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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31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8辭祖


等我死了,就把骨灰灑向這片月光海吧⋯⋯。

男人寫過一篇關於生前契約的文章,文末還附了一張圖。場景是在一個黑暗不明的夜空,發光圓月獨自高掛,映著閃閃銀光的海面彷彿很寧靜也彷彿很哀傷。
夏日,女人讀文章時曾倉促地掃過這一句話,「等我死了,就把骨灰灑向這片月光海吧⋯⋯。」哇,好空靈。不過,她沒有仔細讀懂,文章裡的人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

你何時要回來呢?求求你,回來吧。

夏末秋初,男人剛離開,人行道上的葉子漸漸稀疏,被風吹落掉了滿地。
女人騎著腳踏車,沒有專心直視前方,反而望著樹上翻紅的楓葉,感受著迎面吹來徐徐涼風,大下坡,風兒在耳邊颯颯作響,腳踏車快速地向前衝去,女人雙腳放開踏板,享受著失速的快感,哇,好愜意的人生。
「但是,你為什麼不要回來?」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學姐學姐,我知道為什麼他不能回來了。」
學姐睜大眼睛,等著答案。
「我告訴你,如果我再結婚,絕對不要簽什麼婚前協議書和財產分開制了。」
學姐十分贊同地拼命點頭。
「因為愛就是要無條件地信任對方,如果兩人之間還有疑慮,乾脆不要在一起。」「還有,如果懷孕也不要去什麼避暑山莊度假了。」
「對呀,奶粉尿布都是錢呢。」學姐附和著。
「嗯,而且說不定還有房貸的壓力,我要認真上班。」女人眨著左眼說。
「對呀,一起拼命賺錢!」學姐笑咪咪地打氣。

「老天爺呀,對不起,以前是我錯了,請讓我的心靈伴侶現身吧。」因為太希望男人能夠回來,於是,她向老天爺懺悔,同時在婚姻條件做了讓步,合理的讓步。



秋天的腳步近了,女人認真地在 FB 寫起了一篇篇的文章。
一夜,寫著寫著沒了靈感,放下筆,帶著小孩到公園走走。
藍黑色的夜空,一望無盡好澄澈,點點星星稀疏,月牙兒變胖了。
「喔,快月圓了,到了中秋節就可以回外公外婆家了喔。」女人笑著說。
邊散步邊思索著,不過,下一篇文章到底要寫什麼呢?

女人抬頭望了望無垠夜空,想起了那篇月光海的文章,啊,我也好想要親眼看一看那片神秘的月光海,男人的月光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和小孩坐在計程車上,路上,運將大哥突然比了左邊說:「那裡有一個死人。」
聽到「死人」卻沒有感到一絲恐懼。她頭也沒抬,關我啥事?
下了車,大白天正中午,在大學附近一中補習街的小巷裡,覺得肚子餓了要吃午餐,此時月光男子突然現身,一路跟在她的後頭,在狹小巷弄中死命跟著;就像在深夜裡不管走到哪,一抬頭都看得見月亮高掛一般,如影隨形好煩人,她想趕他走卻感到內心糾結沒有勇氣開口。勉強一起坐下吃完飯,他又一路跟到火車站。
月光男子說他要離開一會兒,請女子等他。
女子獨自一人無事,環顧大廳四周,瞄到了熟人,自小的同班同學,雙子女。瞧見同學被一個強迫推銷的阿姨纏著填寫路邊問卷,無法脫身,女子奮不顧身衝了過去,拉住同學拿筆的右手大喊:「不想要勉強做的事就不要做。」
同學因遲來的正義獲得伸張頓時聲淚俱下,太委屈了,女子又惡狠狠地朝著阿姨瞪了一眼,一旁事跡敗露的阿姨則垮下臉,心虛的撇了撇嘴,把頭別向他處,女子定睛一瞧,那濃妝艷抹的嘴臉好像電視劇裡婆婆的角色。
赫,女子主持了公道這下可得意了,抓住同學的手就往外跑,一心想逃離這一切。

跑出了車站,突然想起,男子還在等他。
嗯,乾脆一走了之吧,還是,要不要跟他講一聲呢?頓時內心深處又陷入糾結⋯⋯「不行,不行,不能就這樣不告而別,萬一他找不到我怎麼辦?」女子突然好怕來不及,又急忙衝回大廳。她左右張望出聲叫住了找不到人已經轉身打算離去的男子,男子聞聲回過了頭,「噢,他原本年輕的面容怎麼突然瞬間蒼老了十八歲?」失志的眼神配上滿佈皺紋的臉,雙手還戴上了計程車司機的黑色袖套,看起來就像是一名窮困潦倒的中年男子,歷經滄桑。

這回,女子勇敢伸出雙手握住男子的手,緩緩開了口,慎重地道別:「以後,請你不要再牽起我的手了。」她溫和但堅定地緊握他的雙手,就像老友互道珍重。
男子神情落寞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放下了手,只答道:「好。如果沒事的話,我等會還要去載兩個死人,先走了。」轉過身邁開步伐,消失在茫茫人海。

「哦,沒想到,多年不見,他已經落魄到要兼差當黑色禮車司機了。」唉,女子有點感傷,突然清醒了,在暗夜中坐起身子,看了看鬧鐘,才清晨四點,發呆半晌,女人又哭了起來,彷彿要一口氣把心底冤屈哭乾似的,拼命哭,死命哭,無聲地哭,哭了良久⋯⋯夢中遲來的正義終於得到伸張,而她完全擺脫了心中的怨恨。

嘖,已經這麼多年,還以為不會再哭了呢,擦乾淚,抬頭望了望窗外依舊一片漆黑,又低下頭,嗯,心中無事的女人平靜地想著,等天一亮,一定要打一通電話。

書上說,在這輩子,一定要練習好好跟對方道別,了無牽掛,否則,兩人下輩子還得繼續重修「道別」的功課。會念書又有點錢的讀書人最怕事,她好怕下輩子冤家還會聚頭。

「唉,學姐,我知道他為什麼還不能回來了。」女人感慨萬千地說。
學姐眼神發亮,等著答案。
「因為,我還沒有從上一段婚姻走出來,還沒有原諒過去。我以為心情已經恢復平靜了,早已經釋懷了,根本不是。」

女人想起了上個月搭學姐便車時,學姐曾問說:「前夫應該還是有什麼值得令人感恩的地方吧?」嗯,好像有吧,但是當時女人只微慍地回答:「唯一感謝的就是他跟我離婚了。」學姐接著提醒,還是要懷著感恩的心情面對前夫比較好。
斜眼睨向窗外遠處風景的女人只有抿了抿嘴,小聲應著:「這我也知道。」

她告訴學姐這個奇異的夢。
「夢見『死人』是好事。」學姊真誠地說。
「什麼?雖然夢中沒有害怕死人的感覺,但是死人有哪裡好?」女人感到不解。
「夢見死人代表你急欲擺脫過去,期盼一切重新來過。」學姐說明。
啊,我真的好想要重新開始人生,不過,哪來這麼多死人?三個死人是誰?

「提到婆婆,你之前是不是有很多委屈啊?」學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
「嗯。」女人悻悻然不知從何開口。她想起了夢中阿姨醜陋的嘴臉和伸張正義的快感,吞吞吐吐地說著:「過去我一直把婆婆當成自己的媽媽,結果,很受傷。」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學姐鼓勵她說出來。女人漸漸回想起一些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畫面⋯⋯。

籌備婚禮時,那天陽光好強好刺眼,走進婚紗館選照片要做成美美的結婚紀念本時,婆婆曾把女子拉到一旁輕聲叮嚀,「不要選太多,選幾張經典的就好,反正以後也不會打開來看,不要花冤枉錢。」勤儉持家的女子非常贊同,「對呀,我也這樣想,錢要花在刀口上。」
半年後,小姑要結婚了,在婚紗館,大夥開心地圍在一起幫忙挑照片。
婆婆趁著準女婿起身離開座位,壓低音量小聲地對親友團說:「如果有喜歡的就儘量挑,多選幾張留作紀念,反正這是男生要出錢。」她默默在一旁從一堆照片裡抬起頭,望向說話的人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神,刷刷刷⋯⋯瞬間覺得胸口被利刃連刺三刀。

婚後,女子一邊上班一邊帶小孩,週末還要衝到店裡幫忙輸入電腦資料,男子趕著用。
「做查某人啊,就是要把尪婿顧好,要把一個家顧好。」婆婆坐在書桌一旁的沙發上,眼神飄忽,斜斜地望向遠方牆壁角落,幽幽地對著女人背後的空氣說著。沙沙沙⋯⋯萬箭齊發。
您老人家怎麼會這麼說?我白天工作晚上帶小孩放假趕來顧店,上班很辛苦,帶小孩很辛苦,顧店也很辛苦,還不都是為了要過生活討一口飯吃。每天開店都在燒錢,我不去工作哪有錢,小孩我一人顧,丈夫也顧不了這個家,家裡當然沒有人整理,不然還要我每天洗衣燒飯嗎,我都自身難保,真的管不到你兒子了!你們到底還想要我怎麼樣?
不過,女子只是默默盯著螢幕敲著鍵盤,沒有回頭答腔,生活如此無奈哀怨委屈,但她卻沒回嘴,硬是把苦悶吞了下來,唉,反正說了對現實也沒有幫助,無處可說。

後來,日子掉入錢坑黑洞裡,「阿爸、阿母,這間店真的不能再開,我已經仔細算過了,這樣收入支出只有打平,根本沒有錢還貸款。去上班呷人頭路,至少每個月還可以領薪水回家。」女子哀求公婆出面勸丈夫收掉店面。
「他當初要開那間店還不都嘛是為了要娶你,要做給你爸看。」女子傻眼,卻依舊沒有反駁阿母。我何時變成始作俑者了?就算是這樣,既然婚都結了,那總該收攤了吧?
女子將求助的眼神轉向阿爸。「乾脆這樣啦,你們兩人就好好做,好好拼。人家說,夫妻同心齊力斷金,一定可以成功。」公公突然充滿信心地勉勵起來,不禁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沒有聽清楚財務分析。
啊,要是父母不願意承認兒子失敗,兒子就會拼命做下去,拼事業⋯⋯我的家就會瓦解。
為什麼你們不要聽我的話?只挺兒子不挺媳婦?

