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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6

A醫師夢遊仙境_12閉關


聽說,每個人在時間之前的永恆裡,就已經立下誓言,要在複雜世界活出自己。


二零一八年・拾月初
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我坐在馬桶上蜷縮身軀,左肘彎曲撐住右手,右手握拳撐住額頭,面露掙扎沈思良久。腳麻,麻過頭失去知覺,好像在宇宙漂浮,人是在宇宙漂浮,沒有重力牽絆只有祥和寧靜,「當下」用力吸了一口氧氣,活著真好。

當下,能擁有的只有當下。急忙從馬桶上跳下,媽呀,找到人生第一個答案了。我決定往後人生要長這樣:每個當下都開心,每天都像在度假。

讓「心」放假的最好方式,依卡巴金博士建議就是參加密集禪修營,閉關。
耶,我的心要放假了,揹起行囊,跳上火車,出發。

下一站,台北。
此行有兩項任務,會晤好友與閉關七日。
打開好友名單,下一位小蘭,德術兼具才貌兼備的兒科醫師,她親愛的丈夫也是兒科醫師,兩人過著神仙眷侶的日子。小蘭在我休假第一時刻來電關切,還教我聽音樂助眠和使用護身符。

「好久不見!」兩個女人在大街上開心尖叫。
「走吧,帶你去吃比十八摺還厲害的小籠包。」小蘭醫師也是熟門熟路的老饕。

酒足飯飽,我又佈道。「你聽過正念嗎?」
「我知道,很久以前有買過一本很厚的書。」
沒錯,就是心靈聖經。小蘭果然是虔誠佛教徒,認真修行。
「所以,你也知道海馬迴杏仁核和腦前額葉他們在幹嘛?」我提高音調挑眉。
「對呀。」小蘭一副理所當然地點頭。
「看來是我早就忘記學校教過的課。」我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聳肩。
然後我們熱切分享許多關於行醫者角色和醫病關係的臨床經驗,果然,找朋友交流心得有助於人生成長。

聊得正起勁,小蘭突然低頭瞄了一眼手錶然後抬頭望著我問道,「A醫師,我等一下有約婦產科,要陪我一起去嗎?」小蘭說得一派輕鬆但眼神卻閃過一絲不安。

裝潢氣派的私人婦產科診所,兩個女人並肩坐在豪華沙發椅上等待。
坐在身旁的小蘭輕輕開了口,「A醫師,」我把頭往右轉望向她的眼。「你是第一次懷孕就生下女兒嗎?」小蘭講得很小聲,我卻字字聽得很清楚。
「嗯。」我盯著她後方桌上的水晶擺飾吃力地點頭,再緩緩把頭轉回前方。
小蘭又輕輕開口,「這不是我第一次懷孕失敗。」我吃驚的瞪大雙眼迅速轉頭朝向她的臉。對了,我想起來去年曾經聽說過她休假的事⋯⋯醫界小,消息流通迅速。那她休假該不會就是因為⋯⋯小產。哎,不禁懊惱我這個朋友怎麼當的,居然忙著自怨自艾對老友不聞不問。

「今天是來看兩個月有沒有心跳,」小蘭望著前方,那堅定卻略顯不安的神情就好像是一位將赴沙場的戰士,「我們夫妻這回沒打算告訴老人家,免得他們瞎操心⋯⋯。」她繼續輕輕地說著。

她身後背負著眾人的希望與期許⋯⋯沈重的壓力與負擔。這下完全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我故作輕鬆勉強擠出幾個字,「別想那麼多,今天還沒有檢查。」當下,人擁有的只有當下,別煩惱過去和未來。

「38號。」護士開門呼喚。
「這裡。」小蘭舉手回應然後從沙發上站起,「走吧,輪到我們了。」

做完檢查,兩人表面維持鎮定地坐著等待醫師宣判結果,時間變得很難熬。桌子那一邊,頂著英國博士光環的婦科權威醫師忙著翻閱病歷資料,診間氣氛十分嚴肅,我連呼吸都不敢大意。
放下手邊病歷,博士醫師終於出聲,「目前看來很好。」
「你是說,寶寶有心跳?」小蘭克制住激動的情緒再次確認。
「對。」博士醫師簡單明確回答。
呼,在場其他三人包括護理師都鬆一口氣。

