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來啊。老天爺求求祢,送他回來吧。
男人走的隔天。下了班,女人跑到玫瑰園癡癡望著花兒說:「玫瑰啊玫瑰,你們搞錯了,我是說,選我當你們的『女主人』,不是當『主人』。拜託嘛,我現在知道你們法力無邊了,那可不可以再施一點魔法把『男主人』變回來呢?你們需要一個真正的主人,人家不會種花啦⋯⋯」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她焦急無助地和玫瑰商量了起來。「你們幫我告訴他,我很喜歡他,拜託他回來嘛。」女人站在風中望向遠方,無聲地風兒輕輕吹走她的淚。
這麼多年來,女人的心如一灘死水,但是就在這短暫一個夏天的玫瑰園邂逅後,冰凍的心居然會感到冷?原來,一個人的世界,這麼冷?離開北極去過熱帶再回到北極,習慣冰天雪地長年穿著厚厚皮毛的愛斯基摩人第一次感到冷,周星馳的空虛寂寞覺得冷。
哭到第五天,學姐興沖沖地跑來說,「學妹,你看,這封信是不是在講你?」男人在網頁上貼了一封給舊客戶的信,一封告別信。
不是吧?有人會在雲端上這麼做嗎?不過內容倒是提到了一些舊生活,一些心情抒發,讀著讀著,實在是跟 α 的心境巧合地相似,她不小心又掉入文章的世界裡, 「真的是在跟我道別嗎?」 好像也有通。
「學長,這是一封告別信。」女人試探地問。
「哦。」學長很忙,沒反駁。
有聽過三人成虎吧?就這樣,女人安慰地以為那是一篇寫給自己的道別信,再會了。
哭到第八天的早晨起床,洗把臉照了照鏡子,看見鏡中人臉居然哭到腫成像兩倍大的豬頭,浮腫眼皮瞇起來只剩下一條線,天啊,女人嚇了一跳,不敢相信這是哪位?雙手用力拍了拍已經不成人形的臉頰,這下子,終於不敢再哭了。
「學姐,我這次都已經哭成這麼慘了,反正也不會再見面了,以後應該不會再哭了吧。」
「呃⋯⋯這我可不知道。」學姐突然沒把握地支吾其詞。
擦乾眼淚,加油,人生要重新開始。發光發熱吧,這樣不管多遠都可以被看見!
※
睽違兩年多,α 再度重返 FB。
新通知。你收到一則訊息。
「Hi~好久不見。」
「對呀,真抱歉,失聯了好多年。」經過了一個多月的「宣告單身」練習,α 已經可以雲淡風輕地闡述離婚身份及現實生活。
雙子女,少女時代的手帕交,生日:5月29日,和星星王子的生日只差一天。26 年份老友,從小學、國中直到高中兩人都是同班同學,現長居日本京都,修習縫紉工藝技術,研究神社建築美學。還記得念女中時,雙子女在一起搭公車時曾說她的願望是長大要成為一位小說作家。當年 α 覺得不可思議沒說出口:要寫一本書嗎?你瘋了啊,很厚一本呢,哪有這麼多廢話好說?