當下腿軟的女子柔腸寸斷,她想起了提親那一日⋯⋯。
父親問對方家長,覺得女兒怎麼樣?「伊是一個很好的查某囡仔,很乖,很聽話。」準婆婆稱讚著。
父親突然變了眼神似笑非笑地回嗆:「我就是不希望我的女兒聽話,免得以後受人欺負。」
女子當時一聽火冒三丈,還跟父母翻臉了好久。對方爸媽只是講好聽的,幹嘛這樣回話,這樣對人家很失禮,真是氣死人了,氣到心好痛⋯⋯。

唉,女子回想起了當年的柔順聽話,還好,現在總算學到不能一輩子當乖乖牌了。
「聽起來你真的受了很多委屈,不過,本來就不能把婆婆當自己的媽媽,要當—朋—友。」學姐嚴肅的口吻好像電視節目裡的兩性專家。
呃⋯⋯暈倒。這麼一大把年紀,連對待婆婆的方式都搞不清楚,難怪婆媳關係失敗。

到底要怎麼好好跟婆婆相處呢?晚上一回到家,α 趕快翻開新書《改變人生的勇氣》,查閱婆媳糾葛的章節。
「所有的問題,都是人際關係的問題。」婆婆也是另一個獨立的個體,也有她的心理需求希望被認同,但我們不是要滿足她的認同需求,而是要協助她具備「貢獻感」;只要她做了家事或只是在家中「存在」而已,都要對這件事表示「謝謝」。如:「謝謝您幫忙洗碗。」、「有媽媽在,真是得救了!」即使在家什麼都不做,婆婆也都能認為自己是有價值的話,那希望被過度關注的認同渴望,總有一天會消失,大家一定可以和樂相處。
α 想著,另外還有,丈夫和他的媽媽,也就是婆婆,應該也有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課題要解決,如果是這樣,那做為妻子的就不要過問吧,別踏入他們的課題。

那天,女人對於婆媳議題有了很大的改觀。
或許婆婆就像那些來診間的阿姨們,有說不盡的煩惱吧。女人想,既然來診間的阿姨都很喜歡我,那以後也能和婆婆相處融洽吧。
而且,能夠有這麼好的老公,首先第一個要感謝就是老公的媽媽,婆婆呢。女人又在心中放起了鞭炮,耶,從現在起,我可以跟全天下的婆婆當朋友了!她得意的揮了揮手,自以為榮登「台灣好媳婦」寶座。
「啵,婆婆我愛你,啾咪啾咪。」再附上送給未來婆婆的飛吻。

讀完書,想起了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寶貝啊,媽有事情要打電話告訴你爸。」
「媽咪,我要到別的房間嗎?」
「不用,你在這沒關係,我只是要跟他說一些祝福的話。」

她按下 Face Time。
月光男子接了,畫面看起來像剛跑完步回家,擦著汗,滿面油光,一點也不像夢中窮途末路的中年人。
「喂,燕尾服蒙面俠,有些話早該跟你說的,呃,我對你已經完全沒感覺了⋯⋯現在,我沒有恨你,也沒有喜歡你,只有誠心地祝福你。」
「你不用說這些,我早都明白。」可惡,他居然一臉淡定,一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老僧樣。吼,老娘怎麼這些年過得這麼苦才體會出這一丁點兒道理,嘖,實在是太不值了。
「對了,你不是跟白雪公主在一起?」
「呃⋯⋯那個⋯⋯。」
「沒關係,不論你現在跟誰在一起都好,祝福你有一個幸褔快樂的人生。」怕事的女人心想,跟誰都沒關係,不要跟我在一起就好。
「嗯,謝謝,也祝福妳。」男子依舊淡定,臉不紅氣不喘。
切斷連線。呼,終於,女人鬆了一口氣。

「媽咪,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小孩。」寶貝靠了過來。
「啊?」
「媽咪,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小孩,你很勇敢。」
「怎麼說?」媽媽緊張了起來。
「沒有別人的媽咪會這樣和爸爸說話的。」吁,這是讚賞的意思嗎?
「寶貝啊,你也是一個很特別的小孩。」她給小孩一個大大的擁抱,「謝謝你喔,謝謝你大老遠從外太空星球來當媽媽的小孩。」親了親她的額頭。
「哈哈,我是一個特別的小孩。」寶貝笑了,笑得好開心。

這下,算清楚三個死人是誰了,第一個是星星王子,第二個和第三個就是月光男子和自己,呼,逝者已矣,就讓過去的我徹底死了吧,就讓過去的這三人徹底死了吧。
於是,女人在中秋節寫下了一篇關於告別的文章。

「老天爺啊,我終於學會和解的課題了;老公啊,你在哪裡?對不起,所有的誤會都是我的錯,請你快點現身吧⋯⋯我需要你。」女人向著夜空衷心祈求。



返鄉過節,一定要去老中醫那裡報到。
左腳雖然好多了,但只要上診時間一長,不論久站或久坐,還是會隱隱作痛。

「寶醫師,您真是我的貴人。」就像菜市場的婆婆媽媽一般,α 感激不盡地向著醫師鞠躬道謝。
「喔,此話怎講?」他帶著微笑的面容依舊謙卑慈祥。

算一算來老中醫這裡治療的時間,剛好在今天中秋節滿一年,記得去年此刻是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跛著腳走進來呢。回想當時是人生最低潮的時候,差點連工作都要停下來了。沒想到,幽默風趣的老醫師,每每在治療時都不厭其煩地開示宇宙哲理,對於女人所發問的種種難題總是四兩撥千金,笑看人生百態。

女人想著,去年,寶醫師說過我的「心」病了,乍聽之下還急於否認,想說中醫怎麼這麼不科學?現在回過頭來看,我的心的確病了,病了很嚴重,不過,至今總算康復了吧?

「寶醫師,謝謝您的悉心照料,我的心胸都放寬了。」
「呵呵,別這麼客氣。」
「嗯,有一件事想向您稟告,其實⋯⋯我已經單身很久了。」女人想把早已離婚這個消息告訴身旁所有的貴人。
「這您甭解釋了,我早就看得明白。」
女人好感激這個善意回應。

老中醫一邊施以手法,一邊若有所思了起來。「對了,妳離婚當時有辭祖嗎?」老中醫緩緩地開了口。
「那是什麼?辭⋯⋯祖⋯⋯哪兩個字?」女人聽都沒聽過。

傳統習俗,辭祖,是叩別祖先的意思。
結婚時,女方向自家祖先拜別,離開了自家祖先的管轄,就是辭祖;嫁到了男方家向男方祖先上香,受男方祖先庇蔭。離婚時,也得上香辭祖,感謝男方祖先多年關照,向男方祖先告辭,自此宣告離異的兩人毫無關聯,老死不相往來。

什麼,這是什麼鬼?女人在心中大吃一驚。
還記得當年簽字簽得十分匆促,趕在過年前一日草草辦了,女人自此就沒再見過對方家人。
當時,白髮蒼蒼神色凝重的父親曾經質問男子,「你爸媽知道你要離婚的事嗎?」父親總是女兒的靠山,出面主持公道。
「還沒告訴他們⋯⋯不過,他們大概也知道。」男子支吾其詞。
父親、母親、貧賤夫妻兩人,大夥兒一片沈默⋯⋯。
「但是,」男子抬起頭緩緩說著:「我怕他們老人家如果知道了,會要小孩的監護權。」鏘鏘鏘,男子最後使出絕招殺手鐧,刀刀見血,一干人等休想轉頭逃跑,咚,在場活人都中刀倒地身亡⋯⋯。

當年走得倉促,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走得錯愕,徒留下一點點遺憾,或許,雙方都有無解的憾。
年齡相仿、曾經交情好的小姑,去年在女人 FB 上留言關心,「戰神颱風來襲,一切是否安好?」女人只是冷冷盯著手機畫面,冷冷滑開螢幕,假裝沒看見,嘖,多年不見,還有甚麼好說的?

「或許,你會腳痛這麼久,還大老遠來看我,說不定就是因為你沒辭祖。」哈哈⋯⋯老中醫爽朗地笑了起來。
祖先?女人想起了結婚當時,他家人的確得意地說過,那天請示祖先這樁婚事,筊筊聖筊。哎呀,女人忍不住又微微皺了眉。
 
早上離開了「寶天堂」,中午馬不停蹄地趕往眼鏡行配了一副新眼鏡。太陽好大,一走出了「優世眼鏡行」門口,陽光好刺眼,眼前一片黑,她用力地眨了眨眼。

唉,女人這下急了,她知道為什麼男人還不能回來了。

一上汽車,她火速撥了一通電話。
「喂,燕尾服蒙面俠,你有聽過辭祖嗎?」
「嗯⋯⋯好像有聽過⋯⋯」不知道是收訊不良還是女人一下子太緊張,電話那端聽起來像一片模糊的雜訊,聽不太清楚。
甚麼?!你有聽過?圈圈叉叉,這麼多年,居然沒有告訴老娘,您安的是甚麼好心?瞬間血壓飆到破表。冷靜,吸氣⋯⋯吐氣⋯⋯吁,已經說好要告別死人了。「方便請教一下,請問您爸媽何時在家?」女子必恭必敬地問著。

女人想起了那一大家子,每逢慶祝父親節母親節,總要席開兩桌,四代同堂相聚,也是熱熱鬧鬧開開心心;然後,她想起了那一大家子的好。
她一邊發動汽車引擎一邊懺悔了起來,「做晚輩的我,理應要好好向所有的家人告辭。」

吁,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女人想起了兩年前跌倒的場景,想起了事發當下的念頭,那個她從未向任何人提起的惱人心事。
不過,她又重新算起,如果當初沒有邊走樓梯邊在心中嘀咕惱人的「好想你朋友」,也不會閃神跌倒,就不會來看老中醫,更甭提到辭祖,最後就會錯失了人生裡重要的「道別」功課。
哇,冥冥之中,最終是受到朋友的幫忙呢,謝謝你們一家人的照顧!

兩年前,女人心中被友情背叛的傷疤,就在中秋佳節的此刻,了無蹤跡。



「學姐,我已經選好要去看月光海的日子了。」
「真的嗎?什麼時候?」
「下一次月圓,十一月初,我農曆生日九月十五日,那天剛好是週末,而且星期一剛好小孩運動會補假,多放假一天,呵呵,剛剛好。」
「哦。」學姐露出期待的眼光。

老天爺啊,請把過去已死的我的骨灰灑向這片月光海吧⋯⋯。
因為,我準備好要重生了。

2017/12/30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7戒指


你回來啊。老天爺求求祢,送他回來吧。

男人走的隔天。下了班,女人跑到玫瑰園癡癡望著花兒說:「玫瑰啊玫瑰,你們搞錯了,我是說,選我當你們的『女主人』,不是當『主人』。拜託嘛,我現在知道你們法力無邊了,那可不可以再施一點魔法把『男主人』變回來呢?你們需要一個真正的主人,人家不會種花啦⋯⋯」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她焦急無助地和玫瑰商量了起來。「你們幫我告訴他,我很喜歡他,拜託他回來嘛。」女人站在風中望向遠方,無聲地風兒輕輕吹走她的淚。

這麼多年來,女人的心如一灘死水,但是就在這短暫一個夏天的玫瑰園邂逅後,冰凍的心居然會感到冷?原來,一個人的世界,這麼冷?離開北極去過熱帶再回到北極,習慣冰天雪地長年穿著厚厚皮毛的愛斯基摩人第一次感到冷,周星馳的空虛寂寞覺得冷。

哭到第五天,學姐興沖沖地跑來說,「學妹,你看,這封信是不是在講你?」男人在網頁上貼了一封給舊客戶的信,一封告別信。
不是吧?有人會在雲端上這麼做嗎?不過內容倒是提到了一些舊生活,一些心情抒發,讀著讀著,實在是跟 α 的心境巧合地相似,她不小心又掉入文章的世界裡, 「真的是在跟我道別嗎?」 好像也有通。

「學長,這是一封告別信。」女人試探地問。
「哦。」學長很忙,沒反駁。
有聽過三人成虎吧?就這樣,女人安慰地以為那是一篇寫給自己的道別信,再會了。

哭到第八天的早晨起床,洗把臉照了照鏡子,看見鏡中人臉居然哭到腫成像兩倍大的豬頭,浮腫眼皮瞇起來只剩下一條線,天啊,女人嚇了一跳,不敢相信這是哪位?雙手用力拍了拍已經不成人形的臉頰,這下子,終於不敢再哭了。
「學姐,我這次都已經哭成這麼慘了,反正也不會再見面了,以後應該不會再哭了吧。」
「呃⋯⋯這我可不知道。」學姐突然沒把握地支吾其詞。
擦乾眼淚,加油,人生要重新開始。發光發熱吧,這樣不管多遠都可以被看見!