不過,博士醫師又接著說,「懷孕前期胚胎還不穩定,要再密切觀察。」
桌子這邊的兩人點點頭。就在小蘭諮詢完孕婦生活飲食宜忌之後,我們恭敬地退出診間。
「A醫師,謝謝你陪我。」小蘭輕鬆開心地說,「走吧,晚餐想要吃什麼?」
「太好了,我們去大吃特吃一番!」我也難掩興奮之情。
未來的還沒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當下,人擁有的只有當下。

來到一間燈光昏黃的西班牙小餐館,兩個女人在吧台邊坐下。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你的婚禮嗎?」昏黃燈光讓人想起我們以前常常一起吃飯。
「應該是。」小蘭點點頭。「算起來有三、四年沒見面了吧。」
「以前的時光真是美好。」我如老人一般陷入懷舊情懷。

「小蘭,正念有一招『慈愛練習』1超好用,我每晚都靠這個儀式入睡。」我一邊啃著油炸薯片一邊認真說著,「可是,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他叫我不要恨人、要原諒那些傷害我的人,還要祝福他2。」

慈愛練習的步驟如下:
  • 首先,放鬆身體,體驗一下呼吸,感受與接納現在的自己。
  • 再來,祝福自己。
  • 其次,祝福從小到大幫助過你的人。
  • 接著,祝福父母。
  • 然後是你最親的家人,包括伴侶、孩子、手足、好友等。
  • 接下來,想想周遭的朋友、鄰居、同事、同學等。
  • 最後,對世上所有人、所有生命獻上祝福。
如果願意的話,在心中召喚一個曾經傷害過你的人,這麼做並不表示要求你必須原諒他,只是單純地承認他也是人,不論他為你帶來多少傷害,他跟你一樣也有想望、也受苦、也渴望安全與快樂。刻意地原諒對方,將少量的仁慈送給他。

「記得美雅嗎?我們一起參加過學校社團活動,後來她變成我的同事。」幾番猶豫,我終於提起那個人的名字。
「我知道她。」小蘭也拿起薯片沾了蕃茄醬往嘴裡送。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我鼓起勇氣提起陳年往事。「有一次為了工作分配,她居然私下跑去向上司告我的狀,虧我一直把她當成很要好的朋友。」這起友誼背叛傷透我的心卻一直沒說出來,怕一說出來傷了大家和氣。
小蘭點頭默默不發一語。

「反正這件事已過去多年,也不是了不得的大事,說出來也沒關係吧。」我神色黯淡,「不過,為什麼不要恨她?」隱微的傷心仍發作著。
「嗯,這真的很難,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比較好。」小蘭試圖安慰我。
吸一口冰涼果汁抬起頭,我打起精神。「沒想到跟你說完以後,原本心中沈悶的感覺好多了。」不過,我又低頭在心中想著,如果慈愛祝福最後一項是送給全世界的人,那其中有包括我討厭的人嗎?

「A醫師,我也有一個問題,有小孩比較好嗎?」小蘭的眼神依舊閃著不安。
這結局不該由她一個人承擔,不忍心看她難過,於是我掙扎地開了口,「小孩最後不來這個家,不是因為媽媽的關係,是因為爸爸。在家族樹的概念裡,是小孩和爸爸之間的協議起了變化,小孩才決定不來的。」
「是這樣嗎?」鬆一口氣的小蘭連眼睛都亮了,接著她問「為什麼?」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反正那個理論就是這麼說的⋯⋯。」看著小蘭又洩了氣,我急忙脫口而出,「因為,世界上沒有媽媽不要小孩的。」⋯⋯沒有媽媽不要小孩的,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低下頭。
「喔,原來是這樣。」小蘭一邊思索一邊認同地點了頭。