少女心久別重逢,格外興奮了起來。她們聊起了感情世界。
「天啊,你說的星星王子,就是會幫你扣上安全帽扣子的那一位嗎?」看來,世界上記性好的女人多得是。
接著,雙子女講起她前半年也狂寫 Instagram,為了一名心儀對象。
喔喔,原來雲端上的戀愛是這樣談的啊,石器時代的 α 大開眼界。
雙子女說她在八月底告白失敗了。傷心。
α 也說起了她告白失敗的經驗,嗯,告白加告別。傷心。
不過,雙子女說,雖然告白失敗,但現在兩人依然是朋友,因為對方人太好,太值得做朋友了。
做—朋—友。覺得冷的 α 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那個埋藏在心中十八年的願望「做朋友」漸漸浮上了心頭,對,如果沒當成朋友就太可惜了,因為,我們一定會是很好的朋友。
「你就傳 line 給他嘛。」雙子女提議。
「啊?閒閒沒事是要怎麼 line 啦?」惰性氣體模式上身。
※
讀到這,親愛的美美老師,要向您說聲抱歉了,雖然您說要以靜制動才會得到男生珍惜,但是,我不想失去這個朋友,決定要主動出擊。
α 掙扎了數日,選了一個黃道吉日良辰吉時,就是中午吃飯休息時間,男人應該沒在忙手邊工作,小孩在學校念書,鼓足勇氣深呼吸硬著頭皮,傳了 line。
「喂」「你還活著嗎」
line 的那頭傳來微弱生命跡象的回應。兩個字。
接著,他們斷斷續續地聊了一會兒,開心地聊了一會兒,像朋友一樣。
呼,好緊張,女人第一次在雲端搭訕。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下午了,工作。
過幾天,男人轉載了一個勵志短文,大意是熱血醫療志工團行遍世界的故事,途中曾恰巧幫助一對失散多年情侶相聚。女人覺得很感人,一篇分離以後重逢的故事。
那天,黃昏下班回家,路過公寓,燈亮了,外頭停著男人的車,想必是回來整理沒搬完的行李吧,陽台和門外的盆栽都沒有搬走呢。
要不要進去打個招呼呢?不行不行,「以靜制動」,人家又沒有聯絡我。
克制住相見的衝動,回到家,幫小孩準備晚餐時心中卻一直糾結,沒想到男人真的回來了,雖然只是來搬個東西,到底要不要見上一面呢?
「啊,相聚重逢的故事,見面吧,見面吧。」女人到底是用哪一隻眼睛讀到文章世界中是在講自己和戀人重逢,實在有千萬個說不清的理由。
一想到此,女人按耐不住著急地趕著出門,偏偏在此刻,母親大人打 Face Time 來問候近況,「媽,我很好,先這樣,我在忙。」匆忙掛斷。「叮,臉友在你的相片上留言」,火速回貼了一個眨眼表情。趕快幫小孩打包晚餐,衝到公寓,燈早就熄了,不見人影。遲了一步。
太遲了,在公寓門口踱步猶豫了三秒,不,老天爺,不能這樣,女人一咬牙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喂。」對方接了起來。
「喂⋯⋯你在路上嗎?」
「嗯。」
「忘記問你⋯⋯那個,請問花園的水龍頭怎麼開?」空地的水源著實接得很遠很複雜⋯⋯總是要假裝找個話題開始嘛,危險自由基的腦袋還是有在運作的。
他們聊了起來,像朋友一樣。
男人提到他最近為了工作的事情煩惱,煩惱著該如何替一名客戶爭取權利,而這又是個棘手案子因此和上司一言不合無法取得共識。
女人認識那個客戶,是診所的病人。
也提到新的工作環境和內容不如預期,萌生辭意,欲另闢戰場,但想到短時間有房貸的壓力,只好作罷。
女人告訴她,上司有時就是這樣,很沒人性。自己有曾有過悲慘無奈的工作經驗。
不過,工作的話題越聊越無力,女人只好試探性地問:「能幫你什麼忙嗎?」
「那個客戶的案子著實太委屈了,要不然你向民意代表陳情好了。」男人開玩笑地說。
「哦。」陳情?開什麼玩笑。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肚子餓了,吃飯。
※
新通知。你收到一則訊息。
「Hi~最近好嗎。」「進度如何,你傳 line了嗎?」雙子女又從遙遠京都捎來關切。