睽違兩年多,α 再度重返 FB。

新通知。你收到一則訊息。
「Hi~好久不見。」
「對呀,真抱歉,失聯了好多年。」經過了一個多月的「宣告單身」練習,α 已經可以雲淡風輕地闡述離婚身份及現實生活。

雙子女,少女時代的手帕交,生日:5月29日,和星星王子的生日只差一天。26 年份老友,從小學、國中直到高中兩人都是同班同學,現長居日本京都,修習縫紉工藝技術,研究神社建築美學。還記得念女中時,雙子女在一起搭公車時曾說她的願望是長大要成為一位小說作家。當年 α 覺得不可思議沒說出口:要寫一本書嗎?你瘋了啊,很厚一本呢,哪有這麼多廢話好說?

少女心久別重逢,格外興奮了起來。她們聊起了感情世界。
「天啊,你說的星星王子,就是會幫你扣上安全帽扣子的那一位嗎?」看來,世界上記性好的女人多得是。
接著,雙子女講起她前半年也狂寫 Instagram,為了一名心儀對象。
喔喔,原來雲端上的戀愛是這樣談的啊,石器時代的 α 大開眼界。

雙子女說她在八月底告白失敗了。傷心。
α 也說起了她告白失敗的經驗,嗯,告白加告別。傷心。

不過,雙子女說,雖然告白失敗,但現在兩人依然是朋友,因為對方人太好,太值得做朋友了。
做—朋—友。覺得冷的 α 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那個埋藏在心中十八年的願望「做朋友」漸漸浮上了心頭,對,如果沒當成朋友就太可惜了,因為,我們一定會是很好的朋友。

「你就傳 line 給他嘛。」雙子女提議。
「啊?閒閒沒事是要怎麼 line 啦?」惰性氣體模式上身。



讀到這,親愛的美美老師,要向您說聲抱歉了,雖然您說要以靜制動才會得到男生珍惜,但是,我不想失去這個朋友,決定要主動出擊。

α 掙扎了數日,選了一個黃道吉日良辰吉時,就是中午吃飯休息時間,男人應該沒在忙手邊工作,小孩在學校念書,鼓足勇氣深呼吸硬著頭皮,傳了 line。
「喂」「你還活著嗎」
line 的那頭傳來微弱生命跡象的回應。兩個字。
接著,他們斷斷續續地聊了一會兒,開心地聊了一會兒,像朋友一樣。
呼,好緊張,女人第一次在雲端搭訕。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下午了,工作。

過幾天,男人轉載了一個勵志短文,大意是熱血醫療志工團行遍世界的故事,途中曾恰巧幫助一對失散多年情侶相聚。女人覺得很感人,一篇分離以後重逢的故事。
那天,黃昏下班回家,路過公寓,燈亮了,外頭停著男人的車,想必是回來整理沒搬完的行李吧,陽台和門外的盆栽都沒有搬走呢。
要不要進去打個招呼呢?不行不行,「以靜制動」,人家又沒有聯絡我。
克制住相見的衝動,回到家,幫小孩準備晚餐時心中卻一直糾結,沒想到男人真的回來了,雖然只是來搬個東西,到底要不要見上一面呢?

「啊,相聚重逢的故事,見面吧,見面吧。」女人到底是用哪一隻眼睛讀到文章世界中是在講自己和戀人重逢,實在有千萬個說不清的理由。
一想到此,女人按耐不住著急地趕著出門,偏偏在此刻,母親大人打 Face Time 來問候近況,「媽,我很好,先這樣,我在忙。」匆忙掛斷。「叮,臉友在你的相片上留言」,火速回貼了一個眨眼表情。趕快幫小孩打包晚餐,衝到公寓,燈早就熄了,不見人影。遲了一步。
太遲了,在公寓門口踱步猶豫了三秒,不,老天爺,不能這樣,女人一咬牙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喂。」對方接了起來。
「喂⋯⋯你在路上嗎?」
 「嗯。」
「忘記問你⋯⋯那個,請問花園的水龍頭怎麼開?」空地的水源著實接得很遠很複雜⋯⋯總是要假裝找個話題開始嘛,危險自由基的腦袋還是有在運作的。

他們聊了起來,像朋友一樣。
男人提到他最近為了工作的事情煩惱,煩惱著該如何替一名客戶爭取權利,而這又是個棘手案子因此和上司一言不合無法取得共識。
女人認識那個客戶,是診所的病人。
也提到新的工作環境和內容不如預期,萌生辭意,欲另闢戰場,但想到短時間有房貸的壓力,只好作罷。
女人告訴她,上司有時就是這樣,很沒人性。自己有曾有過悲慘無奈的工作經驗。
不過,工作的話題越聊越無力,女人只好試探性地問:「能幫你什麼忙嗎?」
「那個客戶的案子著實太委屈了,要不然你向民意代表陳情好了。」男人開玩笑地說。
「哦。」陳情?開什麼玩笑。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肚子餓了,吃飯。



新通知。你收到一則訊息。
「Hi~最近好嗎。」「進度如何,你傳 line了嗎?」雙子女又從遙遠京都捎來關切。
傳了, 不過就沒有下文了。

「那就繼續傳啊。」
啊?還要傳啊,人家又沒有再傳給我,也沒有打給我,應該要等待對方下一次回應吧。
不過接下來,雙子女向 α 開示了一番她最近剛獲得啟發的愛情大道理:「人生就是要活得真實,忠於自我,勇敢追愛;想要關心對方,就要表達出來,提得起也放得下。」雙子女每晚繼續和告白失敗的對象在線上聊天,很開心。

這回,α 認真地思索起來,到底以靜制動是不是王道?如果對方沒有先 line,我應該也不要傳吧;或者,這次我先 line,下次也應該輪到你先,雙方有來有往才對吧。

過幾日,終於,收到博客來的新書了,坐在陽台搖椅上,趕快打開《重新相處的勇氣》。一本戀愛秘笈,專長讀書的女人視它為感情救星。

書上說,愛,不是被愛,而是愛人。
愛情不是一種買賣對價關係,不是先衡量對方付出了多少,自己才要給予相對等的回報。
如果必須一來一往,等待對方先 line,自己才要回覆,那就是陷入權力鬥爭,看誰先贏。
嗯,有道理,拋開「以靜制動」策略吧。就讓我主動關心你吧。
後來,的確都是女人主動傳 line。
但,「不是被愛」,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愛情不就是要被愛嗎?女人苦思了起來。

書上也說,沒有一段感情是從「百分百開始」的,不能一開始就要求對方奉獻百分百的愛意,也不能要求對方記住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喔喔,心虛,上次電話裡,女人的確曾質問對方:「這件事我已經說過了,難道你忘了嗎?」
對方沒有馬上給予一百分回應才是正常的。
贊成,感情是需要培養的,這樣才是正常的戀愛吧,女人也不相信一見鍾情。

膽小女人聽說過因果報應,很害怕現在成功當了第三者,在未來某天也會被第三者介入,惡有惡報不都是這樣的嗎?但是,關於第三者,也有了新的看法。
一直想起對方和第三者相關不愉快的回憶,不是因為忘不掉這段回憶,而是不想要忘記,決定了不要放下,才一直提起。
女人想起了守候在花園旁的另一名女子,啊,就讓我忘記這件事吧,而且要不是她的現身,心如止水的女人怎麼會踉蹌地跑了起來,急欲擺脫已婚婦女的稱號呢?

不管對方有或沒有女友,唯一能改變的只有「自己和他」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無法介入他和女友之間的關係,唯有想著希望和對方建立什麼樣的關係,如何建立關係,才有機會實現心願。如果對方和女友已經堅定到要一起白頭偕老,那就沒有介入的餘地,但如果對方和自己相處之下覺得較融洽開心,那或許還有一點改變對方心意的空間。

書上還說到,世界上只有兩件事不能勉強,愛與尊重。
就像美美老師所言,結婚前,沒有所謂的第三著。她想起了星星王子和前女友。也想起了自己在婚前期待第三者出現。也想起婚後還好有第三者解救了她的人生。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第三者,除非,兩個人之間早已出現了空隙。


「你相信愛情嗎?」有一天,學姐突然這麼問她。
女人不相信愛情。

從一開始,覺得不可能再遇到像星星王子這般知心的朋友,她就不再百分百相信愛情。
在不開心的婚姻裡,姊姊曾經問她,月光男子到底喜歡她那一點?
女人也說不上來,於是去問到一個答案:「我喜歡你的單純。」
「單—純—?」姊姊拉高音調說,「那就是說你很好騙。你不知道嗎?」
什麼?原來天真浪漫甜美貼心乖巧可人熱情奔放才華洋溢都是屁,男子眼中只有錢。
不可能,不是這樣的,怎麼會有人這樣虛情假意地過著日子呢,而且是十多年。
女人想,應該還是有愛吧?他愛我吧?
「那為什麼拿光你的錢就⋯⋯和你離婚?」「那為什麼知道你不會再給錢了就⋯⋯和你離婚?」女人從眾親友說到一半就嘎然而止的漂移目光中,讀到了答案。「不可能是因為愛。」
不—可—能—是—因為愛。為了預防再度受騙,她把答案烙印在腦海裡。

後來,她不太跟朋友提起父親。因為,她不知道別人是喜歡她,還是喜歡父親,父親的錢。
天真的人才相信愛,就像過去單純的她一樣,一樣好騙。

「要幸福哦」後面加上一個小愛心畫成的驚嘆號,是她參加親友婚禮寫在紅包袋上送給新人的祝福。她再也不寫天作之合或白頭偕老了,因為過著幸福的日子更重要,要幸福的確需要有好運氣,不是每個故事結局都幸福快樂。
 α 不再相信童話故事會真實上演。

不過,學姐很會替女人打氣,她喜歡傳來一些愛情成功的案例。
拖延了數日,女人才點開連結。
「賈靜雯婚姻幸福,老公還小她九歲。」記得當年賈小姐還為了女兒監護權打國際官司,沒想到,女兒梧桐妹已經長大了。而這些年,賈小姐也和修杰楷生了兩個小女兒過著幸福的家庭生活。
「 45 歲奶茶遇到真愛:相信愛情的人,遲早會和愛情相遇。」嗯,彷彿聽過劉若英閃婚的新聞報導。
女人這幾年沒有關心過這些影劇版的愛情消息,因為苦悶的日子裡,也管不了別人死活。好幾天,她在網路上逛了好幾篇故事,好幾段過程坎坷結局幸福的人生愛情故事。

