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念大學時,看過「後山日先照」的幾集片段。
小時候很少看電視劇,因為在西部權威的眼中,在電視機前發呆是一種「醉生夢死」的行為。只記得「後山日先照」裡大家庭的阿嬤很堅強又很有智慧,但到底大宅門裡是在上演甚麼舞碼?早就不復記憶。
對於片名倒是很深刻,當時還問我媽:「後山是哪?」
先和後放在一起,好像小孩嘟嘴在抗議不公平,覺得爸媽偏心一般,雖然是不得寵的「後」,卻硬要搶一個「先」。這是我對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後山」的第一印象。
第一次來花蓮是見習的那年,隨著火車轉向繞過北台灣,從車窗往外望,不禁在心中冒出了旁白,「哇~山會不會太高了?海會不會太藍了?」我的目光被深深吸引,完全無法移開視線⋯⋯好像才剛初次見面,就動了心。
好多年前,我曾來東部的某機構應徵工作,好似發生恍神的某個片刻,我居然由衷對著主考官說:「課長,我生病了。」在場所有考官無不瞪大眼睛,面面相覷,突然從沉悶中驚醒了過來。「我得了一種病,叫做相思病,我無法忘記花東。」我的意思是,如果能錄用我,我一定會待下來,很久。不過,我看起來可能不像是來面試,是來看病的吧。因緣因此不俱足。
誰在呼喚我?
其實自從見習結束離開花蓮以後,我完全無法忘懷小島高山那一頭的後花園,那好藍好深的天空、好強好直接的陽光、好柔好善變的白雲,還有西部看不到的藍色海洋。朝思暮想,魂牽夢縈。也好像玩家使用遊戲裡的魔卡在召喚精靈一般,有時我不禁懷疑,難不成有人在呼喚我?到底是藍天、白雲、青山、還是大海?
峰迴路轉,終於進到關山。
我很喜歡騎著腳踏車在鄉間小路探索,因為這裡很像我童年遊玩的場景,有時我會想,這是夢境吧?因為,人已經長大了,怎麼可能再度回到過去,回到天真無邪的年代?
有時在彎彎小路上騎累了,我就席地而坐,欣賞小鎮風光。雖然不是海邊,看不到一波波湛藍海浪,但是夏天有青綠稻浪,而秋天則有金黃稻浪。沒有海潮音,卻有稻穗摩擦的沙沙聲,仔細聽,原來是稻子開心地唱著豐收歌呢。
有一回,我就在田邊窩著,曬著溫暖的太陽,正感覺陶醉在這一幅美麗的風景畫時,一陣和風吹過,緩緩抬頭,對到好明亮的一道光,在那片刻,我閃進了時光的漏洞中,掉入了回憶的漩渦⋯⋯
我們偶爾會在校園中巧遇。有一次,在學生餐廳排隊時,他從隊伍前面轉過頭問說要不要幫我盛湯?我在心中納悶了一下,什麼,您是哪位?他保證他裝的湯比較好喝,哦~有這種事?我半信半疑地將碗交給他。路過實驗室門口,他問我為什麼沒有幫他準備點心,我再度納悶了一下,什麼,您到底是哪位啦?我低頭看了一眼手上家人幫我準備的一袋麵包,很不好意思的快速走過。
因為家教打工兼差,耽擱了參加讀書會的時間,我趕到教室匆忙坐下來,歐巴突然說:「為了遲到的同學,我們很快地再複習一次前面的重點。」什麼,我在心中翻了白眼,有必要這樣嗎?啊~同學們,真抱歉,害你們再聽一遍。大家好像不約而同地望向我,我只好低頭眼巴巴看著手中的餐盒,雖然不好意思光明正大打開來,可是,怎麼辦,等一下讀書會結束,我還要趕往主持下一個社團活動呢。
有一天中午,一個人默默地在教室吃便當,隨手翻起教室書架上的校刊,讀到了一篇他寫的文章,在字裡行間遊走的瞬間,原本存在的整個時空都後退消失了,我走進了他的世界裡,依循著他的視線,看到了不一樣的天地,是他刻畫得太傳神了嗎?我好像跟隨在他身旁,一起走過那些又偏又遠的小路。
有一次我們系上辦活動,好不容易請到專業領域的大老來演講,但身為工作人員的我為了維持秩序安靜,無法進場聆聽。我在門外豎起耳朵想偷聽一點時,隨手翻了旁邊書架上的系刊,無意間,再次讀到他的文章。這次內容有點深奧,需要細細讀著,慢慢想著,身旁彷彿多了一個人陪伴,就算沒聽到難得的演講,也沒有覺得這麼令人扼腕了。
不過,總覺得,他的字句裡隱約透露出一種若有似無的孤獨氣息,一種繁花盛開的孤獨,一種似曾相識的孤獨。
絲毫沒有察覺,當我打開一扇門,走進他筆下的世界時,他也悄悄滲入了我的內心世界。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了他的存在。你問我他帥嗎?嗯,這很難定義,因為,貼切地說,我一直覺得他像是一團光,一團朦朧的光,散發著溫暖和喜悅,站在他身旁,就像被和煦的陽光包圍一樣,令人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傻笑了起來。
就讀不同年級,太少遇見了,我常常想不起他真實的名字和長相。不過幸好,在川堂,有一張他得到年度模範生的獎狀,上面有照片和名字,有時,我也會繞路經過那裡,然後假裝在看所有人的獎狀。你一直想追問我他帥嗎?帥,因為要是我告訴你他是光,你們一定會取笑我是傻子。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經過籃球場,瞄到他在打球,就覺得很心安,於是,開始注意他來練習的時間,然後再「剛好」路過場邊,這樣就可以多看他一眼。不過,我不敢一直盯著他,呵呵,因為沒有人會呆呆直視太陽的耀眼光芒。下課時,我們偶爾在走廊遇到,也會講幾句話,可是沒有選修相同的課,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才好。
他的出現,就像過了好幾世紀的漫漫長夜,終於等到黎明破曉一般,霎時間,我的天空開始亮了起來。隨著太陽緩緩升起,星星和月亮漸漸消失,了無蹤跡,我知道,再也不用怕黑了。空氣中,流動著一股暖和的力量,會讓人感到安心和不自禁地揚起嘴角,好希望,可以就這樣,一路追隨著那道光。
算一算日子,自從太陽歐巴畢業離開學校以後,我們大概有半輩子都沒再碰面了。一個人的時候,常常想著,如果有一天,可以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相遇,一定要鼓起勇氣問他,可不可以在心裡清出一個箱子大小的空間給我?裡面裝著這些年我寫給他的信。如果要搬家,可以不用一直帶著,因為我已經幫他在雲端備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