兩人陷入一陣沈默,我清了清喉嚨,「咳,其實我也有相似的問題,有伴侶比較好嗎?」
「嗯⋯⋯這很難說。」小蘭意有所指眨眨眼。
哈哈,昏黃燈光下我們兩個都笑了。


隔天一早從捷運站下車,我循著地圖指示一路步行來到山腳下水田旁的禪修道場。從繁華都市大馬路一個右轉切進小巷,令人有走入時光隧道的錯覺,狹窄小巷兩旁是古色古香的老房子,彷彿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小路底,水月禪寺靜靜矗立著,莊嚴地等候我的到來。

呼,終於到了,我提著行李加入排隊行列。報到隊伍前方黑壓壓一片人群,沒想到禪修活動在當代如此盛行。邊等待邊感到十分幸運,因為臨時起意要參加,網路報名早已額滿,幸好還候補上。不過有時候我也懷疑,會走到這裡,是出於菩薩的安排。

七日禪修活動,皆過著嚴謹的寺廟生活,清晨四點起板,夜晚十點安板,一板一眼規規矩矩。雖然課程緊密,法師在第一天開示時卻要我們帶著一顆「度假的心」來修行。我一聽不得了,是我以前都沒仔細聽嗎,怎會從來不曾聽聞法師說要度假呢?不管了,要度假是吧,太好了,我正是來度假的。

打坐時,悠哉地坐在蒲團上;下課時,晃到禪堂旁的蓮花池邊待著,浸淫於鏡中花水中月的光影;肚子餓,慢慢享用美味齋飯。日子重複著賞花打坐吃飯睡覺,待在這兒,一點也感覺不到時光流逝,這才發覺此生從沒擁有過這般悠閒的心境。等等,從沒這麼悠閒過,那我是怎麼過的?不能再浪費生命,人生的意義就是往後要一路悠閒下去。

正當沈浸在無比放鬆氛圍的蒲團上,那夜裡,法師講了一個故事。
阿難尊者,長年跟隨在佛佗身旁的弟子,他的記憶力過人,對佛佗講解過的經典皆能一字一句毫無差錯地覆誦一遍。不過在佛陀圓寂之後,當五百名阿羅漢齊聚一堂要編寫佛經時才發現,阿難雖竭盡心力跟隨佛佗卻還沒證悟得阿羅漢。即便編寫佛經需要阿難口述、其他阿羅漢再怎麼替他求情,大師兄摩訶迦葉還是堅持把沒開悟的阿難趕出大堂。

回到寮房,阿難心想「這輩子我付出這麼多,可是到了最後,佛佗不幫我,大師兄也不幫我。」他走到蒲團旁邊又想,「既然沒人幫我就算了,靠我自己總行吧。」於是當下立誓要發奮用功。接著就在身體一坐下當屁股接觸到蒲團時,他開悟了。因為他捨掉「依賴心」,法師悠悠下了結尾。

聽到這,禪堂燈光暗了下來,打坐時間到了,我稍微挪動上半身再一屁股往蒲團坐下。說時遲那時快,在那暗夜裡,猛地有千萬支帶著劇烈恨意的利箭從四面八方朝我心射來,不過就在屁股接觸到蒲團瞬間,我明白了,世界上的確沒有人可以依靠,但我不用再依賴任何人,我可以靠自己。四周的光又亮了起來,那千萬個狠毒恨意在接近我的胸口前,突然變成滿天櫻花花瓣灑落。

啪,沒想到A醫師整個人鬆懈下來,就在失去恨意那一瞬間。從此刻開始,已成過往雲煙的老闆同事朋友前夫,我沒辦法再恨你們,我沒辦法再討厭你們⋯⋯我沒辦法再為了「為什麼沒人幫我」感到生氣,你們根本沒有錯,你們是對的⋯⋯。喪失了恨人的能力,我全身軟綿綿就這樣靜靜坐著,只覺得,櫻花很美。

