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聽嚇傻了,花容失色。唸得那麼多兒童故事書裡面,難道沒有畫小雞的插圖嗎?萬般懺悔,這是鄉下小孩的童年嗎?趁著路過池上時,買了五隻小雞和全組設備回家。
我阿嬤有一間木板搭的雞舍,圍籬圍起來,有很大的空間可以讓雞鴨自由活動,裡面有一棵楊桃樹,開滿了好漂亮的小紫花,結滿果實時,枝枒低垂,年幼的我都要低著頭走路,才不會被枝葉打到。
一個紙箱裡裝著毛茸茸的小雞和小鴨,鵝黃色的小雞和帶點黑色毛的小鴨,小心翼翼地把他們捧在掌心,小雞的嘴是尖的,小鴨的嘴是圓的,小鴨的喙上有一個小小的突起,要用手把它撥掉,不然會長不大,阿嬤說的。
把蛋殼頂端敲一個小洞,讓蛋液流出來到碗裡,再把好多根縫衣針放進去,「有蛇偷吃蛋」,阿嬤一邊說,一邊很熟練地封住蛋頂端的洞口,「等下把這些蛋放回巢裡,蛇吃到以後就不會再回來偷吃我們的蛋了。」
阿嬤會去抓雞來殺,這可是逢年過節才吃得到的好料,可能從小就習慣這種「血腥殺戮」的場面,長大後身為醫護人員的我不會害怕看見鮮血。掀開電鍋,米血糕總是冒著熱騰騰的蒸氣,當香噴噴的雞湯煮好的時候,要趕快挾起看中的內臟,晚一步就會被捷足先登,我當然不會讓這種事發生,這可是久久才能品嘗得到的美味,或許也是因為這種危機意識,看好一定要馬上下手,才練就了後來中醫望診眼明手快的功力。
阿嬤到七十幾歲還會去別人的田裡工作,我媽常說阿嬤手腳俐落,做事認真,同樣時間可以幹別人兩倍的活兒,因此地主都搶著要請阿嬤去幫忙收成。
對於左鄰右舍總是熱心幫忙,還曾經跑去拿煤油燈,讓一時喘不上氣的鄰居吸了一口之後,得以回過神來。幫產婦接生時,斷定裡面還有另一個雙胞胎尚未分娩出來,還好最後母子均安。這是在我藥學系畢業那年,阿嬤過世時,小姑姑告訴我的陳年往事。
阿嬤生於民國初年,快四十歲才生我爸,前面還有幾位其他小孩夭折了,那是一個物資困苦的年代,小孩養不活是常有的事,當時歷經日據及政府來台,聽說要把白米藏在土裡,才不會被來家裡搜查的軍人徵收。我長大有印象時,她最討厭吃番薯稀飯,因為她說吃怕了番薯簽。
她在我心中是一名堅毅不拔的女性,沒有甚麼難事可以摧毀她的心志,親身帶大三個孫子,晚年照顧年邁臥床的阿公。也是因為她的過世,讓我想要擁有更多照顧家人的能力,才準備考後中;也或許,她勇於助人的俠義精神流傳在子孫的血液內,才讓我成為一名醫師。總覺得,她一直在天堂保佑我。
好想再吃一口她醃的酸高麗菜;當高麗菜收成過剩時,把一層高麗菜和一層鹽,依序鋪在一個深咖啡色的大甕裡,最上面要放幾顆大大的黑色石頭壓著,這樣醃出來的高麗菜才會又脆又酸甜。再加一些蒜末炒起來,鹹鹹香香,小朋友總是胃口大開,可以配很多白飯。
曾經以為是埋藏在記憶中的手藝,沒想到,就在鄰居阿姨家有時也會吃到這一道菜,尤其在冬天過後高麗菜很便宜的季節。住在關山,居然,可以止住這個多年的思念。只不過有時好像酸了一點,有時好像辣了一點,跟印象中的那個滋味,好像老是差了一點點...
「媽,快起床,我已經幫小雞做好健康檢查了。」
「有檢查牙齒了嗎?」清晨睡眼矇矓的我咕嚨地說。
「拜託,小雞沒牙齒,就算有的話,也是很小一顆。」
天啊~小雞到底有沒有牙齒啦?呃...看來媽媽的程度跟小孩不相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