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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5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13親愛的,你在哪裡?



她終於明白,男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因為她執意要回到二十五歲的時光。

女人回頭遠眺,這輩子居然沒有活在二十五歲過。
和月光男子交往時,她從廿歲一下跳到卅歲,生完小孩,真的就活在卅歲⋯⋯青春接著空過。半年前,要是男人不走,日子就會一如往常漸趨腐化;日子不變,女人就在三十七歲傻傻活著,拿不出掙扎重生的勇氣。
人家也好想要擁有一個屬於二十五歲的精彩人生回憶!年華即將逝去的女人突然伸出手,急欲抓住青春尾巴。
別太任性,難道拉開書桌抽屜就有哆啦A夢時光機得以任意穿梭嗎?或許形體不行,但心靈卻可以,她堅定地想著,「我要為心愛的人停留在二十五歲。」

結束月光海之旅回到家的那個夜裡,又是夢。
女人和小孩坐在屋內,屋外是一片遼闊的大漠荒原。
好強的風啊,風箏被逆風吹得無法向前飛去,不停撞擊著屋外牆壁,風箏那頭好像有線,卻看不到有小孩的手拉著。
遙遠的驪歌不知從何處傳來,曲調莊重悠揚卻隱約透露著渾厚深沉的哀傷。
風好大啊,吹起了滾滾黃沙,舉著黃旗緩緩前進的送葬隊伍排得好長好長看不見盡頭,眾人彷彿默默送走了一位重要人士。
突然,眼前由上往下滑落了一隻毛茸茸的藍色蜘蛛,蜘蛛網隨風飄搖,她伸出手想把它揮開,被劃破的蜘蛛網馬上又連了回去。藍色蜘蛛不停在眼前滑來滑去,那隻手也一直揮舞,蜘蛛網破了又補補了又破⋯⋯。
啊,心頭變得好沈,生死彷彿只存在一瞬間,「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何時就會死。」這回,α 醒了,完全清醒了過來,地心引力終於把她從虛幻雲端拉回到現實地表。

天蠍女似乎也藏身在那長長隆重莊嚴隊伍中,默默送走了虛擬世界的巨蟹男。

又經過一天,清早,α 在床上再度醒來睜開眼睛,躺了一會,腦中慢慢浮現過去幾個月的光影,直到此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幹下什麼蠢事。念小學中學大學從來都沒有寫過的狂野愛慕信,居然順理成章理所當然地被按下送出鍵;還敢大言不慚信誓旦旦地向姊妹淘得意炫耀,「難道你們不知道嗎?這才是新世代在網路上互 po 情書談戀愛的方法,哈哈。」
哦,太囧了……所幸,掐指一算,整起事件沒有超過五個人知道,災情不算慘重。

如果明天將死,有件事今天不做就會後悔的話,一定要趕快做。
但是,明天通常不死,所以,今天千萬不要衝動地做出什麼傻事。
因為那只會丟—臉—死了。「啊,我到底做了什麼好事?真想挖個地洞躲起來。」α 大力地把棉被掀開再用力地蓋住整張臉,「就這樣讓我躲在被窩中,不要再出來見人了吧。」

「學長、學姐,過去兩個月的我真是太扯了、太丟臉了,還請兩位多多包涵。」α 一邊說一邊用雙手摀住臉。
「你是指哪件事?」學長老是有實事求是的精神。
「我居然以為他在網路上的文章是寫給我的⋯⋯。」然後還得意洋洋發了很多篇 FB 回文,自以為和他在雲端對話。
兩位善心人士點點頭。「嗯,事情過去了就好。」學長姐還是有同情心的。
這次的對話也是 α 最後一次在現實世界向他人提起巨蟹男。

一開始,內心當然有些惆悵,就像戒癮症狀「好想喝一杯咖啡」又犯了一樣,也好想拿出手機上網點一下最新文章,但一想到文獻資料記載巨蟹瘤復發之後五年存活率不高,怕事的女人本來想要偷偷伸出去的那隻手又乖乖安分地縮了回來。不過,說來也奇怪,自從不再天天看文章之後,有關巨蟹瘤造成的幻想幻聽及幻覺症狀居然漸漸出現緩解,她終於從不知名宇宙時空的愛河裡掙脫出來。
就在奮力爬上岸之後,渾身濕漉漉還有點冷,女人試著活動筋骨,咧嘴笑了一下, 「C. C. 」喔,柏拉圖傻笑就快要像一般微笑了,接著一開口就輕鬆說得出「老公」兩個字,哇,蘇格拉底失語症治好了,頓時,女人覺得整顆心都放鬆了,這下連布魯斯憂鬱症也完全解除了。

清早走在上班路上,她想起自己也很少逛朋友的 FB 或部落格,「如果今天有人默默在網路上寫東西給我,我一定不會知道。」同理可證,「他怎麼可能會上我的 FB 點開文章呢?」女人想起自己怎麼這麼白痴?還開心地以為男人會天天關注她的動態。
「要是有人光和我聊天才過了三個月就向我表白,我一定會生氣翻臉。」女人回想起自己衝動莽撞的行為,「我到底在搞什麼鬼?兩個人也不熟,充其量也只是讀過文章而已,萬一真的追到人家,是要怎麼向對方負責啊?」吁,好險,男人對她的瘋狂行徑什麼都沒說,「已讀未回」。

不過,經過了這大半年氣喘吁吁的拼命奔跑,女人的想法已經變了,「要是告白的對方是一位頭腦好成績佳運動強又善良幽默顧家公益形象良好,像宋仲基一樣的男生,呵呵,那就太好了。」
然後,女人也想起了自己根本不是遇人不淑而是白目的識人不明,分不清對方是陽光熱情的成熟大男孩還是媽寶;搞不懂對方是一往情深的專情還是擁有佳麗三千的博愛。

這回,她重新設定了理想伴侶的條件:他要得到女人的愛與尊重,讓人不惜一切付出全心全意的愛,令人不由自主地對他投以五體投地的欽佩與敬重。
「就讓我為了他燃燒自己的生命,為了他發光發熱吧。」



男人到底是什麼意思?女人想通了,原來根本就沒有什麼意思,咦,那不就是學長和學姐老早講的嘴砲的意思嘛。女人噗哧笑了出來,還好有他的「嘴砲」才拯救了一個人的人生,還好有他的撩妹線上亂哈啦才改變了一個人的宿命。
女人一邊洗碗一邊淺淺傻笑了起來,還殘存著心痛的後遺症,不過已經是微微的了。

她也知道為什麼她的 line 老是很多字,他的卻很少字。
因為她有意思,他沒意思。

關鍵在於這只是一場累積多年空虛的內心戲,隨著男人文章裡描述的珍惜生命和把握當下,剛好與她想像中的現實美好情節不謀而合,造成了這場愛到難以自拔的美麗誤會。無數的假假催化美夢成真,當真愛落空果然一切都是假假。

雖然電影演完讓人掬了一把同情淚,但最後字幕總要上個「以上劇情,純屬虛構,若有雷同,純屬巧合。」來撇清關係,女人突然覺得,這幾個字應該要標註在男人的每一篇文章最下方。
不過,若想要引起全世界讀過文章的人誤會,這種事恐怕只會發生在少女 α 身上。
因為她老是覺得,他的文字有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有一種讓人相信真愛的力量,是一種讓人情不自禁充滿愛的魔力,讓人為愛重生。
呵呵,他寫文章用的那隻筆,應該是一隻有著藍色羽毛的黑色鋼筆,而且被仙女施過魔法吧,是吧?

短暫假假相會所迸發出的光芒,卻改變了真實世界裡的人生。
書上說,每個人的前方都有三條路,通往不同結局的三條路:向左走,悲慘不幸;向右走,幸褔美滿;直走,一成不變。女人發現自己已經走上了另一條路,擺脫了混沌不明的命運,即將通往被改變的人生。
原本注定走向孤獨死亡的天蠍星,卻因為和巨蟹星意外擦撞產生了火花,瞬間被注入勇氣力量,改變了星體慣性運行的軌道,脫離了古老神秘的心中謎團,向幸福邁進。

她所寫下的那些大膽露骨愛慕信,與其說是告白,不如說是告解;α 終於拋開了多年來累積在深沈潛意識裡的悔恨痛苦冤屈難過焦急不安悲傷落寞,盡情開口示愛,真心為愛付出,而還好,他就有如簾後看不見神情的慈祥神父一般,一直在一旁,默默的聽著她發自內心的告解,始終沒有說出一句傷人的話,「已讀未回」。

她也想明白了美美老師的問題,到底,可不可以接受對方常常傳 line 四處哈啦呢?
當然可以。女人想著,我的超人老公將會不分晝夜在雲端發射出電光嘴砲,拯救全球不分年齡信仰宗教種族國籍性別政治背景的網友,而我就會像露薏絲一樣,完全不知道超人一天到晚在忙什麼,不過,當那些受到溫暖嘴砲輻射而重生的鄉民想要表達謝意時,我將接收到他們發射至宇宙時空的感激之情,轉而更加全心全意的愛著老公。
而且那是他的言論自由,我不應該涉入對方的課題,呵呵,女人又傻笑了。

讀到這,親愛的學姐,現在您一家三口應該正在國外歡度聖誕假期吧?在此,要向您說聲抱歉了,雖然您說兩人關係要切割清楚才不會受傷害,但是,我決定要和他做—朋—友,畢竟,這是一個隱藏十八年的心願。而且,人家老早就知道天蠍和巨蟹很合,因為我有一個死黨,巨蟹女,21 年份老友,生日:7 月 2 日,和巨蟹男的生日只差一天。
女人想著,在上輩子,天蠍女和巨蟹男一定是好朋友;這輩子,她在生命轉彎的地方與他相遇,然後,他帶著她從人生的谷底爬了起來,帶著她離開黑暗走向光明,兩個靈魂短暫交會放射出了光芒。

既然都給了星星王子三次機會,是不是也應該給男人第三次機會呢?
不過,要是他像王子一樣馬上用光怎麼辦?不然,就像月光男子一樣有無限次機會好了。但萬一,他也只有給我三次機會,要是我再約下去,他就跟我翻臉怎麼辦?女人踟躕了起來⋯⋯不了,兩人之間就這樣擱著吧,她可不想冒著失去朋友的風險。

實際上, α 也不過就像男人筆下無數成功輔導案例的其中一名,還記得當初,他鼓勵過她要認真過活,好好寫作,「要記得把文章放在網路上才有用喔!」夏末黃昏,離別的前一週,在花園裡,他流著汗,一邊拿鋤頭用力挖土種下玫瑰,一邊笑著為她打氣,而她害羞地一直默默低著頭,蹲在地上假裝拼命拔草。

在那個溫暖的秋天,α 還曾經幻想過如果有人問起寫作靈感時,她要笑著回答:「因為我是他的頭號粉絲。」當時還洋洋得意地取了筆名,幸好現在也派不上用場了,因為那活脫脫就是一個幼稚鬼取的搞笑筆名。

要看著驚險刺激的電影,過著平淡無奇的人生;千萬不要過著驚險刺激的人生,看著平淡無奇的電影。
女人實在想不起來,過去這精彩刺激的半年,自己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
人不輕狂枉少年,少年 α 未曾幹下任何癡狂的傻事,沒想到隨著年紀虛長,卻幹出這種老年痴呆的蠢事,開膛剖肚掏心掏肺地把箱子裡的秘密挖出來,轟轟烈烈詔告天下。

不過,死後重生的少女 α 想著,說不定,我的人生故事可以療癒一個靈魂,一個正受著悲痛苦難所折磨的靈魂,就算機率只有兩千三百萬分之一,也值得!



入冬了,獵戶座開始在東方夜空現身了。
一個週末清晨,風很大,路過花園,小孩說想進去看看。
也好, 前些日子才買了幾盆玫瑰,等著填補那些已死玫瑰的空位。
「有紅色、白色、紫色、黃色⋯⋯你選一個顏色,其他的改天再種。」現在新品種的玫瑰在花瓣外緣會挑染另一種顏色,很活潑,不過,女人比較喜歡整朵花是古老純粹單一顏色的玫瑰,和小時候家裡種的一樣。
「我喜歡紫色。」小孩伸手指了一株浪漫粉紫色的玫瑰。
女人也很喜歡淺淺的紫色。
女人蹲在地上拿起小鏟子挖土,小孩在一旁四處揮舞著小鎌刀「幫忙」除草。
「啊,忘記先許願了。」女人又把剛埋好的玫瑰再從土裡挖出來,雙人四手環抱玫瑰花的根部,許下花兒快快長大的願望。
「媽,其實我一開始很怕他」小孩突然冒出一句話。
誰?「你說⋯⋯花園叔叔嗎?」女人幾乎很淡定地問。
「對呀,但是我現在已經越來越不怕他了。」小孩拍著胸脯說。
當然,不會再見了,是要怕什麼?傻小孩。

「媽,他如果現在來這裡,一定會罵你把花園顧成這樣。」小孩揮手比著整片花園。女人抬頭環顧四周,的確是有點荒涼,牽牛花開心地四處蔓延,雜草叢生,呃⋯⋯荒蕪。
浮雲飄過的短暫片刻,女人低下頭。我每天上班下班也很忙,還要照顧小孩也很辛苦,以前又沒有種過玫瑰花,現在又沒人幫忙,這些花還有活著就已經不錯了好嗎?沒想到,現在連小孩也要教訓我。女人覺得委屈,在心中忍不住連珠砲碎念了起來。
就那麼短暫的片刻而已,女人再次緩緩抬起了頭,看了看花園,輕聲溫柔地回答:「也對,的確太少來了,以後媽媽會改進。」
「走吧。」種好花,女人站了起來,順手撿起地上裝花的綠色塑膠盆,瞥見盆邊用麥可筆寫的花名,鍾愛一生。
「原來紫色玫瑰叫『鍾愛一生』呢,好好聽的名字。」她邊走邊搭著小孩的肩。
「媽,你愛他嗎?」小孩突然仰起頭笑著問道。
這,說來話長,要怎麼跟一個小孩子解釋發生過的這一切呢?她若有所思地笑著回答:「噓⋯⋯這件事情,不要跟別人說哦。」

在現實世界裡,終究,這只是一個美麗的錯誤,一個美麗孤獨又浪漫的錯誤。

寶貝啊,
我們也一起種下玫瑰、認得星星、抓了蝴蝶、爬了樹,上天下地瘋狂地玩了一大圈,不知道,在你心中有留下一個美好的童年嗎?一個像媽媽兒時一樣,充滿甜美回憶的童年。不過抱歉了,這幾年家中人口少,媽媽不常下廚,沒能在你的舌尖留下雋永懷念的「媽媽味」。


寒冬夜晚,月光男子打了一通電話來家裡。
男子開口說道:「我上次有給寶貝一張 600 元的悠遊卡。」
小孩把卡片放在書桌上,那是一張萬聖節紀念卡。
「嗯,我知道。」家裡已經有足夠的悠遊卡了,幹嘛再買?女人的語氣透露出一絲不耐煩。
「那個是我中 1000 元的發票,在 7-11 換的,扣掉一些手續費和買東西之後剩下的錢。」
女人不禁皺了眉。什麼?!中 1000 元當然要直接換成現金,去 seven 換成卡片不就把錢全部卡在裡面嗎?你老是這樣糊裡糊塗亂來才會搞出卡債人生,怎麼經過這麼多年到現在還學不會教訓?一想到這,女人整把火都衝了上來。
男子接著說:「我想說,好不容易才中了 1000 元,哇,我很少中發票呢。」聽得出電話那頭的聲音很開心愉悅。
女人想起自己這個月也好不容易才中了 1000 元⋯⋯那時發現罹患巨蟹瘤,好失落,對獎突然中了,好開心,還仔細瞧了瞧,原來那張發票是放暑假時為了慶祝新生活在高鐵站買的繁花圍裙。
瞬間,女人內心百感交集,世間一切彷彿不太真實。
「喂,燕尾服蒙面俠,你要好好把握人生。」女人心平氣和地說著。
「哦,你放心,我一直都有好好把握人生。」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很開心愉悅。
啥?!原來他一直都沒變,一直老僧淡定。果然,就像書上說的,對方並沒有變,變的是自己;是自己先變心了,先選擇不要和對方來往了,才會認為對方變了。
唉,女人心生慚愧。

喔!原來,老天爺是一個極有野心的醫師,這回,祂想治療的不只有傻笑,還想治好我的人生。

考試女王想起了她的至理名言「熟能生巧。」” Practice makes Perfect. ”
反省婚姻失敗的原因,大概就是當初練習太少,只和第一位男友交往就步入禮堂。
這回,女王拿出紙筆寫下:在四個月之內就失戀了五次。
嗯,經驗值迅速提升。
然後,在虛擬空中大學的愛情先修班裡,已經修過的課程清單有:不要陷入權力鬥爭(不要介意誰先傳 line )、第三者的議題、與過去戀人道別、與婆婆相處之道、是去愛人不是被愛、對方工作之課題分離、遠距離戀愛、等待真愛、勇敢追愛。
哇,在愛情學分裡,所有的考試題庫已經事先做一遍了呢。
女人再度高舉雙手祈求,老天爺啊,請您重新發下名為愛情的考卷吧,因為,我已經準備好要重考了!

