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段關係中,我們不是在教人愛,就是在教人恐懼。
今年夏天,某個陽光和煦的早晨,我坐在桌邊和朋友F一起享用蛋沙拉三明治。久未見面的女人只要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一路聊得火熱。兩人原本認真地探討親子教養話題,聊著聊著,她突然提起父母。
她說她媽好兇,經常當著兒女面前責怪父親一輩子沒出息。她爸年輕時做過各式小生意,但是結局通通宣告失敗,每每總以負債收場。那時日子沒一天好過,債主老是上門催討,而全家生計只能依靠媽媽做家庭代工,辛苦攢錢勉強過活。
「天快黑了,我媽拎著我快步走在崎嶇小路,只為趕去親戚家彎腰借錢。」她停頓一會兒,微拉高音量說「妳知道嗎,我永遠記得每次開門一瞧見我們母女二人,那個勢利眼的九嬸婆馬上擺出嫌惡嘴臉。」又聽她隨口聊起瑣事,她說家裡靠著小孩早早出社會工作,才慢慢還清債務。最後,她嘆一口氣淡淡地說,「其實我媽,真的可以,不要這麼兇。 」語氣裡,聽得出來她對父母兩人衝突的不捨。
我大口咬下美味三明治咀嚼,一起跟著幽幽語調墜入時空黑洞。眼前清晰浮出事發現場,先是一個昏暗場景,慢慢出現一個小女孩,她亦步亦趨踉蹌走在田埂上,臉上帶著四處看人臉色的自卑神色。她媽也不好受,那個女人肩上扛著籌錢的龐大壓力,咬緊牙根疾走在泥濘路面上,微撇的嘴角透露出一絲恨意,還有對命運際遇的些許無奈。
在黑洞裡不知待了多久,或許只有千分之一秒,回過神,我注意到她正拿起白色瓷杯喝下一口紅茶,然後把茶杯放回手工織布的杯墊上面。我趕緊用力吞下嘴裡的三明治,加速大腦運轉思考如何接話。然而,原本平靜的情緒也跟著思緒攪動,猛然翻滾起來。
在外面欠錢的,有時是父親,有時是丈夫;在心裡難過的,有時是女兒,有時是妻子。
難以形容的矛盾,當下心情好似摻雜過往雲煙的哀愁和如今了然於心的開懷;我清楚體驗到一陣椎心刺痛,但也奇怪,那心痛卻化為一顆感激的心,謝天謝地,我聽得懂她在說什麼,我完全明白她的苦楚。
「對呀,真的可以不用兇。」一開口,先是訝異自己能夠淡定回話,沒想到接下來,我還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口吻微笑說,「我猜,每個人的人生教材不同,可是,要學會的功課是相同的。」然後,換我開始聊起我的心情往事,那一天,兩人因為共同話題而聊得很開心;只是我的內心始終藏著一個沒勇氣說出口的功課,就是要學會「愛與真誠」。
回想起來,這一年發生好多事。我想把時光再往前倒帶,回到去年深秋,生日過後一個月。
某個陽光金黃的午後,我坐在窗邊啜著抹茶拿鐵和老友Y抬槓。失聯多年,自然有一堆話想說。不過就如同一般女人聚會那樣,老愛繞著感情話題打轉,聊著聊著,她突然提起數年前交往過的恐怖情人。
她用一種普通平淡的語氣,描述著過往如何被暴力男友迫害威脅,直至最後成功逃離魔掌的故事。哇,這段驚悚情節聽起來和電視新聞報導的一模一樣,我一邊捧著馬克杯一邊用力吸了幾大口茶。 其實,我完全想不透她到底發生什麼事,更無法想像她如何硬撐過來。但是我很開心聽到她已經沒事,而且還展開一段全新戀情。
她吸了一口珍珠奶茶,然後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分手後,有一次才剛進一家餐廳準備坐下,突然瞄到一個肖似前男友的背影,我嚇得立刻掉頭走開,換別家。」看她心有餘悸的眼神,我突然頗有同感立即接話,「欸,前陣子我不是生病回家嗎,每天傍晚去校門口接小孩的時候,都會遇到一個背影跟前夫很像的學生家長耶,」我瞪大眼睛說。
「明明不是同一個人,」那時天色將近昏黃,一名肩膀寬廣的高大男子,梳著整齊油頭,穿著老式紅色Polo衫黑色西裝褲,腳踩一雙黑亮皮鞋,正伸長脖子向著校內翹首盼望。「但是只要他一出現眼前,我就頭皮發麻。」當下一邊說還一邊聽見自己站在校園圍欄外,倒抽一口氣,心臟莫名緊張怦怦跳的聲音。
“每一段關係,都可以讓我們更接近天堂,或更深陷地獄。”