禪七最後一日,用餐時間又到了,我依然滿心期待品嚐美食。眾人端碗排隊依序挾菜,每道料理看來皆可口,挾著挾著,眼前突然出現一盤灑滿紅褐小米的義式生菜沙拉,我在心中尖叫,是紅藜。紅藜,台東特有農作物,原為原住民部落常見糧食,近年因被發現其穀米成分富含多種營養素,而成為養生料理界新寵兒。叮咚叮咚開心答對了,我會認出它,是因為我在東岸親手種過。

端著滿滿一碗齋飯走回座位,慢慢吃了起來。咦,這是什麼?不起眼的海苔壽司卻包著極為可疑的粉紅色米飯,米粒怎麼會帶有像櫻花的粉紅色?滿腦疑惑的我有如偵探般抽絲剝繭研究起來,壽司中間的料很簡單,深褐色一小截漬物是花蓮鳳林剝皮辣椒,一小段黃配綠是玉子燒蛋捲和小黃瓜。那粉紅色到底是什麼?不可能是櫻花,櫻花汁液不能大量染色,嘖,舌尖上的味蕾倒有股說不上來的熟悉,⋯⋯而且還配上花蓮特產。

喀嚓,就在咬到一小口果肉後,我又在心中尖叫,是洛神花蜜餞。洛神,台東特有農作物,新鮮果實顏色豔紅,每年十月前後為產季,其功效為紓壓、降血脂,常曬乾做成養生花茶或加糖醃漬為蜜餞。叮咚叮咚開心答對了,我會認出它,是因為我在東岸親手種過。

所以,這整個漂亮絕美的粉色壽司可說是花東限定口味,限慧眼識英雄的老饕享用,限花東在地人品嚐。我一口接一口細細咀嚼,彷彿在慢慢品嚐過往的花東時光⋯⋯。叮咚叮咚,我明白了,我之所以能連對兩題成為今日的我,是因為過去六年在東岸生活踏實⋯⋯開心答對。啪,人生的路不會白走,我不需要再為過往後悔,我滿臉喜洋洋就這樣靜靜吃著,只覺得,回味無窮。

最後一天打完七要下山了,大殿裡,我靜靜地站在菩薩面前待了一會。
有時候我也懷疑,會去到東岸,是出於菩薩的安排。

打自大學年代結束花東醫院見習,就忘不了那自然美景田園風光,為此我在佛前求了數百年,有一天能再度回到那個鄉下地方,再度回到孩提時代的夢鄉。某日,在小鎮醫院下了診,天色昏暗夜深了,眾人收拾環境拖著疲憊身軀準備回家,老闆突然說起數年前在剛啟業時的軼事,他每次出門搭捷運路過山腳下水田旁的一間寺廟,就在心中虔誠向佛祈求,請菩薩指派一位合適的醫師來到小鎮。

聽完故事以後,我偷偷以為,這段緣一定是菩薩暗中牽的線。站了一會,仙姑的話又在耳邊迴盪,「你和小鎮緣分已盡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望著佛像,在心中默默說著,「親愛的菩薩,我的偏鄉任務已完成,今日,我特地前來向祢還願及告辭,謝謝祢。」

有時候我也懷疑,會走到這步,是出於菩薩的安排。
大殿裡,我靜靜地站在菩薩面前眨著眼,就像一般人矗立在莊嚴佛像前,莫名落淚。

下山隔天,那個昏黃燈光下令人疑惑的問題,在我心中有了答案。打開 messenger,「小蘭,這幾天我一直思索你的問題,有小孩到底有沒有比較好⋯⋯。」兩人相處若能專心與對方互動,快樂就多,反之亦然。結論是,有小孩有伴侶不一定好或不好,端看兩人相處的品質。

「A醫師,看來你這次上山頗有收穫。」笑臉貼圖。「這幾天我打了安胎針,不過實在太痛,痛好久⋯⋯,我想起你說要愛自己,我決定不再打針了。」另一張笑臉貼圖。

我枯坐在電腦前看著笑臉發呆,笑不出來。日出然後日落,時光不知流逝多少,三天三夜,或大約一輩子的時間,我終於舉起手,提起勇氣,緩緩敲下鍵盤,「有一個小男孩在我的夢中,他叫小熊⋯⋯。」我知道那很痛,會痛很久,最終我不捨地送走了他,原諒了自己。「你是一位良善美好的人,上天一定有他的安排。」好希望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媽媽為了失去小孩,暗自哭泣。