天冷了,女人從櫃子裡翻出一條淺白色棉麻圍巾圍上,突然想起了在秋天沒機會送出去的那條棕灰色相間格子條紋的圍巾。要是現在,有某人願意收下這條圍巾的話,他應該會覺得很溫暖吧?咦,圍巾是塞到哪去了呢?



算一算日子,已經到了在夏天約定好的半年期限。
女人上理髮院剪了個新髮型,穿上喜歡的衣服,帶著散發玫瑰花香的心情,換上炯炯發亮的眼神和一個全新看世界的目光。

雖然旅途顛簸,但終於回到家了。打開行李箱,清點一下這趟旅行帶回來的紀念品:一顆怦然跳動的心、一個重新開放的人生和一件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座繁花盛開不再孤獨的玫瑰園。
把收支損益表拿出來算一算,在半年時間內,硬是以只有10 %的機會,得到了100倍的回報,只支出了哭掉100次,總計一公升的眼淚。
太划算了,一千倍的好運到手,女人得意地算起了數學。

看著窗外熱鬧街景,今天已經是12月23日,聖誕夜前夕了呢。

從以前,女人就沒有慶祝什麼特別的節日,今天也是。
小時候,家裡不過西洋節日,不曾看過那個年代的母親收到禮物。
在青春的歲月裡,因為兩人日子過得拮据,也想不起有得到聖誕驚喜或共度燭光晚餐。沒關係,反正日子還不是就這麼過去了,只要兩個人天天開心在一起就好。
雖然她也好想擁有一次關於聖誕節的美好期待和回憶。

夜深了, α 在女兒身旁躺下,兩人握著手,就像往常一樣開始許願,「看來今年的聖誕節又只有我們兩個人過了呢,因為爸爸來不及加入我們,但是,媽媽希望明年的聖誕節,是全家一起度過。或許,你可以想想,明年要請爸爸幫你買什麼禮物。」「嗯⋯⋯。」女兒發出愛睏的模糊答應聲。

呵呵,別想那麼多了,明天將會是一個全新的一天呢。在黑暗中,她輕輕地調整枕頭的角度,挪動了身子翻身側躺,找到一個最舒適的姿勢,緩緩地闔上了愛笑的雙眼。

在光陰的河流裡,所謂的「時間」只是幻覺;在與你相遇之前,那充滿哀傷苦悶的十八年,彷彿有一個世紀這麼久,但在與你相遇的那一刻,回首過往十八年,卻只發生在彈指的須臾芥子間。

請等等我,在前方不遠的路上,我就快要追上你了。

親愛的,你在哪裡?女人有時以慵懶溫柔的口吻問。
親愛的,你在哪裡?女人有時以落淚憂傷的口吻問。
親愛的,你在哪裡?女人有時以嫵媚飢渴的口吻問。
親愛的,你在哪裡?女人有時以嘟嘴任性的口吻問。

當你讀到這裡,屬於我的親愛的,不論你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我以天父之名命令你,以宇宙間愛與幸福的能量召喚你,祈求你立刻現身!
請走入我的真實世界,帶領我並肩向前。

我知道,你有連絡上我的方法。

畢竟,治療失戀最好的解藥,就是開始下一場戀愛,真正的戀愛。

2018/1/4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12再見,月光海


我好想要去看那片月光海,你的月光海⋯⋯。
好想就這樣並肩坐在岸邊沙灘上,啃著雞排吸著珍奶期待著銀色月亮從海面緩緩升起,當月光灑下幸福魔法的那一刻,我們將會一起重生,一起展開新的人生。

過了 1023 生日、1028 傷心演唱會,很快的,天蠍女的農曆生日,十五月圓之日,就要來臨,也就是十一月第一個週末,1104。
啊,今天已經星期一了,這個週末就是當初決定要去看月光海的日子了呢。
怎麼辦,到底要不要問他呢?既然,這個日子是老天爺選的,那就問吧,相信老天爺會幫我的。充滿「追人勇氣」的少女 α 在心中踟躕猶豫著,到底要不要「約他出來」見面?

「什麼?!你還要約他出來?學妹,不要再這樣了,他對你根本沒意思。」學姐苦口婆心勸說。
「可是,書上不是這樣寫的。」書上說,兩人之間是可以改變的,一切都來得及,只要有一方從今天開始努力,兩人關係就有機會改善。
學姐突然面露凶狠,看來再下一秒就要抓狂翻臉了。她主張兩人關係裡,不能存在曖昧不明或藕斷絲連;如果不是一對戀人,就要切割清楚分得乾淨,不然,這樣下去一定有一方會受傷,很受傷。
「學妹,再這樣下去你會受傷。」學姐生氣了。
當然,得到巨蟹瘤的少女 α 完全聽不進去。

不過還好,才到了隔日見面,學姐立即改口心平氣和地說:「學妹,我想過了,我支持你繼續努力,反正離當初約定半年試試看的日子還剩下兩個月的時間,在這兩個月內,你就盡力拼吧!」
「對呀,學姊,我就是一直很拼,才能走到這一天,雖然中間也曾傷心難過,但還好有這一切,感謝這一切,改變了我的人生,不管未來結果會怎樣,我是收穫最多的。」少女 α 想著,還好一開始沒有以靜制動,還好一直很拼,雖然一路上跑得踉蹌,卻換來覺醒的人生。
「學姐,其實我很感謝他。因為,要有一個喜歡的對象才能練習這麼多,而且,要遇到一個喜歡的對象是多麼難得的一件事。」
學姐點點頭表示贊同。
「學姐,我一定要繼續向前走,就算再苦,也要把這段走完,算起來,現在才在第三段,我還要走完七段姻緣才會遇見 Mr. Right 呢。」α 自我解嘲地說著。



已經星期三了,再不問就要週末了,今天一定要問。
少女 α 的心又開始敲鑼打鼓緊張了起來,她告訴自己:「萬一明天將死,今天一定要做這件事,如果不做,會後悔一輩子。」
趁著中午休息時間,少女 α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硬著頭皮,按下傳送鍵。
「哪裡可以看到月光海?」
「隨處可見。」
「有私房景點嗎?」
「沒有。」line 依舊傳來精簡的兩個字。
女人心中一沉,相機玩家怎麼會沒有私房景點?她有了答案。

倉促吞下午餐,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又不由自主地響了起來,一定要繼續向前走,一定要把這段走完,而且書上不也是說:「朋友之間的心意是無法用猜測的,請直接問吧。」說不定,他願意一起去呢?
從旁經過的學長看著少女 α 一直拿著手機盯著螢幕發呆,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靠過來好心的關切了起來。
「喔,所以你不敢按是嗎?沒關係,我幫你按。」學長從少女 α 手中拿走手機,一按下傳送鍵就離去了。

「這週末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找月光海?」

「未讀」,α 把手機塞進包包,中午回家休息。
懸著心在沙發上躺了一下,設定的鬧鐘響了,拿起手機,瞄到螢幕。
「沒空。」line 依舊傳來精簡的兩個字。
沒空?好乾脆好直接又好有道理。
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她匆匆坐了起來,這下尷尬了,滴答滴答,隨著時間快速流逝越來越尷尬。她握著手機的左手開始微微顫抖,此時,內心的聲音再度響起,快點回話啊!
她緩緩伸出右手,記憶中,好像打過一些字又好像再刪掉那些字,這樣來回反覆掙扎著,最後只小小聲回了「喔。」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呆呆地坐著。

時空彷彿再次模糊,光陰回到一開始,在那遙遠的炎熱夏天⋯⋯。
枯坐在地的女人突然聽見耳邊傳來一聲轟隆巨響,啊,他的確講得很清楚,「所有」的小女孩,「我對所有的小女孩都視如己出。」
「所有的、所有的⋯⋯。」浩瀚天地慢慢三百六十度旋轉了起來,果然是我誤會了,這一切,只是一場美麗的誤會。

女人的眼神失焦了。
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根本沒有開始,哪談得上結束?這一次絕對不是失戀。女人自言自語起來:「我沒有失戀。我沒有哭。」但是,晶瑩剔透的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從面頰滾下,滴落地面迸碎,無聲無息。
女人毅然起身,一邊開始忙起手邊工作,一邊揮手拭去失控的淚珠,「我沒有哭,我沒有哭⋯⋯。」到底是在搞什麼鬼,為什麼眼前視線一直很模糊?

那天稍晚,學姐關切進度如何。
「學妹,我告訴你,因為你每次都只用 line 溫和地問,當然不會成功,應該要用電話⋯⋯不然,去找他,當面約他⋯⋯。」學姐講的振振有詞,女人則是默不吭聲。學姐一看苗頭不對,改口問道:「學妹,這下子還要拼嗎?」
女人伸出左手扶著椅背,簡潔地回著「不用了。」一雙腳無力地緩緩坐了下來,接著從她的口中幽幽飄出幾個字,「沒有勝算。」

女人越來越清醒了,光陰回到夏天結束,男人剛走的那一天⋯⋯。
她強忍著頹廢失意,神色哀傷地慎重宣告:「學姐,從現在開始,我的心靈伴侶要重新開放選項。」女人對於「開放選項」實際用的詞是 open option,大概是開放自由市場競爭的意思,自由開放,不再鎖定單一對象。

少女 α 終於醒了,終於從巨蟹瘤的浪漫愛情幻覺中醒了。她再次低頭看了一下手錶,地球時間為西元 2017 年 11 月 1 日,在即將過農曆三十七歲生日前,終於結束了長達四個月又九天的奇幻冒險,從巨蟹座出發前往天蠍星,最後再降落回到地球表面。

更晚了,三人聚首,否認失戀急欲企圖重整人生的女人還活在錯亂的時空中。
「我要回到十八歲!」α 大聲地自我期許,讓一切重來吧。
學長卻急忙搖頭說:「不行、不行,千萬不能回到十八歲。十八歲是一個會被騙的年紀,回到十八歲又再被騙一次,這樣可不行。」瞥見好不容易振作的 α 又快洩氣了,學長趕緊接著說:「不然,回到二十五歲吧,這樣人生剛好有些歷鍊,又有點智慧,和現在的年齡也相差不多,應該比較好。」
學姐也點點頭在一旁附和著:「學妹,我也覺得你很容易被騙,你還是回到二十五歲吧,有點智慧真的比較好。」

看著兩人異口同聲一搭一唱,女人露出不屑的眼神,她在心中忍不住翻了白眼開始嘀咕起來,「喂,我是有這麼好騙嗎?也太瞧不起人了吧?呃,不過,現在才說這些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她又在心中吐了吐舌頭,「稍早的兩個月,我已經回到過十八歲了。」

學姐依舊不死心,再度開口舉證:「還好他是一個好人,學妹,要不然你早就被騙了。」說罷又搖搖頭。
好人,結局又變好人了,上次妳不還說他是壞人嗎?所以,他是好人囉。

夜裡,躺在床上,仔細思索著,或許老天爺是要我自己一個人去吧。
於是她起身打開電腦上網搜尋,說不定那篇月光海的文章裡有提到地點,「在哪裡呢?⋯⋯到底在哪裡呢?」當初讀得太倉促了,這回,連文章的鬼影子都找不到了⋯⋯唉,連地點也不知道在哪裡,看來,這輩子無緣親眼看見那片月光海,那片要將死後骨灰灑下的月光海了。

夜深了,天蠍女狠狠下定決心,這回是最後一次查看巨蟹男的文章了。
因為她知道,再看下去,一顆心肯定活不了。



週末了,女人依照原定計劃,帶著小孩到另一個城市去看海,她知道,隨意有海的地方就看得到月光海,隨意的月光海。

傍晚,陰陰的天,海風把女人的長髮吹得颯颯作響,她望著遼闊無際的海洋,默默盤算著,告白信也寄出了,約出來見面也被打槍了,好歹也算回到過十八歲了;應該要秤秤自己幾兩重,居然以將近三十七歲的高齡,幹出這種少女時代的傻事,也夠了吧。
嗯,還是乖乖聽話放棄十八歲,回到二十五歲的人生就好了。

浪花打得好高,漲潮了呢⋯⋯要是站在對方的立場想,收到這種愛慕信,不知道身為大眾情人的他已經很習慣了還是覺得很傻眼呢?啊⋯⋯說不定男人工作繁忙,沒有點開這幾份夾帶檔案來查看吧?偷懶的女人想起自己也常常跳過 line 傳來的影片和文件檔。
糗大了,她閉起雙眼哀嚎,拜託,這樁蠢事就這樣不為人知的石沈大海吧。

海風依舊撒野似的吹著,彷彿要將女人的煩惱一口氣吹散。
「好冷喔,寶貝,今天雲層好厚,大概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們走吧,晚餐你想吃什麼?」
她從沙灘上站了起來,伸出手牽起她的小手,然後轉身,兩人默默離去,隨風消失在憂鬱海邊。

半夜,女人輾轉難眠,心頭思緒紛飛,說不清是回到現實世界感到虛無,還是夢幻終成泡影感到沈重,不過,一直放任那顆心漂浮在無重力太空中也不是辦法,她只好起身,在黑暗中點亮檯燈,從背包裡翻出一本《阿德勒教你面對人生困境》的書來看。

讀著讀著,靈光乍現,她突然想通了。

「你覺得你現在走到人生的哪一個階段?」
如果人生是一直線,你以為現在正站在線上的哪個點呢?中點嗎?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嗎?後三分之一的位置嗎?
不,你不可能知道你站在哪個點,也沒有人知道,真相只能等日後才能見分曉,因為人的生命長短是不可預測的。

人活著的過程,就像跳一支舞,跳舞的樂趣在於舞蹈當下的喜悅,而不是要跳向某個特定的終點,也不是到了終點才感到快樂。當兩個人共舞時,最棒的是一同享受當下的那份幸福美好,不用非得要跳到某個目的才算完成。
換句話說,跳舞的動作本身就有意義,沒有人會去追問跳舞的人打算要移動到哪裡,也沒有人會為了抵達某個地點而跳舞。

就像旅行,旅行從離家出發的那瞬間就開始了,之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旅行,時間的流動方式會和日常生活完全不一樣。
理想的旅行是度假,不是趕路,趕著有效率的旅行就失去了旅行的意義;旅行的過程才是一切,目的不是重點。

讀著讀著,靈光乍現,她突然想通了。
「我再也不要結婚了。」
「我再也不要結婚了,也可以。」

結婚,不代表幸福美滿的終點。
兩條靈魂曾經共舞的美好時光,彌足珍貴;兩個心靈相會互放光芒的瞬間,即是永恆。
「過程才是一切,結果不是重點。」
女人豁然開朗,闔上書本,放下了心,覺得睏了,爬上床,睡著了。

隔天早上,女人帶著小孩到海邊公園沙灘玩沙,小孩開心地堆起沙堡。
大腦雖想通,不知為何,心中卻想哭。女人在一旁默默地拿出了手機,動手開始瘋狂刪除相機裡的照片,痛下殺手的刪,毫不留情的刪,一年一年的刪,「再見了,過往的人生,過去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心中大刀一揮,女人冷冷地立誓,就這樣向過往的回憶告別吧。

「媽媽,來陪我玩嘛。」小孩跑過來牽起女人的手撒嬌。
「好啊,我來囉。」女人靜靜地笑著,把手機塞回包包,開始堆起沙堡。
「為什麼老天爺要我來找你呢?雖然想要再見到你,但是,就算今天能見面,我們也只是普通朋友。」女人靜靜地想著,就算只是普通朋友⋯⋯卻好想,再見你一面。



假期結束,在回程的車上,母女倆相依偎著。
「媽咪,你一定要嫁給他。」女兒放下手邊玩具,突然轉過頭來堅決地說著。
媽媽沒回答,只是微微笑著。

寶貝啊,媽媽好開心,就在媽媽努力想要給你一個幸福的家之後,謝謝你終於接納新爸爸的角色,不過,沒關係,媽媽不一定要再結婚了。

再見了,我的月光海⋯⋯。

2018/1/3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11遠距離的戀愛和傷心演唱會


你真的沒有要回來嗎,為什麼你不回來?

