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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4

回鄉偶書之_月光海


話說自從暑假沒有跟上都歷「月光海」的旅行團之後,越發越是想要去看;好像任性的小孩還沒買到玩具就被迫回家一般,月球的影像變成一個念頭,盤旋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彷彿心中有一顆種子慢慢發芽,也彷彿似那雪球越滾越大,一天一天,一直醞釀,一直發酵⋯⋯

第一次看到月光海,是在綠島,2007年的暑假。那年我們五個西部女生在花蓮見習,聽說東部離綠島很近,立馬決定出發!但是時值旺季,沒有先訂民宿,兩週後怎麼殺得進去?當然是靠人脈,醫院老師的病人,民宿阿姨,在電話中說:「如果信任我,就來吧。」

那時年輕力壯,坐船不會吐,還開心地在甲板上看翱翔的飛魚和找尋海豚的蹤跡。我們住在全家斜對面的大飯店的隔壁,一間香客大樓的高樓,五個女生加同學姊姊,共六個人擠在一個小小的房間。我覺得這裡很棒,視野很好,可以看到海。

出門大概都沒在睡,不是因為太興奮,是因為會認床。半夜窗外光線有點刺眼,悄悄走到窄窄的陽台,推開紗門往外一看,哇~好美的景色呀!又大又圓的黃色月亮掛在夜空,廣闊的海面被渲染成有如一大片金黃色的水床,閃動著金色粼粼波光,而上頭裝飾的漁火點點,隨著海浪搖擺著。

此時,腦中響起了一首不太熟悉的旋律,彷彿有提到一艘小船在月光中飄呀飄,莫非,創作內容就是作曲家在綠島小夜裡的親身感受?

第二次看到月光海,是在花蓮的石梯坪,同一年的暑假尾聲。和同學相約在海邊散步,不知何時,有一顆小小的白色月亮已經露臉,海面上多了一條長長的銀色月光大道,從迎著浪花拍打的碎石岸邊一直延升到無止盡的海角天邊,髮際旁吹過徐徐的海風,溫暖的掌心,令人覺得一切很寧靜很美好。

但表面的平靜沒有維持多久,就像海面下其實波濤洶湧一樣,兩個人開始為了理念不合而意見相左。不過,在我的人生字典裡,沒有「放棄」這兩個字,依然四處找尋著解決之道⋯⋯不知不覺中,連日子都跟著發呆了起來。

這種日子久了,大概連老天爺都再也看不下去了,在原本停滯的人生洪流前方中央,霎時間,出現了一顆巨石,河水也突然湍急了起來,而石頭下面彷彿有板塊在推擠著,越隆越高,高到成為一座巨山,突然,河道從中間一分為二,一條向東流,一條向西流,慌亂中,沒有人先向對方道別,就這樣,被暗流向前急急推進,再也不相見。

日子又恢復了寧靜,在某天好想好想看月光海的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前座的計程車司機若無其事地告訴我,正開車經過的路旁社區裡,有一個死人。關我什麼事?我無動於衷地坐著。

場景切換成我和月光同學走在路上。夢就是這樣,有時會快速換幕,沒有邏輯可言。

心中好苦惱,怎麼辦?他為什麼老是跟著我。就像小時候覺得很奇怪,不論怎麼努力向前走,回頭都看得見月亮一樣;我死命地在巷弄裡鑽,卻依舊擺脫不掉如影隨形的月光同學。不知不覺走到了車站大廳,他說要離開一會兒,請我待在原地等他。

突然,在大廳一角,瞥見自小學時期就熟稔的好友,她被推銷員纏著填問卷,我衝過去義正嚴辭地說:「妳不需要委屈自己,不想做的事就不要做!」在她哭著把手上的紙張撕掉後,我又惡狠狠地瞪了那個畫著濃妝的推銷員阿姨一眼,我看清楚了,她露出一種被識破的心虛嘴臉,此刻,遲來的正義終於得到伸張。

拉著好友的手,帶她離開了車站。一會兒,突然想起來,有人在等我。要不乾脆就這樣一走了之吧?越遠越好⋯⋯啊,糟糕,不行,我十分懊惱,急忙衝回大廳,叫住等不到我,已經轉身準備離開的同學。當他轉回正面的那一瞬間,怎麼看起來好像歷經滄桑,突然老了十歲?雙手還戴著開車用的袖套。

我慎重地說出口:「請不要再牽我的手了。」他失落地點頭表示同意,突然,我伸出雙手用力握住他的手:「祝福你一路好走。」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淡定,在默默說完待會還要忙著開車去載兩個死人之後,就轉身離開,消失在人海中⋯⋯喔,多年不見怎麼如今變得這麼落魄啊?還要兼差當黑色禮車司機?

呵呵,請別問我這是在上演哪一齣舞臺劇?您知道的,夢就是這樣,沒有邏輯可言。

突然從夢中醒了過來,鬧鐘顯示著凌晨四點半,我坐起身來,發呆了一陣子,唉,還天真地以為再也不會掉淚了。隔了一會兒,轉頭望向窗外仍一片漆黑,平靜地想著什麼是道別呢?表明立場和獻上祝福吧,因為,今生將不再見。暗自決定,今天一定要打一通電話,等天一亮。

解夢的書上寫著,夢見死人,代表打算遺忘過去,重新出發。此刻,過去的我,正式向過去的星星及月亮道別了。

早晨醒來,翻開今日報紙,滑落了一張粉紅色的訃聞,我蹲下去撿起來,因為是剛剛印好的,紙張摸起來還有點溫度,也還聞得到淡淡的油墨味,打開來,上面以黑色的鋼筆工整地寫了三個名字,專程告知親友,他們已經在昨夜睡夢中,安詳離世了。

那年的五個女生,有三個人成功在東部存活下來。去年四月的綠島義診,三個女生,睽違十年再度重返綠島,不過,早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年輕學生了。這次,我們住在一棟重新裝潢的豪華大飯店,剛好就在全家的斜對面,旁邊有一間看起來灰灰窄窄且矮矮的香客大樓。從窗戶望出,一樣看得到大海,不過,不知道是義診太忙還是人變了,沒有再瞧見那海上的月光。

小島上綿亙千里的高山,堅定不移地分開了同一個族人的兩種命運;西部的人看不到海邊的月出,東部的人看不到海邊的日落。親愛的小王子,你說人在憂鬱的時候,就會特別喜歡看夕陽西下;我也想知道,人在憂鬱的時候,會特別喜歡看月亮從東海升起嗎?

好久以前,我誕生在一個秋天的月圓之日,農曆十五的隔日。從小,我媽就說,隔日的月亮其實比十五的還圓。果真,關在山裡所看到的十五月亮,比較白比較小;十五隔日的月亮,比較黃比較大。

那麼,在海邊看到的,也是如此嗎?不如,帶我去看月光海吧,我也好想看一看,台東的月光海,你的月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