和Y碰面之後又過了好些時日,期間三不五時輕撫胸口暗自慶幸,幸好人生沒遭遇過真正的恐怖。但是她所描述的故事情節,卻一直在腦海餘波蕩漾……,直到,今年冬日。
某個夜晚,我坐在書桌前讀書,女兒閒來無事在一旁整理書櫃雜物,「媽,這是什麼?」她伸過來的手中握著一疊折起來的A4紙張。只瞄一眼,我趕緊從她手裡奪下那疊泛黃紙張,塞進手中書本,隨口搪塞,「噢,這沒什麼。」
冬天的夜,很深很冷,從床上坐起走回書桌開燈,再從書中抽出那疊紙。我知道那是什麼,自多年前把它塞進書櫃深處之後,就不曾忘記。默默攤開那兩張帶有皺褶的紙,密密麻麻的內容是由藍色原子筆草寫而成,左上方開頭寫著前夫的名字,右上角還有日期,寫於2009年,某個冬日深夜。
信,那是一封信,一封從來沒有打算寄出的信。2009年,十一年前,正是婚後一年。
坐在書桌前,猶豫起要不要讀信,因為這些年來,有好幾次都想把它直接拿去丟掉。印象裡依稀記得冬夜伏案提筆的椎心刺痛,但到底寫下什麼,早已遺忘。後來我想,乾脆再看清楚一次內容,確定無用再丟吧。沒料到,一讀完信,眼前瞬間浮出一幕幕彎腰看人臉色四處籌錢的昏黃畫面。啪,無聲地掉下來,淚。
如果,Y的恐怖情人是身體暴力,那我的是金錢暴力。
多年前,「恐懼」及「創傷」使得我築起一道高牆,裹足不前;那面牆是為了保護受傷的心。然而,我現在已經明白,如果想要穿越那道牆,再與人有更深刻連結,我得寬恕所有過去。
過一會兒,下定決心,關燈起身,帶著激烈跳動的心臟走回床舖躺下,伸出雙手緩緩包覆左胸口,讓恐懼與哀傷的情緒流動,讓感覺靜靜接近,再慢慢消逝,然後,讓所有陳舊傷痛,釋放……。
接下來的日子,不時思索,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的人生。
如果移動時光回到八年前,冬日,當前夫遺憾地以一句「沒有理由」為名不得已宣告終止兩人婚約之時,略顯疲憊的我沒有哀傷,望向窗外藍天白雲,反而升起一種放下肩頭重擔的開心,就好像,好像……小時候,終於等到不用再練琴那日,那種發自內心的輕鬆喜悅,簡直只差沒有手舞足蹈。
時光再往前回推,來到十一年前,結婚快滿一年的冬天,回到娘家,哭喪著臉向雙親埋怨丈夫不是。沒想到一直試圖拆散倆人的二老,居然站在那邊替他講話,只勸說婚都結了,要想辦法好好過。吃驚之餘,我當場傻了,心中不停納悶,什麼,你們不是反對他嗎,這次為什麼不反對他了?
「將軍!」默默和我對弈的命運之神,突然親臨耳邊叫陣。人生如行棋,從迷魂陣猛抬頭我才驚覺,一步錯步步錯,為時已晚,大勢已去。
回頭看來,我的策略是聯合次要敵人,攻擊主要敵人,為了反抗而反抗。所以才和隊友結盟,想要對抗強勢父母,想要逃離原本的家。只是,當時的我沒有察覺到這個不成熟的潛意識,還自以為在高唱「自由」戀愛。
難怪,這段情緣終究分道揚鑣。就像瑪莉安所說,“我們若是為了逃避一段關係,而躲進另一段關係裡,是不可能從中獲得養分的,因為宇宙不會支持這樣的事情。”
就讓時光繼續向前走,來到十六年前,剛念後中不久初冬,我誠懇地向對方提分手,他誠懇地拜託再次機會。我問自己,為什麼不傾聽內心聲音離開他?因為,他有恩於我。後中考試四個學科其中一科是化學,出身化工背景的他,對於化學科目相當拿手,只要我有不懂的問題,他都能提供滿意解答。那時,我深深感激,是他幫我走上行醫這條路。
再把時光一路推到底,直接回到十九年前,還在讀藥學系的隆冬,兩人為什麼會在一起?因為,他推薦我參加禪修活動,從此,我深深感激,是他幫我走上學佛這條路。
等等,每思及此,總覺得這個理由太薄弱,於是,我又再一次問自己,為什麼會在一起?但是,想來想去,想了好長時日,始終想不出什麼有力答案。
這樣下去終究無解,於是決定稍微修改問題,再問自己,能不能描述一下戀愛的滋味?想來想去,想了好長時日,終於想出有力答案。有啊,他鄉下老家的菜市場有一攤古早味煎包,超好吃,淋上特製沾醬的美味,至今還讓人念念不忘。不然,巷口手工麵線或是巷子內炸蚵嗲,也不錯,坦白說,要是可以的話,我想再吃一次。
蛤?那天終於忍不住自問,到底有沒有愛過他。
這下花不到三秒鐘,答案很明顯,我卻沒有勇氣說出口。
其實,那天稍早我才在《單身的30道陰影: 戀愛凸槌觀察報告》看到一則約會指南,“要是對方說他從未愛另一個人,你得喝杯龍舌蘭。”(至於需要喝一小杯威士忌的情境則是:當對方聊到一個前任女友或是他媽媽。)