女人常常在想,到底什麼才算是遙遠的距離。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就是你在我身邊,我卻不能對你說我愛你;兩人雖近,但,心的距離卻很遠。

黃昏下了班,走在回家路上,女人思索著這個弔詭的議題,原本理所當然的「時空距離」好像有點模糊不真實。從前常常巧遇的兩人,卻沒有私底下聯絡過,真的「很遠」;而現在分隔兩地,彼此看不見對方,居然可以任意進出雲端在 on line 碰頭,兩個人的心,隨時可以交流,不受時空限制,好像「很近」。

清早號召社區民眾整理花園的那晚,又到了參加讀書會的時間。
中場休息的時間,大夥兒閒聊了起來,聊著聊著,突然聊到,在場有兩位男士都在談遠距離戀愛;其中一位男士的女友在英國攻碩士,另一位的女友則是全家移居日本的華僑女孩。
石器時代的女人大感驚奇,不禁問起維持感情的秘訣,兩位男士一致回答:「天天聯絡。」
「怎麼天天聯絡?」
「很簡單呀,現在使用網路聯絡,非常方便。」
女人想起了常用的 FB、Line、Face Time⋯⋯嗯,的確和過去發電報、寫情書、打市內電話的時代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但是,你們是感情先有了一定基礎,才分隔兩地的吧?」石器時代的女人鍥而不捨追問。沒想到,其中一位男士是到日本的七天自助旅行中才認識華僑女孩,回來台灣又在線上不眠不休聊了七天,才追到可人兒。直到現在,還可以看到濃情蜜意的兩人大方在網路上曬恩愛。

哇!石器時代的女人大嘆自己真是落伍了,原來,相愛的兩人都在台灣算是「非常近」的距離,另一方在美國法國沙烏地阿拉伯義大利威尼斯西班牙摩洛哥好望角「還算近」,只要兩個人還住在地球基本上「都不遠」。

讀書會解散回家後,沒有察覺巨蟹瘤已經隱隱發作的女人又開心起來,彷彿得到葵花寶典般,對於如何維繫感情的方法感到大有斬獲,秘訣是要「天天聯絡」對吧?
「好的,長官!」老是活在幻想中,有如頑固小強的女人再次提起精神,天天認真寫起了 FB。

不過到底,卡在雲端上那位空虛寂寞的女人,天天是在和「誰」聯絡啊?



深秋的夜晚,母女兩人繼續散步,遇到了獨自來公園運動的溫阿姨。
兩名婦人聊起了媽媽經,聊著聊著,美麗大方的溫阿姨突然怨嘆起她的第二段婚姻,家中老頭一天到晚只會抽菸喝酒應酬拼事業,就和第一任丈夫相同。
女人突然感慨萬分,慶幸自己已經脫離苦海,她忍不住向阿姨坦承自己已經離了婚而且也有過不開心的過往。女人伸出手輕輕拍一拍阿姨的肩膀說著:「遇到這樣的婚姻真的很無奈。」那時,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對方。
雙方陷入沈默,半晌,阿姨好像吐完苦水重新振作一般,只淡淡的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說自己其實潛心學佛多年,將來一定會繼續在人間道場努力修行,克服累世因果的業力。

冷冽空氣瞬間凝結,女人突然心生慚愧,和阿姨相比,自己根本不算什麼學佛之人,只是一點三腳貓功夫,居然也敢發誓立願,要度遍眾生斷盡煩惱學通法門成就佛道,難怪會把日子過得七零八落。
孤單徬徨的女人向阿姨請教,世界上真的有心靈伴侶嗎,兩人到底要如何才能相遇呢?
「就真誠的向老天爺祈求吧,請不要放棄希望!」
那夜,苦心修行的阿姨,用她的人生歷練,溫暖了女人的心。

她還是會查看男人的文章,可是,已經好多日了,都沒有新文章,不穩的心情又漸漸沈重了起來。

女人難掩失落。學長安慰著說:「愛情就像咖啡,不喝難過,喝了又會上癮,喝咖啡對身體有好處,但喝多了,也有壞處。」
學長講得好有哲理啊,言下之意是不管有愛沒愛都好嗎?難怪女人平常不愛喝咖啡,因為喝了怕會心悸。
學長又重提他在傷心了七天七夜之後在人生轉角巧遇學長太太的故事。哦,原來,學長和太太兩人,互相認定對方,不是只有單方面覺得找到了心靈伴侶。
那天,學長給了 α 「繼續等待的勇氣」。



就在天蠍女生日 1023 前一週,因為討論工作不歡而散之後,兩人就失去聯繫了。
眼看著 1028 星期天「動力火車廿週年巡迴演唱會」的日子即將來臨,男人依舊沒有回覆「有空」赴約,而隨著時間逼近,女人知道他出現的機會越來越低,卻不願意放棄一絲希望,不過一直苦撐到星期四的晚上,風兒依舊沒有帶回任何訊息。
看來,只能死了這條心,女人忍著惆悵,改成邀約另一名在台北工作的朋友一同前往。
那晚,是一個失眠的夜,她想著,「所以,你不會再回來了嗎?」

星期五一早,徹夜輾轉難眠的女人在上班途中遇見鄰居陳太太。
手巧的陳太太很喜歡種花來佈置園藝,看見女人路過花園,她揮手大力一指,指著一朵白色鑲著粉紅滾邊的玫瑰,央求 α 幫忙她向主人詢問玫瑰品種。
少女 α 掙扎了幾秒,拿出手機輸入問題求救。
「天堂。」line 依舊傳來精簡的兩個字。
「好。」少女 α 怯生生地回答。
此時,多話的女人還想掙扎再問個什麼,咦,鍵盤怎麼沒反應?呃,一定是昨晚下載太多App了,B612、美圖秀秀、濾鏡大師⋯⋯ 結果,好好的手機突然當機了。哎呀,不管了,上班快要遲到了,女人順手把手機塞回包包。

中午下了診,「叮咚!」她想起早上曾經傳出提示音,從包包裡拿出手機點開來一看。「她為什麼要問品種?」巨蟹男突然出聲了。

「啊⋯⋯!」掉入時空黑洞的女人在心中不斷吶喊,你為什麼要問我?我們不是不歡而散不會再聯絡了嗎?你為什麼還要問我?
突然,轉移的巨蟹瘤又發作,快速影響了腦部情緒記憶邏輯思辨的運作,女人盯著眼前手機,螢幕的字體忽大忽小旋轉扭曲了起來,又過了幾秒,畫面瞬間變成一片黑暗,拿著手機的左手手心感到微微發燙,內心澎湃洶湧毫無頭緒一片混亂,頓時不知該回答 line 什麼。
女人慌亂地把開始冒煙的手機丟回包包,算了,先去買午餐吧,已經月底了,還有很多健保申報工作要加班。
過一會兒,不斷努力試著平復心情的女人提著便當餐盒,再度回到診所,坐下來,打開盒蓋,邊吃飯邊開啟電腦連線上網,此時,櫃檯的莊姐趁著門沒關好的縫隙溜了進來,她壓低音量小聲地說:「 α 醫師,我看您最近好像有點怪,眼神亢奮,過度關切病人,⋯⋯」交情好的莊姐話還沒說完,少女 α 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潰堤痛哭了起來,她喃喃自語:「我能走到今天這樣已經很好了,我進步很多了⋯⋯你知道,我現在已經和老闆和好了,我很努力了,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再一點時間⋯⋯。」
這回太誇張了,乾脆就在別人的面前哭掉半包衛生紙,完全失去偽裝的能力。

看來,今天沒法再加班了,飯也吃不下了,回家休息吧。
路過花園,女人又特地繞了進去,她知道裡面有一棵春天種下的金桔樹,她一路直直走向前,一邊飆淚一邊動手拔掉整棵金桔樹剛冒出來的數十顆小小果實,她在心中低語:「別怨我,我是為妳好,你知道的⋯⋯我是為妳好,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妳要堅強。」每當用力往金桔媽媽身上拔掉一顆小金桔時,她的心就抽痛了一下,拔著拔著,拔到剩下一顆小金桔,當右手還高舉在空中內心卻遲疑了起來,唉,婦人之仁又犯了,下不了手,最終,她留下了一顆小果實。

回憶,只是決定選擇記憶的一種方式,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只記得她又失戀了。第五次,失戀。

你到底為什麼還要聯絡我?哭到精疲力盡,回家立刻倒頭在沙發上睡了一覺。
下午,少女 α 醒來,坐起身子,慢慢恢復了神智。嗯,早上一開始的確是「我」先問他的,幹嘛怪人家?這麼一想,少女 α 又活了過來。
「叮咚!」兩人又一如往常,聊起玫瑰、聊起花園。
這回切記,千萬不要再提起工作,女人學乖了。
兩顆心聊著天,好像很近,但是,那個短短的距離卻讓人遲遲無法開口,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去看演唱會嗎?



玫瑰教母的來訪

那晚,女人「自己的家」民宿來了一位訪客。
「Hi~親愛的花子,我來囉!」
「Hi~小玫瑰,你長這麼大囉?記得上次見面,妳還是剛滿月的小娃娃呢。」

玫瑰教母,18 年份老友,大學時代的手帕交,處女座,生日:8 月 30 日,和女人姊姊的生日只差一天。玫瑰教母在初次見到女兒時,就興沖沖地喚她:「小玫瑰,小玫瑰,你的英文名字就叫 Rose 喔。」看她人來瘋,在旁的其他姊妹淘也就不制止她,放任她多年來一直這樣稱呼小寶貝。

老友即將成為新嫁娘,她的新家離女人的城市不遠,因此特地來探望老友。
閨蜜聚在一起肯定是聊起了感情八卦。
「嗯,花子,我覺得⋯⋯你對他比較有意思,他對你比較沒意思。」
喔,聽起來好委婉的說法。
「不過,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不要輕言放棄。」玫瑰教母慎重地說。

玫瑰教母說起她醫院裡的一名護理同仁。
女護士很喜歡一位男醫師,但是,她比較有意思,他比較沒意思。她一直傳 line 約他出來,他避之惟恐不及,這位女生少說也被打槍了五十次,沒有一次成功。
她單純就是抱著「很喜歡」的心態,毫不在乎被對方拒絕,後來,好不容易拗到一起看了一場電影,女生先付了電影票錢,男生居然請她把銀行帳號 line 來,他要把錢匯回去還她,繼續避不見面⋯⋯。
「太慘了吧?」少女 α 光聽劇情都覺得於心不忍,哇,要是現場有直播,畫面一定慘不忍睹。
女生仍然沒放棄,沒想到,就在約出來見面三次以後,男生就告白了。
「太強了吧?」少女 α 沒想過,世界上居然有人這麼拼,為愛不惜犧牲一切,奮力向前衝。原來小學歷史課本教的國父革命十一次,只有十一次,與「五十次」相比還算少的。

「對呀,花子,你們一定要約—出—來,只有在 line 上面聊天,根本沒辦法暸解對方,感情是不會有進展的。」
「約出來?!」活在石器時代的少女 α 突然感到微臣惶恐,腦海中的畫面慢慢浮現在一個冬日黃昏傍晚大街旁的咖啡廳,咖啡廳櫥窗裡,看得見靦腆羞赧女人身旁坐著一名活潑好動小孩,這位身著蕾絲洋裝的女人和坐在對面西裝筆挺的紳士正在約會⋯⋯呃,媽媽帶著小孩是要怎麼約會!這是什麼畫面,難道不會太突兀嗎?!
「喔,好⋯⋯我會考慮⋯⋯約出來。」 α 戰戰兢兢地回答。

夜深了,繼續聊著,玫瑰教母對於手帕交這麼快就放棄愛情感到不可置信。
「沒想到,星星王子一直在你心中。」她看著女人露出對愛情感到徬徨的表情,說起了自己的感情路。
一開始,未婚夫窮追不捨,她卻沒有好感,頻頻拒絕對方,在歷經命運的重重考驗之後,他們才互相認定彼此為今生伴侶,而這是她的第七段戀情。
哦,原來,她的心靈伴侶排在第七位男友的位子。
「你看,要是我沒有經歷過前六段刻骨銘心的失戀,就沒法遇到第七位,現在這一位真正的 Mr. Right 。」原來,命運自有安排,女人彷彿有所領悟。
玫瑰教母接著說:「有時候,我們好像走在迷霧中,失去了方向,但,絕對不要輕易放棄希望,要一直勇往直前,有一天,一定會走出團團大霧,重見光明。」

女人想著,累世靈魂除了要學習體驗當男人、女人、有錢人、窮人之外,在愛的課題中,或許,也要練習被追求和追求愛人吧。
這場十月初中秋相聚之後才臨時起意的拜訪行程,得以讓相識十八年的閨蜜賜給了 α 「追人的勇氣」。



「哦~忠孝東路走九遍,腳底下踏的曾經你我的點點,我從日走到夜,心從灰跳到黑,我多想跳上車子離開傷心的台北!」1028 廿週年巡迴演唱會開始了,台上寶刀未老的偶像拼命吶喊著,台下曾經青春的阿母們也瘋狂搖擺著,少女 α 化身超級粉絲尖叫揮手扭腰擺臀波浪舞,在那個充斥心靈悸動的片刻,時空的黑洞彷彿再次開啟,所有叔叔阿姨們奮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拔腿開始跑,拼命往後跑,大夥兒一起跑回了十八歲的少年時代。

α 再次感到時空錯覺,心靈彷彿青春,肉體彷彿衰老;在這人聲鼎沸全場歡樂的當下,彷彿踏實,也彷彿空虛寂寞。
表面上跟著勁歌熱舞的輕快節奏不停搖晃身軀,卻依舊難掩心中失落;她想起了,雖然前幾天的 line 聊得很開心,不過他終究沒有赴約,沒有出現在這一場,傷心演唱會。

「你真的告白了嗎?這次確定有說清楚嗎?」學長不捨看見學妹落寞的表情。
α 小聲地說:「真的。」又吞吞吐吐繼續說道:「我已經在信上說要⋯⋯養他了。」呃,真是難以啟齒,太難為情了。
學長太太刻意提高音調說著:「我有一個女同學,她從認識男友到交往才過了半年,就閃婚了。」她湊過來為女人加油打氣。
「真的?」α 勉強振作精神。
「嗯,不要放棄希望。」在昏黃燈光下,學長太太雙眼發亮表情堅定地說著。

「學妹,聽說你上週五哭了?你們不是已經沒有聯絡了嗎?」學姐一臉驚慌地關心著。
嘖,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學姐,別擔心,沒事,我很好。」α 微微揚起嘴角露出淺淺微笑,故作鎮定地回答。

女人那天在自家門前的彎彎小路走了九遍,她想著,不管距離多遙遠,一直勇往直前就對了!

2018/1/2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10巨蟹瘤


求求你,快回來呀,為什麼你不要回來?

下了班,如果天色未暗,女人就會繞到花園看一下玫瑰,或是站在花園門口發呆一會兒,她總是傻傻地問玫瑰,為什麼妳們還不帶他回來?

為什麼他不回來?她好想知道,上輩子到底是許下了什麼誓言、發生了什麼誤會,這輩子無法和心靈伴侶相會。
有時,她想,會不會是曾發願要「修行」,因此把日子過得孤寂?而且還不是在上輩子,是在這輩子立下的願。早在十八年前開始接觸佛法的時候,她就曾繞了祈願觀音像三圈,在心中種下成佛的種子。

還是,跑去深山林內修行的是心靈伴侶,因此她找不到他?



女人急急忙忙,腳步踉蹌地衝回她的少女時代,過程還算簡單迅速,換個少女腦袋即可。又蠢又傻又天真的少女 α,開始寄出一封封真心話大冒險。

男人為了同一個案子一直煩惱。
她寫了一封信要他振作起來,堅強面對,人在江湖飄,難免不挨刀。
因為女人也把人生路走得跌跌撞撞,而她所認識的江湖,充滿險惡與背叛。

男人為了薪水煩惱。
她寫了一封信要把自己的薪水給他。
這下女人瘋了是不?沒有啦,她自知數學不好,以策略而言,不如把錢交給理財專家。高階保險經紀人的專長不就是投資理財嗎?況且女人的父親也是全家的財務長,家庭分工聽起來很合理。至此,女人已經完全忘記財產分開制的好處及必要性了,完全甩開了過往對於金錢的恐懼。

男人為了工作理念與主管不合煩惱。
她寫下最後一封信,要他不如歸去,她要養他。
現在,女人打從內心深處百分百相信愛情,她願意養大一家子。況且書上是這麼說的,要跌破貧窮線以下,只有 8% 的機率,其實很難。女人想著,反正她的人生已經跌破過貧窮線一次,要再跌第二次,難上加難。

女人已經學會用 line keep 傳送檔案了,不過她的毛病還是一樣,多話。
每次寄信時,都聊起工作;男人為了工作煩心不已,而女人則是愛莫能助,自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後來,兩人對話裡常常充斥著忿恨不平與失望抑鬱。

轉眼間,男人的文章越來越灰暗陰沈。
雀躍的女人也隨著文章越來越憂愁哀傷。

最後一封信就夾在一堆對話裡,埋在生悶氣的工作議題裡。看看時刻,已經晚了,女人最後問了:「今天過得開心嗎?」
「已讀」未回。

少女情懷的那顆真心,瞬間,從天堂直落地獄,咚,崩潰。
這是一個開放式的問句不是直述句,可是對方沒有回應,女人這才發現彼此關係薄弱。
書上說,生氣的情緒所釋放出來的訊息是「拒絕」,拒絕與人建立關係。
被拒絕,女人慘痛地領悟,又失戀了。第四次,失戀。

回憶只是一種選擇如何記憶過去的方式,不一定是事實,女人想不起來當時是怎麼了。
那天好晚了,小孩早睡了,起身想要悄悄走到另一個房間,不聽話的眼淚卻撲簌簌落個不停,只記得耗盡全身力氣顫抖地哭著,一種好深沉的哀傷,哭得心都碎了一地。她扶著牆壁一角緩緩蹲了下來,因為,她以為她的心在淌血。
隔天,她戴起新眼鏡去上班,同事問她眼睛怎麼腫成瞇瞇眼?
失戀的頹廢女人已經不介意別人的目光了,這次連戴口罩偽裝感冒都免了,只推說應該是換了最新功能的多重變焦減壓舒緩超薄抗藍光鏡片,因此別人看起來不習慣。

學姐只看了一眼,不捨地說,這只是一種喜歡的幻覺,不是愛。
喜歡,才會有情緒的波動震盪,心情搖擺不定;而真正的愛,是安定及溫暖的力量。
「學妹,我從他寫的文章看起來,他是一個太執著的人,他不會是你的心靈伴侶,醒醒吧。」
連戰友也倒戈?曾幾何時,學姐變了?
她的牙醫丈夫早就堅決表態那些文章不是寫給 α 的,沒有人會這麼做。
「他實在太壞了,害你傷心成這樣。」學姐搖了搖頭,無奈。
女人悻悻然離去。

再隔天。
「學姐,Sign! 我送給他的檸檬樹發芽了。」女人執迷不悟。
小小盆栽裡是六棵插枝的枝條,等它發出新芽長高,就可以移植到土裡。女人送他盆栽的那天恰巧是 6 月 23 日星期五,男人再度邀她帶小孩來採花而女人聽到「視如己出」的那天。
「他搬家的時候放在門口沒帶走,過了好幾日,我抱回家的時候都枯萎了,以為救不活了,沒想到還剩下一棵漸漸轉綠,冒出新芽了呢。」
「看吧,連盆栽都沒帶走,他心中根本沒有你,他不會是你的心靈伴侶,醒醒吧,一切都只是幻覺。」學姐說得斬釘截鐵。

幻覺,難道一切都是幻覺,或許,檸檬樹盆栽一直在家中陽台,根本沒有送出去過?