「哇,這些年,我都錯過了什麼?」

粉絲專頁上那張全家福照片看起來充滿了愛情的能量,每個人的臉上洋溢著幸褔。我也好想要那種全家福照片。男方小九歲一樣過得很幸福,石器時代的女人突然決定要下修自己的年齡標準;以前總是覺得要男大女小,現在認清年齡不是問題,有了楷模當前,下修十歲都可以接受。
遇到真愛的秘訣:絕對不能放棄「相信愛情」。
什麼,該不會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或者,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女人有點慚愧,在十八年前,她的確早已放棄。



該相信愛情嗎?沈睡十八年,如夢初醒的天蠍女想跟命運賭一把。
一定是我不相信愛情,才會把日子過成發霉,「從現在開始一定來得及,我要相信愛情!」
第一步要怎麼做才能實現愛情?她突然想起了「秘密」這本書。實現夢想的方法就是要把目標具體化,比方說畫成圖或落成文字。
她在腦海中勾勒了一個背影,高大的背影,俐落短髮,穿西裝的背影,然後⋯⋯就失去想像力了。失敗。這個太難了,換一個簡單的好了。

下一題,戒指。
女人突然感傷了起來,這麼美麗的手卻沒有擁有過一只戒指。
第一枚戒指,是在考上女中時,父親十分開心送的,銀色戒指左右環抱成一顆愛心,愛心中間是一顆小水鑽。一直收在抽屜裡。
結婚戒指,草創初期省著點用,和當時的婆婆及夫婿在街角銀樓隨意挑了個最小的鑽石戒指和簡單的金戒。女人沒有戴戒指的習慣,坐完月子想拿出來戴,翻箱倒櫃卻遍尋不著。沒料到,原來是家裡缺錢,不知何時已被典當了,這回,只記得一片錯愕,連戒指是方是圓都想不起來。

突然,女人好想要有一個戒指,一個有著神奇魔法的戒指,可以保護她避免爛桃花的戒指。看診時可以戴著的戒指,小小的,低調的,不能太閃亮,免得刺傷病人的眼睛,但是又可以揮舞著手宣示「死會了」。她拿起了鉛筆,在紙上畫了起來,一圈是白色的,一圈是粉紅色的,反正就是白色加粉紅色的夢中戒指。

「世界上有這種戒指嗎?」
「有啊,那就是白金加玫瑰金。」學姐告訴她可以上 Tiffany 逛逛。
女人果真找到了有點像心中所描繪的那種款式,不過,線條看起來好像太剛硬了,要是造型可以再柔和一點,帶一點日式的典雅那就太完美了。

隔沒幾日,賈太太來家作客。
賈太太,45 歲,沒有小孩,是鄰居的女兒,偶爾才回娘家。鄰居伯父和伯母看起來是一對慈祥老人,但賈太太常說爸媽感情不和睦,不是唇槍舌劍就是短兵相接,從小她就希望母親最好趕快離家,父親好再續絃,不過兩老卻一直維持著婚姻關係。
賈太太對婚姻及親子關係看得很開,這次,很快就猜到上回碰頭才宣告恢復單身的女人已經有了心上人。

賈太太秀出手上的鑽戒,「這是為了紀念去看極光,我在機場免稅店買的,Tiffany 的。要不要戴戴看?」她一邊拔下戒指一邊接著說道:「我跟小姐說要一個最小克拉、亮度最暗的戒指。」
女人戴在手上,小小的,低調的,典雅,好喜歡。
「你自己買的喔?」
「對呀,老公賺的錢比較少,沒讓他付,不過,他也有贊助一部分啦。」
「很好看呢。」
「是呀,而且這是一個方形的戒臺,人家都說圓的比較值錢,不過,我喜歡方的。」
女人暗自記了下來,最小克拉、亮度最暗的方形戒臺鑽戒,Tiffany 的。

「學姊,我要改成兩個戒指,一個上診戴著,一個週末戴著。」隔天女人興沖沖地訴說著。
「對呀,本來就是兩個。一個求婚戒,另一個是結婚戒。」
呃⋯⋯暈倒。這麼一大把年紀,連戒指都搞不清楚,難怪戀愛失敗。



現在,女人連戒指都挑好了,打從心底相信愛情,再一次。

她開始常常關注男人在網路上的文章。
「早安,朋友你好嗎?」今天放的是一張早晨陽光圖片。
早安。女人開心地以為收到問候。
「晚安。」一首詩。
晚安。女人開心地以為收到情書。
「出發!」介紹風景名勝。
喔,好巧,這週末我也正打算去那裡朝聖呢。
「激推!」介紹餐廳美食。
喔,好哦,人家也喜歡日式料理呢。

這回,女人到底是用左眼還是右眼看見那些文章是寫給自己的,有千萬個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理由。
或者,女人已經瞎了眼,自 high 成這樣哪管什麼道理,反正愛情是盲目的。

她開始傳 line 給他,害羞又怕被拒絕的心情,一樣每次都得鼓足勇氣才能按下送出鍵。不過,聊天的梗倒是變多了,源源不絕。
就像回到大學時代和星星王子半夜打電話一樣,撐著沉重眼皮,半夜聊 line。已經很久沒有熬夜了,女人有時不免暗想,會不會太拼了?

傳送圖片,「瞧,玫瑰花苞冒出來了。」石器時代的女人操作 line camera 越來越上手。
對方回覆,「記得施肥。」
「枝葉茂密,長得很開心呢。」花兒快快長大喔,記得我們的約定哦,要帶男主人回來。
「剪去凋謝的花,花才會茂盛。」
「上次苦惱的案例聽說沒甚麼進展。」聊完花園,再聊工作。
「瓶頸。」
「只是工作而已,看開一點嘛,世事難料。」女人其實只希望他趕快回來。
「委屈,要據理力爭。」
聊不下去只好使出絕招,唯一一招。「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
「向民意代表陳情。」男人說了第二次。
「哦。」陳情,認真的嗎?這有點困難,需要政商關係良好的人脈。「我得想一想。」

沈浸在愛情天堂的女人得到了重生,客廳餐桌廚房流理台臥室書桌樓梯轉角,不時插滿了玫瑰,白色的玫瑰,花瓣環繞著桃紅滾邊,心花朵朵開。
女人在 FB 的世界裡活躍了起來,她以為男人會關注她的動態,就像她追蹤他的文章一樣。
她發表了散文小品、分享了生活點滴、貼了旅遊照片,卻沒想到,久年失散的朋友就像記憶拼圖般一片片浮現,紛紛回籠,按讚傳來訊息。

新通知。你收到一則訊息。
「好久沒有看到你開心的笑容了,不過,笑起來倒是和記憶中的一樣。」大學時代心儀的學長傳來關懷。
「謝謝學長,收到你的問候很開心。」
「近來好嗎?」
「很好。」「其實,我已經過著單身新貴婦的日子很久了。」
「多年來臆測過你的情況,總之,絕對只有祝福。」「還有,要對自己好一些呀。」
「學長果然了解我。」
「不是了解,而是關心老友呀。」
「嗯。」「我打算要重新開始人生。」
「有空記得來我家走走,散散心喔。」
「嗯。」「謝謝學長賢伉儷。」



愛,不是被愛,而是愛人。

「學姐學姐,我知道什麼是愛了!」α 衝了過來。
「愛就是去愛人,不惜一切代價的付出,不是光枯坐等待幻想有一天突然會被人愛。」「我現在可以愛一個人,好開心喔,我活過來了!」女人興奮地分享愛的真諦,有如野人獻曝。
「喔,這樣啊。」學姊聽得一頭霧水,似懂非懂。

下了班,奮力地整理起玫瑰花園。
男人離開已經快一個月了,雜草太高了,不來整理不行,等過幾天放完中秋連假再回來就來不及了。
α 心中明白,男人沒有特地把花園交給她,聽說左鄰右舍也同時收到託付。
α 認命地整理了起來,就算沒有托給她,她也該來看管整座園子,吼,幹嘛許願要當女主人呢?這下可好,哐噹,玫瑰園真的從天而降了。
風又徐徐吹了起來,瀰漫在空氣中的卻是孤獨氣息,「玫瑰啊玫瑰,你們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我啊?幫我捎個訊息給他好嗎,跟他說我好愛他,拜託他快點回來嘛。」
在花叢中鑽來鑽去,不禁想起了小時候,滿院玫瑰芬芳,父親用尖鏟挖土,親手種下一株株美豔動人的玫瑰,小女孩就在一旁負責澆水。到了週末清早,小女孩一起床,趁著露珠未散,拿起剪刀,剪下一朵朵玫瑰插在小瓶子裡,放在餐桌上,獻給母親⋯⋯。
救命啊,人家真的不會種花啦,又要拔掉雜草,又要修剪枝枒,還要施肥⋯⋯呃,施肥跳過好了⋯⋯太難了。
忙碌了好久,沒有戴手套,細皮嫩肉手好痛,文弱書生腰痠痛。滿心歡喜的 α 摘了大大一把玫瑰回家,就算手痛到起水泡也不在乎。
她依舊害羞,鼓足了勇氣才按下送出鍵,手握著花的圖片。
依舊顯示「已讀」,未回。
她笑了,十分得意,可以「愛人」真好,她已經不那麼害怕已讀未回了。

「學長學長,我知道什麼是愛了!」α 衝了過來。
「你最近會不會覺得活力充沛?」學長一本正經地反問。
「有一點。」
「會不會覺得睡眠時間減少?」
「有一點。」
「你有聽過躁鬱症嗎?」
「@#$%⋯⋯」啊?女人的青春有限,人家只是積極過日子好嗎?



