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淡淡的金色陽光,暖風徐徐吹來,女人的飄逸長髮隨風輕撫著臉龐。
她斜坐在陽台的搖椅上,把書闔上,靜靜地想著書中內容,恍然大悟,喔,原來我這輩子不會遇到心靈伴侶。
她的內心世界有如下了一場冬日的大雪,白皚皚的厚雪覆蓋了整個黑森林,呼吸不到一點生機,穿透不過半縷光線。雪已經下了好久了,對森林裡的萬物來說,這是一場冰凍的冬眠,一場無止盡的冬眠。女人的心有如止水,貼切地說,有如死水。
有時候,在這一世,心靈伴侶不會出現,也有甚至要經過兩、三個生命輪迴之後,兩人才會再相遇;但是,不用擔心,一定會見面的,如果不在今生,那就是在來世。書上這麼說的。
女人鬆了一口氣,喔,原來我這樣是正常的,心靈伴侶根本不會出現,很好,那咱就下輩子見吧!嗯,別想太多了,反正下輩子一定會見面的,女人對於自己的感情世界感到釋懷且充滿了不知哪來的信心。
就在看完書之後的那個週末,在走上樓時,她的腦中莫名閃過一個念頭,想起了某人,心中突然祈求起來,「拜託,請跟我聯絡吧,請傳 line 給我吧!」
她知道男人可以用 line 跟她連絡上,多年前,她故意把電話號碼留給他的。
她其實從來沒有主動給過男生電話,那天,藉著用剛學到的手機分享聯絡資訊的功能,用對方的手機撥號,傳 imessage 給自己。
「這樣妳不就有我的電話號碼?」男人開玩笑的問。毫無計謀可言的小手段果然當場就被識破,心虛的女人一時語塞,心中賭氣地想,哼,放心,我絕對不會先打電話給你的。
果然,好多年了,她都沒有主動聯絡過。
好像就在那個祈求之後兩天的星期二晚上吧,女人一如往常,準時下班接小孩回家,晚餐後檢查功課。那天的數學習題實在很沒意義,為什麼乘數和被乘數要固定分別在算式前後的位子呢?誰乘誰答案還不都一樣?女人的數學不太好。
那是一個混亂的晚上,打第一通 Face Time 回家向女人的母親求救,研究半天,此題無解,結束通話。衝去文具店買隔天學校要用的美勞用品,又衝回家,再打第二通 Face Time 向女人的姊姊求救,還好,大女兒一歲的小表姐剛從補習班下課,終於搞懂要怎麼寫習題時,已經比平常作息時間晚很多了,忙了一天,女人快累死了。
女人沒有時時刻刻讀 line 的習慣,因為已經很長一段日子了,她沒有在等待任何人的 line。
點進去,是兩張照片,火紅玫瑰花在豔陽下盛開,突然她意識到,就是他!
「明天要不要帶女兒來玫瑰園採花?」
她默默地回傳了「好」。
隔天,她好像才回過神來,突然覺得空氣中彷彿瞬間洋溢著美好和歡樂,她暗自下了一個註腳:「這真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雖然人生還沒過完,女人卻希望時間可以一直靜止停留在這一刻。傍晚,飄起雨來,沒辦法去採花,女人卻很高興,因為美好的期待時間又多了一天。
男人是一位成功的高階保險經紀人,他住在下一個巷口的公寓。公寓旁有一塊小小的空地,因為是公家的畸零地,沒人管理,於是男人在上面種起了玫瑰花。女人每天都要路過他的玫瑰花園去上班,有時會巧遇他正在修剪枝枒或除草。偶爾會佇足片刻打個招呼,但因為生活沒有交集,兩個人也不太熟。
偏偏,女人卻覺得認識他很久了,好像是老朋友。因為,多年前,她讀過他的文章。
女人在一間小型的聯合診所擔任家醫科醫師,大家叫她 α 醫師 。 α 醫師出入總是牽著一名小女孩的手,但是沒有人看過她的另一半。
男人有時會為了業務的需求來到診所,他的臉上老是掛著一抹溫暖的笑容,和客戶談話總是誠懇親切,遇到要替客戶爭取福利權益時,每每一副當仁不讓的神情,彷彿只要站在他的身旁,就會感到安心。