二零一八年・拾月底
日子以緩慢的腳步超越A醫師三十八歲生日那天,1023,飛揚大半年的塵埃終於落定。耶,我的心又要放假,揹起行囊,跳上火車,出發。

下一站,台東。
此行有兩項任務,會晤好友與閉關七日。

火車從枋寮熱浪切入南迴青山,隨著車廂搖擺,我從背包拿出一張紙和鉛筆,寫下一長串待聯絡清單,橘貓媽、美樂蒂老師、鄰居阿姨大哥、還有中間透過層層關係找到我的病人葉先生夫婦⋯⋯。隨著鐵軌搖擺,車窗外景色漸漸熟悉,或是近鄉情怯,內心不禁悸動起來,彷彿時光又回到過去,眼前即將面對的是我不告而別。

一進家門放好行李,悄聲安慰自己沒關係,此行正是來告別的,我拿起名單出門。叩叩叩,我既緊張又興奮地敲了門。門開了,「嗨,阿姨阿伯!」我開心打招呼。大夥熱情上前,「A醫師,你回來了!進來一起吃飯。」一與鄉親碰面,馬上把擔憂拋諸九霄雲外,眾人如往常般閒話家常,彷彿未曾離開這片桃花源。

隔天,從千里來相會的有緣人自然是,賈太太夫婦。
一年一度的金色稻穗音樂會將於本日下午兩點開始,我們約在田邊小酒館共進午餐。一大口嚥下瑪格麗特披薩,我開始大聲說話,「話說從頭,這一切故事好像是從⋯⋯去年秋天你鼓勵我勇於追求愛情才開始的。」
賈太太在喝了一口店家自釀梅酒之後俏皮地回答,「嘿,好像是。」

「我想謝謝你鼓勵我勇於追尋人生。」我鄭重道謝。「嘿,不過⋯⋯」我壓低音量傾身向前往桌子中央靠過去,再比手勢叫賈太太把耳朵靠過來,神秘兮兮地說,「如果被人家知道迫使我離開小鎮的始作俑者是你,你應該會被鄉親包圍吧?」賈太太歪著頭裝出一副闖禍的模樣掐著鼻子躡聲答道,「一定會哦。」我又更小聲地說,「所以,這件事我們千萬不能說出去。」賈太太也趕緊配合點頭,「對,這是不能說的秘密。」然後我們四目對望相視大笑,哈哈。

「也多謝有你,我們夫妻倆人正在追尋開咖啡館的人生夢。」賈太太神采飛揚。
是在說半年前的人生咖啡館分店嗎,「你們,」我吞吞吐吐地問,「還有再聯絡?」
「當然有。」賈太太興奮地問,「你要看我們討論開店構想的內容嗎?」
從她的手中接過平板滑開她和巨蟹男的messenger,一直滑一直滑,那長串的對話彷彿沒有盡頭,相形之下,我那單調的「栽種玫瑰」話題的確早該枯萎了。

「不知道,他現在好嗎?」抬起頭,我遲疑地開了口。
賈太太讀出我的弦外之音,「他的咖啡館早恢復營業了,上次我們還遇到他媽媽、前妻和小孩。」賈太太停頓一會又說,「他光是處理自己的家庭人際關係就很困擾了,哪來的心思談情說愛,簡直完全在狀況外。」話一說完,她伸出兩隻食指舉在頭頂上比出天線的動作,「他根本不會接收到你的任何訊息。」
巨蟹男收不到我的訊息就像當年我收不到太陽歐巴的訊息一樣,我懂,唉現世報。

坐在一旁的賈先生難得說話了,「依我看別再聯絡了。有時候,兩人停在一個最恰當的距離就好了。」一抬頭剛好瞥見賈先生的眼神閃過一絲擔憂,不禁心想,奇怪我行事作風有這麼令人不放心嗎?哼,跟他太太一樣又是一個害怕惹事生非的傢伙。