傳了, 不過就沒有下文了。
「那就繼續傳啊。」
啊?還要傳啊,人家又沒有再傳給我,也沒有打給我,應該要等待對方下一次回應吧。
不過接下來,雙子女向 α 開示了一番她最近剛獲得啟發的愛情大道理:「人生就是要活得真實,忠於自我,勇敢追愛;想要關心對方,就要表達出來,提得起也放得下。」雙子女每晚繼續和告白失敗的對象在線上聊天,很開心。
這回,α 認真地思索起來,到底以靜制動是不是王道?如果對方沒有先 line,我應該也不要傳吧;或者,這次我先 line,下次也應該輪到你先,雙方有來有往才對吧。
過幾日,終於,收到博客來的新書了,坐在陽台搖椅上,趕快打開《重新相處的勇氣》。一本戀愛秘笈,專長讀書的女人視它為感情救星。
書上說,愛,不是被愛,而是愛人。
愛情不是一種買賣對價關係,不是先衡量對方付出了多少,自己才要給予相對等的回報。
如果必須一來一往,等待對方先 line,自己才要回覆,那就是陷入權力鬥爭,看誰先贏。
嗯,有道理,拋開「以靜制動」策略吧。就讓我主動關心你吧。
後來,的確都是女人主動傳 line。
但,「不是被愛」,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愛情不就是要被愛嗎?女人苦思了起來。
書上也說,沒有一段感情是從「百分百開始」的,不能一開始就要求對方奉獻百分百的愛意,也不能要求對方記住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喔喔,心虛,上次電話裡,女人的確曾質問對方:「這件事我已經說過了,難道你忘了嗎?」
對方沒有馬上給予一百分回應才是正常的。
贊成,感情是需要培養的,這樣才是正常的戀愛吧,女人也不相信一見鍾情。
膽小女人聽說過因果報應,很害怕現在成功當了第三者,在未來某天也會被第三者介入,惡有惡報不都是這樣的嗎?但是,關於第三者,也有了新的看法。
一直想起對方和第三者相關不愉快的回憶,不是因為忘不掉這段回憶,而是不想要忘記,決定了不要放下,才一直提起。
女人想起了守候在花園旁的另一名女子,啊,就讓我忘記這件事吧,而且要不是她的現身,心如止水的女人怎麼會踉蹌地跑了起來,急欲擺脫已婚婦女的稱號呢?
不管對方有或沒有女友,唯一能改變的只有「自己和他」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無法介入他和女友之間的關係,唯有想著希望和對方建立什麼樣的關係,如何建立關係,才有機會實現心願。如果對方和女友已經堅定到要一起白頭偕老,那就沒有介入的餘地,但如果對方和自己相處之下覺得較融洽開心,那或許還有一點改變對方心意的空間。
書上還說到,世界上只有兩件事不能勉強,愛與尊重。
就像美美老師所言,結婚前,沒有所謂的第三著。她想起了星星王子和前女友。也想起了自己在婚前期待第三者出現。也想起婚後還好有第三者解救了她的人生。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第三者,除非,兩個人之間早已出現了空隙。
※
「你相信愛情嗎?」有一天,學姐突然這麼問她。
女人不相信愛情。
從一開始,覺得不可能再遇到像星星王子這般知心的朋友,她就不再百分百相信愛情。
在不開心的婚姻裡,姊姊曾經問她,月光男子到底喜歡她那一點?
女人也說不上來,於是去問到一個答案:「我喜歡你的單純。」
「單—純—?」姊姊拉高音調說,「那就是說你很好騙。你不知道嗎?」
什麼?原來天真浪漫甜美貼心乖巧可人熱情奔放才華洋溢都是屁,男子眼中只有錢。
不可能,不是這樣的,怎麼會有人這樣虛情假意地過著日子呢,而且是十多年。
女人想,應該還是有愛吧?他愛我吧?
「那為什麼拿光你的錢就⋯⋯和你離婚?」「那為什麼知道你不會再給錢了就⋯⋯和你離婚?」女人從眾親友說到一半就嘎然而止的漂移目光中,讀到了答案。「不可能是因為愛。」