她在保險公司寄到診所的宣傳廣告手冊中讀過他的文章,那篇是講他為何成為保險經紀人的初衷。他深刻感受到底層弱勢的無助、疾病當下的無奈與生死瞬間的無常,然後居然還願意拋棄原本內向的性格及安逸的生活,只為了保護及幫助更多人。女人念完不由自主地欽佩了起來,想想自己日子過得順遂不食人間煙火,太過理性缺乏同理心,對待病人的態度相形之下顯得格外冷酷無情。她突然也好想像他一樣,這麼貼近病人的心。
多年前的那一刻,他的一篇文章喚起了她行醫的初衷,「啊,好想就這樣追隨著文章裡的主人翁。」女人默默地想著,她單純地以為文章裡的他就是現實生活中全部的他。
後來還有一篇文章,是在講生死悲歌,她唸不太懂,卻感受到他筆下刻畫的小人物內心深處有股淡淡哀傷。有時她想,或許在他樂觀開朗的外表下,也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吧。
※
這一場美麗的錯誤,於是從這裡開始。
「視如己出」。
喔,這真是全天下的單親媽媽最希望聽到的一句話。週末兩日放假不用上班,女人不時自言自語讚揚了起來,哇,他怎麼這麼會講話?他一定會擄獲全天下 single mommy 的心。
藍色星期一,Blue Monday,又拉開了每日固定生活模式的序幕,送小孩上學 — 上班 — 下班 — 接小孩回家 — 短暫的親子歡樂遊戲時間,此時媽媽已經快要累垮了 — 然後,快點早早上床睡覺才長得高。
躺在小孩旁邊沒這麼快睡著,「視—如—己—出」又像一句魔咒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悄悄上了心頭。就這樣安安靜靜了一會兒,突然女人抱頭痛哭了起來,就像有人拿起了一把鑰匙,轉動了鑰匙孔,打開了藏滿那該死地淚水的心房。
怕會驚醒睡夢中的小孩,於是,那是一場無聲無息的大哭,那是一種聲嘶力竭地狂哭,那是一種隱藏在內心底層最深處發出的痛哭,那是一種抽乾悲痛靈魂的啜泣。很久沒有哭了,雖然女人早已習慣在黑暗中默默拭淚,不過那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終於,淚水流乾,一如往常收拾心情,蜷縮身子若無其事地窩在床角,就在這失神地片刻突然靈光乍現,細數著自己曲折的搬家移民夢,莫非,我所遭遇的這一切,就是為了在人生的路上與他相遇?「太傻了,啊~難不成他就是江湖傳說中的 Mr. Right?」女人想著想著就這樣平靜地睡著了。
※
小孩在花園採花,男人用手機幫她照了一張相片。女人沒有在鏡頭裡,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她想起了小時候,父親也會在玫瑰花園幫她拍照;突然美好又溫馨的童年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是一股溫暖的支持力量,而她已經好久都感受不到了。瞬間,才意識到,原來,她早已忘記或早就放棄奢求有一個人可以為她和女兒照張相,在那每一天平淡的日子裡。她傻傻地再次希望時光靜止。
花園裡淡淡的玫瑰香甜,空氣中的味道是幸福。
隔了好多日,女人才慢慢回過神來,再次覺得世界彷彿瞬間洋溢著普天同慶的全新美好,有一個聲音不自主地從心底發出,「YES ! YES ! 離婚真好!」她在心裡大聲地吶喊,生平第一次,真誠慶幸自己離—婚—了。此時,以身為醫師的臨床專業敏銳度,赫然驚覺自己的「布魯斯憂鬱症」不藥而癒了。
布魯斯憂鬱症(Blue's Depression)一種潛在的慢性心理性疾病,通常患者本人不會察覺且否認自己罹病,常見的臨床表現症狀為:微笑時眼神空洞無法對焦、內心世界遙遠他人無法碰觸、對於表達真實感受有困難、對於人際關係發展有部分缺陷、但卻容易讓人有獨立堅強的錯覺,潛伏期可從數月至長達數十年之久。
原本已死寂的冰雪天地,乍現一道初春的溫暖陽光,心中有一個小角落開始融化,莫非,他就是心靈伴侶?