從此,我和那個男人就停在一個最浪漫的距離,30公分,拿手機按讚的距離。

算了,別再聊他了,我轉移話題。「嘿,終於明白你說『要是一個人獨處感到孤單,就算跟再多人在一起還是孤單』的意思了。」我滿心歡喜地說著,「如同你說的,只要有緣一定會再見。」接著又迫不及待發表宇宙最新結論,「我不用再四處找尋親愛的,我只要乖乖在這裡等他,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再相遇的。」

賈太太皺了眉頭,清了清喉嚨拉高音調。「A醫師,我覺得你不要有期待,萬一這輩子沒遇到他,你會很失望的。」她搖了搖頭,「你以為心靈伴侶很好找嗎?」什麼?我又沒有說要等他一輩子。不是說心靈伴侶有時候會兩三輩子都不相見嗎,所以,我打算一口氣等他三輩子也沒關係。

「不過,心靈伴侶不好找?」孤陋寡聞的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賈太太盯著我的臉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當然不好找,你以為那麼容易呀?」對呀,相愛的兩個人不是會在咖啡館的轉角相遇嗎?不過,看她都瞪大了雙眼,我不好意思再說出心內話,於是轉頭瞄了一眼牆壁上的時鐘,「時間差不多了,走吧,出發前往音樂會。」

一到會場,「A醫師,我們好擔心你,好想你!」朋友們相約在音樂會碰頭。
「A醫師,我們每天都向笑臉貓打聽最新消息,」老友見面格外激動。「可是他每次都隨便敷衍唬弄一句,『放心,A醫師人還沒死。』」
呃⋯⋯,話這麼說也沒錯,「噢,我也好想大家,謝謝你們的關心。」我捧起手裝可愛嘟嘴回應,然後在心中偷偷翻了白眼,真想隔空揍笑臉貓一拳。
那天下午,一群人共度一個溫馨的田野音樂會。

夜晚來臨,工作忙碌的學姊終於現身。
兩人衝上前互擁,「A醫師你還好嗎,當初到底發生什麼事。」學姊關切地問。
「學姊,有一件事只有你會懂,我一定要第一個告訴你。」我開始興奮地描述起與巨蟹男的相遇;陪他父母閒話家常、共進午餐約會、得知月光海地點、當面道謝及道別⋯⋯「當時我只覺得人生心願都實現了,沒有遺憾。」 我搖晃著腦門清點美好回憶。

學姊邊聽邊睜大眼驚呼,「所以,你坐上那台寶藍色敞篷車?」
「沒有,哈哈,」學姊果然懂我,「我只坐到他那台載貨的白色小車。」反正我也分不清楚Maserati和Mitsubishi,只要能坐在他身旁就好。

「A醫師,難怪你『心很累』。」學姊用一種謎題解開的口吻說著,「你動用太大念力改變因果業力迫使願望實現。你不知道這樣做會耗散全身能量嗎?」
對,《阿納斯塔夏》書上有這段,可是我完全沒把它放在心上。「喔⋯⋯沒想到會這樣。」怎麼這麼蠢?我尷尬地閉上眼。不過願望成功的意思是我的心力超強?思及此又開心睜開眼。

「學姊,還有一件事⋯⋯。」我故作神秘說著,「你記得去年我農曆生日約他去看月光海失敗的那次嗎?就在中秋節過後的一個月 ,其實我們有碰面⋯⋯。」那天,先在一個紅綠燈口停下之後,我穿過馬路繼續向前,就在巨蟹男辦公大樓的綠女神咖啡館,他剛好提著公事包迎面而來,然後,命運女神就安排倆人在轉角相遇。

「我不懂老天爺的用意,不過就在那場會面之後,我突然動起念頭決定寫下少女 α 的故事。」親愛的,很抱歉,每個節日我都沒有在你身邊,你一定很孤單。「從那天起還剩不到兩個月,我壓縮行程瘋狂趕稿,想要準備一個聖誕禮物偷偷送給親愛的。」我還記得那份喜悅的心情。