不—可—能—是—因為愛。為了預防再度受騙,她把答案烙印在腦海裡。
後來,她不太跟朋友提起父親。因為,她不知道別人是喜歡她,還是喜歡父親,父親的錢。
天真的人才相信愛,就像過去單純的她一樣,一樣好騙。
「要幸福哦」後面加上一個小愛心畫成的驚嘆號,是她參加親友婚禮寫在紅包袋上送給新人的祝福。她再也不寫天作之合或白頭偕老了,因為過著幸福的日子更重要,要幸福的確需要有好運氣,不是每個故事結局都幸福快樂。
α 不再相信童話故事會真實上演。
不過,學姐很會替女人打氣,她喜歡傳來一些愛情成功的案例。
拖延了數日,女人才點開連結。
「賈靜雯婚姻幸福,老公還小她九歲。」記得當年賈小姐還為了女兒監護權打國際官司,沒想到,女兒梧桐妹已經長大了。而這些年,賈小姐也和修杰楷生了兩個小女兒過著幸福的家庭生活。
「 45 歲奶茶遇到真愛:相信愛情的人,遲早會和愛情相遇。」嗯,彷彿聽過劉若英閃婚的新聞報導。
女人這幾年沒有關心過這些影劇版的愛情消息,因為苦悶的日子裡,也管不了別人死活。好幾天,她在網路上逛了好幾篇故事,好幾段過程坎坷結局幸福的人生愛情故事。
「哇,這些年,我都錯過了什麼?」
粉絲專頁上那張全家福照片看起來充滿了愛情的能量,每個人的臉上洋溢著幸褔。我也好想要那種全家福照片。男方小九歲一樣過得很幸福,石器時代的女人突然決定要下修自己的年齡標準;以前總是覺得要男大女小,現在認清年齡不是問題,有了楷模當前,下修十歲都可以接受。
遇到真愛的秘訣:絕對不能放棄「相信愛情」。
什麼,該不會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或者,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女人有點慚愧,在十八年前,她的確早已放棄。
※
該相信愛情嗎?沈睡十八年,如夢初醒的天蠍女想跟命運賭一把。
一定是我不相信愛情,才會把日子過成發霉,「從現在開始一定來得及,我要相信愛情!」
第一步要怎麼做才能實現愛情?她突然想起了「秘密」這本書。實現夢想的方法就是要把目標具體化,比方說畫成圖或落成文字。
她在腦海中勾勒了一個背影,高大的背影,俐落短髮,穿西裝的背影,然後⋯⋯就失去想像力了。失敗。這個太難了,換一個簡單的好了。
下一題,戒指。
女人突然感傷了起來,這麼美麗的手卻沒有擁有過一只戒指。
第一枚戒指,是在考上女中時,父親十分開心送的,銀色戒指左右環抱成一顆愛心,愛心中間是一顆小水鑽。一直收在抽屜裡。
結婚戒指,草創初期省著點用,和當時的婆婆及夫婿在街角銀樓隨意挑了個最小的鑽石戒指和簡單的金戒。女人沒有戴戒指的習慣,坐完月子想拿出來戴,翻箱倒櫃卻遍尋不著。沒料到,原來是家裡缺錢,不知何時已被典當了,這回,只記得一片錯愕,連戒指是方是圓都想不起來。
突然,女人好想要有一個戒指,一個有著神奇魔法的戒指,可以保護她避免爛桃花的戒指。看診時可以戴著的戒指,小小的,低調的,不能太閃亮,免得刺傷病人的眼睛,但是又可以揮舞著手宣示「死會了」。她拿起了鉛筆,在紙上畫了起來,一圈是白色的,一圈是粉紅色的,反正就是白色加粉紅色的夢中戒指。
「世界上有這種戒指嗎?」
「有啊,那就是白金加玫瑰金。」學姐告訴她可以上 Tiffany 逛逛。
女人果真找到了有點像心中所描繪的那種款式,不過,線條看起來好像太剛硬了,要是造型可以再柔和一點,帶一點日式的典雅那就太完美了。
隔沒幾日,賈太太來家作客。
賈太太,45 歲,沒有小孩,是鄰居的女兒,偶爾才回娘家。鄰居伯父和伯母看起來是一對慈祥老人,但賈太太常說爸媽感情不和睦,不是唇槍舌劍就是短兵相接,從小她就希望母親最好趕快離家,父親好再續絃,不過兩老卻一直維持著婚姻關係。
賈太太對婚姻及親子關係看得很開,這次,很快就猜到上回碰頭才宣告恢復單身的女人已經有了心上人。
賈太太秀出手上的鑽戒,「這是為了紀念去看極光,我在機場免稅店買的,Tiffany 的。要不要戴戴看?」她一邊拔下戒指一邊接著說道:「我跟小姐說要一個最小克拉、亮度最暗的戒指。」
