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的核心是我們自己,解決之道也在於我們自己。
曾經好長一段日子都摸不清頭緒,過去的婚姻到底發生什麼事。生活像籠子裡的老鼠拼命轉圈圈,無止盡的追錢,無止盡的黑洞,無止盡的碎念,無止盡的鬼打牆。
沒想過會嫁給一個生意人,只是不想嫁給像我爸一樣的人。
回頭看,徵兆是這麼明顯,我一直活在缺錢與謊言裡,還真傻。月底先是焦頭爛額地籌錢,月初再苦苦哀求他別去借錢,然後,一切就像自動程式設定被啟動,按扭按下,立即開始永無止盡的循環。
我總是在防衛、搏鬥,我得為每件事負責,我是潑婦,丈夫是老好人。我若有所思,我總是若有所思,沒有人聽我說話,沒有人把我當一回事。我也不把自己當一回事。我工作,他窮忙;我憂慮,他樂觀;我賺錢,他花光。
名存實亡的婚姻帶來一連串劇痛—謊言、失望、經濟拮据,而愛與熱情早被澆熄。對丈夫,只剩苦澀的憤怒—通通都是他造成的。對老天爺失望—祂居然允許一切不幸發生。
曾經編織的美好夢想終成幻境,我被欺騙背叛。家應該是溫暖天堂,卻成了黑暗陷阱。我深陷其中,無路可逃。我不斷告訴自己,都是他的錯。他若好轉,我們的婚姻也會獲救。
然而,貌合神離的婚姻終究宣告解散。於是,我封鎖了對愛與被愛的需求,凍結了心中的溫柔。不得不如此,因為我必須生存。
曾經好長一段日子都摸不清頭緒,過去的人生到底發生什麼事,……。直到,今年春天。
與老友在圖書館碰面,兩人相約一起閒晃。因為不懂愛是什麼,又太想知道愛是什麼,所以那陣子凡是書名有「愛」或「療癒」的書,二話不說,通通抱回家鑽研。
那天,偶然瞄到架上有一本《超然獨立的愛》,副標題是「擺脫不健康的依賴關係」,立刻掃進懷裡。
在家翻開沒幾頁,突然有些弄懂。搞半天,原來,是我一個人在上演一齣自編自導的「三角困境」—卡普曼戲劇般地三角困境(Karpman Drama Triangle),三角形三個頂點各自代表的角色是:拯救者、加害者、受害者。
我們將人們從他們的責任中拯救出來,扛起他們的責任,沒想過其實不然,我們的「援助」反而是在暗示對方「沒有能力」自行解決問題。
然後,我們為我們的付出生他們的氣,覺得自己被利用,疑惑對方為何不遵照我們的要求改變行為,而我們強硬的態度在他們眼中就像「加害人」。
最後,對方因為自尊受挫感到「被迫害」,於是起身反抗,此時,我們只能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哀。
身為「拯救者」剛開始通常自我感覺良好;到了「加害者」的階段則轉為憤怒;最後成為可憐的「受害者」,人生只剩下苦難、哀傷與永無止盡的折磨。追根究底,正是拯救者(或受害者)本人去推動整個歷程重複發生,這即是週而復始的三角困境模式。
根據本書描述,這是一種不健康的「共同依賴生存」關係,處於此種狀態的兩人,有一方是「依賴者」,另一方是「麻煩製造者」。
「依賴者」是指:讓另一個人(麻煩製造者)的行為影響自己的人,隨後又強迫自己去控制對方的行為。作者梅樂蒂‧碧媞,是一名美國的諮商師,她的文筆生動,令人感觸特深,在書中也自述她本人曾經是麻煩製造者。
所謂「麻煩製造者」可能是酗酒者、藥癮者、賭博者、飲食異常者、生理或心智情緒有問題的人,或是偶有悲傷情緒的正常人。「依賴者」可能是配偶、愛人、孩童、成人、家庭成員、好友……。