中秋節,月圓人團圓,女人有感而發,在 FB 發表了一篇文章,關於告別,向已死的過去自己告別。
隔日男人發表了一封信,內容提到告別舊城市及最近難解的案件。
怎麼這麼巧?沒錯,就是這麼尷尬。女人以為那是一篇寫給自己的正式告別信。

至於一直困擾難解的案件,的確另有隱情。α 懊悔自己怎麼沒有信任對方保險業務的專業,也沒有多關心案主,而且案主還是診所的病人。
α 著急了起來,她想到唯一能求助的對象就是政商關係良好的診所經營團隊,那個在 α 心中早已經「關係決裂」的經營團隊。也只能這麼辦了,連絡看看。沒想到,經營團隊一口答應要予以協助。
急著想幫忙的 α 瞬間感到萬分感激,之前什麼新仇舊恨一筆勾消,唉呀,過去真是太小氣了,小鼻子小眼睛,您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吧,α 在心中放起歡慶中秋煙火。

一年多前,走入死胡同,曾經以為被上司背叛的傷,突然在月圓團圓日,不藥而癒。

人脈關係良好,很快就有消息回傳,據了解,的確是案外案,有點難解。 α 明白所牽涉的層面已超出她能力所及,案情發展雖有隱憂,不過這回她總算是盡力了。

暗中陳情緊張刺激的一整天過去了,隔天清早醒來,α 賴在床上,怎麼前幾日整理花園起水泡的手心有點刺癢痛?忍不住用大拇指摸了摸右手無名指的下方,哦,摸起來有點粗粗的,原來是長繭了。咦,這個動作彷彿似曾相識,啊,這是戴戒指的手。
哐噹,戒指從天而降,耶,謝謝老天爺,我得到戒指了,一個隱形的戒指。女人好高興。

太開心了,又傳起 line,聊起花園,男人勸她放棄別再種花了,畢竟一塊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實在不好整理。
不過,在女人的字典裡可沒有「放棄」這兩個字,這幾天放假在家閱讀雜誌時腦中閃過靈感,她已經計畫好要開放玫瑰園,讓社區民眾一同來參與園藝治療。
而且,分明答應過主人要顧好花園了呢,那是一個承諾,一個美麗的承諾。她傻笑了起來。

「學長學長,我已經知道什麼是愛了!」α 衝了過來。
「愛是愛人,不是被愛。」她欣喜若狂地喊著。
學長在短短一個月內已經聽到這句口號無數次了,看見女人衝過來反而露出害怕瘟神附身急欲閃躲的表情,揮了揮手擋住女人繼續衝向前來,然後只淡定地說了一句至理名言。

「這不是結束,而是才剛要開始。」

2017/12/29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6背叛


人生難免都會遇到一種痛心的時刻,就是遭受背叛。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α 醫師來到新的城市展開了新的生活,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結交了許多新朋友。
但是,搬到這麼遠的新家要怎麼和舊朋友聯絡呢,嗯,那就開始上 FB 吧。
當了媽以後,忙碌地照顧小孩,和網路世界嚴重脫節了呢,還好,這些介面不難,隨意敲敲打打,勉強也可以通。

拋開了早已褪色的愛情,α 更加珍惜起親情和友情。
回到了媽咪和女兒的兩人世界,有時扮黑臉教訓小孩,但大部分都是扮白臉討小孩歡心。「一起到森林裡尋找瓢蟲和蝴蝶的蹤跡吧,媽媽小時候可是很會徒手抓蝴蝶呢。」戴上帽子,背起水壺,拿著捕蝶網就上路,出發。

閒暇時也到 FB 逛逛,找找遠在天邊或近在眼前的朋友,在雲端上喝起咖啡,聊著是非。放幾張照片,抒發一下放空的心情,各路親友馬上按讚把大心丟過來。

搬來離家五百哩的城市大概有一千個日子了吧,有時也想念起老家,但是黃金單身女郎生活過得很愜意呢,對於父母親的頻頻招手,α 總回答,再過兩年再回家吧。

感情世界簡單了起來,α 醫師想追尋人生的其他境界,於是把重心放在學術專業,放在病人身上。再也不用苦守那不見天日的婚姻寒窯,呼吸到新鮮自由的空氣, α 體會到「心」乃人一身的主宰,很多身體的不適或疾病都是從心有千千結開始,「喜樂的心乃是良藥,憂傷的靈使骨枯乾。」於是她更加關注診間裡病人的心情調適,邊問病情邊哈啦順便交朋友,狀似漫不經心地閒聊,但一有空隙就會趁機偷偷勸上病人兩句。 

夏天的日子好溫暖,就好像曬在晴空下的雲朵般,輕柔舒暢,散發著淡淡的白色棉花氣息。



某天打開 line,突然彈出了「好想你」。
瞄了一下來者何人。
媽呀,我的老天爺,α 醫師腦中警鈴大響,拜託千萬不要再跳出更難挽回友誼的話。眼前跑馬燈畫面突然冒出了另一名女醫師朋友無奈的表情,她也曾被鐵粉窮追,迫於無奈,只好用了不同的帳號在雲端遊走。
是一時失神了嗎?他全家可都是診所的病人,阿公阿嬤叔公伯公老婆小孩,都會來光顧敝小店,大夥兒都認識而且都是朋友呢。
α 醫師趕快回了一篇感謝文,感謝全家,阿公阿嬤叔公伯公老婆小孩的支持和照顧。拜託您行行好,快點醒過來啊,別恍神了。
還好,就在來回叮咚間,來人突然回到了現實,頓時清醒。警報解除,徒留尷尬。

這場意外神遊卻讓 α 心都碎了。她有感情道德的潔癖。
她不禁在心中嘀咕了起來,搞什麼鬼,豈不是陷我於不義,您背後溫暖的家庭要怎麼辦?再一不小心可會壞了全家人的友誼。還是我曾說錯了什麼話嗎,造成您的誤解?有婦之夫和有夫之婦閒聊 line,瘋了不成?一不小心就會摧毀兩個家,雖然 α 的家早已名存實亡。莫名的氣憤和羞愧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她傷心了起來,為什麼沒人可以依靠?想說又無法說出口,搬不出正牌老公來防禦,讓她好悲傷。
為什麼要破壞好不容易建立的友情?珍貴的友情。
α 向後退,她不得已只能選擇更少和那一家子來往。自斷手腳。

那是一種友情被背叛了的傷。

痛定思痛,想到防範於未然,於是她悄悄減少在 FB 世界裡留下足跡,變得安靜不太說話了,也不太跟臉友互動了,她有點賭氣地想,或許,如此一來可以省掉一些麻煩。

日子表面上回到單純,而 α 醫師把更多心力放在工作上,傾聽病人的心聲上。

但是在現實生活裡,一家子大夥兒還是會碰面,而遭受背叛的友情好像變成一種不能說出口的傷疤,只要大夥兒每次再碰面,就像在傷口上灑鹽。
兩年前,那是一個多事之秋。一個下診的黃昏,天空灰灰地,空氣冷冷地,不知何時飄起了毛毛細雨,走下樓梯,α 醫師想到剛剛又碰頭,一時之間心煩起來,這一切到底有完沒完?一閃神,腳下踩了空,在樓梯間翻滾了起來,摔得不輕。坐在地上發呆一會兒,掙扎地站了起來,扶著牆壁,勉強還能走,但左腳好痛,她知道小時候左腳曾扭傷的舊疾復發了。

此刻,厄運彷彿從天而降,如影隨形。

沒多久,一如往常的門診,一對常常來看病的善良老夫婦帶了一位鄰居來,他是一名獨居的中年男子,因為長年照顧生病的母親壓力太大導致失眠、手足不時微微顫抖著。老夫婦直誇他是孝子,拜託 α 醫師多加關照。 α 醫師知道心病還需心藥醫,既然老夫婦都這麼請託了,於是每次回診開藥時,都會特別鼓勵他。

全天下的醫者多少都接收過某種特別的關愛眼神吧,尤其當病人無助的時候,偶而會誤將心靈需求寄託在專業人士身上。

那一天回診,α 醫師收到一封信,一封感謝函,一封懇切的感謝函,一封看似無害又懇切的感謝函。
「病情有進步了,很好,請加油。」α 醫師如往常鼓勵他。
後來,每次回診都有信,而信漸漸地從感謝函演變成一封封看似懇切卻越來越有害的情書。

α 醫師腦中警鈴再度大響,醫病關係是有界線的,醫師的任務是竭其所能、煞費苦心的把病治好,不是來上交友網站的。α 醫師生氣了。

憤怒的 α 立刻向診所經營團隊回報,得到了錦囊妙計:「轉好緣。」
轉啊轉啊,無奈黔驢技窮的 α 轉不動,轉不成好緣,卻錯失了斬斷孽緣的良機。
信不停地來。「醫師到底能不能拒絕替病人看病?」其中 α 多次向經營團隊求救,每次的結論都很有道理,就是醫師還得要自行面對。
信像妖魔鬼怪般窮追猛打。不然雙管齊下, α 試著向老夫婦求助,卻發現其中暗藏著利害關係,得不到老人家有用的承諾。
醫師不收信。越來越露骨的信卻有如白茫茫的雪片般不停飛來診所,最後,經營團隊也只好出面向人民保母稟報,但是,只有「信」而已,真的只有信而已,雖然內容造成女醫師人身安全的恐慌,卻沒有其他不法行為。警察伯伯面露難色,不好出手。
從那時候開始,獨身的 α 睡前一定要緊張兮兮地檢查門窗是否上鎖,以防妖魔鬼怪滲入。

中年男子更常來診所報到,歹戲拖棚了數月,有如芒刺在背的 α 最後堅決地講明:「在下醫術有限,治療已告一段落,另請高明。」
中年男子還是在診所現身,只是換了另一位主治醫師。當然大家對這號人物都心知肚明,這回扳著臉凶神惡煞的醫師可是有備而來,碰了一鼻子灰的男子終於知難而退。

事件看似落幕,男子從診間蒸發,但持續不斷寄來診所的白茫茫信件卻如恐怖攻擊的炸彈般不定時引爆,也有如忍者的暗器飛鏢般三不五時就射來,射來診所,射中 α 醫師的紅心。

可惡,左腳又開始痛了。
從接到曖昧不明的信件之後,隱隱抽痛的腳傷就隨著信件越寄越多也發作得越來越快,而心痛的感覺就隨著腳痛發作,暗暗啃噬著女人的靈魂。

為什麼要糾纏我,難道我想要醫好病人的心是錯的?我是不是做錯什麼、說錯了什麼造成誤解?
老人家為什麼不幫我?我信守承諾加以關照卻不堪其擾,您為什麼不出面勸他認清事實趕快收手?
我所信賴的診所經營團隊怎麼了?當你們再度誇口炫耀幫其他醫師成功擋掉鐵粉騷擾時,現在的我只會默默陪笑,那是一種出賣靈魂的皮笑肉不笑,反正你看不見我的心在滴血。
其實,我也好希望可以秀得出戴著戒指的手拿著全家福照片,大聲地說我已經「死會」了。
世界上到底有誰能依靠?

那是一種認真看病的醫師被病人背叛的傷。
那是一種珍惜所託的晚輩被老人背叛的傷。
那是一種下屬不被長官重視的傷。
那是一名獨身女子孤立無援的傷。

一顆正在流血的心,如何走下去?一不小心,就走進了賣力工作、賣命工作的死胡同。
信漸漸少了,但是,α 醫師再也不過問病人的心事了。
她瘋狂工作,加班工作,白天連續工作十小時,晚上回家就帶小孩,一放假就一大早起床繼續帶小孩;除了夜間睡覺八小時,其他的時間都在為別人而活,沒有留下一丁點時間給自己。她開始跑了起來,沒日沒夜狂奔了起來,因為只要她一停下來,被背叛的傷痛就如大海嘯般排山倒海的襲來,她無法喘息,因為只要步伐停止的一瞬間就可能慘遭滅頂。

腳好痛,嘖,要命的痛。
α 醫師自知不妙,此刻,她成為病人,開始四處求醫。藥石罔效。
那陣子診所剛好接了很多外包業務,健保計畫、社區計畫⋯⋯,隨著額外的工作加倍,腳越來越痛了,清早一醒來就痛,臨睡前還在痛。某天夜裡 α 醫師痛到醒了過來,突然想起了睡前在 FB 瞄到醫護人員過勞議題的新聞,暗夜中,她滑起泛著詭異藍光的手機,查詢過勞檢測量表,媽的,快要過勞死了!