女人戴在手上,小小的,低調的,典雅,好喜歡。
「你自己買的喔?」
「對呀,老公賺的錢比較少,沒讓他付,不過,他也有贊助一部分啦。」
「很好看呢。」
「是呀,而且這是一個方形的戒臺,人家都說圓的比較值錢,不過,我喜歡方的。」
女人暗自記了下來,最小克拉、亮度最暗的方形戒臺鑽戒,Tiffany 的。
「學姊,我要改成兩個戒指,一個上診戴著,一個週末戴著。」隔天女人興沖沖地訴說著。
「對呀,本來就是兩個。一個求婚戒,另一個是結婚戒。」
呃⋯⋯暈倒。這麼一大把年紀,連戒指都搞不清楚,難怪戀愛失敗。
※
現在,女人連戒指都挑好了,打從心底相信愛情,再一次。
她開始常常關注男人在網路上的文章。
「早安,朋友你好嗎?」今天放的是一張早晨陽光圖片。
早安。女人開心地以為收到問候。
「晚安。」一首詩。
晚安。女人開心地以為收到情書。
「出發!」介紹風景名勝。
喔,好巧,這週末我也正打算去那裡朝聖呢。
「激推!」介紹餐廳美食。
喔,好哦,人家也喜歡日式料理呢。
這回,女人到底是用左眼還是右眼看見那些文章是寫給自己的,有千萬個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理由。
或者,女人已經瞎了眼,自 high 成這樣哪管什麼道理,反正愛情是盲目的。
她開始傳 line 給他,害羞又怕被拒絕的心情,一樣每次都得鼓足勇氣才能按下送出鍵。不過,聊天的梗倒是變多了,源源不絕。
就像回到大學時代和星星王子半夜打電話一樣,撐著沉重眼皮,半夜聊 line。已經很久沒有熬夜了,女人有時不免暗想,會不會太拼了?
傳送圖片,「瞧,玫瑰花苞冒出來了。」石器時代的女人操作 line camera 越來越上手。
對方回覆,「記得施肥。」
「枝葉茂密,長得很開心呢。」花兒快快長大喔,記得我們的約定哦,要帶男主人回來。
「剪去凋謝的花,花才會茂盛。」
「上次苦惱的案例聽說沒甚麼進展。」聊完花園,再聊工作。
「瓶頸。」
「只是工作而已,看開一點嘛,世事難料。」女人其實只希望他趕快回來。
「委屈,要據理力爭。」
聊不下去只好使出絕招,唯一一招。「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
「向民意代表陳情。」男人說了第二次。
「哦。」陳情,認真的嗎?這有點困難,需要政商關係良好的人脈。「我得想一想。」
沈浸在愛情天堂的女人得到了重生,客廳餐桌廚房流理台臥室書桌樓梯轉角,不時插滿了玫瑰,白色的玫瑰,花瓣環繞著桃紅滾邊,心花朵朵開。
女人在 FB 的世界裡活躍了起來,她以為男人會關注她的動態,就像她追蹤他的文章一樣。
她發表了散文小品、分享了生活點滴、貼了旅遊照片,卻沒想到,久年失散的朋友就像記憶拼圖般一片片浮現,紛紛回籠,按讚傳來訊息。
新通知。你收到一則訊息。
「好久沒有看到你開心的笑容了,不過,笑起來倒是和記憶中的一樣。」大學時代心儀的學長傳來關懷。
「謝謝學長,收到你的問候很開心。」
「近來好嗎?」
「很好。」「其實,我已經過著單身新貴婦的日子很久了。」
「多年來臆測過你的情況,總之,絕對只有祝福。」「還有,要對自己好一些呀。」
「學長果然了解我。」
「不是了解,而是關心老友呀。」
「嗯。」「我打算要重新開始人生。」
「有空記得來我家走走,散散心喔。」
「嗯。」「謝謝學長賢伉儷。」
※
愛,不是被愛,而是愛人。
「學姐學姐,我知道什麼是愛了!」α 衝了過來。
「愛就是去愛人,不惜一切代價的付出,不是光枯坐等待幻想有一天突然會被人愛。」「我現在可以愛一個人,好開心喔,我活過來了!」女人興奮地分享愛的真諦,有如野人獻曝。
「喔,這樣啊。」學姊聽得一頭霧水,似懂非懂。
下了班,奮力地整理起玫瑰花園。
男人離開已經快一個月了,雜草太高了,不來整理不行,等過幾天放完中秋連假再回來就來不及了。
α 心中明白,男人沒有特地把花園交給她,聽說左鄰右舍也同時收到託付。
