WFU

2019/12/8

<最亮的星・明信片>


夜空中最亮的星,請指引我靠近你。

#ESCAPE PLAN, Brightest Star In The Night Sky

平安符


祢始終知道吧,我一直在跟祢賭氣。

週末午後陽光有點強,下了車,按照地圖顯示,前方不遠就到目的地。街道寧靜,女人牽著小孩一邊信步向前一邊想要認路,搜尋的目光向四周張望一圈卻又認不出有哪個街角熟悉。
噢,快到了,馬路底就是了,看,那棟高聳的建築物正是香客大樓。女人低聲驚呼,不自覺加快腳下步伐。眼前就是香火鼎盛的媽祖廟,雕樑畫棟紅磚金瓦。其實她對於當年廟宇的真實樣貌已不復記憶,不過,肯定就是這了,這個偶而會在夢中出現的地方⋯⋯。

繞著圓環兜半圈來到大廟門口,這,與前門對齊的,當是印象中的老街。兩旁店家擺著當地特產黑芝麻油、傳統大餅、古早味零食、還有一大簍一大簍的蠶豆等著被秤斤論兩⋯⋯,或許廟口老街大抵都長這樣吧,女人實在想不起當初的街景,畢竟讀大一時只在這裡的分校待了一年。慢慢晃到下一個街口轉角,前方出現長長人龍,如織遊客依序守候在一家鴨肉冬粉攤前。一座老舊的大鍋爐,鍋裡大火滾著熱騰騰的下水湯、老闆熟練舉起鐵杓舀湯不停發出與碗盤碰撞的規律鏗鏘聲,女人倏地佇足豎耳,那段熟悉的音波頻率在腦裡來回震盪,原來,那是真的,不是夢⋯⋯。

媽祖娘娘,我想知道,我和他⋯⋯。跪在壇前,年方十八的女孩帶著一抹淺淺微笑,虔誠祈求。
我和他,有聊不完的話題,天南地北到半夜三更。
我和他,有看不完的星空,從獵人腰帶到愛爾普蘭星。

沒有星星的日子,去看煙火吧,廟口總是熱鬧非凡,從秘密基地往下看,廟前大埕火樹銀花一覽無遺。鄉下地方,天黑就沒有休閒娛樂,要不去隔壁的城鎮吃一碗當歸鴨麵線和燒麻糬吧。吃完麵線再到隔壁店家吃甜點,一鍋滾燙糖水正在昏黃小店門口冒煙,從鍋裡撈起白胖麻糬沾著花生粉吃,甜死人。離開小店,天色已全黑,從鄰鎮騎回校園宿舍要經過一條好長的鄉林大道,狂風在耳邊呼嘯撒野,她側過臉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背,曠野中清晰可見滿天繁星,火力全開的野狼好似要一路飆向海角天涯。冬日的夜,好冷,心,好暖。

女孩把求來的平安符緊緊繫在野狼左側把手,即便同時,她瞄到那個位置早就繫了一個舊的。

隨著學年結束離開媽祖跟前,女孩的暗戀也無疾而終⋯⋯。沒料到自此她的心得了一個隱疾,會偶爾迷失在黑夜裡⋯⋯夢裡的男孩乘著星星微笑而來,可當太陽升起,星星消失,她抬頭獨自仰望天空,卻找不到真愛的意義,失去了相信的勇氣。數年來,一個相同的問題老是盤據心頭,祢不是說,「君爾寬心且自由,凡事無傷不用求。」無—傷—?拭去一滴淚,她不解地問。

祢說總之,不用求是吧?

好,很好。自此她再也沒踏進任何宮廟卑微地求過一張籤或愛情幸運符。
結婚,離家,離婚,回家。女人生了一場大病。聽說,佩戴平安符工作就不會生病,這下很是後悔,早知道隨身帶一個。那日病榻上以為將死,恍惚中她掙扎起身,從書櫃最深處取出一個黃色夢幻泡泡相框,虛弱地從裡頭抽出一張照片握在手裡坐下來定睛瞧。女孩偎著男孩在宿舍旁的油菜花田,笑得如此燦爛,二十年,彷彿才昨日⋯⋯。女人認真看了良久,好似要把最後影像刻在腦海。不知不覺,天又黑了,她扶著桌角從地板緩緩站起,這次卻沒再把相框放回老地方,而是反手直接將最後一張留影埋入一疊廢紙,再一股腦奮力塞進廢紙簍,然後,⋯⋯放手。

祢是說?寬心,就自由。

時光靜靜推移,身體漸漸康復,女人又如婚前,不時與友伴嘰喳。那日,她漫不經心瞟向窗外,對方順手遞了一個紅符過來,⋯⋯給你,媽祖繞境保平安。回神的她猛然抬頭望向聲源,那是一張由柔和線條刻畫成的英俊臉龐,其眼眸深邃如星,伴在身後的落日餘輝頓時化為金光萬條,那道光強得令人瞇起眼,頃刻間,光明穿越黑暗時代⋯⋯。謝謝祢,伸出手恭敬接下,加持過的平安符在緊握的掌心裡開始發燙。鐵齒的女人私自以為那日,在凡間撞見一名男神。

做夢都沒想過要再踏上這片傷心地,傷心?曾經。
週末午後陽光有點強,廟裡人聲鼎沸香客絡繹不絕,女人牽著小孩拿著線香身陷人潮一時不知從何拜起,洶湧浪潮急急把母女兩人往旁推向月下老人,女人一見月老立刻開心地跪在佛前祈求取得紅線。小鹿緊張,兩勝一敗,擲筊不成,不甘心瞪圓杏眼。嘖,算了,站直身子撫平裙襬努了嘴角,祢毋需解釋,信女知道啦,不用求。

繼續順著人潮迴旋,終於來到原本該是第一站的大殿,聖壇前擠滿尋求指點迷津的信眾。女人舉目向前張望,媽祖娘娘莊嚴安詳,遠遠望去恰似微笑著。盯著黝黑面孔和銀白披風瞧了好一會,女人對於早已忘記祂的容顏感到一絲抱歉。多年不見,好像有好多話想說,卻一時理不出頭緒,就這樣持著香在屋簷光影交錯下矗立良久,最後只吞吞吐吐說了一句,謝謝祢的保佑,我回來了。

媽!快點,身旁的人都換一輪了,你還不走。
好,寶貝再等一下,待會帶你去買木瓜牛奶。

女人又待了許久,才轉身牽著小孩走向古董櫃檯。

媽!你拿兩個平安符幹嘛?
一個自己留著,一個送人。
送誰?
媽也不知道。
不知道還拿?小孩毫不客氣地質疑。

步出大殿台階,陽光很是強烈,女人瞇起眼低下頭淺淺微笑答著,我想將它送給⋯⋯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