然後半睜眼,檢視書中羅列的「依賴者」人格特質項目,哎呀,八成就是我的感情生活寫照。以下為部分節錄:
#照顧:覺得對其他人有責任、強迫自己幫助他人解決問題、試圖取悅他人(而不是自己)、認為自己的感覺都是別人造成的。
#自我價值感低落:害怕被拒絕、難以下決定、有許多的「應該」、希望好事能降臨、相信好事永遠不會發生。
#壓抑:否認情感。
#固執:無法停止談論、思考、擔心其他的人或者某些問題。
#控制:不停說教、認為自己最知道事情應該要怎樣才好、試圖控制自己之外的每個人事、害怕讓事情順其自然地發生。
#否認:保持忙碌、成為工作狂、相信謊言、對自己說謊。
#依賴:不覺得從父母那獲得了愛與讚許、不愛自己、渴求愛與讚許、在身外尋求快樂、將生活重心擺在其他人身上、不願意花時間去辨明是否真的愛他人或喜歡他人、懷疑是否永遠找不到愛。
#差勁的溝通:譴責、威脅、賄賂、迂迴、從不說「不」、為所愛的人說謊以粉飾真相並保護之。
#脆弱的界限:持續退讓、一直容忍、不斷給對方機會傷害自己、疑惑為何受到如此沈重的傷害。
#缺乏信賴:不信任自己的感覺和決定、試圖信任不值得信任的人、對神失去信心。
#憤怒:覺得恐懼、備受傷害、憤怒,懷疑自己是否可能不生氣。
#其他傾向:極為負責、極為不負責、成為殉道士(犧牲他人及自己的快樂)、懷疑為什麼問題總是揮之不去。
#逐步惡化:開始計劃逃脫這段人際陷阱。
看了書,暸解這種困境不是只有發生在我身上,略感安慰。原來,像我這樣的例子在美國社會不少見。在美國,還有許多分別為「各式」麻煩製造者及依賴者舉辦的諮商團體,譬如有名的「戒酒無名會」,就是專為想要戒酒的人而設;「歐亞儂」則是為受到他人酗酒之影響的人而設。
在作者眼中,依賴者,其實是一群善良體貼、溫柔可愛的好人。只不過,他們滿腦子想著照顧別人,卻沒有顧好自己;他們關心在乎別人的感受,卻不太關心自己。
闔上書,回想書中內容,感到一股力量。“問題的核心不在對方身上,不論我們多希望如此。是我們讓其他人的行為影響我們,也是我們企圖去影響其他人。如果我們把焦點放在別人身上,看似負責,實則不然。因為把重心放在另一個人身上,等同放棄生命中的最高使命—為自己負責。”
瑪麗安也說“成長來自專注在自己的生命課題,而不是別人的課題。”
瞬間,婚姻的責任歸屬是我,一切力量回到我身上,我沒法再怪罪對方。也終於明白,我的人生功課就是—學會照顧自己(為自己負責)、別想控制結果(接受現況、讓別人做自己)。
最後,書中也探討成為依賴者的原因,其中一項因素是缺乏自信。“我們之所以對自己的思考能力失去信心,或許是因為當我們還小時,父母替我們做好所有的決定,或是批評我們的選擇,否認我們的想法。”
正是如此,過去的我沒有學會從父母親那兒獨立,才會在婚姻裡陷入三角困境。所以,現在我得學習獨立自主;相同的,也要學習放手讓小孩獨立自主。
“有時,我們認不出此生一起學習課題的對象,甚至可能對他們充滿敵意。值得花一輩子同修人生課題的人,往往是迫使我們成長的人。”第一次讀到瑪麗安這句話時,滿心疑惑。欸,不會吧,不是他吧……。因為一講到那個討厭的傢伙,大腦馬上浮現不二人選,咳,不好意思,正是我前夫。
