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為,再見的,已不是你。
心中的你已永不再現,
再現的,只是些滄桑的,
日月和流年。
席慕容 〈悲歌〉
身為醫師的我,常常思索著,人為什麼要這麼害怕生病?
在桌邊,每天望著一張張焦急擔憂的臉龐,對我細數著身體髮膚的種種不適,卻天真期盼服下一貼良藥之後,關於過去自己沒有好好照顧人身的舊帳,就可以一筆勾消。
大抵是怕疼痛。
凡夫都有趨吉避凶的本性, 生病時苦痛在所難免,身體難過,心中就起煩惱。鄉親常問我「針灸會痛嗎?」我都爽快地回答不會,醫師不會痛。其實,針灸的痛不會傷害身體,況且針灸的痛都是倏忽之間短暫片刻即消失。
就像禪修打坐,坐著廿分鐘不動,一定會覺得酸麻痛不能忍,但只要心境維持不動,就不會被肉體的疼痛所束縛,心即可安然自在。心一安,就不用怕疾病帶來的苦痛。
大抵是怕死亡。
身體的痛可以不去理會,但疾病發展到最後終將難免一死。既然人都死了,有什麼好怕的?弔詭的是,這下子要怕的可多了呢。怕死後不知要通往哪個世界?是天堂還是地獄。怕聚散離別,向活著的人道別卻要和已死之人會面。
而在死亡後面等著的,是心痛。人間的眷戀無法再向往者傾訴,而逝者到了快樂天堂卻無法捎來訊息報平安。就算,不怕身體的痛,卻還是會怕心痛。
最終還是要面對的人生課題
死別
今年七月初,鄰居家在辦法會,一對鶼鰈情深的退休老師夫婦,老先生安詳過世,桃李滿天下,門口放了許多學生晚輩的弔唁花籃。拈香時,看起來受過日式教育的老太太雖一臉哀戚,神色卻十分莊嚴,畢恭畢敬地向我鞠躬答禮。暗想場景若換作是我,要表現得如此淡定應該辦不到,大概是大哭一場,先哭個好幾天好幾個月,然後再哀傷好幾年。
不過,務實的我,忍不住又想來盤算一下,那要是在最初就看破,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下場就不會哭得一塌糊塗,豈不是更划算?反正結局終將是反覆地在今朝分離,終必成空,為什麼不能灑脫地提早放下?您知道的,家庭主婦就很愛精打細算。
生離
九月開學之後約兩週,阿姨一臉愁容的進來診間,說她都睡不著。我看她眼神十分憔悴,您有心事喔?她說因為從小帶大的長孫到西部就讀私立國中,校規十分嚴格,不准許祖父母探視,下次再見面要等到明年過年了,語畢,阿姨眼眶都紅了。她的孫子我認得,長得高高瘦瘦,面容很俊秀。
「阿姨,您廿四小時都在哭喔?」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的眼淚都快要飆下來了,我想我應該要負責她的悲傷。「阿姨,別擔心,這我很有經驗;相處一年要哭一天,四年哭四天,孫子幾歲啊?十二歲吧,所以要哭個十來天。」我認真算了一下,「阿姨,您已經哭十天了,所以很快,再哭個幾天,就會哭完了。」阿姨的眼淚立馬不聽使喚地奪眶而出。
呃⋯⋯看來,醫師不太擅長安慰人,原本想勸她時間會沖淡一切的,不過聽起來怎麼倒像是風涼話。遞上面紙,輕撫她的肩膀,而醫師能做的,也只是開一些放鬆心情、疏肝解鬱的中藥給她。唉,這場祖孫分隔兩地的戲碼,令人為之鼻酸。
活在當下
到底要怎麼求得解脫呢?雖然,我也辦不到。不過,依照我的佛學常識及勇氣書單所提及歸納出的結論,大抵指向同一個方法,那就是「活在當下」。過去已過去,未來還沒來;體驗呼吸的每一刻,人生不過就在一呼一吸之間而已,少了一口氣就再也回不過神來。或許,就是珍惜每一天吧,因為這是一個多麼無常的世界。咦,聽起來,怎麼像是一段有過瀕死經驗的受難者分享?
有時,也想問,為什麼結局終是別離?
歸納的結論也大抵指向同一個原因,因為「誤會」。勒哥會說,不能歸咎別人,一定是自己主動選擇了讓彼此誤會下去。最遠的距離就是斷了聯繫,無法再對話,無法再溝通⋯⋯無法再拋出問候和互道晚安。就像在頑皮小孩手中的風箏,不小心斷了線,被風吹遠,卡在雲端,想救卻救不回。
靈魂不滅定律
美國心理醫師魏斯博士在豐富的臨床經驗之下,提出了「靈魂不滅定律」,他認為今生的親友,在過往好幾輩子也是親友,像是一棵家族樹般,會互相扶持,互相增進靈性成長。而所有的靈魂在好幾輩子以後,會走向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充滿喜樂的桃花源。
好喜歡這個說法,暮然回首,很感謝生命中曾經陪伴過我的貴人親友,每一處跌倒,都是讓未來走得更穩,每一段哭泣,都是讓我學會勇敢堅強。
我知道,有一天,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我們一定會再次相遇。如果不是今生,那一定就在來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