可是那些該死的計畫都還在手上,含著淚,咬著牙,苦撐。

這就像一場無止盡的馬拉松,α 醫師看不見終點,也停不下來,她再度慎重向診所經營團隊求救,她唯一能求助的對象。
「檢查做了嗎?」
所有的檢查都做了,無特殊異常。腳還在痛。
「你沒在運動喔?要加強鍛鍊體力。」
的確,有一些醫師也是這麼說的。腳越鍛鍊越痛。
「那就熱敷冷敷瑜伽皮拉提斯注意飲食起居生活作息⋯⋯。」
懇切。腳痛加腰痛⋯⋯無止盡的痛。

當時腳痛腰痛已經超過半年的 α 醫師繼續行程滿檔,直到某日,在一個醫學會議巧遇好久不見的白熊學長,聊起近況,沒想到,學長一聽哈哈大笑。
「你腳痛當然不會好。只要你繼續工作就不會好,因為我也這樣痛過。」
「不如你來給我太太治療吧。」白熊太太是一名中醫師。

哈哈。
我為什麼這麼傻?這麼傻傻的工作?這麼傻傻的賣命工作?
為什麼沒有人勸我休息?全世界真正關心我的人只有白熊學長夫婦。
上頭需要人的時候,當然不會叫員工停下來。
將軍只在乎戰役成敗,看不見沙場卒子。
決裂。
和老闆徹底決裂。心中對所屬團隊殘存的信賴和信任都已經蕩然無存。
這次,女人徹底絕望了。

世界上到底有誰能依靠?我早該知道,沒—有—人。
終於,那是一種下屬被長官背叛的傷。
終於,那是一名女子被天下背叛的傷。

就在腳痛腰痛加劇超過半年之後,天蠍女狠心強硬地挖出壕坑護城河加上防火牆,拉起了重重封鎖線禁錮自己的心靈,因為她的心已經脆弱到無法再受一次傷。
真理終於顯現,凡事只能靠自己,世界上不會再有,一個人,可以依靠。
腳痛越演越烈,連只是橫跨火車站三個月台的人行地下道而已,對她而言都是漫漫長路。
遭受心靈打擊和肉體毀壞的雙重疼痛,她變了,變得暴躁易怒悲慟欲絕哀傷沉默冷酷無情。

同事或鄰居察覺不出異樣。每天清早上診,天黑下診,但是她已經像綠野仙蹤裡的機器人一樣,一樣找不到心。仔細瞧,左腳已隱約浮現淡淡屍斑,行屍走肉。
「那年的整個夏天,只要到了日落西山,你就會悲從中來莫名掉淚。」學姐回憶著說,她還以為 α 是不是中邪了。不過,α 醫師日後卻想不太起來有這件事。



「白熊太太,我的腳痛會好嗎?」就跟所有的病人一樣, α 慌亂無助地問著醫師。
「一定會好的。」有修行的白熊太太,每次總是像菩薩般溫柔堅定地回答。

腳痛腰痛加胸悶快一年的她,現在走起路來已經略顯跛腳了,這次連橫跨三個診間走道的距離,對她而言都是路途遙遠,原來,這就是殘障人士的焦慮自卑感。

某天,白熊太太說自己也有在接受治療,推薦她去看另一位不錯的老中醫時,α 才發現,白熊太太其實長期忍受著隱隱發作的腰痛舊傷,一臉和藹慈祥地替病患治療。
α 受到一股莫名的感動,一種安定的力量。

死馬當活馬醫吧,綿綿無止期的腳痛已經讓她不敢奢望恢復健康。
就在一年前的中秋節,她動身前往老中醫的診所,剛好就在老家的城市裡,離新家五百哩。出發前, 遍尋名醫卻治不好的跛腳 α 想著,這次要是再醫不好,乾脆就放棄新生活,帶著小孩搬回老家休養吧。一個人,真的沒辦法苦撐下去了。

從車水馬龍大道上彎進曲折的寧靜巷弄裡,有一棟看起來灰灰舊舊的老式水泥樓房,門口掛了一個陳年烏黑木頭匾額,充滿勁道的金色草楷寫著斗大的「寶天堂」。看似矮矮不起眼的門面,卻是門庭若市,候診的小小矮凳擠滿了形形色色各路來者,除了粗衣麻布販夫走卒,也不乏達官貴人權貴顯要,各地英雄好漢皆在此地出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材香味,古色古香的木頭方格櫃子,寫著密密麻麻的藥名,官桂沉香丁香陳皮甘草川七丹參⋯⋯,木板隔間裡頭坐著一位身著白色長袍馬褂,童顏鶴髮,看不出真實年齡的中醫師。

老中醫家學淵遠,乃祖傳三代名門之後,據說已過世的祖父本領高強,一身功夫襲自道教武當山門派,醫術高超,救人無數。白髮蒼蒼的老中醫氣定神閒地望了來人一眼,把個脈,在特定穴位上輕柔地下針,一邊配合著高深莫測的太極理筋手法。

老中醫說這個病,好治。左腳疼痛和長期工作超時及施力不當有關,囑其多休養,另外動靜還需留心太極拳法之中正安舒沉肩墜肘。不過,左膝痛和心病有關,這,就需要好好治。
α 從此開始了每個月一次的返鄉五百哩療癒之旅。

獲得了一絲絲信心,身體疼痛雖來到谷底止跌,但要心情回升卻是另一個漫長的開始。

還是非常痛。
α 下定決心減少工作,砍掉門診時間。
看病不方便,被病人客訴。換來更沉的心。更堅定沒有人可以依靠的信念。

還是有痛。
α 自顧不暇,連多餘的友情都被榨乾了。蘇菲亞,18年份老友,一晚傳來 line,需要軍師共商家中大事,那個 line 好像伸出了一隻著急等待救援的手。陷在苦難深淵的 α 卻第一次拒絕了友情,拒絕和她通話,只回 line 告訴她,朋友呀,請堅強起來,因為我也是一個人為了身體健康奮戰,沒有人可以依靠。無情地揮開了待援的手。

還痛。
媽媽變了。不太笑,不太喜歡說話,再也無法一肩扛起小孩,只會叫痛,動不動就發飆破口大罵,「媽媽不教好你,去外面被人教會更慘。」α 有時生氣有時落淚地說。好懊惱的歇斯底里,可是無法克制。

沒有愛情,失去友情,親情動搖,布魯斯憂鬱症大爆發了。
冬天了,好心的冰雪皇后冰封了她的心,下雪吧,下雪吧,心被冰成堅硬無比才不會再受傷。



春天了,在老中醫的妙手下,腳痛緩慢地有了起色,走起路來輕盈許多。
清早上班經過花園,男人正問著路過的鄰居們要不要在空地角落種點植物?
「什麼,我可沒空。」不過,這件事 α 又想了好多天,得出了一個道理:反正自己也種不出成果,不如種在人家的院子裡,等待收成不也挺好的。於是,帶了一棵金桔樹來給他。

人生,是由一連串意外所組成的。

在花園種下金桔樹不久的某日,烈日當頭,α 坐著同事的車要出公差,在路上突然迎面駛來一輛失速的大卡車,小車子為了閃避意外,又迴轉又打滑又踩煞車,時空彷彿跟著車子瞬間朝天空翻轉了兩圈,再重重掉回地球表面。太快了,α 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身體不停前後左右大力搖擺,最後再重重摔下,魂飛魄散,全身筋脈皮骨彷彿瞬間被巨大的力道震開又歸位,砍掉重練。
咻,好險,還好兩台車沒撞上。停下車一開門,頭暈的 α 蹲在路邊吐了出來,「嚇死人了,我以為自己要死掉了。」時間定格了良久,慢慢重新站起來之後過了好多天都頭昏腦脹腹滿欲嘔。
不過,在這次瀕死經驗之後,嚇呆的女人好像被重新開機,活了過來,從此遭遇困頓逢人最常回的話都是:「人生遇到這些小事有什麼好怕的,反正我人都死了,也不是啦,是差點就死掉了。」老娘真的死過一次了。

說也奇怪,這次的重摔經過老中醫一如往常的治療之後, α 居然感到通體舒暢,好像被打通任督二脈再注入仙人一甲子功力似的,原本纏綿許久的病痛奇蹟似地出現了進展;胸口悶痛少了,不再心悸,呼吸輕鬆起來,左腳的疼痛跟著減弱了。

她的心彷彿從瀕死後恢復了跳動。
在她眼中,地球上的每個人看起來好像都換了新面孔,跟昨天不一樣了。

女人講話突然大聲了起來,理直氣壯了起來,「你管上面的怎麼說,發脾氣不開心是他家的事,做好自己該做的,不該做的不要勉強做,問心無愧就好了,這樣叫做課題分離,懂嗎?他管他的課題,我們自己管自己的課題,互不干涉就對了。」

那天,命運之神注射了一劑強心針是「被討厭的勇氣」,她不再傻傻聽話,不再當乖乖牌,不再活在爸媽老師上司長官的讚美期待之中,大聲講出心中的話,勇敢活出自己的路。因為她知道,從不害怕被周遭的人討厭之後,就成功獨立地存活在世界上,不用再依賴別人的贊同,不用再尋求別人的認可。

終於,果決地拒絕了份外過勞的工作,成功地分離了課題,分離了對上司對同事對病人對朋友對小孩的課題。

α 醫師一直以為自己離「工作狂」很遠,那是活在經濟起飛年代的人,父執輩,才會做的事。沒想到,她也曾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α 醫師終於明白,當病人抱怨手痛腳痛職業病好不了時,除了缺錢有時還有人情債,她不再生氣病人為什麼不停下工作,對於反覆醫不好的疼痛不再感到厭煩;她會示範保健按摩招式,再勸勸病人注意工作姿勢,多休息。

寶貝眼中的媽媽終於再度溫柔起來,終於笑了出來。

管他人生有多黑暗,重新活過。

2017/12/28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5天羅地網的愛



某天,少婦 α 坐在火車上,望著車窗外,已經天黑了,她突然覺得自己寧願嫁給神豬。

念大學時,有一陣子電視媒體上常常吵著一則影劇新聞,宅男偶像甜心侯主播沒有和財高氣粗的連家公子在一起,而是和創作才子歌手J同遊日本。
女同學們聚在一起,老愛學著電視品頭論足,輿論一面倒的支持才子佳人,酸說有誰願意跟神豬在一起?

那一天,結婚生子後打算重返職場的少婦 α 到醫院面試應徵工作,不免俗地要交出自傳,聊一下自己的家庭背景。她大方地講起事業有成的父親,還有母親和姊姊, 講起從小來自於一個幸福快樂的家庭。
面試結束,日落了,星星爬上夜空,坐在返家的火車車廂裡,望著窗外,忍不住哀傷起來,想著她給了小孩一個什麼樣的爸爸?
為什麼沒有給小孩一個優秀的爸爸,好讓她以後可以誇口?
或者,為什麼連至少一個安穩平凡的家都沒有給她?