我想,他的意思是,如果你的約會對象否認愛過上任情人,那他極有可能是「怪咖」,所以你最好喝個龍舌蘭壓壓驚。……噢不,我是—怪咖?我邊翻書邊左右張望,確定四下無人,才偷偷鬆一口氣。……媽呀,我才不要當—怪咖。
“幸福無法強求,幸福一定是兩個真心相愛的人在一起,沒有其他方法。”三年前在《阿納斯塔夏》讀到這句話,當下大吃一驚。因為,我在廿歲唸大學就不相信「愛」,天底下沒有真愛;而且還想說就算有,我也沒辦法跟真愛在一起。
年少時代,以為愛可以靠「努力得來」,感情慢慢培養就好,所以,和不愛的人在一起也沒關係。但,愛就是愛,不愛就不愛,無法勉強、不能強求。我終於懂了,我沒有誠實面對自己,一個真誠的人不會勉強自己和不愛的人相結合,因為愛情是培養不出來的。而我的人生就是我的信念造成,要是認為「我不會跟真愛在一起」,當然找不到真愛。
心裡怨他,浪費我的青春,其實,我也浪費,他的青春。
深深抱歉,對前夫。
“黑暗,只是光明的不在;恐懼,只是愛的不在。我們沒辦法用對抗的方式擺脫恐懼。只能用愛取代恐懼。想要擺脫黑暗,就要轉身迎向光明。”
今年春天,一個飄著毛毛雨的午後,我坐在極富當代美學設計的咖啡館建築裡,時而望著窗外藍天白雲行人來去,時而低頭瞄著攤在桌上的文學雜誌,一個不小心,在手裡翻到一首詩,一首難以忘懷的詩。
黑暗溫泉 ◎顏艾琳
如果生活很累
道德很輕,
那麼
卸下一切
投入黑暗中吧!
黑暗的底層
是我在等待,
為了誘引你的到來
我將空氣搓揉成
秋天森林的乾燥空氣,
適合助燃
我們燃點很低的肉體。
讓你來汲取我的溫潤吧!
即使再深的疲倦
都將在黑暗的溫泉裡,
洗褪。
這首詩的表情有些複雜,她先是用一種羞怯的眼神望向我。我瞧見一張純潔臉龐和一顆善良紅心,於是開心地報以微笑。她也跟著笑了,但她微微揚起的嘴角卻透發出邪魅情慾,挑動人心。
怎麼會這樣?些許是看走眼,我緊張地狂眨眼,呆坐原地不敢動彈。空氣裡,一股害怕與不安的氣息瀰漫,令人莫名慌張。我趕緊闔上雜誌,起身匆匆奪門而出,步伐踉蹌地在崎嶇小路上疾走,一心只想回家,而抬頭望去,天色已昏黃。
那晚,眼皮十分疲憊,早早上床睡了。夜裡,胸口肋骨莫名緊縮,我慌張地大口呼吸,卻吸不到氧氣,趕緊翻身想要起來,整個人卻被一股力量壓住動彈不得,原來是前夫張著雙手雙腳緊抱住我不放,那個緊緊環抱的力道之巨大,令我快窒息。
驚嚇害怕三秒鐘,突然想起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於是鼓足勇氣大叫「放開我!我告訴你,我不喜歡你!」一邊向外伸直手腳抵抗,想要掙脫惱人懷抱。不知死命掙扎多久,禁錮解除,終於成功脫身,我倏地從床上坐起,全身濕透,大口喘息。
汗如雨滴下,下意識地揮手撥開前額瀏海,抬頭望了一眼窗外。天色猶暗,原來是夢。
雖說是夢,但那揮之不去的恐懼和亟欲掙脫的渴望,確是如此鮮明,不安的心臟仍怦怦作響。呆坐一會兒,我全身沒力地向後倒回木板床鋪,忍不住像嬰兒一樣蜷縮哭鬧,嗚,「我怕黑……」。
就在漆黑一片此時,一個堅定聲音自心中悄然響起「把燈打開就好」。於是,我慢慢停止啜泣,翻身躺平,伸出雙手包覆左胸口,坦然面對哀傷悔恨與遺憾失落,讓感覺自由地來,自由地去,直至消逝……。
漸漸不再害怕,一想到才剛奮力擺脫陰暗夢境,還有些得意,做得好。「……因爲,開燈看比較清楚。」方才低沈嗓音又說話。這次,我拉起薄被半遮臉,噗嗤笑了出來。對呀,怕黑就開燈,啪,這麼簡單的道裡,我的小腦袋瓜怎麼沒想到?
頓時所有恐懼消散,我被一團溫暖光輝包圍,一陣濃厚睡意襲來,空氣安心得令人張不開眼……。
老天爺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我不會再出賣自己的靈魂。
這輩子,只跟真心相愛的人在一起。
《愛的奇蹟課程》我們之所以進入彼此的人生,就是為了幫助彼此療癒。而送給受苦的人最大的禮物,就是在他心中為他守住一個想法—黑暗背後總有光明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