幻覺,難道一切都是幻覺?
開著車,搖下窗戶,微風吹過輕撫髮梢,女人以為他在身邊。幻覺。
上下班,路過公寓,有時燈亮了起來,女人以為他回來了。幻覺。
在花園裡剪掉已凋謝的玫瑰花蒂,想起他交代的話,女人以為聽見他的聲音。幻聽。
有時傳 line,他也會問一下花園近況,女人以為他回來巡視過花園了。幻想。
空虛寂寞覺得冷,想起他搞笑的眼神及勉勵人的反話,女人覺得心頭很暖。幻想幻聽及幻覺。
以為男人的文章都是寫給自己的。幻想幻聽及幻覺。幻想幻聽及幻覺。幻想幻聽及幻覺。

幻覺? α 醫師心頭一驚,自知情況不妙,腦海中閃過課堂裡老教授提到的一些片段,於是匆匆去了一趟大學圖書館。
找了半天終於找到,就記載在一本封面看起來很古老,連年代字跡都已經斑駁的希臘醫學期刊裡,此刻,女人終於明白自己得了一種罕見的腦部疾病,巨蟹瘤。

巨蟹瘤( CANCER cancer,簡稱 C.C. ),起始於得到「被愛妄想症」未經治療,歷經數年後引起的一種腦部腫瘤併發症,尤其好發於喜愛巨蟹男文章的讀者。起先從心靈細胞的退化導致大腦細胞的萎縮,萎縮細胞大多發生在丘腦區,進而影響掌管情緒、記憶、邏輯、思辨的前額葉與海馬迴,造成患者的一種非良性的大腦細胞異常質變,而產生幻想及幻聽幻覺的現象。該病罹病機率超低,大約只有兩千三百萬分之一,好發年齡層為三十五至四十五歲,女性多於男性。

CANCER 原文就是螃蟹,他張牙舞爪的十隻腳會扭曲地緊緊抓住物體不放。因此也拿來描述變形的癌細胞 ( cancer cell )牢牢地附著在人體正常細胞上,很難甩開,休想逃離。

不知道是圖書館空氣不流通抑或全身血液頓時下沉,在讀完整篇期刊之後,女人覺得頭有點暈,於是拉開書桌座位的椅子坐了下來,雙手撐著腦袋,試著用力地深呼吸幾下,卻無法克制地又想起了昨日收到的一個禮物,一枚胸花。
那是一枚手工製作的胸花,其中有幾朵玫瑰花,旁邊是一些點綴的小花,顏色以百合白為主調,搭配沈靜的藕色,看起來很高雅,好適合別在新娘禮服上。

女人眼前浮現夢中的結婚典禮,這回簡單辦理公證就好。
她穿著一襲純白的羅馬式洋裝,老公穿著合身西裝褲加襯衫,小孩當然是白色蓬裙小禮服。三個人手牽手,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然後,女人一直望著老公傻笑。

也不要去婚紗館拍婚紗照了,帶著白紗上路直奔海角天涯,三個人一路玩一路照相,畫面有時只有新娘,有時是媽媽加小孩,有時是男女主角,有時是一家三口,反正不管怎麼拍都好看,因為老公是全世界最厲害的攝影師。

女人想起了她在 FB 看過最喜歡的全家福照片。
畫面中的三個人望向大海,只看得見背影,媽媽撐著蕾絲滾邊洋傘拉著小姊姊,小姊姊再拉著小妹妹,在一起向上跳躍的那一瞬間,媽媽彷彿是仙女一般,撒下魔法金粉,帶著兩名小孩正要飛向雲端;媽媽飛得最高,姊姊飛起來一點點,妹妹的雙腳則是尚未離開地球表面。
旁邊的大頭貼是爸爸,爸爸被遮住半邊臉,因為他正拿著單眼相機照相。專業攝影師是女人的老友,24 年份老友,天蠍男,生日:11 月 13 日,和女人的生命數字相同,同為 6。
要是自己的 FB 可以放一張充滿魔法的全家福照片那該多好?也好想要放一張在診間桌上。
想著想著,突然連只是呼吸都痛了起來,就像一條困在深藍大海裡的魚,沒有人看得見她的淚。

學姐講得有道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件事情一定要做個了斷。
畢竟,世界上唯一不能勉強的兩件事,就是愛與尊重。

α 醫師透過特殊管道,進行了腦瘤手術。手術過程簡單,以加馬射線照射即可,外觀看不出有任何異樣,不過,腦瘤在手術後雖可獲得暫時控制或萎縮,但不一定何時會復發,神經外科主治醫師交代往後還得定期追蹤。手術結束,女人從治療室走了出來,她的的眼神看起來不太一樣了,變得沈穩內斂。她緩緩低頭看了一下手腕,手錶顯示,地球時間為西元 2017 年 10 月 23日,在 37 歲生日的這一天,歷經了長達四個月的奇幻冒險,終於從巨蟹座回到天蠍座。

「媽媽,你變回來了,你又變回之前的媽媽,愛我的媽媽了。」回到家,小孩看見媽媽好開心,手舞足蹈了起來。
女人獨自隨意走到門外陽台,低頭瞧見檸檬樹盆栽,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又胸悶了起來,她摀著胸口,在檸檬樹旁邊蹲了下來。
女人想著怎麼還會這樣?啊,糟糕,來不及了,肯定是巨蟹瘤已經從大腦遠端轉移到心了⋯⋯。
她蹲在地上,痴痴望著檸檬樹的翠綠小芽發呆了一會,女人突然感受到一股從宇宙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愛與幸福能量,「愛是愛人,不是被愛。」女人被層層幸福感包圍,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充滿了光明與勇氣,重生的喜悅。

「啊,就讓我回送給您一份愛的禮物吧。」女人眼神再度散發光芒,心沒那麼痛了。
一份愛的禮物,一份告別的禮物,一份不求回報的禮物。
希望您能在空氣中感受到我的愛,讓愛溫暖您的心,不再有一絲憂鬱。

大片金黃陽光灑下,翠綠嫩芽奮力地向上冒著,那是我的愛和心中約定。



「學姐,我打算送他一份愛的禮物。」
「什麼?這樣不好,再這樣下去你會很受傷。」學姐面露愁容,好意勸阻。
「學姐,不是這樣的,我不要求任何回報。」就像阿納斯塔夏的書裡面一樣,有三顆櫻桃小果實因為沒有被忙碌的主人吃掉,無法回報愛他們的主人,因此那三顆掉落泥土地面的櫻桃將愛的能量發射到宇宙中,最後溫暖了主人的心。
學姐聽完,一整個搖頭傻眼暈倒。「學妹,你還是找個忠厚老實的男人吧,我覺得他太活躍⋯⋯太花心了,真的不適合你。」

女人又想起了美美老師的問題,我真的可以接受會一直傳 line 哈啦的撩妹高手嗎?世界上也存在著熱情陽光卻專情忠厚老實的人馬座大男孩吧?

「學姐,我沒辦法跟一個只有忠厚老實的人在一起,行不通的。」忠厚老實?眼前閃過月光男子。「我沒辦法跟一個我不愛的人在一起。」
「唉,」學姐嘆了一口氣,「學妹,如果走到最後,如果最後你們還能在一起,但他現在卻讓你傷心成這樣,表示他有自己的課題尚未完成,或者,他還沒有認出來你就是心靈伴侶。」學姐心軟地安慰人。

女人沒說出口的是,或許,我的愛能溫暖一名女子的心,她,會接收到愛的能量而重生,而她,說不定剛好就是巨蟹男所心儀的女子。然後,他們會幸福走下去。

女人下了班,路過公寓,燈亮了,大抵是出租了吧。人面桃花,有些哀傷。

晚上洗把臉,照了照鏡子,仔細瞧了瞧自己的面容,哇,怎麼看起來這麼蒼老?是這些年一直這麼老還是瞬間蒼老?
赫,什麼時候右邊額角突然出現了一綹白髮?是一夕白了髮嗎?吁,好險,只有幾根,把頭髮往下撥就不太明顯,幸好憂國憂民的程度不如伍子胥。

日子過得好累,到床上躺了下來,她想著,怎麼兩人氣氛會鬧成這麼僵?
「媽媽,你在想他啊?」女兒靠了過來。
「對呀,媽媽在想,他為什麼要為了工作的事不開心。」女人看起來心事重重。
「如果換作是我,我也會生氣啊。」女兒回答得理所當然。
什麼?不開心才是正常的?女人想,莫非我寫信要他振作時措辭太兇了?
「可是,已經生氣兩—個—月了,很久了。」女人只在意他為什麼這麼久還不回來。
「因為⋯⋯他很笨啊,媽媽,你就是喜歡一個笨的人。」女兒回答得理所當然。
「喔。」很笨?女人突然覺得很難承認。
「媽,他是不是有點⋯⋯臭屁?」女兒一直試著找出一個合適的用詞。
「有一點。」臭屁?女人突然覺得很難承認。
「媽,其實我也很喜歡他。」
真的嗎?媽媽鬆了一口氣,原來,小孩已經不排斥新爸爸的角色了。
「媽媽,你喜歡他就去找他啊!」女兒講得理所當然。
媽媽微微點了點頭,沒接話。唉,傻小孩,在大人的世界裡,不是想見就可以見面的。

女人繼續想著,其實,太太在意的是老公,不是老公的工作。
老公有權決定關於工作的一切,那是他的自由理想專業,不管是半夜才回家還是半夜才出門,或者終日忙著樂善好施劫富濟貧拯救宇宙維護世界和平不見人影都可以。
那是老公的課題,太太不該涉入他的領域。
這回,女人學到了「課題分離」,以後千萬不要和男人提起工作了,如果,還有「以後」。

大清早起床,女人打起精神,號召左鄰右舍一起來採花,一起整理花園。
就讓繁花盛開在花園裡,不再孤獨吧!
因為,這是一份愛的禮物,要幸福哦。

2018/1/1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9星星的願望與女兒的諒解


求求你,快回來呀,為什麼你不要回來?

夜晚的星空好美呀!黑色絲絨布上滿佈碎鑽石,閃閃發著奇異光芒。
「天父啊,星星啊,宇宙間愛的能量與幸福的能量啊,請幫幫我,請讓我的老公現身吧!」
「老公啊,你到底在哪裡?對不起,請來到我的身邊吧,我需要你!」
女人忍不住打開頂樓窗戶,伸出雙手高舉向天祈求。

今天是中元節,男人才剛走沒幾天,街上正熱鬧呢,遊街陣頭浩浩蕩蕩,遠方廟會上空繽紛絢麗的煙火也不甘示弱地傳來震天價響。女人獨自守著黑夜,沒有心情湊熱鬧。

「媽咪,你在這裡做什麼?」女兒看膩煙火,從屋子另一頭走過來。
「媽咪在許願啊。」
「許什麼願啊?」
「希望新爸爸趕快出現啊。」
「我—不—要—新—爸爸!」從黑暗房間傳出驚聲尖叫的這一刻,女人知道男人為什麼要走了。因為她和小孩還有未完成的課題。

怎麼會這樣,放暑假的時候,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放暑假,小孩回外公外婆家了。
傍晚,女人獨自一人在家,正思索著如何公開單身身份,擔憂著該不該讓小孩脫離保護傘,「叮咚!」學長一家三口來串門子。

簡單,空口說白話,反正死無對證。
「你休她,他休妳,婆婆休媳婦,岳母休女婿,隨君任選。」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學長開示有如醍醐灌頂,女人恍然大悟。

社會不一樣了,此乃國家常態。如果調查爸媽離婚的,班上會有三分之一的同學舉手,小學生適應力超強,切莫擔心。
「那要怎麼開口跟她說?」幼小心靈如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
「用故事繪本囉,現在有許多這方面的書。」太好了,媽媽最會說故事。
專任輔導老師的學長太太不吝分享經驗,女人如獲至寶。

繼續天南地北聊著,聊到心靈伴侶,學長太太說著說著,不禁潸然淚下。
看了看流著梨花淚的太太,肯定她已找到心靈伴侶,轉頭瞧了瞧一旁默不作聲的丈夫,女人不禁在心中納悶,會有一方覺得找到心靈伴侶,但另一方卻沒有同感嗎?

暑假過了一半,媽媽回家探望小孩。
「寶貝啊,媽媽帶了三本書,有《你還愛我嗎》、《 爸爸媽媽不住一起了》、《三份小禮物》,你要先聽哪一本呢?」
念完書,偷偷瞄了小孩一眼,看起來她對於書中情節及角色充分表示同理心,媽媽鬆了一口氣。

女人走到客廳告訴父親,想要重新開始人生。
「你早就可以重新開始了。」父親答得理所當然。
女人不禁捫心自問,過去幾年是在發什麼愣?
「小孩早知道你離婚了。」父親接著說,早在半年前,女人的母親問過小孩,媽媽再婚好嗎?小孩只回問,那以後要跟誰住?女人母親當下回答,「跟外婆住啊,外婆會照顧你。」

小孩的眼睛是雪亮的,難怪她曾問媽媽,你愛爸爸嗎?

睡前,再溫習一遍故事內容吧。
「媽,我覺得書裡面的爸爸媽媽沒有離婚耶,像我們也沒有和爸爸住一起,可是,你們沒離婚啊。」沒離婚?心頭一驚,看來小孩似懂非懂,不過,都到這個節骨眼了,得把事情說清楚,女人把心一橫說道:「寶貝啊,媽媽很愛你,爸爸也很愛你,不過爸媽已經不相愛了。就像你和朋友吵架再也不和好一樣,爸媽已經—離—婚了。」小孩默默地沒搭腔。
「不過,我們以後一定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新生活喔,而且,媽媽會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嗯,小孩勉強點點頭。「媽,我不想再聽故事書了,我們來睡覺吧。」

呼,溝通任務總算達成。回程在高鐵站等車,心花怒放的 α 買了一系列廚房用品,有圍裙、手套、餐墊、桌巾、提袋⋯⋯,上頭印的圖案是繁花盛開,而女人的心也彷彿沈浸在一座金色陽光的花園裡。「耶,新生活!」



「我—不—要—新—爸爸!」小孩哭得聲嘶力竭衝回房間躲進被窩,媽媽緊追在後。「如果你再結婚,我就要離—家—出—走。」小孩說罷又掀開棉被衝出房間。

離家出走?女人多年來最害怕聽到的四個字,她想起了一名老婦人。
林伯母,α 醫師的病人,常常唸著有個沒出息的大兒子。
兒子小時後很內向卻很懂事,天天幫忙家事和照顧兩個妹妹,替母親分憂解勞。直到念了國中,某日,親生母親突然出面相認,母子相擁而泣後,生母卻再度人間蒸發。正值青春期的兒子赫然發現身世,無法接受被二度拋棄,從此終日嚷嚷要離家出走,躲進了陰暗的角落,常常讓伯母找不到人,至今三十多歲還宅在家中,走不出來。
多年來,伯母常感嘆當時選錯時機點,讓兒子以這樣的方式揭開身世之謎。
看著滿臉皺紋的伯母露出心疼懊悔的表情,α 醫師不時感到隱憂。

「你離家出走要去哪裡?」媽媽提醒她得考量現實條件。
「我要去找爸爸。」媽媽心痛。
「很晚了,不要出門。」媽媽追在後面喊著。

就這樣來來回回拉鋸著心理大戰,直到兩人都累了,一起在床上躺下。
女人突然想起了一個隱藏在心中的願望。
「寶貝啊,你想去 Hello Kitty Land 嗎?」
女人原本打算等小孩再大一點,要帶著她和小表姐,一起去日本的 Hello Kitty Land 玩,到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時,閃亮三姐妹拉著三個粉紅色的行李箱,一定是萬眾矚目的焦點。頓時,女人想起了最初的心願,不是三姐妹要去,而是要一家人一起去。
「等媽媽和新爸爸一結婚,遇到的第一個長假,我們三個人就去 Kitty Land 玩吧。」女兒慢慢停止了啜泣。