她突然覺得自己當初實在沒有資格取笑人家是神豬。
結婚前,想到的都是自己,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對象,喜歡過什麼樣的生活。
有小孩後,才意識到,怎麼從來都沒有想過,小孩喜歡什麼樣的爸爸,小孩喜歡什麼樣的生活。
乍看之下,有寬厚肩膀的神豬雖稱不上女人的夢中情人,但肯定是小孩的理想老爹。
α 好懊惱自己的自私和無知,怎麼沒有給小孩準備好一個溫馨的家園,就讓她來到這個世界?



她一直很期待養育小孩。
拿著男生和女生的大頭照左右放著,眼球不要出力,自然放鬆,讓兩眼的焦距對在一起,有點像鬥雞眼那樣,在失焦瞬間,就會看到兩人五官融合在一起的樣子。
那就是未來小北鼻的模樣。
這個遊戲玩了好多年,她在書桌前唸書唸到累了,就會拿出照片來預測小孩的長相。嗯,看起來五官好清秀,如果是男孩一定是才子,如果是女孩一定是佳人。

結婚了,她盤算著要準備國考的時程計劃表,嗯,不能卡到考試,於是誠心向菩薩祈求:「菩薩啊,如果您覺得我現在有小孩比較好的話,請讓我順利懷孕吧。」
菩薩送來了小孩。

聽說,出生以後的小寶貝只要聽到媽媽的心跳聲就會很安心,因為他安穩住在媽媽肚子裡所聽到的,就是這個頻率的節奏。
以後聽見媽媽的聲音就會感到安心,是嗎?
α 在浴室一邊洗澡一邊哼著歌,「你是媽媽的寶貝⋯⋯你是媽媽的好寶貝,寶貝寶貝,你是媽媽的好寶貝⋯⋯」,以後媽媽唱這首歌,你就會覺得很習慣很安心喔,就像在媽媽的肚子裡一樣,媽媽會一直護著你。
那是一首她為女兒編的歌,聽起來像一首傳唱千年的古老地方民謠。時空好像是在那空曠無際、空氣稀薄的青康藏大草原上,一名穿著棉襖的少婦抱著小娃娃騎著馬兒馳騁,就在那遼闊的天地間,以嘹亮的歌聲唱出她心中的愛。
其實 α 唱起歌來五音不全,不過還是很努力地天天唱,她心想,反正在小孩耳中聽起來應該是天籟吧。

孕婦有時心智脆弱。
左鄰右舍三姑六婆說:「小孩啊,有些是來報恩,有些是來討債的。」孕吐太嚴重,身體變化錯亂不適,喔,原來生病住院的人就是這樣啊?還好九個月過去這個病一定會好。但她也不禁胡思亂想,到底是報恩還是討債啊?
工作環境中,不是每個人都對孕婦很友善,有時也感到委屈,她在心中決定,以後一定要善待職場孕婦。

女兒順利誕生了,咯咯,她笑了呢,望著襁褓中小寶貝濃密的黑髮和尖尖長長的小耳朵,呵呵,菩薩從大老遠的外太空星球那端,把小孩送來了呢。

女人下了班就趕快衝回家。
娃娃苦苦等了一整天,焦急地想念著媽媽了;外婆瞻前顧後忙了一整天,心情也快瀕臨崩潰了。要趕快回家接班呢,大老遠就看見外公抱著孫女在門口眼巴巴地張望,小寶貝看見媽媽出現了!她小手興奮地抓緊外公雙肩,小腳ㄚ不停來回地揮舞著,快呀,快呀,奔跑吧,媽咪!

翻開手工蕾絲相簿,小娃兒笑得很純真。
當然,一家三口也是有留下全家出遊的畫面,只是,照片中,少婦空洞的眼神老是帶點淡淡哀愁,那看起來微微上揚的嘴唇,彷彿離苦笑只介於一線之間。

他們常常為了錢的事情爭執,越來越頻繁。那天快三點半了,女人坐在車子的後座,忍不住又和在前座開車的男子大聲吵起來,猛一回頭,看見身旁在安全座椅裡的娃娃正熟睡,女人一時好懊悔,她從不在娃娃面前吵架的,雖然娃娃還聽不懂,但一定感受得到。女人當下決定,絕不能讓她留下一個爸媽老是在吵架的童年回憶。

有一天,母親對著女人轉述父親的嘆息:「你的女兒啊,看到有得吃就拼命往嘴裡塞,好像餓死鬼來投胎,看看你姐的女兒啊,只揀好吃的才吃一點,還要人家餵。一個人的命,唉,從這裡就看得出來。」不知何時已髮鬢斑駁的母親幽幽地說著,眼角閃著淚光。
唉,我的小孩怎麼會是這般命苦。女人別過頭,偷偷忍著鼻酸,她心裡明白,外公外婆是加了倍的寵愛這個小孫女。

某日,命運之神終於來敲門,她的丈夫靜靜地要求分手。
怎麼可以這樣?就在奮鬥多年好不容易維持了一個家之後,居然要離婚。那小孩怎麼辦,小孩沒有家要怎麼長大?難道連一個家都不能給小孩嗎?就不能再努力試試嗎?再半年?

丈夫心意已決。
十天的打禪,她的心也靜了,她不得不放下多年來的貌合神離,下山,心意已絕。

命中注定錯過。
人生總是悲喜劇混合上演,隔沒多久,好久不見的星星王子捎來即將結婚的喜訊,啊,多麼遙遠的距離,她輕輕地獻上祝福,然後,很掙扎地說出她的悲劇。
他給了忠告,要把婚姻狀況向頂頭上司說一聲。她信任他。

「鐘鼎山林,人各有志。」就八個字,和一般人一樣,因為誤會而結合,因為了解而分開,換新工作不久的她向診所高層團隊如此報告。
她沒有在外人面前褒貶過男子,因為再多說什麼,只會證明女人當初的眼光有多瞎。
她向團隊長輩請教要怎麼繼續人生,他們提出了忠告:不要直接挑明離婚身份,否則蜚短流長,暗箭難防,對於其他人好奇的眼光就瞎混過去,等待一切雲淡風輕。

真是好主意,吁,好險,還沒釀成大禍,女人原本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詔告天下了。
後來這個忠告有如大海中的一根浮木,令她緊緊抓著不放,因為,她想到了小孩。

單親家庭的小孩是要怎麼長大?要怎麼健康快樂地長大?毫無所悉。因為 α 從小就過著爹娘疼愛的日子。
女人無法想像單親小孩的心情,無法為小孩畫出未來的藍圖,怎麼辦?為什麼我的小孩要這麼命苦?
女人腦中可以回想起來關於單親家庭的資訊,通通都是幼年期兒童在性格發展上的殘缺造成日後人生或婚姻的種種不幸。
雖然,以前在學校也有優秀的同學是來自單親家庭,表面上看起來也是挺樂觀堅強,但是,誰知道他們背後是不是有不為人知的心酸呢?
班上的同學會不會霸凌單親小孩呢?雖然,有一個笑話是這麼說的:在十年前的社會,爸媽離婚的同學舉手會被笑,現在完全不一樣了,若是爸媽還沒離婚的同學舉手會被嘲笑。不過,小孩是無辜的,為什麼她得承受異樣的眼光?
如果搬來新家之前早已離婚也好,但現在才剛來不久,在完全陌生的現實社會裡,孤兒寡母被人輕視,要如何生存?
寶貝啊,媽媽對不起你,沒有給你準備好一個堅固的家園,就讓你來到這個世界。

她決定要給小孩一個安全無憂的家,一個安心長大的家。
她唯一能做的,她能彌補的,就是要為小孩的家織出一張天羅地網,撒下一張天羅地網防護罩,保護小孩不受一丁點傷害,她打算對離婚守口如瓶。不論是對小孩、生活的鄰居、工作的同事⋯⋯,這樣小孩就擁有一個健全的家,讓小孩可以在完整的愛中成長。
為了小孩這是最好的方法。

這是頭腦簡單的女人唯一可以想到的方法。
成長中的小女孩需要一個理想的父親典範,才能健康茁壯。
小孩長大選伴侶時,常常會選擇與異性雙親相似的對象,比如在父親拳打腳踢環境下成長的女孩,她的老公也極可能會家暴,而女孩也無法擺脫這個宿命,因為她已經習慣這種環境。
她好怕女兒將來的婚姻不幸福,可能會有一個剛開始看似歡樂,卻慢慢演變成吵吵鬧鬧老是缺錢的家庭;愛上不該愛的人,丈夫老抽菸、不顧家、最後拋棄妻兒,然後,落得離婚下場,連一個可靠的避風港都沒有。就像她媽一樣淒涼。

所以,α 從不在小孩面前講她爸壞話。小孩心中的爸爸應該要是全世界最棒最厲害的角色。
誰不希望自己的爸爸是打擊惡魔黨的小飛俠、保衛地球的無敵鐵金剛,還是帥氣瀟灑迷死人的龐德 007 呢?
「寶貝啊,爸爸在很遠的地方上班喔」。女人可以想像這個情境,因為早年父親也常常得在外地打拼。
「寶貝啊,你爸打電話來了,要不要跟爸爸說話?」雖然女人覺得全世界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小孩她爸的聲音。
「寶貝啊,過幾天回外婆家,你爸說要帶你出去玩喔。」

也不是每個單親家庭的小孩都過著失敗的人生。
螢幕前樂觀開朗的于美人回憶說,父親過世,母親一手拉拔小孩長大,日子也曾過得坎坷,流浪搬家,但她永遠記得母親堅定地向她保證:「媽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電視機前的 α 覺得很感動,所以也這麼跟女兒說著,記住喔,不用怕,媽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有時在深夜裡, α 也希望,小孩她爸要是像于美人她爸一樣已往生就好了,這樣她就可以輕鬆交代人都死了,也沒什麼好說的,或是,總不能說死人壞話吧?因為只要說出「先夫」就可以擺脫一切重新開始了,但若說出「前夫」,小孩的家就毀滅了。


現實中,媽媽只好扮演起神力女超人。
下班接小孩回家,吃飯洗澡寫功課唸故事書,太靜態了;在公園騎腳踏車丟飛盤,在家躲貓貓鬼抓人,追到氣喘如牛, 上一天班的媽媽早就累壞了,還得躺在床上繼續陪小孩玩,唸故事書都唸到眼睛張不開,只好氣若浮絲地瞎掰。好不容易,小孩睡了,終於有自己的時間,趕快爬起來做那做不完家事或趕工作。
假日一定要安排滿滿的行程,遊山玩水或是在家附近探索大自然,其實也不是媽媽真的很有心,實在是小孩精力充沛。寶貝玩累了走不動,就坐到媽媽的肩膀上,摸著媽的秀髮。
女人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好想坐在爸爸的肩膀上,但是記憶模糊了,不知到底有沒有坐過。其實,女人也好希望小孩可以坐在爸爸的肩膀上,因為瘦弱的女人撐起小孩真的很吃力。
「你記得小時候坐在媽的肩膀上嗎?」
「當然記得啊。」當然記得,媽媽總是一肩扛起小孩。