回想起去年夏天,曾經上過為期一週的顱骨薦椎治療手法課程,課堂中間的一則小插曲令我印象深刻。該堂課的指導老師,剛好也叫瑪麗安,她是一位蓄著一頭亮麗白髮、穿著打扮有型的六十五歲美國人。某天下午,有位學員舉手發問一個超前課堂進度的問題。
瑪麗安老師微傾著頭,露出一副十分認真數數的模樣,然後又把頭擺正,清了清喉嚨回答,「這位同學,關於你的問題,我將會在42小時之後,也就是兩天後的早上10點,講到這一章節,到時再一併說明。」
說完,她看所有同學的表情好像不太信任似的,於是又鄭重地補充,「各位請放心,我是一位嚴謹的教師,對教學品質要求很高,我保證一定不會忘記,」然後她拉高音調自我解嘲「……因為我天生是一個愛挑剔的完美主義者,」最後,再用俏皮的眼神配上的正經八百口吻,補上一句回馬槍,「不信的話,可以問我前夫。」美式幽默語畢,全班哄堂大笑。
「前夫」……整間教室立刻爆笑如雷,只有一個人被戳中痛處笑不出來。隨著笑鬧聲越喧嘩,我的內心越驚慌失措,又怕當場被認出異樣,只好勉強從兩頰擠出假裝很好笑的嘴形,然後雙眼愣愣地直視前方黑板,不敢轉頭看同學。大家笑了三分鐘,對我卻像過了三年。
課堂結束之後好些日子,我一直思索,瑪麗安老師怎能如此豁達地拿婚姻、拿面子、拿自己開玩笑?那時我常低頭想著,要是有一天,也能像她一樣在大庭廣眾之下,語帶輕鬆地調侃自己的缺點與過去,那該多好。
“若不願為自己的痛苦負責,就無法體認只要改變自己的想法,就能改變自己的處境;寬恕自己,就能離苦。”
當年,因為感恩前夫幫助我接觸佛法、考上後中,然後就在一起,也說不上來到底有沒有愛。
其實,更加慚愧的是,我從來沒有站在他的立場替他想過,他的夢想、他的人生。我只想到自己心情,要是考取功名立即拋下他,我會愧疚;我還過度擔心他,要是我離開他,他怎麼活得下去?
好不容易多年過去,終於想通。所謂江湖道義,不是為他的人生負責,而是為自己的感情負責。
我知道,書櫃裡,有封信,我的心一直不肯丟,因為那是十一年前用悲傷血淚寫成。我怕萬一要是丟了,將來肯定會遺忘教訓、會重蹈覆轍;我真的好怕,好怕我會忘記,忘記悲苦,忘記恨他。
然而,我也知道,時候到了。前天,中秋節,全家歡聚團圓時刻,十月一日,也是前夫生日。那天一早醒來,我深深感恩前夫,感謝他陪我走過青澀年華,伴我學習「獨立自主」的課;也深深祝福他,祝他平安幸福。
到了晚上,家庭烤肉派對結束,眾人各自回房,我伸長手臂從櫃子深處抽出佈滿皺褶的信,慎重地重讀一遍,最後一遍。
然後,趁著火爐餘燼未除,左手心握著信,步出臥室房門,走回頂樓陽台,微彎後腰蹲下,將信紙輕輕放在熊熊燃燒炭火上,啪,紅心火焰瞬間冒起,折疊的紙張透出層層美麗藍色光芒。我緊盯著它隨熱風舞動,直至化為灰燼,直至終歸塵埃。
吁,打從心底鬆一口氣。終於,放開,緊握的手。
“我們終將學到如何相愛。但是,究竟要痛苦地或平安地去學,完全取決於我們自己。”
吐舌。還真糗,這堂課,熬這麼久千辛萬苦才學會。
仰頭。老天爺,請放心,我保證下次一定開心地學。
然後忍住笑意想著,當然。因為,人家可沒這麼傻。
《愛的奇蹟課程》「對的人」不存在,是因為根本沒有誰是「錯的人」,來到我們面前的不論是誰,身上都帶著我們需要學習的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