怎麼辦?她愣住了。因為這女人的毛病很多,除了太過天真、自我感覺良好、生活白癡和剛剛治好的布魯斯憂鬱症之外,她知道自己還患有輕微的「柏拉圖傻笑症」。
柏拉圖傻笑症(Plato Smile)一種不自主的顏面神經功能失調,常見的臨床表徵為:眼尾肌肉部分下垂,嘴角兩旁部分肌肉上揚,伴隨著心臟深層的肌肉放鬆,看起來好像只是在⋯⋯微笑。而與一般微笑不同的鑑別診斷:柏拉圖傻笑發作時,眼神會散發出一種欽佩的目光;一般微笑的眼神則⋯⋯很一般。特定發作時間為:當遇見特定人物的片刻。
只要一看見他,她就傻笑了起來。
怎麼辦?思索了好幾天,到底要不要治療這個毛病?身為醫師的職業病又犯了,她試著擬出治療策略(Treatment Policy),認真地分析了起來。
方法一:不要接受治療。畢竟這只是一個小毛病,多年來沒有影響日常行為,而且發作時間極為短暫,就是兩人相會時眼角所放射出的光芒而已。
她就像一般民眾一樣,剛開始有病都不想去看醫師,期待毛病會自己好起來。因為如果開始治療,可能要承擔伴隨著治療過程所帶來的風險。
方法二:接受治療。此時會有兩項結果,結果一:治療失敗,代表傻笑將跟隨著她的人生一輩子。想到這,女人又傻笑了起來,要是可以和傻笑毛病和平相處,那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結果二:治療成功,再也笑不出來,不過終於可以恢復自由,但是會留下「有點心痛後遺症」。
若結果是二,評估自己會心痛多久?想想過往經驗,認識 N 年就心痛 N 年。這太慘了,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不過,心痛的時間是不能評估的,未來的事誰知道?說不定可以很快恢復,這很難算的,女人的數學不太好。唉,還是算了,就像以前一樣,乾脆不要管他吧?
卻想起了今年五月曾經在書上念到,人生有三項課題「工作、交友、愛」。當時,女人很滿意地替自己打了高分,但唯獨在「愛」的議題中,感到了遲疑。愛之中的「親子課題」,女人覺得從沒有缺課過,很認真地在修習;但是在「兩人的愛」卻繳交了一張白卷。
書中認為這三項課題皆很重要,是人生必修的學分。女人覺得無法理解,「兩人的愛」真的很重要嗎?有沒有搞錯了?應該不用修也沒關係吧,我現在的日子不也是過得很愜意嗎,這才是王道吧⋯⋯糟糕,這門課的內容是在上什麼?我沒有修學分,這樣的人生真得可以嗎?
又繼續掙扎了數日,她察覺這樣拖下去,毛病不會自己好轉,而且傻笑發作的頻率及時間已經開始呈現「惡化」的趨勢,發笑的時間及次數於近日異常變多了,依身為醫師的專業,她知道自己最好開始接受治療,於是決定鼓起勇氣面對這個課題。
女人一開始真的很害怕,這樣太危險了,她抗拒了起來,因為她發現,這場治療首先要交出的是她的心,她鎖在層層關卡裡的心。
不過同時,腦海中的思緒卻不停湧現「他不是別人,是讓你傻笑多年的人,請不要擔心。」「他正是父親及母親喜歡的理想型女婿,爸媽一定會很開心的。」就像天天執行洗腦程序般⋯⋯不知不覺,她悄悄拿出了真心。
要不就試試看吧?她打算給自己半年的治療時間,剛好從 6 月 23 日到 12 月 23 日。
於是,女人將她塵封許久的心拿出來打包好,放進空蕩蕩的行李箱裡,踏上了駛向愛琴海的白色小船,準備展開長達 180 天的漂流之旅。
她絲毫沒察覺,這一切只不過是多年空虛所堆疊出來的一齣內心戲,一場少女心的奇幻漂流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