α 認命地整理了起來,就算沒有托給她,她也該來看管整座園子,吼,幹嘛許願要當女主人呢?這下可好,哐噹,玫瑰園真的從天而降了。
風又徐徐吹了起來,瀰漫在空氣中的卻是孤獨氣息,「玫瑰啊玫瑰,你們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我啊?幫我捎個訊息給他好嗎,跟他說我好愛他,拜託他快點回來嘛。」
在花叢中鑽來鑽去,不禁想起了小時候,滿院玫瑰芬芳,父親用尖鏟挖土,親手種下一株株美豔動人的玫瑰,小女孩就在一旁負責澆水。到了週末清早,小女孩一起床,趁著露珠未散,拿起剪刀,剪下一朵朵玫瑰插在小瓶子裡,放在餐桌上,獻給母親⋯⋯。
救命啊,人家真的不會種花啦,又要拔掉雜草,又要修剪枝枒,還要施肥⋯⋯呃,施肥跳過好了⋯⋯太難了。
忙碌了好久,沒有戴手套,細皮嫩肉手好痛,文弱書生腰痠痛。滿心歡喜的 α 摘了大大一把玫瑰回家,就算手痛到起水泡也不在乎。
她依舊害羞,鼓足了勇氣才按下送出鍵,手握著花的圖片。
依舊顯示「已讀」,未回。
她笑了,十分得意,可以「愛人」真好,她已經不那麼害怕已讀未回了。
「學長學長,我知道什麼是愛了!」α 衝了過來。
「你最近會不會覺得活力充沛?」學長一本正經地反問。
「有一點。」
「會不會覺得睡眠時間減少?」
「有一點。」
「你有聽過躁鬱症嗎?」
「@#$%⋯⋯」啊?女人的青春有限,人家只是積極過日子好嗎?
※
中秋節,月圓人團圓,女人有感而發,在 FB 發表了一篇文章,關於告別,向已死的過去自己告別。
隔日男人發表了一封信,內容提到告別舊城市及最近難解的案件。
怎麼這麼巧?沒錯,就是這麼尷尬。女人以為那是一篇寫給自己的正式告別信。
至於一直困擾難解的案件,的確另有隱情。α 懊悔自己怎麼沒有信任對方保險業務的專業,也沒有多關心案主,而且案主還是診所的病人。
α 著急了起來,她想到唯一能求助的對象就是政商關係良好的診所經營團隊,那個在 α 心中早已經「關係決裂」的經營團隊。也只能這麼辦了,連絡看看。沒想到,經營團隊一口答應要予以協助。
急著想幫忙的 α 瞬間感到萬分感激,之前什麼新仇舊恨一筆勾消,唉呀,過去真是太小氣了,小鼻子小眼睛,您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吧,α 在心中放起歡慶中秋煙火。
一年多前,走入死胡同,曾經以為被上司背叛的傷,突然在月圓團圓日,不藥而癒。
人脈關係良好,很快就有消息回傳,據了解,的確是案外案,有點難解。 α 明白所牽涉的層面已超出她能力所及,案情發展雖有隱憂,不過這回她總算是盡力了。
暗中陳情緊張刺激的一整天過去了,隔天清早醒來,α 賴在床上,怎麼前幾日整理花園起水泡的手心有點刺癢痛?忍不住用大拇指摸了摸右手無名指的下方,哦,摸起來有點粗粗的,原來是長繭了。咦,這個動作彷彿似曾相識,啊,這是戴戒指的手。
哐噹,戒指從天而降,耶,謝謝老天爺,我得到戒指了,一個隱形的戒指。女人好高興。
太開心了,又傳起 line,聊起花園,男人勸她放棄別再種花了,畢竟一塊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實在不好整理。
不過,在女人的字典裡可沒有「放棄」這兩個字,這幾天放假在家閱讀雜誌時腦中閃過靈感,她已經計畫好要開放玫瑰園,讓社區民眾一同來參與園藝治療。
而且,分明答應過主人要顧好花園了呢,那是一個承諾,一個美麗的承諾。她傻笑了起來。
「學長學長,我已經知道什麼是愛了!」α 衝了過來。
「愛是愛人,不是被愛。」她欣喜若狂地喊著。
學長在短短一個月內已經聽到這句口號無數次了,看見女人衝過來反而露出害怕瘟神附身急欲閃躲的表情,揮了揮手擋住女人繼續衝向前來,然後只淡定地說了一句至理名言。
「這不是結束,而是才剛要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