「不過回想起來,其中最慘的是,」我裝出委屈哭腔訴苦,「我姐居然說我被詛咒。」
「對呀。」學姊十分贊成地回答,「清明諸事不宜,我也認為你是被詛咒。」
聽到這頓時洩了氣,唉,沒想到學姊臨陣倒戈。不過我還是努力辯駁,「清明節當然不適合,可是再不處理,等下次連休假就是中秋節,一拖又大半年,不能再等了。況且聽說⋯⋯要是沒辭祖,會妨礙姻緣。」得努力清空牛郎織女星之間所有可疑的路障,我以壯士斷腕的表情宣示著。
「原來是這樣。」學姊表示瞭解地點點頭。

好了,別淨聊這些,該聊一點正經的。
「學姊,聽過正念嗎?」看學姊露出遲疑的眼神,於是我又霹哩啪啦講解半天。
「我沒聽過,不過,依你的說法,正念的觀念倒是和某本書一模一樣。」學姊聽完後說出心得。「那本書就是《當下的力量》3。」

「當下的力量?」我呆呆重複一遍,歪著頭陷入回憶。當下的力量⋯⋯,今年年初時太陽歐巴曾經傳來這本書的電子檔案,我只匆忙掃過兩頁。不久之後某天,當我想再點開時,那個連結已經反白顯示「超過下載期限」無法開啟。當下的力量⋯⋯,其實書櫃上早有一本書,從黑洞傳來⋯⋯。

「那本書還不錯,你有空可以看。」學姊的熱情推薦把我從沈思中拉回現實。
我甩甩頭,言歸正傳,「學姊,經過這場大病洗禮,我終於找到中醫生涯的目標。」我眨著雙眼望向學姊。
「喔,是什麼?」她也露出期盼的眼神。

我偏著頭害羞地說起,「星星王子的老婆是精神科醫師、巨蟹男的初戀情人也是精神科醫師,然後星星王子是外科醫師、巨蟹男是麻醉疼痛科醫師 ,再加上中醫的針灸本來就專治疼痛。」我正襟危坐卻難掩笑意宣告,「那疼痛和精神之間的關係本來就互相影響密不可分,所以,人家以後要走中醫精神科和中醫疼痛科。」一說完我又忍不住露出羞赧笑容。

聽完最後一句學姊終於憋不住瘋狂爆笑,「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看她兩手扠腰笑到差一點從椅子上跌下來,我也跟著大笑起來。

小鎮裡,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人在等我,笑臉貓學長。
我們並排坐在公園長椅上。「這幾天見到鄉親還好嗎?」剛下班的學長問著。

我點頭微笑。「學長,我要老實告訴你那次會面到底發生什麼事⋯⋯。」我把實現願望的經過一五一十描述一遍。「學姊說動用心力耗能量才會累壞。」的確,心臟病的病人因為心臟沒力需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沒想到會搞成這樣。」我攤平雙手吐了吐舌頭。

「噢,如果把前面這段曲折加上去,整起事件聽來又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辛苦一天的學長張開疲累雙眼淡淡說著。「那你覺得,到底怎麼了?」
認真思索片刻,開口試著回答,「阿德勒說,只要努力,兩個人的關係『有可能』改變。所以我覺得和巨蟹男還有希望,於是拼命努力死不放棄,到最後完全不管他說的是『有可能』,不是『一定會』。」我默默地說著。

「你讀書是不是,斷章取義?」學長面無表情又問。
咳,笑臉貓還真犀利。「對,有一點⋯⋯。」毫無反駁餘地。
「那些討厭的病人又是怎麼回事?」學長再丟問題。
「不討厭了。」趕緊澄清。「大概是因為巨蟹男的文章,從他字裡行間流露出的人與人真誠關懷,令人好生羨慕一心嚮往。於是我也深入病人內心世界,結果沒抓好距離一起捲入苦痛漩渦。」A醫師深切自我反省,「每個人都是一個完整的人,就算身體有痛還是可以活出一個不苦的人生,我一心只想消滅疼痛,殊不知要去啟發病人自癒力才是王道。」