「媽,去了日本,我還要買一種很貴很漂亮,在重要場合穿的衣服。你說過叫什麼?」
ゆかた,浴衣。」因為媽媽知道「和服」更貴。
兩人也達成協議,媽媽和新爸爸會贊助部分血拼經費,其他由小孩壓歲錢自付。
「媽,我還想買一個 Kitty 書包。」
「還有嗎?」
女兒依序說出:一個 Kitty 鉛筆盒、兩枝 Kitty 自動鉛筆、Kitty 水壺、一些 Kitty 小吊飾。

「好,我們來向星星許願吧!等媽媽和新爸爸一結婚,遇到的第一個長假,我們三個人就去 Kitty Land 玩。要買一件ゆかた、一個 Kitty 書包、一個 Kitty 鉛筆盒、兩枝 Kitty 自動鉛筆、Kitty 水壺,還有一些 Kitty 小吊飾。」女性同胞的購物清單總是很長。
女人想一想又改口說:「不然ゆかた,改成三件好了,全家一人一件。」其實媽媽自己也想穿。
母女兩人終於安心進入夢鄉。

隔天。
「學姐,我知道男人為什麼要走了。」雖然原因有點牽強,但從女人的家庭角度出發的確如此,學姐表示認同。
「學妹,你還要生小孩嗎?你不是說過要生三個小孩嗎?你家女兒一定會是一個好姊姊。」

老蚌生珠?女人想起懷孕的辛苦,想起在上一段不開心的婚姻裡就打消再生寶寶的念頭,不禁猶豫了起來。不過,如果另一半是一位愛小孩的人,應該會想要共同養育下一代,女人決定要開放這個選項。

晚上回到家,繼續上演星際大戰。
「我—不—要—你—再—生小孩。」
「不過,新爸爸如果很愛你,代表他一定也很愛小孩,如果你不想家裡再有小孩,我們可能找不到新爸爸。」

繼續來來回回拉鋸,直到兩人累了,一起在床上躺下。
「寶貝啊,如果有弟弟,你要幫他取什麼名字?」
「強哥。」呃⋯⋯在說媽媽是打不死的小強嗎?「為什麼這麼叫?」
「因為他是很強的哥哥。」這下是要叫媽媽怎麼生一個「哥哥」出來?
「妹妹呢?」接下來是一長串肥嘟嘟胖呆呆的名字。
「你不想要妹妹喔?」
「嗯,免得我『美后』的寶座被搶走。」最美的皇后嗎?媽媽暈倒。

「寶貝啊,我們一起來向星星許願吧,等媽媽和新爸爸一結婚,遇到的第一個長假,強哥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就去 Kitty Land 玩。要買三件ゆかた、一個 Kitty 書包、一個 Kitty 鉛筆盒、兩枝 Kitty 自動鉛筆、Kitty 水壺,還有一些 Kitty 小吊飾。」

「媽,你以後不可以抱小 baby 喔。」
「好啊,那都給你抱。」多了一個保姆,真好。「你要負責幫他換尿布喔。」
「才不要。」
「那誰換?爸爸嗎?」
「好啊,叫爸爸換,哈哈。」
母女兩人終於開心進入夢鄉。

不過,接下來好一陣子,家裡天天上演星際大戰。

女兒:「媽,我以後要跟誰住?」
母:「當然是跟媽媽啊,我們永遠不會分開。」

女兒:「新爸比不愛我怎麼辦?」
母:「媽媽才不要跟這種人在一起。」

母:「你希望新爸比是怎麼樣的人?」
女兒:「很高,像天花板一樣高。」「還有,不要抽菸,學校有教,抽菸不好。不然,醫師好了,醫師不會抽菸。」

呃⋯⋯不知道老天爺有接受客製化的「爸比」訂單嗎?



女人在陽台種了一棵金桔樹,是在春天買的,同時買的另一棵,送給了男人種在花園裡。女人當時看中這棵金桔樹結了滿滿小金桔「包生」,因此才買下,雖然路過鄰居一直好心提醒,第一年的果樹要拔掉果實,不然果樹會長不高,但她就是婦人之仁,下不了手。把小金桔拔掉,金桔媽媽會很傷心吧?
果然,金桔樹把全身所有的養分集中給果實;小金桔長得好圓潤飽滿,金桔媽媽卻越形瘦弱,沒有再長高一公分過。
就這樣不時看著金桔樹發呆,那一天,女人突然想通了,沒有幸福的媽媽,就不會有幸福的小孩;媽媽一定要很幸福,小孩才會幸福!

「寶貝啊,媽媽也好想要像你一樣,有個小愛情啊。」小孩口中的小愛情就是指喜歡的同學。
「不要,媽媽,我才不想要你有小愛情。」寶貝手叉著腰嘟著嘴嚷著。
「可是,媽媽也好想要有人陪,就像外婆有外公陪,阿姨有姨丈陪一樣,媽媽也想跟他們一樣,有人陪才開心。」這次,小孩彷彿有些認同。

終於兩人累了,一起在床上躺下。
「寶貝啊,我們一起來許願好嗎?聽說替遠方的人許願,他們也感受得到能量喔。」
「好,那不要把許願的內容說出來喔。」小孩提議。
「我們來替⋯⋯外公外婆阿姨姨丈表姐表弟爸爸媽媽和小寶貝許願吧。」
兩人默默地許下願望。
「媽,我還想幫許玉婷許願。」
「誰,許玉婷是誰?」
「前幾天音樂課,老師叫我們帶直笛,結果她帶了玩具直笛來。」
「什麼?玩具直笛能吹嗎?」媽媽一時想不到,怎麼會有家長讓小孩帶玩具來?
「不行,很小一支不能吹。」
玉婷是班上同學,父母意外雙亡,由阿嬤一人帶著四孫,生活艱苦,有時三餐還得靠各界善心人士接濟。媽媽心疼了起來,想起前幾天去書局,望著架上滿滿笛子,還為了不知要買德式或英式直笛而苦惱,怎麼會有小孩連受爸媽愛護都沒有?

突然覺得自己的小孩好幸福,有媽媽可以依靠。
而媽媽突然覺得自己好幸福,有小孩可以陪伴。

「寶貝啊,媽媽也想替花園叔叔許願。」母女倆私底下暱稱男人為花園叔叔。「他因為工作離開這裡了,不過,聽說工作有些煩惱,我們也來替他許願吧。」
「所以,我們再也不會遇見他了嗎?」
「對⋯⋯呀。」女人假裝淡定地說。
「吁,好險,還好不會再見了,不然,我每次看見他都要裝淑女。」什麼?要裝淑女也是輪到媽媽裝吧,暈倒。



週末了,小孩去學校參加社團活動,賈太太來家中作客。
兩人開心地談天,聊著聊著,賈太太突然提高語氣眼神機伶地說:「看你現在變得這麼樂觀積極,急於擺脫過去,一定是有遇到什麼『邂逅』喔?」
呃⋯⋯這麼快就被識破?「嗯,的確有遇到好人,不過,未來不一定有機會繼續相處。」尚未失去理智的女人不願意多透露。
「能夠打開你堅固的心房,他一定是一把重要的『鑰匙』。」賈太太眨著眼說。
嗯,在女人心中,他的確是一把重要的鑰匙。
女人也向她傾訴擔憂小孩。

「小朋友一開始一定會反覆抗拒啊。」
賈太太說起她的哥哥在妻子離家後,這麼告訴兒子:「媽媽是去很遠的地方上班,所以,才會這麼久才回來看你一次。」咦,女人覺得聽起來好耳熟的劇情。
小男孩五歲了,向姑姑問起媽媽,姑姑當然「婉轉地」據實以告。小男孩一開始也很難接受,還會監看爸爸的手機相片,只要畫面出現「不明阿姨」,男孩就興師問罪。但是姑姑會告訴他,「爸爸也像你一樣,需要朋友陪。」小男孩才漸漸接受。

「所以,就算小孩一開始哭哭,我也要繼續追求幸福囉?」媽媽彷彿得到認同。
「當然囉。」賈太太點了點頭。

賈太太又說起另一個故事。
在她身旁有一位現年四十歲的女同事,一直悔恨錯過愛情。四年前,女同事在義大利遇見一名來自台灣的男子,兩人情投意合,同事卻因為個性保守嚴謹,不敢脫隊行動,臨走前晚沒有赴約,因此錯失良緣。雖然邂逅不一定會有美好結局,但是連努力嘗試都沒有,只留下了四年來的念念不忘,抱憾終生。

「哇,太慘了,悲劇。」女人算著自己也是三十六歲,引以為戒。
「請放膽追求愛情吧,加油!」幸福的賈太太為女人加油。

隔天清早,女人帶著小孩和賈太太一起上山賞花。金色陽光灑在橘色花海上,深深呼吸一口清新空氣,哇,真是令人心曠神怡。
女人開心地向賈太太提起「強哥」弟弟。
「不好,不如爸爸叫強哥,弟弟改成叫強弟吧。」賈太太的提議,獲得三票一致通過。「那我是強姨!」 賈太太再附和。
三人笑得樂開懷,一起照一張相吧,喀嚓。
よかったよかった!」太好了!賈太太開心地拍拍手。
ゆかた?「你剛剛那句日文是什麼意思啊?聽起來好像ゆかた。」女人被說中心事,突然覺得很驚奇。
經過解釋一番,原來,よかった,是太好了的意思,乍聽之下的確有點像ゆかた,浴衣。

よかったゆかた。這應該是老天爺在回應我的願望的暗示吧!
打算勇敢追愛的女人,突然覺得一切都是天意。戀愛中人不都是活在另一個三度空間嗎?那個空間裡充滿了美好幻想與不切實際。自此,女人墜入了另一個宇宙時空裡的愛河,開始講起尚未解碼的宇宙方言。

「Sign!學姐,手環斷了,我的小愛情要成真了。」沒想到被拿來充當鑰匙圈的黃色塑膠手環,居然在匆忙出門戴上的瞬間應聲斷裂。Sign:徵兆、暗示。
「哇。」學姐驚喜。
「Sign!學長,手環斷了。」
「喔,用三年囉,塑膠老化。」學長翻白眼。

「Sign!學姐,櫻花吊飾斷了,我要去日本了。」繫在綠色背包上的櫻花造型富士山金屬小吊飾是某位心理醫師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紀念品,粉紅絲線不知何故斷掉,櫻花飄落在客廳地上。
學姐驚喜。學長翻白眼。

一天下班,路過公寓,燈又亮了,想起上回沒見著面,這次女人毫不猶豫走向前。
「哈囉!」她從門外向內探頭,瞧見打開的上層冰箱門後,有一個人的身影。
「你好。」一位灰髮阿伯從冰箱門後探出頭來。
啊,糟了,這位一定是伯父,這下想縮回頭都來不及了。
女人只好自我介紹起來,短暫寒暄一會才知道,原來伯父是專程來幫忙辦理退租,還好老伯伯看起來就像一般慈祥老人,無害;瞬間,不知為何,她也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嚴父在外人眼中看起來應該也是一般慈祥,無害。
天色暗了,α 醫師邀請伯父有空可以來診所治療長期腳痛,然後恭敬地告退。

走在回家的路上,女人卻不斷在心中哀嚎,強力推銷自己的門診,伯父會不會以為我醫術不佳,門可羅雀?太囧了,太丟臉了,連風度翩翩少年郎和白髮蒼蒼老人家都分不清楚,這下真是瞎了眼。噓,千萬不能讓人知道,沒有人想給瞎眼女醫治病的。

而整個巧遇伯父的過程太緊張了,回到家胃都抽痛起來,心情忐忑不安,晚餐食不下嚥。小孩從書包抽出一小包自學校帶回來的藍色科學麵,女人想起小時候流行的是紅色棒球麵;她拿起了科學麵研究一下,咦,包裝上面畫的正巧是天蠍座呢。
Sign!天蠍星。

晚飯後,和小孩散步到公園。
「寶貝啊,媽媽教你看天蠍座好嗎?」女人用手指向南方天空,「這四顆星連起來,就是蠍子的尾巴,你看,第四顆的尾巴還會鉤進來。」女人再比了一次,「有看到嗎?一、二、三⋯⋯流星!」那瞬間,有一顆銀色流星從蠍子鉤起的尾巴急速下墜,好像聖誕節裝飾華麗的燈泡正發光。
「哇,有流星!」母女兩人興奮的跳了起來。
Sign!天蠍星流星。來自宇宙的星星使者啊,您算是答應了我的請求嗎?

秋日的夜空澄澈,星星好明亮,女人坐在公園草地上仰頭望著牛郎織女星,發起了呆。啊,心情也好澄澈明亮,於是寫下了一篇文章,告別星星王子。

巧遇伯父的隔日,男人在網路上發表了一封家書。
原來,伯父伯母很喜歡種玫瑰,老家總是圍繞玫瑰芬芳,男人於是種下一大片玫瑰,以此紀念雙親永誌不渝的愛。
他是這麼寫的,「在那回家的彎彎小路上,當玫瑰盛開時,就請風兒捎封信給我。」

墜入另一個宇宙時空愛河裡的女人,以為收到了情書,沾沾自喜。
一坐上車,發動引擎,收音機傳來「彎彎小路上,蒲公英在歌唱。星星照亮,在起風的地方,乘著微風,飄向未知遠方,幸福路也許漫長⋯⋯彎彎月光下,我輕輕在歌唱,從今以後不會再悲傷,閉上雙眼感覺你在身旁,你是溫暖月光,你是幸福月光⋯⋯。」
Sign!彎彎小路。嘻嘻,老天爺又傳來暗示了。

快要放中秋連假了,擔心多日不在無人看管花園,趕忙動手整理。忙了好久,細皮嫩肉的手都起水泡了,女人毫不介意疼痛,用 line 傳了一張照片給他,照片中,左手握了一大束嬌豔玫瑰。
「已讀」未回。她毫不介意依舊未回,因為,她的心中已充滿能量,愛是愛人,不是被愛。

那幾天,女人正著手寫著一篇告別月光男子的文章,寫寫停停,好累哦。於是走到一旁沙發躺了下來,不知何時睡著了,也不知沈睡了多久⋯⋯「嗯,睡得好飽。」女人覺得內心好舒暢,於是用力伸長手腳,身體左右輕微扭動起來,好像⋯⋯好像睡在嬰兒床裡,剛出生的小 baby,在睡夢中被床母逗弄,開心地咯咯笑了出聲,手腳扭動,「春輪」起來。
她緩緩坐起身子,走到浴室洗把臉,抬頭望見鏡中人的雙眼變得炯炯有神,如獲新生。
嗯,好喜歡秋日的溫暖午後。

「媽,以後你要穿漂亮一點,才交得到男朋友。」極具審美觀的女兒提出建言。
「是的,長官!」媽媽看著自己穿著打扮的確像邋遢鄉下土包子,和女兒相比,真的是自慚形穢。



十月初,佳節返鄉,南來北往旅人過客大包小包。在高鐵站等車的空檔,想要一起變漂亮的母女倆到大創百貨挑選最新髮飾,挑著挑著,突然傳來「よかったよかった!」女人一驚,四處張望,原來歡呼的電子聲音是從賣場旁邊另一個隔間的投籃機遊樂器所傳來,想要再細聽,聲音就消失了。
Sign!よかったゆかた。老天爺沒忘記約定,暗自竊喜。

回家,收到老友提早寄來的生日禮物,打開包裹一看,居然是鵝黃色小小兵 baby 布娃娃,右手還拿著奶瓶。「這娃娃是誰?」母女倆好生失望,放下禮物,「這 baby 到底是誰?」
「是—強—弟!」兩人又搶著抱。
Sign!收到強弟。

放假小學生功課多,打開社會課本習作,居然要選擇家庭成員、親戚關係⋯⋯。
「媽,這題是要勾離婚嗎?」小孩問得輕鬆。
「嗯。」媽媽故作鎮定點頭。吁,好險,還好在暑假就開始討論這個議題,不然現在一定很尷尬。看來時機到了,媽媽別再妄想隻手遮天。

中秋片刻不得閒,為了男人的業務難題,暗中不辭辛勞四處請託陳情。女人隔天醒來,發現整理花園之後右手第四指下方長繭變粗了,咦,這不是戴戒指的地方嗎?
Sign!天上掉下來的戒指,隱形的戒指,魔力的戒指。

行程依舊緊湊,那天向寶醫師告辭後,頂著烈日,驅車趕往優世眼鏡行。
一進門,沒瞧見老闆楊大哥,只見兩位年輕小夥子和小妮子。女人馬上自報身份,表明熟客,一貫老派作風。
「請問,姐今天想配什麼款式的?」
「看起來比較年輕的。」老人一講話馬上露餡。
年輕人一致推薦本款最新韓流復古圓框眼鏡。
「這看起來太⋯⋯太年輕了。」沒膽的女人。
試了一輪,怎麼沒有心中的理想型?淘汰到最後剩下兩個選擇。
「你們說,哪個看起來比較年輕?」瞟向年輕人恭敬的眼神,女人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戴著粗框眼鏡坐在辦公桌後方,沒有穿著 Prada 卻穿著藍白拖,一副老氣橫秋的女惡魔。
年輕人再次推薦本款最新韓流復古圓框眼鏡。
「還是這副看起來最年輕,當然⋯⋯」年輕人吞了一下口水,「姐本人就很年輕。」
真是自作孽,老人又被捅了一刀。
臨走前,店員貼心叮嚀,因為連續假期,要等開工後七日才會寄出新眼鏡,然後恭送貴客。

美好假期快結束了,難得和女兒窩在電視機前面,隨意轉台,視線突然被《我的少女時代》吸引,因為小孩平日很喜歡哼這部電影的主題曲,小幸運。

看到螢幕上戴著古老圓框眼鏡,留著蓬鬆短髮,又蠢又傻又真心的女主角,女人突然有所領悟,原來戴上新配的復古眼鏡,可以回到年少瘋狂青春歲月⋯⋯。

華仔高歌忘情水,全校高歌忘情水,男生模仿周星馳的搞笑台詞,人人穿著保守的國中制服,收到沒有署名的情書,地下愛慕之情蠢蠢欲動⋯⋯等在前方的是不可預知的未來,充滿變數的人生,前途一片大好光明⋯⋯沈浸在那美好時光的閃神片刻,女人 α 突然看到前方出現一個不知名的通道,通道入口放射出大量奇異光芒,有如璀璨鑽石般耀眼吸睛,她於是急急忙忙向著亮光跑去,跑著跑著,在通道盡頭,終於,看到了在此地等待已久的少女 α!

久別重逢的兩人,緊緊相擁,喜極而泣。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不,我的人生就是要重來!
此刻,少女 α 突然明白自己上輩子發了什麼願,她的願望就是要和初戀情人廝守到老,而男人就是她的初戀,真正的,情人。她必須先經歷這場十八年的苦難修習,學會各種人際關係的課題,包括「兩人的愛、親子之愛、交友、工作」等,才能和初戀情人廝守到老;如果,在人生最初就和心靈伴侶相遇,鐵定落得分手下場。

當下,少女 α 突然和女人 α 和解了,她決定原諒這個傻女人在這十八年來的苦戀和錯愛,如果沒有經歷過這一場磨練,她深知自己也只不過是一個嬌生慣養自私自利傲慢偏見不可一世的嬌嬌女。

唉,如果,少年 π 的吉祥物是凶猛老虎,那少女 α 的吉祥物就是土撥鼠,瞎眼土撥鼠。土撥鼠原本就瞎了眼,才住在陰暗的地底下,當冬眠結束,春神露臉時,她匆忙向著不知名的前方,奮力地挖著地道,一不小心衝出地表,腳步還有些踉蹌,猛抬頭一眼看見了太陽,就傻傻愛上了那道耀眼的光芒。

女人又開始匆匆忙忙腳步踉蹌地跑了起來,不過,這次是向後跑,她想要跑回十八年前,她的少女時代。

假期結束,準備打包行李時,女人小心翼翼地將一條棕灰色格子條紋的圍巾折好,收進行李箱,她開心的想著,可以幫某人準備禮物真好,這是一份愛的禮物。

「學姐,我可以問他要不要去參加演唱會了。」
「你怎麼知道?」學姐睜大眼睛問。
「他叫我寫封信問他的,文章寫著⋯⋯彎彎小路上,當玫瑰盛開,就請風兒捎封信給我⋯⋯。」於是女人用 line keep 傳送了一封信,告訴他「如果有空」,十月底可以一起在小巨蛋看表演,她有三張門票。



週末清早,翻開樂譜,母女倆在客廳鋼琴前開心地四手聯彈,彈著彈著,彈到了一首曲子《向星星許願》,兩人一時心血來潮,開心地改編歌詞,自彈自唱。

「我向星星許個願,爸爸像帥哥,一起去呀 Kitty Land,邊玩買東西,星星呀,我願望何時能實現?我的願望早實現,全家都開心。」

願望真的會實現嗎?不然一口氣許三個願望吧。
「媽媽像仙女,在家不要亂生氣,每天笑呵呵。」
「寶貝像 Kitty,溫柔善良又可愛,開心不哭哭。」

真的能像仙女嗎?也不知道女人一天到晚在想什麼,可能是這十年看了大量海內外童話故事書吧,腦袋瓜裡裝滿異想天開的點子,雖稱不上美女,但堪稱「仙女」,因為她的想法的確和一般正常地球人不太一樣。
不過,不要生氣不要哭,怎麼好像都是在講媽媽啊?

彈著鋼琴的那天,男人發表了一篇文章,最後還附上一張他的老客戶結婚卅週年紀念照。
Sign!結婚。

「媽咪,你生強弟以後,要愛我比較多喔。」
「當然,你比他早十年出生,一定擁有比他多十年的愛,媽咪全部的愛。」媽媽數學變好了。
「媽咪,以後你要最愛我喔。」
「當然,媽媽以後要愛你、愛爸比、愛強弟,這樣強弟只有三分之一的愛,不像你,是全部的愛。」媽媽數學太強了。
寶貝滿足的跳到媽咪身上,媽咪開心的抱起小寶貝,轉起圈圈⋯⋯。

寶貝啊,
媽媽希望你當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在學校不要輕易聽信同學的話,老師講的大道理還要謹慎思辨,
也不要聽媽媽的話,做你喜歡的工作,和你喜歡的對象交往,記住,你得為自己的人生負責,而媽媽會永遠支持你。
寶貝啊,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謝謝你不辭千里從遙遠的外太空來到地球,選擇當媽媽的小孩,因為你早就知道,媽媽的愛將會像陽光一樣包圍著你,卻給你無限自由。

秋天的夜空是好深的藍色,點點星星開心地在眨眼睛,抬頭看,南方的天蠍星正守護著這片暗黑大地呢。
而在那遙遠北方的城市,你也正看著星星嗎?有看見天蠍星對著你傻笑嗎?

2017/12/31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8辭祖


等我死了,就把骨灰灑向這片月光海吧⋯⋯。

男人寫過一篇關於生前契約的文章,文末還附了一張圖。場景是在一個黑暗不明的夜空,發光圓月獨自高掛,映著閃閃銀光的海面彷彿很寧靜也彷彿很哀傷。
夏日,女人讀文章時曾倉促地掃過這一句話,「等我死了,就把骨灰灑向這片月光海吧⋯⋯。」哇,好空靈。不過,她沒有仔細讀懂,文章裡的人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

你何時要回來呢?求求你,回來吧。

夏末秋初,男人剛離開,人行道上的葉子漸漸稀疏,被風吹落掉了滿地。
女人騎著腳踏車,沒有專心直視前方,反而望著樹上翻紅的楓葉,感受著迎面吹來徐徐涼風,大下坡,風兒在耳邊颯颯作響,腳踏車快速地向前衝去,女人雙腳放開踏板,享受著失速的快感,哇,好愜意的人生。
「但是,你為什麼不要回來?」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學姐學姐,我知道為什麼他不能回來了。」
學姐睜大眼睛,等著答案。
「我告訴你,如果我再結婚,絕對不要簽什麼婚前協議書和財產分開制了。」
學姐十分贊同地拼命點頭。
「因為愛就是要無條件地信任對方,如果兩人之間還有疑慮,乾脆不要在一起。」「還有,如果懷孕也不要去什麼避暑山莊度假了。」
「對呀,奶粉尿布都是錢呢。」學姐附和著。
「嗯,而且說不定還有房貸的壓力,我要認真上班。」女人眨著左眼說。
「對呀,一起拼命賺錢!」學姐笑咪咪地打氣。

「老天爺呀,對不起,以前是我錯了,請讓我的心靈伴侶現身吧。」因為太希望男人能夠回來,於是,她向老天爺懺悔,同時在婚姻條件做了讓步,合理的讓步。



秋天的腳步近了,女人認真地在 FB 寫起了一篇篇的文章。
一夜,寫著寫著沒了靈感,放下筆,帶著小孩到公園走走。
藍黑色的夜空,一望無盡好澄澈,點點星星稀疏,月牙兒變胖了。
「喔,快月圓了,到了中秋節就可以回外公外婆家了喔。」女人笑著說。
邊散步邊思索著,不過,下一篇文章到底要寫什麼呢?

女人抬頭望了望無垠夜空,想起了那篇月光海的文章,啊,我也好想要親眼看一看那片神秘的月光海,男人的月光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和小孩坐在計程車上,路上,運將大哥突然比了左邊說:「那裡有一個死人。」
聽到「死人」卻沒有感到一絲恐懼。她頭也沒抬,關我啥事?
下了車,大白天正中午,在大學附近一中補習街的小巷裡,覺得肚子餓了要吃午餐,此時月光男子突然現身,一路跟在她的後頭,在狹小巷弄中死命跟著;就像在深夜裡不管走到哪,一抬頭都看得見月亮高掛一般,如影隨形好煩人,她想趕他走卻感到內心糾結沒有勇氣開口。勉強一起坐下吃完飯,他又一路跟到火車站。
月光男子說他要離開一會兒,請女子等他。
女子獨自一人無事,環顧大廳四周,瞄到了熟人,自小的同班同學,雙子女。瞧見同學被一個強迫推銷的阿姨纏著填寫路邊問卷,無法脫身,女子奮不顧身衝了過去,拉住同學拿筆的右手大喊:「不想要勉強做的事就不要做。」
同學因遲來的正義獲得伸張頓時聲淚俱下,太委屈了,女子又惡狠狠地朝著阿姨瞪了一眼,一旁事跡敗露的阿姨則垮下臉,心虛的撇了撇嘴,把頭別向他處,女子定睛一瞧,那濃妝艷抹的嘴臉好像電視劇裡婆婆的角色。
赫,女子主持了公道這下可得意了,抓住同學的手就往外跑,一心想逃離這一切。

跑出了車站,突然想起,男子還在等他。
嗯,乾脆一走了之吧,還是,要不要跟他講一聲呢?頓時內心深處又陷入糾結⋯⋯「不行,不行,不能就這樣不告而別,萬一他找不到我怎麼辦?」女子突然好怕來不及,又急忙衝回大廳。她左右張望出聲叫住了找不到人已經轉身打算離去的男子,男子聞聲回過了頭,「噢,他原本年輕的面容怎麼突然瞬間蒼老了十八歲?」失志的眼神配上滿佈皺紋的臉,雙手還戴上了計程車司機的黑色袖套,看起來就像是一名窮困潦倒的中年男子,歷經滄桑。

這回,女子勇敢伸出雙手握住男子的手,緩緩開了口,慎重地道別:「以後,請你不要再牽起我的手了。」她溫和但堅定地緊握他的雙手,就像老友互道珍重。
男子神情落寞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放下了手,只答道:「好。如果沒事的話,我等會還要去載兩個死人,先走了。」轉過身邁開步伐,消失在茫茫人海。

「哦,沒想到,多年不見,他已經落魄到要兼差當黑色禮車司機了。」唉,女子有點感傷,突然清醒了,在暗夜中坐起身子,看了看鬧鐘,才清晨四點,發呆半晌,女人又哭了起來,彷彿要一口氣把心底冤屈哭乾似的,拼命哭,死命哭,無聲地哭,哭了良久⋯⋯夢中遲來的正義終於得到伸張,而她完全擺脫了心中的怨恨。

嘖,已經這麼多年,還以為不會再哭了呢,擦乾淚,抬頭望了望窗外依舊一片漆黑,又低下頭,嗯,心中無事的女人平靜地想著,等天一亮,一定要打一通電話。

書上說,在這輩子,一定要練習好好跟對方道別,了無牽掛,否則,兩人下輩子還得繼續重修「道別」的功課。會念書又有點錢的讀書人最怕事,她好怕下輩子冤家還會聚頭。

「唉,學姐,我知道他為什麼還不能回來了。」女人感慨萬千地說。
學姐眼神發亮,等著答案。
「因為,我還沒有從上一段婚姻走出來,還沒有原諒過去。我以為心情已經恢復平靜了,早已經釋懷了,根本不是。」

女人想起了上個月搭學姐便車時,學姐曾問說:「前夫應該還是有什麼值得令人感恩的地方吧?」嗯,好像有吧,但是當時女人只微慍地回答:「唯一感謝的就是他跟我離婚了。」學姐接著提醒,還是要懷著感恩的心情面對前夫比較好。
斜眼睨向窗外遠處風景的女人只有抿了抿嘴,小聲應著:「這我也知道。」

她告訴學姐這個奇異的夢。
「夢見『死人』是好事。」學姊真誠地說。
「什麼?雖然夢中沒有害怕死人的感覺,但是死人有哪裡好?」女人感到不解。
「夢見死人代表你急欲擺脫過去,期盼一切重新來過。」學姐說明。
啊,我真的好想要重新開始人生,不過,哪來這麼多死人?三個死人是誰?

「提到婆婆,你之前是不是有很多委屈啊?」學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
「嗯。」女人悻悻然不知從何開口。她想起了夢中阿姨醜陋的嘴臉和伸張正義的快感,吞吞吐吐地說著:「過去我一直把婆婆當成自己的媽媽,結果,很受傷。」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學姐鼓勵她說出來。女人漸漸回想起一些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畫面⋯⋯。

籌備婚禮時,那天陽光好強好刺眼,走進婚紗館選照片要做成美美的結婚紀念本時,婆婆曾把女子拉到一旁輕聲叮嚀,「不要選太多,選幾張經典的就好,反正以後也不會打開來看,不要花冤枉錢。」勤儉持家的女子非常贊同,「對呀,我也這樣想,錢要花在刀口上。」
半年後,小姑要結婚了,在婚紗館,大夥開心地圍在一起幫忙挑照片。
婆婆趁著準女婿起身離開座位,壓低音量小聲地對親友團說:「如果有喜歡的就儘量挑,多選幾張留作紀念,反正這是男生要出錢。」她默默在一旁從一堆照片裡抬起頭,望向說話的人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神,刷刷刷⋯⋯瞬間覺得胸口被利刃連刺三刀。

婚後,女子一邊上班一邊帶小孩,週末還要衝到店裡幫忙輸入電腦資料,男子趕著用。
「做查某人啊,就是要把尪婿顧好,要把一個家顧好。」婆婆坐在書桌一旁的沙發上,眼神飄忽,斜斜地望向遠方牆壁角落,幽幽地對著女人背後的空氣說著。沙沙沙⋯⋯萬箭齊發。
您老人家怎麼會這麼說?我白天工作晚上帶小孩放假趕來顧店,上班很辛苦,帶小孩很辛苦,顧店也很辛苦,還不都是為了要過生活討一口飯吃。每天開店都在燒錢,我不去工作哪有錢,小孩我一人顧,丈夫也顧不了這個家,家裡當然沒有人整理,不然還要我每天洗衣燒飯嗎,我都自身難保,真的管不到你兒子了!你們到底還想要我怎麼樣?
不過,女子只是默默盯著螢幕敲著鍵盤,沒有回頭答腔,生活如此無奈哀怨委屈,但她卻沒回嘴,硬是把苦悶吞了下來,唉,反正說了對現實也沒有幫助,無處可說。

後來,日子掉入錢坑黑洞裡,「阿爸、阿母,這間店真的不能再開,我已經仔細算過了,這樣收入支出只有打平,根本沒有錢還貸款。去上班呷人頭路,至少每個月還可以領薪水回家。」女子哀求公婆出面勸丈夫收掉店面。
「他當初要開那間店還不都嘛是為了要娶你,要做給你爸看。」女子傻眼,卻依舊沒有反駁阿母。我何時變成始作俑者了?就算是這樣,既然婚都結了,那總該收攤了吧?
女子將求助的眼神轉向阿爸。「乾脆這樣啦,你們兩人就好好做,好好拼。人家說,夫妻同心齊力斷金,一定可以成功。」公公突然充滿信心地勉勵起來,不禁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沒有聽清楚財務分析。
啊,要是父母不願意承認兒子失敗,兒子就會拼命做下去,拼事業⋯⋯我的家就會瓦解。
為什麼你們不要聽我的話?只挺兒子不挺媳婦?