「你不知道嗎?病人在家時間比看病時間長,他們得付出行動為自己的健康負責。」學長曉以大義。
這個⋯⋯,慚愧坦言,「我以前認為醫師的治療比病人的努力還偉大。」當然,現在看來情況恰好是相反。

「還記得鋼鐵人東尼嗎?」學長突然提起一個難纏病人的名字。
當然,我點頭。
「他前兩個月過世了,你說的難纏可能是因為他在疾病後期失智退化。」學長平靜說著。
噢,乍聽消息我既吃驚又⋯⋯難過。

「起初我沒察覺你的問題不是失眠。」學長兩手交叉環抱胸前,雙眼望向遠方幽幽說著,「也沒看出來你已經陷入慢性疼痛。」慢性疼痛意指疼痛發作超過六個月以上。
「嗯⋯⋯。」我也抬頭望向遠方。

學長把臉面向我輕輕開口,「你說孤獨,可是你擁有很多朋友。」我把視線從遠方天空拉回轉頭望向身旁學長。「A醫師你知道嗎,我每天都很忙,可是他們會輪流來催促我打電話給你。」他隨即裝出一副深受其害好像被瘋狂騷擾的樣子。
什麼,這是指回覆我還活著那段嗎?你還好意思說。不過算了,看在他一臉無辜的份上,再怎麼說也不好揍他一拳,只好撇一撇嘴淡淡回答,「⋯⋯我知道。」

學長又把頭轉向前方闔上沈重眼皮緩緩說著,「坦白說,你的故事還蠻精彩的,要是改天寫下來一定很有趣。」
我佯裝成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打趣地說,「有趣?應該是很扯吧。」這什麼評語嘛,真是令人哭笑不得。話甫說完,我又把視線飄向遠方思忖,這主意不錯,但得想清楚要為什麼而寫、為誰而寫。


信心寺的深秋夜晚,有著鄉下地方特有的寧靜。趁著晚餐後自由活動的空檔,我獨自一人晃到庭院,靜靜坐在榕樹旁一塊大石頭上,想著禪修第一天在禪堂發的願。

那天,法師要我們先站在蒲團邊發一個願,才開始打坐。
發願,我在心裡嘀咕,一向渾渾噩噩度日連半點興趣嗜好都沒有,這下可好要發什麼願?正當腸枯思竭不知該如何是好,「噹⋯⋯。」引磬聲響起,來不及多想趕緊跟著大家在佛前跪下一拜,當雙膝一接觸到冰涼地板時,心中突然有個聲音響起,「我要成為一位啟發別人自癒力的醫師。」這也算發願嗎?管他的,就這個吧。接下來每次打坐都得重新發願,在想不出其他答案之前,我只好傻傻覆誦同一個心願。

坐著發呆一會,又想起太陽歐巴還說過一件令人無法面對的事,「你的事業運很強。」事業運很強不就是工作狂嗎?從小我最害怕的事,就是長大之後變成像父親一樣的工作狂。閉上眼在心中盤算,連放假期間許個心願都想著工作,預言果然很準。默哀片刻又睜開眼,算了,大方承認不就得了,哈哈,我就是沒救的工作狂。

微風吹來些許涼意,抬頭望向夜空,一個獵人、兩條狗、兩隻熊、一根杓子。
喂,狐狸,你聽過跟著北極星走就不會迷路吧,只要把杓子的開口延長五倍距離就能找到它,讓我們一起數一數,「一、二、三、四、五。」那顆最亮的星就是了,哎⋯⋯人家也好想知道我的北極星在哪。

對了狐狸,你還願意被豢養嗎?
他跟著抬頭望向星空,一臉茫然。


參考書目:
1. 陳德中:正念減壓的訓練—風行全球,哈佛醫學院、Google、麥肯錫、蘋果都在用,方智,臺北市,2017。
2. 喬・卡巴金:正念療癒力—八週找回平靜、自信與智慧的自己,野人文化,新北市,2013。
3.艾克哈特‧托勒:當下的力量,橡實,臺北市,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