當下腿軟的女子柔腸寸斷,她想起了提親那一日⋯⋯。
父親問對方家長,覺得女兒怎麼樣?「伊是一個很好的查某囡仔,很乖,很聽話。」準婆婆稱讚著。
父親突然變了眼神似笑非笑地回嗆:「我就是不希望我的女兒聽話,免得以後受人欺負。」
女子當時一聽火冒三丈,還跟父母翻臉了好久。對方爸媽只是講好聽的,幹嘛這樣回話,這樣對人家很失禮,真是氣死人了,氣到心好痛⋯⋯。

唉,女子回想起了當年的柔順聽話,還好,現在總算學到不能一輩子當乖乖牌了。
「聽起來你真的受了很多委屈,不過,本來就不能把婆婆當自己的媽媽,要當—朋—友。」學姐嚴肅的口吻好像電視節目裡的兩性專家。
呃⋯⋯暈倒。這麼一大把年紀,連對待婆婆的方式都搞不清楚,難怪婆媳關係失敗。

到底要怎麼好好跟婆婆相處呢?晚上一回到家,α 趕快翻開新書《改變人生的勇氣》,查閱婆媳糾葛的章節。
「所有的問題,都是人際關係的問題。」婆婆也是另一個獨立的個體,也有她的心理需求希望被認同,但我們不是要滿足她的認同需求,而是要協助她具備「貢獻感」;只要她做了家事或只是在家中「存在」而已,都要對這件事表示「謝謝」。如:「謝謝您幫忙洗碗。」、「有媽媽在,真是得救了!」即使在家什麼都不做,婆婆也都能認為自己是有價值的話,那希望被過度關注的認同渴望,總有一天會消失,大家一定可以和樂相處。
α 想著,另外還有,丈夫和他的媽媽,也就是婆婆,應該也有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課題要解決,如果是這樣,那做為妻子的就不要過問吧,別踏入他們的課題。

那天,女人對於婆媳議題有了很大的改觀。
或許婆婆就像那些來診間的阿姨們,有說不盡的煩惱吧。女人想,既然來診間的阿姨都很喜歡我,那以後也能和婆婆相處融洽吧。
而且,能夠有這麼好的老公,首先第一個要感謝就是老公的媽媽,婆婆呢。女人又在心中放起了鞭炮,耶,從現在起,我可以跟全天下的婆婆當朋友了!她得意的揮了揮手,自以為榮登「台灣好媳婦」寶座。
「啵,婆婆我愛你,啾咪啾咪。」再附上送給未來婆婆的飛吻。

讀完書,想起了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寶貝啊,媽有事情要打電話告訴你爸。」
「媽咪,我要到別的房間嗎?」
「不用,你在這沒關係,我只是要跟他說一些祝福的話。」

她按下 Face Time。
月光男子接了,畫面看起來像剛跑完步回家,擦著汗,滿面油光,一點也不像夢中窮途末路的中年人。
「喂,燕尾服蒙面俠,有些話早該跟你說的,呃,我對你已經完全沒感覺了⋯⋯現在,我沒有恨你,也沒有喜歡你,只有誠心地祝福你。」
「你不用說這些,我早都明白。」可惡,他居然一臉淡定,一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老僧樣。吼,老娘怎麼這些年過得這麼苦才體會出這一丁點兒道理,嘖,實在是太不值了。
「對了,你不是跟白雪公主在一起?」
「呃⋯⋯那個⋯⋯。」
「沒關係,不論你現在跟誰在一起都好,祝福你有一個幸褔快樂的人生。」怕事的女人心想,跟誰都沒關係,不要跟我在一起就好。
「嗯,謝謝,也祝福妳。」男子依舊淡定,臉不紅氣不喘。
切斷連線。呼,終於,女人鬆了一口氣。

「媽咪,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小孩。」寶貝靠了過來。
「啊?」
「媽咪,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小孩,你很勇敢。」
「怎麼說?」媽媽緊張了起來。
「沒有別人的媽咪會這樣和爸爸說話的。」吁,這是讚賞的意思嗎?
「寶貝啊,你也是一個很特別的小孩。」她給小孩一個大大的擁抱,「謝謝你喔,謝謝你大老遠從外太空星球來當媽媽的小孩。」親了親她的額頭。
「哈哈,我是一個特別的小孩。」寶貝笑了,笑得好開心。

這下,算清楚三個死人是誰了,第一個是星星王子,第二個和第三個就是月光男子和自己,呼,逝者已矣,就讓過去的我徹底死了吧,就讓過去的這三人徹底死了吧。
於是,女人在中秋節寫下了一篇關於告別的文章。

「老天爺啊,我終於學會和解的課題了;老公啊,你在哪裡?對不起,所有的誤會都是我的錯,請你快點現身吧⋯⋯我需要你。」女人向著夜空衷心祈求。



返鄉過節,一定要去老中醫那裡報到。
左腳雖然好多了,但只要上診時間一長,不論久站或久坐,還是會隱隱作痛。

「寶醫師,您真是我的貴人。」就像菜市場的婆婆媽媽一般,α 感激不盡地向著醫師鞠躬道謝。
「喔,此話怎講?」他帶著微笑的面容依舊謙卑慈祥。

算一算來老中醫這裡治療的時間,剛好在今天中秋節滿一年,記得去年此刻是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跛著腳走進來呢。回想當時是人生最低潮的時候,差點連工作都要停下來了。沒想到,幽默風趣的老醫師,每每在治療時都不厭其煩地開示宇宙哲理,對於女人所發問的種種難題總是四兩撥千金,笑看人生百態。

女人想著,去年,寶醫師說過我的「心」病了,乍聽之下還急於否認,想說中醫怎麼這麼不科學?現在回過頭來看,我的心的確病了,病了很嚴重,不過,至今總算康復了吧?

「寶醫師,謝謝您的悉心照料,我的心胸都放寬了。」
「呵呵,別這麼客氣。」
「嗯,有一件事想向您稟告,其實⋯⋯我已經單身很久了。」女人想把早已離婚這個消息告訴身旁所有的貴人。
「這您甭解釋了,我早就看得明白。」
女人好感激這個善意回應。

老中醫一邊施以手法,一邊若有所思了起來。「對了,妳離婚當時有辭祖嗎?」老中醫緩緩地開了口。
「那是什麼?辭⋯⋯祖⋯⋯哪兩個字?」女人聽都沒聽過。

傳統習俗,辭祖,是叩別祖先的意思。
結婚時,女方向自家祖先拜別,離開了自家祖先的管轄,就是辭祖;嫁到了男方家向男方祖先上香,受男方祖先庇蔭。離婚時,也得上香辭祖,感謝男方祖先多年關照,向男方祖先告辭,自此宣告離異的兩人毫無關聯,老死不相往來。

什麼,這是什麼鬼?女人在心中大吃一驚。
還記得當年簽字簽得十分匆促,趕在過年前一日草草辦了,女人自此就沒再見過對方家人。
當時,白髮蒼蒼神色凝重的父親曾經質問男子,「你爸媽知道你要離婚的事嗎?」父親總是女兒的靠山,出面主持公道。
「還沒告訴他們⋯⋯不過,他們大概也知道。」男子支吾其詞。
父親、母親、貧賤夫妻兩人,大夥兒一片沈默⋯⋯。
「但是,」男子抬起頭緩緩說著:「我怕他們老人家如果知道了,會要小孩的監護權。」鏘鏘鏘,男子最後使出絕招殺手鐧,刀刀見血,一干人等休想轉頭逃跑,咚,在場活人都中刀倒地身亡⋯⋯。

當年走得倉促,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走得錯愕,徒留下一點點遺憾,或許,雙方都有無解的憾。
年齡相仿、曾經交情好的小姑,去年在女人 FB 上留言關心,「戰神颱風來襲,一切是否安好?」女人只是冷冷盯著手機畫面,冷冷滑開螢幕,假裝沒看見,嘖,多年不見,還有甚麼好說的?

「或許,你會腳痛這麼久,還大老遠來看我,說不定就是因為你沒辭祖。」哈哈⋯⋯老中醫爽朗地笑了起來。
祖先?女人想起了結婚當時,他家人的確得意地說過,那天請示祖先這樁婚事,筊筊聖筊。哎呀,女人忍不住又微微皺了眉。
 
早上離開了「寶天堂」,中午馬不停蹄地趕往眼鏡行配了一副新眼鏡。太陽好大,一走出了「優世眼鏡行」門口,陽光好刺眼,眼前一片黑,她用力地眨了眨眼。

唉,女人這下急了,她知道為什麼男人還不能回來了。

一上汽車,她火速撥了一通電話。
「喂,燕尾服蒙面俠,你有聽過辭祖嗎?」
「嗯⋯⋯好像有聽過⋯⋯」不知道是收訊不良還是女人一下子太緊張,電話那端聽起來像一片模糊的雜訊,聽不太清楚。
甚麼?!你有聽過?圈圈叉叉,這麼多年,居然沒有告訴老娘,您安的是甚麼好心?瞬間血壓飆到破表。冷靜,吸氣⋯⋯吐氣⋯⋯吁,已經說好要告別死人了。「方便請教一下,請問您爸媽何時在家?」女子必恭必敬地問著。

女人想起了那一大家子,每逢慶祝父親節母親節,總要席開兩桌,四代同堂相聚,也是熱熱鬧鬧開開心心;然後,她想起了那一大家子的好。
她一邊發動汽車引擎一邊懺悔了起來,「做晚輩的我,理應要好好向所有的家人告辭。」

吁,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女人想起了兩年前跌倒的場景,想起了事發當下的念頭,那個她從未向任何人提起的惱人心事。
不過,她又重新算起,如果當初沒有邊走樓梯邊在心中嘀咕惱人的「好想你朋友」,也不會閃神跌倒,就不會來看老中醫,更甭提到辭祖,最後就會錯失了人生裡重要的「道別」功課。
哇,冥冥之中,最終是受到朋友的幫忙呢,謝謝你們一家人的照顧!

兩年前,女人心中被友情背叛的傷疤,就在中秋佳節的此刻,了無蹤跡。



「學姐,我已經選好要去看月光海的日子了。」
「真的嗎?什麼時候?」
「下一次月圓,十一月初,我農曆生日九月十五日,那天剛好是週末,而且星期一剛好小孩運動會補假,多放假一天,呵呵,剛剛好。」
「哦。」學姐露出期待的眼光。

老天爺啊,請把過去已死的我的骨灰灑向這片月光海吧⋯⋯。
因為,我準備好要重生了。

2017/12/30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7戒指


你回來啊。老天爺求求祢,送他回來吧。

男人走的隔天。下了班,女人跑到玫瑰園癡癡望著花兒說:「玫瑰啊玫瑰,你們搞錯了,我是說,選我當你們的『女主人』,不是當『主人』。拜託嘛,我現在知道你們法力無邊了,那可不可以再施一點魔法把『男主人』變回來呢?你們需要一個真正的主人,人家不會種花啦⋯⋯」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她焦急無助地和玫瑰商量了起來。「你們幫我告訴他,我很喜歡他,拜託他回來嘛。」女人站在風中望向遠方,無聲地風兒輕輕吹走她的淚。

這麼多年來,女人的心如一灘死水,但是就在這短暫一個夏天的玫瑰園邂逅後,冰凍的心居然會感到冷?原來,一個人的世界,這麼冷?離開北極去過熱帶再回到北極,習慣冰天雪地長年穿著厚厚皮毛的愛斯基摩人第一次感到冷,周星馳的空虛寂寞覺得冷。

哭到第五天,學姐興沖沖地跑來說,「學妹,你看,這封信是不是在講你?」男人在網頁上貼了一封給舊客戶的信,一封告別信。
不是吧?有人會在雲端上這麼做嗎?不過內容倒是提到了一些舊生活,一些心情抒發,讀著讀著,實在是跟 α 的心境巧合地相似,她不小心又掉入文章的世界裡, 「真的是在跟我道別嗎?」 好像也有通。

「學長,這是一封告別信。」女人試探地問。
「哦。」學長很忙,沒反駁。
有聽過三人成虎吧?就這樣,女人安慰地以為那是一篇寫給自己的道別信,再會了。

哭到第八天的早晨起床,洗把臉照了照鏡子,看見鏡中人臉居然哭到腫成像兩倍大的豬頭,浮腫眼皮瞇起來只剩下一條線,天啊,女人嚇了一跳,不敢相信這是哪位?雙手用力拍了拍已經不成人形的臉頰,這下子,終於不敢再哭了。
「學姐,我這次都已經哭成這麼慘了,反正也不會再見面了,以後應該不會再哭了吧。」
「呃⋯⋯這我可不知道。」學姐突然沒把握地支吾其詞。
擦乾眼淚,加油,人生要重新開始。發光發熱吧,這樣不管多遠都可以被看見!



睽違兩年多,α 再度重返 FB。

新通知。你收到一則訊息。
「Hi~好久不見。」
「對呀,真抱歉,失聯了好多年。」經過了一個多月的「宣告單身」練習,α 已經可以雲淡風輕地闡述離婚身份及現實生活。

雙子女,少女時代的手帕交,生日:5月29日,和星星王子的生日只差一天。26 年份老友,從小學、國中直到高中兩人都是同班同學,現長居日本京都,修習縫紉工藝技術,研究神社建築美學。還記得念女中時,雙子女在一起搭公車時曾說她的願望是長大要成為一位小說作家。當年 α 覺得不可思議沒說出口:要寫一本書嗎?你瘋了啊,很厚一本呢,哪有這麼多廢話好說?

少女心久別重逢,格外興奮了起來。她們聊起了感情世界。
「天啊,你說的星星王子,就是會幫你扣上安全帽扣子的那一位嗎?」看來,世界上記性好的女人多得是。
接著,雙子女講起她前半年也狂寫 Instagram,為了一名心儀對象。
喔喔,原來雲端上的戀愛是這樣談的啊,石器時代的 α 大開眼界。

雙子女說她在八月底告白失敗了。傷心。
α 也說起了她告白失敗的經驗,嗯,告白加告別。傷心。

不過,雙子女說,雖然告白失敗,但現在兩人依然是朋友,因為對方人太好,太值得做朋友了。
做—朋—友。覺得冷的 α 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那個埋藏在心中十八年的願望「做朋友」漸漸浮上了心頭,對,如果沒當成朋友就太可惜了,因為,我們一定會是很好的朋友。

「你就傳 line 給他嘛。」雙子女提議。
「啊?閒閒沒事是要怎麼 line 啦?」惰性氣體模式上身。



讀到這,親愛的美美老師,要向您說聲抱歉了,雖然您說要以靜制動才會得到男生珍惜,但是,我不想失去這個朋友,決定要主動出擊。

α 掙扎了數日,選了一個黃道吉日良辰吉時,就是中午吃飯休息時間,男人應該沒在忙手邊工作,小孩在學校念書,鼓足勇氣深呼吸硬著頭皮,傳了 line。
「喂」「你還活著嗎」
line 的那頭傳來微弱生命跡象的回應。兩個字。
接著,他們斷斷續續地聊了一會兒,開心地聊了一會兒,像朋友一樣。
呼,好緊張,女人第一次在雲端搭訕。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下午了,工作。

過幾天,男人轉載了一個勵志短文,大意是熱血醫療志工團行遍世界的故事,途中曾恰巧幫助一對失散多年情侶相聚。女人覺得很感人,一篇分離以後重逢的故事。
那天,黃昏下班回家,路過公寓,燈亮了,外頭停著男人的車,想必是回來整理沒搬完的行李吧,陽台和門外的盆栽都沒有搬走呢。
要不要進去打個招呼呢?不行不行,「以靜制動」,人家又沒有聯絡我。
克制住相見的衝動,回到家,幫小孩準備晚餐時心中卻一直糾結,沒想到男人真的回來了,雖然只是來搬個東西,到底要不要見上一面呢?

「啊,相聚重逢的故事,見面吧,見面吧。」女人到底是用哪一隻眼睛讀到文章世界中是在講自己和戀人重逢,實在有千萬個說不清的理由。
一想到此,女人按耐不住著急地趕著出門,偏偏在此刻,母親大人打 Face Time 來問候近況,「媽,我很好,先這樣,我在忙。」匆忙掛斷。「叮,臉友在你的相片上留言」,火速回貼了一個眨眼表情。趕快幫小孩打包晚餐,衝到公寓,燈早就熄了,不見人影。遲了一步。
太遲了,在公寓門口踱步猶豫了三秒,不,老天爺,不能這樣,女人一咬牙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喂。」對方接了起來。
「喂⋯⋯你在路上嗎?」
 「嗯。」
「忘記問你⋯⋯那個,請問花園的水龍頭怎麼開?」空地的水源著實接得很遠很複雜⋯⋯總是要假裝找個話題開始嘛,危險自由基的腦袋還是有在運作的。

他們聊了起來,像朋友一樣。
男人提到他最近為了工作的事情煩惱,煩惱著該如何替一名客戶爭取權利,而這又是個棘手案子因此和上司一言不合無法取得共識。
女人認識那個客戶,是診所的病人。
也提到新的工作環境和內容不如預期,萌生辭意,欲另闢戰場,但想到短時間有房貸的壓力,只好作罷。
女人告訴她,上司有時就是這樣,很沒人性。自己有曾有過悲慘無奈的工作經驗。
不過,工作的話題越聊越無力,女人只好試探性地問:「能幫你什麼忙嗎?」
「那個客戶的案子著實太委屈了,要不然你向民意代表陳情好了。」男人開玩笑地說。
「哦。」陳情?開什麼玩笑。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肚子餓了,吃飯。



新通知。你收到一則訊息。
「Hi~最近好嗎。」「進度如何,你傳 line了嗎?」雙子女又從遙遠京都捎來關切。
傳了, 不過就沒有下文了。

「那就繼續傳啊。」
啊?還要傳啊,人家又沒有再傳給我,也沒有打給我,應該要等待對方下一次回應吧。
不過接下來,雙子女向 α 開示了一番她最近剛獲得啟發的愛情大道理:「人生就是要活得真實,忠於自我,勇敢追愛;想要關心對方,就要表達出來,提得起也放得下。」雙子女每晚繼續和告白失敗的對象在線上聊天,很開心。

這回,α 認真地思索起來,到底以靜制動是不是王道?如果對方沒有先 line,我應該也不要傳吧;或者,這次我先 line,下次也應該輪到你先,雙方有來有往才對吧。

過幾日,終於,收到博客來的新書了,坐在陽台搖椅上,趕快打開《重新相處的勇氣》。一本戀愛秘笈,專長讀書的女人視它為感情救星。

書上說,愛,不是被愛,而是愛人。
愛情不是一種買賣對價關係,不是先衡量對方付出了多少,自己才要給予相對等的回報。
如果必須一來一往,等待對方先 line,自己才要回覆,那就是陷入權力鬥爭,看誰先贏。
嗯,有道理,拋開「以靜制動」策略吧。就讓我主動關心你吧。
後來,的確都是女人主動傳 line。
但,「不是被愛」,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愛情不就是要被愛嗎?女人苦思了起來。

書上也說,沒有一段感情是從「百分百開始」的,不能一開始就要求對方奉獻百分百的愛意,也不能要求對方記住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喔喔,心虛,上次電話裡,女人的確曾質問對方:「這件事我已經說過了,難道你忘了嗎?」
對方沒有馬上給予一百分回應才是正常的。
贊成,感情是需要培養的,這樣才是正常的戀愛吧,女人也不相信一見鍾情。

膽小女人聽說過因果報應,很害怕現在成功當了第三者,在未來某天也會被第三者介入,惡有惡報不都是這樣的嗎?但是,關於第三者,也有了新的看法。
一直想起對方和第三者相關不愉快的回憶,不是因為忘不掉這段回憶,而是不想要忘記,決定了不要放下,才一直提起。
女人想起了守候在花園旁的另一名女子,啊,就讓我忘記這件事吧,而且要不是她的現身,心如止水的女人怎麼會踉蹌地跑了起來,急欲擺脫已婚婦女的稱號呢?

不管對方有或沒有女友,唯一能改變的只有「自己和他」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無法介入他和女友之間的關係,唯有想著希望和對方建立什麼樣的關係,如何建立關係,才有機會實現心願。如果對方和女友已經堅定到要一起白頭偕老,那就沒有介入的餘地,但如果對方和自己相處之下覺得較融洽開心,那或許還有一點改變對方心意的空間。

書上還說到,世界上只有兩件事不能勉強,愛與尊重。
就像美美老師所言,結婚前,沒有所謂的第三著。她想起了星星王子和前女友。也想起了自己在婚前期待第三者出現。也想起婚後還好有第三者解救了她的人生。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第三者,除非,兩個人之間早已出現了空隙。


「你相信愛情嗎?」有一天,學姐突然這麼問她。
女人不相信愛情。

從一開始,覺得不可能再遇到像星星王子這般知心的朋友,她就不再百分百相信愛情。
在不開心的婚姻裡,姊姊曾經問她,月光男子到底喜歡她那一點?
女人也說不上來,於是去問到一個答案:「我喜歡你的單純。」
「單—純—?」姊姊拉高音調說,「那就是說你很好騙。你不知道嗎?」
什麼?原來天真浪漫甜美貼心乖巧可人熱情奔放才華洋溢都是屁,男子眼中只有錢。
不可能,不是這樣的,怎麼會有人這樣虛情假意地過著日子呢,而且是十多年。
女人想,應該還是有愛吧?他愛我吧?
「那為什麼拿光你的錢就⋯⋯和你離婚?」「那為什麼知道你不會再給錢了就⋯⋯和你離婚?」女人從眾親友說到一半就嘎然而止的漂移目光中,讀到了答案。「不可能是因為愛。」
不—可—能—是—因為愛。為了預防再度受騙,她把答案烙印在腦海裡。

後來,她不太跟朋友提起父親。因為,她不知道別人是喜歡她,還是喜歡父親,父親的錢。
天真的人才相信愛,就像過去單純的她一樣,一樣好騙。

「要幸福哦」後面加上一個小愛心畫成的驚嘆號,是她參加親友婚禮寫在紅包袋上送給新人的祝福。她再也不寫天作之合或白頭偕老了,因為過著幸福的日子更重要,要幸福的確需要有好運氣,不是每個故事結局都幸福快樂。
 α 不再相信童話故事會真實上演。

不過,學姐很會替女人打氣,她喜歡傳來一些愛情成功的案例。
拖延了數日,女人才點開連結。
「賈靜雯婚姻幸福,老公還小她九歲。」記得當年賈小姐還為了女兒監護權打國際官司,沒想到,女兒梧桐妹已經長大了。而這些年,賈小姐也和修杰楷生了兩個小女兒過著幸福的家庭生活。
「 45 歲奶茶遇到真愛:相信愛情的人,遲早會和愛情相遇。」嗯,彷彿聽過劉若英閃婚的新聞報導。
女人這幾年沒有關心過這些影劇版的愛情消息,因為苦悶的日子裡,也管不了別人死活。好幾天,她在網路上逛了好幾篇故事,好幾段過程坎坷結局幸福的人生愛情故事。

「哇,這些年,我都錯過了什麼?」

粉絲專頁上那張全家福照片看起來充滿了愛情的能量,每個人的臉上洋溢著幸褔。我也好想要那種全家福照片。男方小九歲一樣過得很幸福,石器時代的女人突然決定要下修自己的年齡標準;以前總是覺得要男大女小,現在認清年齡不是問題,有了楷模當前,下修十歲都可以接受。
遇到真愛的秘訣:絕對不能放棄「相信愛情」。
什麼,該不會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或者,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女人有點慚愧,在十八年前,她的確早已放棄。



該相信愛情嗎?沈睡十八年,如夢初醒的天蠍女想跟命運賭一把。
一定是我不相信愛情,才會把日子過成發霉,「從現在開始一定來得及,我要相信愛情!」
第一步要怎麼做才能實現愛情?她突然想起了「秘密」這本書。實現夢想的方法就是要把目標具體化,比方說畫成圖或落成文字。
她在腦海中勾勒了一個背影,高大的背影,俐落短髮,穿西裝的背影,然後⋯⋯就失去想像力了。失敗。這個太難了,換一個簡單的好了。

下一題,戒指。
女人突然感傷了起來,這麼美麗的手卻沒有擁有過一只戒指。
第一枚戒指,是在考上女中時,父親十分開心送的,銀色戒指左右環抱成一顆愛心,愛心中間是一顆小水鑽。一直收在抽屜裡。
結婚戒指,草創初期省著點用,和當時的婆婆及夫婿在街角銀樓隨意挑了個最小的鑽石戒指和簡單的金戒。女人沒有戴戒指的習慣,坐完月子想拿出來戴,翻箱倒櫃卻遍尋不著。沒料到,原來是家裡缺錢,不知何時已被典當了,這回,只記得一片錯愕,連戒指是方是圓都想不起來。

突然,女人好想要有一個戒指,一個有著神奇魔法的戒指,可以保護她避免爛桃花的戒指。看診時可以戴著的戒指,小小的,低調的,不能太閃亮,免得刺傷病人的眼睛,但是又可以揮舞著手宣示「死會了」。她拿起了鉛筆,在紙上畫了起來,一圈是白色的,一圈是粉紅色的,反正就是白色加粉紅色的夢中戒指。

「世界上有這種戒指嗎?」
「有啊,那就是白金加玫瑰金。」學姐告訴她可以上 Tiffany 逛逛。
女人果真找到了有點像心中所描繪的那種款式,不過,線條看起來好像太剛硬了,要是造型可以再柔和一點,帶一點日式的典雅那就太完美了。

隔沒幾日,賈太太來家作客。
賈太太,45 歲,沒有小孩,是鄰居的女兒,偶爾才回娘家。鄰居伯父和伯母看起來是一對慈祥老人,但賈太太常說爸媽感情不和睦,不是唇槍舌劍就是短兵相接,從小她就希望母親最好趕快離家,父親好再續絃,不過兩老卻一直維持著婚姻關係。
賈太太對婚姻及親子關係看得很開,這次,很快就猜到上回碰頭才宣告恢復單身的女人已經有了心上人。

賈太太秀出手上的鑽戒,「這是為了紀念去看極光,我在機場免稅店買的,Tiffany 的。要不要戴戴看?」她一邊拔下戒指一邊接著說道:「我跟小姐說要一個最小克拉、亮度最暗的戒指。」
女人戴在手上,小小的,低調的,典雅,好喜歡。
「你自己買的喔?」
「對呀,老公賺的錢比較少,沒讓他付,不過,他也有贊助一部分啦。」
「很好看呢。」
「是呀,而且這是一個方形的戒臺,人家都說圓的比較值錢,不過,我喜歡方的。」
女人暗自記了下來,最小克拉、亮度最暗的方形戒臺鑽戒,Tiffany 的。

「學姊,我要改成兩個戒指,一個上診戴著,一個週末戴著。」隔天女人興沖沖地訴說著。
「對呀,本來就是兩個。一個求婚戒,另一個是結婚戒。」
呃⋯⋯暈倒。這麼一大把年紀,連戒指都搞不清楚,難怪戀愛失敗。



現在,女人連戒指都挑好了,打從心底相信愛情,再一次。

她開始常常關注男人在網路上的文章。
「早安,朋友你好嗎?」今天放的是一張早晨陽光圖片。
早安。女人開心地以為收到問候。
「晚安。」一首詩。
晚安。女人開心地以為收到情書。
「出發!」介紹風景名勝。
喔,好巧,這週末我也正打算去那裡朝聖呢。
「激推!」介紹餐廳美食。
喔,好哦,人家也喜歡日式料理呢。

這回,女人到底是用左眼還是右眼看見那些文章是寫給自己的,有千萬個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理由。
或者,女人已經瞎了眼,自 high 成這樣哪管什麼道理,反正愛情是盲目的。

她開始傳 line 給他,害羞又怕被拒絕的心情,一樣每次都得鼓足勇氣才能按下送出鍵。不過,聊天的梗倒是變多了,源源不絕。
就像回到大學時代和星星王子半夜打電話一樣,撐著沉重眼皮,半夜聊 line。已經很久沒有熬夜了,女人有時不免暗想,會不會太拼了?

傳送圖片,「瞧,玫瑰花苞冒出來了。」石器時代的女人操作 line camera 越來越上手。
對方回覆,「記得施肥。」
「枝葉茂密,長得很開心呢。」花兒快快長大喔,記得我們的約定哦,要帶男主人回來。
「剪去凋謝的花,花才會茂盛。」
「上次苦惱的案例聽說沒甚麼進展。」聊完花園,再聊工作。
「瓶頸。」
「只是工作而已,看開一點嘛,世事難料。」女人其實只希望他趕快回來。
「委屈,要據理力爭。」
聊不下去只好使出絕招,唯一一招。「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
「向民意代表陳情。」男人說了第二次。
「哦。」陳情,認真的嗎?這有點困難,需要政商關係良好的人脈。「我得想一想。」

沈浸在愛情天堂的女人得到了重生,客廳餐桌廚房流理台臥室書桌樓梯轉角,不時插滿了玫瑰,白色的玫瑰,花瓣環繞著桃紅滾邊,心花朵朵開。
女人在 FB 的世界裡活躍了起來,她以為男人會關注她的動態,就像她追蹤他的文章一樣。
她發表了散文小品、分享了生活點滴、貼了旅遊照片,卻沒想到,久年失散的朋友就像記憶拼圖般一片片浮現,紛紛回籠,按讚傳來訊息。

新通知。你收到一則訊息。
「好久沒有看到你開心的笑容了,不過,笑起來倒是和記憶中的一樣。」大學時代心儀的學長傳來關懷。
「謝謝學長,收到你的問候很開心。」
「近來好嗎?」
「很好。」「其實,我已經過著單身新貴婦的日子很久了。」
「多年來臆測過你的情況,總之,絕對只有祝福。」「還有,要對自己好一些呀。」
「學長果然了解我。」
「不是了解,而是關心老友呀。」
「嗯。」「我打算要重新開始人生。」
「有空記得來我家走走,散散心喔。」
「嗯。」「謝謝學長賢伉儷。」



愛,不是被愛,而是愛人。

「學姐學姐,我知道什麼是愛了!」α 衝了過來。
「愛就是去愛人,不惜一切代價的付出,不是光枯坐等待幻想有一天突然會被人愛。」「我現在可以愛一個人,好開心喔,我活過來了!」女人興奮地分享愛的真諦,有如野人獻曝。
「喔,這樣啊。」學姊聽得一頭霧水,似懂非懂。

下了班,奮力地整理起玫瑰花園。
男人離開已經快一個月了,雜草太高了,不來整理不行,等過幾天放完中秋連假再回來就來不及了。
α 心中明白,男人沒有特地把花園交給她,聽說左鄰右舍也同時收到託付。
α 認命地整理了起來,就算沒有托給她,她也該來看管整座園子,吼,幹嘛許願要當女主人呢?這下可好,哐噹,玫瑰園真的從天而降了。
風又徐徐吹了起來,瀰漫在空氣中的卻是孤獨氣息,「玫瑰啊玫瑰,你們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我啊?幫我捎個訊息給他好嗎,跟他說我好愛他,拜託他快點回來嘛。」
在花叢中鑽來鑽去,不禁想起了小時候,滿院玫瑰芬芳,父親用尖鏟挖土,親手種下一株株美豔動人的玫瑰,小女孩就在一旁負責澆水。到了週末清早,小女孩一起床,趁著露珠未散,拿起剪刀,剪下一朵朵玫瑰插在小瓶子裡,放在餐桌上,獻給母親⋯⋯。
救命啊,人家真的不會種花啦,又要拔掉雜草,又要修剪枝枒,還要施肥⋯⋯呃,施肥跳過好了⋯⋯太難了。
忙碌了好久,沒有戴手套,細皮嫩肉手好痛,文弱書生腰痠痛。滿心歡喜的 α 摘了大大一把玫瑰回家,就算手痛到起水泡也不在乎。
她依舊害羞,鼓足了勇氣才按下送出鍵,手握著花的圖片。
依舊顯示「已讀」,未回。
她笑了,十分得意,可以「愛人」真好,她已經不那麼害怕已讀未回了。

「學長學長,我知道什麼是愛了!」α 衝了過來。
「你最近會不會覺得活力充沛?」學長一本正經地反問。
「有一點。」
「會不會覺得睡眠時間減少?」
「有一點。」
「你有聽過躁鬱症嗎?」
「@#$%⋯⋯」啊?女人的青春有限,人家只是積極過日子好嗎?



中秋節,月圓人團圓,女人有感而發,在 FB 發表了一篇文章,關於告別,向已死的過去自己告別。
隔日男人發表了一封信,內容提到告別舊城市及最近難解的案件。
怎麼這麼巧?沒錯,就是這麼尷尬。女人以為那是一篇寫給自己的正式告別信。

至於一直困擾難解的案件,的確另有隱情。α 懊悔自己怎麼沒有信任對方保險業務的專業,也沒有多關心案主,而且案主還是診所的病人。
α 著急了起來,她想到唯一能求助的對象就是政商關係良好的診所經營團隊,那個在 α 心中早已經「關係決裂」的經營團隊。也只能這麼辦了,連絡看看。沒想到,經營團隊一口答應要予以協助。
急著想幫忙的 α 瞬間感到萬分感激,之前什麼新仇舊恨一筆勾消,唉呀,過去真是太小氣了,小鼻子小眼睛,您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吧,α 在心中放起歡慶中秋煙火。

一年多前,走入死胡同,曾經以為被上司背叛的傷,突然在月圓團圓日,不藥而癒。

人脈關係良好,很快就有消息回傳,據了解,的確是案外案,有點難解。 α 明白所牽涉的層面已超出她能力所及,案情發展雖有隱憂,不過這回她總算是盡力了。

暗中陳情緊張刺激的一整天過去了,隔天清早醒來,α 賴在床上,怎麼前幾日整理花園起水泡的手心有點刺癢痛?忍不住用大拇指摸了摸右手無名指的下方,哦,摸起來有點粗粗的,原來是長繭了。咦,這個動作彷彿似曾相識,啊,這是戴戒指的手。
哐噹,戒指從天而降,耶,謝謝老天爺,我得到戒指了,一個隱形的戒指。女人好高興。

太開心了,又傳起 line,聊起花園,男人勸她放棄別再種花了,畢竟一塊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實在不好整理。
不過,在女人的字典裡可沒有「放棄」這兩個字,這幾天放假在家閱讀雜誌時腦中閃過靈感,她已經計畫好要開放玫瑰園,讓社區民眾一同來參與園藝治療。
而且,分明答應過主人要顧好花園了呢,那是一個承諾,一個美麗的承諾。她傻笑了起來。

「學長學長,我已經知道什麼是愛了!」α 衝了過來。
「愛是愛人,不是被愛。」她欣喜若狂地喊著。
學長在短短一個月內已經聽到這句口號無數次了,看見女人衝過來反而露出害怕瘟神附身急欲閃躲的表情,揮了揮手擋住女人繼續衝向前來,然後只淡定地說了一句至理名言。

「這不是結束,而是才剛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