如果生了三個小孩,兄弟姊妹就可以自己玩耍,不用大人顧,但現在只有媽和你,媽媽只好不要臉的偽裝成少女了。
天啊,三十多歲的女人,還要捨命陪小人玩「員外不要抓我」的遊戲,跑到氣喘吁吁,呼⋯⋯饒了人家嘛,舉雙手投降。
「寶貝,媽媽今天說過我愛你了嗎?」
「還沒。」
「媽媽愛你喔。」
女人也天天收到情書卡片,「媽媽我愛你!」
果然是美美老師說的天生一對,相依為命。

寶貝啊,對不起,沒有讓你留下一個全家歡喜出遊的回憶。
每次爸爸說要帶你出去玩,你老是哭喪著臉央求媽咪一起去,媽卻老是扳著晚娘面孔狠心拒絕,直到後來你長大終於放棄再邀我。
那是因為,媽媽曾立誓不要讓你留下吵鬧家庭的回憶。
在爸媽剛離婚後,有一天,爸爸來帶我們全家一起去牧場玩,可是爸爸開口閉口都在說借錢的事,在回家車上媽媽終於受不了了,失控地和你爸吵了起來,那是唯一一次在你面前瘋也似地大聲爭執,也是最後一次全家一同出遊。
唉,媽媽希望你已經想不起這個不開心的畫面了。

母親大人曾說要幫忙帶小孩,問她要不要再婚。
α 心想,小孩一定要帶在身邊,不可能分開。如果再嫁人,遇到過年怎麼辦,小孩跟著到新家過年會不會受委曲。萬一,遇到壞繼父怎麼辦,社會新聞時有所聞。天底下有哪個男人會傻到對別人的小孩「視如己出」?她不能讓小孩冒風險。於是,她決定不要再婚。
母親嘆了一口氣說,也好,反正你一向很有魅力,不急於一時,結婚的事就擱著,以後再說吧。

1023,天秤座和天蠍座的交界。
通常 1023 被歸在天蠍,偶爾 1023 會被歸在天秤,α 的生日就是 1023。
從小,就像有雙重人格般,時而左右搖擺、舉棋不定,像天秤無止盡的衡量猶豫;時而孤獨神秘,敢愛敢恨,像天蠍無所懼的膽大妄為。
好像有兩個面具般,有時戴上天秤的面具,有時戴天蠍的。戴來戴去,就像命運般,註定了過著雙面人的日子。

「你為什麼不再生一個小孩?」三姑問。
「阿彌陀佛,小孩長大,我好不容易脫離苦海了。」阿彌陀佛,沒有老公是要怎麼生?

「你為什麼不讓婆婆幫忙帶小孩,要你媽帶?」六婆問。
「婆婆照顧身體欠安的公公,已經分身乏術了。」前婆婆的確要照顧公公。

「放暑假,小孩回阿嬤家嗎?」我早就跟她阿嬤失聯了。
「不是,她回外婆家。」

有次下班趕著回家,在花園巧遇,男人問她何故行色匆匆,路過的鄰居搶著回答:「α 醫師是有家庭的人,當然要趕回家。」女人百口莫辯,只好擠出笑容轉身逃跑。

誤會。
女人不擅長撒謊,她選擇講實話,「部分」的實話,一段可能引起誤會的實話;有時不是事實,她也選擇不反駁或不澄清就淡淡帶過,一種可能引起誤會的默認。
她必須守護在她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她深愛的人。
因為有了保護的對象,很多事,無法說出口。
「請原諒我。」

1023 的假面人生。
和月光男子交往的那九年,因為父母反對,在家沒法名正言順地提起「男朋友」這三個字,連接個電話都躲躲藏藏。
真正結了婚的那四年,沒有幸福美滿的生活可以向朋友炫耀,還得粉飾太平。
離了婚的這些年,心甘情願為小孩編織的虛假家園,最後卻坐困在愁城裡。
算一算,總共十八年的假面人生,嘖,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

「媽,你愛爸爸嗎?」快樂的家庭裡,媽媽愛爸爸,爸爸也愛媽媽,是吧?
「愛⋯⋯呀。」唉,哎⋯⋯呀。好勉強的違心之論。

小寶貝啊,在你的回憶裡,我們是一個幸福快樂的家嗎?



一切看似平凡如常的生活,日子好像就這樣走一步算一步地緩緩向前推移。
在今年春天一個靜靜的週末早晨,陪著小孩去圖書館逛逛,無意間,α 翻開了勇氣心理學。

過往的經驗,不能成為將來成敗的藉口。
人有能力去選擇及決定人生的幸福,向前看,不用向後看;拿出動力向前找尋目的,不用在已逝去的日子裡替還沒到的未來找失敗理由。

不同於廣為人知的佛洛伊德學派論點,勇氣心理學認為婚姻的幸褔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人生的主人就是自己。
如果,想把不幸的人生歸咎於父母,那就是逃避責任。

啊。媽咪不幸的婚姻不會害到你了。
小寶貝長大一定會幸福的。
啊。如釋重負。
九年來,心中的大石彷彿「咚⋯⋯」落了地,裂開,化作成千上萬的碎片,無法再構成禁錮,無法再造成威脅。
女人終於發自內心的笑了⋯⋯

小寶貝啊,原來幸福在我們的手裡,媽咪真傻。

2017/12/27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4月光男子


驚。男人寫到自己貧困的童年,對於小學老師突然宣布隔日要穿便服到學校,感到惶恐。
嚇。女人讀完文章後日夜感到惶恐。

到底為什麼要把早就逝去不忍卒睹的卑劣往事說出來?
書上說,關於「往事」,有幾個看法:
一直提起過去,代表不想忘記過去。
如何描述過去的經驗其實是我們選擇回憶的方式,不一定是真正的事發經過。「因為以前⋯⋯所以現在⋯⋯。」而回憶,有時候只是拿來作為解釋現實生活的一種藉口。
大意是說,要如何解讀過去回憶是我們的自由意志,但不一定是事實。

不管怎麼說,她覺得男人好有勇氣,長大後居然敢拿筆描繪出那段灰暗的童年。
也或許,每個人的一生,都有灰暗的十八年。
女人苦惱著,要如何回憶那灰暗的十八年,因為那將是她最後選擇的記憶方式。



治療失戀最好的方法,就是開始下一段戀情。

月光男子,比女子 α 還要大上九歲,他高大英挺有如每在關鍵時刻拯救月光仙子的燕尾服蒙面俠一般。他們參加學校社團活動認識的,就在星星王子用完三次機會之後。

他熱烈追求她。
記得一開始女子不想交往,於是請教一位年方三十的學姊,學姊說她自己長這麼大都沒有談過戀愛很懊悔,「不如和他交往看看」。就這樣,從一句交往看看,開始了一場夢。

月光男子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所有的船到了橋頭都自然直,凡事了然於胸的老僧樣。女子 α 在他身旁,就顯得緊張兮兮總是杞人憂天。於是,對他漸漸佩服了起來,唉呀,不用管這麼多了,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頂著。

男子看她常常若有所思地苦惱,建議她接觸佛法,於是她參加了公益形象良好的佛教團體所舉辦的禪修活動,從那開始多年以來,就這樣一直斷斷續續參加著。
果真,接觸佛法後,女人的心安定不少,尤其是每次和月光男子意見分歧時,藉著佛法,她的心總是安定下來。

愛情果真盲目。
他們也說不上有什麼共同的興趣,女子常常都是一個人參加各種校內外活動,舉凡進修禪修國內外旅遊溯溪泛舟藝文活動參觀展覽聽演講看表演,都獨立作業,反正女子人緣好朋友多,需要結伴的就撂人來。

月光男子家境不富裕,他的老家在海邊鄉下,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寬闊的老家門口是一個大埕廣場,有一棵高大的龍眼樹,可以讓頑皮小孩在上面攀爬玩耍,就像女子夢中的家鄉一樣。
男子每次講起在貧困的童年如何偷摘果子被打、撈溪中小魚加菜和逮捕樹上的知了時,女子總是聽得津津有味,因為那和她記憶中的童年有些雷同;她還記得小時候,她們一共有五、六個皮小孩聚在一起,東撿西湊,好不容易湊足了五塊錢,只為了贖回在柑仔店裡面枯坐的一包統一棒球麵。

他的祖父是一位赤腳仙,他常說他的祖父替窮人看病常常不收錢,還每每救濟貧困潦倒的人。他們家其實也很窮,祖母因為一人持家奔波勞碌,早年就過世了。
救濟窮人,千金散盡,積善之家,必有餘蔭。

男子曾羞赧地說自己家裡很窮,但女子卻說沒有關係,「窮的是你家祖先,又不是你。不用靠家裡,未來靠自己。」
男子牽起了她的手,十指緊扣。

月光男子做人耿直,個性穩重,不會像女子 α 一樣亂發脾氣。他對親戚的小孩總是很有耐性,常自誇是孩子王。

不過,就像所有的初戀不被祝福一般,女子的父母親打從一開始就反對他們。
女子的父親是一位事業小有成就的生意人,母親從公家機構退休後就在家幫忙父親。
雙親剛聽到女兒描述所交往的男友前幾句就舉雙手反對,女子無法接受這樣的理由,無法輕易向命運低頭,於是她奮力抗爭了起來,展開了歷時九年的國共抗戰。
或許就是天天處於防衛狀態,α 必須聯合同伴一起抵抗拆散兩人的力量,根本沒力氣發現兩人到底有多不適合。

那個年代,電視臺很愛重播韓劇「火花」,女子偶爾會看到幾集,一邊看電視一邊想著,好希望有一位白馬王子,也就是「第三者」趕快出現,能夠把自己從這段感情中帶走。不過最後白馬黑馬都沒有在現實中現身,或者,當初她太快就放棄等待了。

長跑九年的確太長了,女子確實有提過分手,但他總要求再一次機會,此時女人感念起她有幸接觸佛法的機緣,於是又給了他機會,然後一切就像八點檔連續劇一樣,一次又一次,用了超過很多個三次的機會。不過, α 現在回想,發現自己果真學佛不精;佛法應該是拿來結婚之後大量使用地,尚在交往時,若是不合適,還是早點分開比較好。

表訂的時間二十八歲漸漸逼近了,也或許是日子過得不耐煩了,她想,應該要走向下一個人生階段。
男子愛自己比自己愛他還多,應該是一個可靠的對象,雖然沒有共同的興趣,但是相處起來也像家人一樣安心,心中激不起熱烈的火花,不過老夫老妻不都是這樣嗎?

其實,她還剩一次選擇人生的機會,遠走高飛到另一個城市大醫院實習的機會。或許是十年前的翅膀不夠硬,耳根子太軟吧,家人親友覺得另一個城市太遙遠了,紛紛苦勸她不要去,如果去了,大概就分手結不成婚了。
要是婚沒結成就好了,不過命運老愛讓人低頭飲恨。

她為了要結婚和父母大吵一架。
她為了父母在提親場合所說的話氣到心痛。
然後,他們終於步入了虛假愛情的墳墓,踏進了現實的婚姻。



男子白手起家,在樓房店舖開了一間小店面,就有如女子的父親一般。
母親曾說過早年家庭生活困苦,但女子出生時正好搭上台灣經濟起飛的順風車,全家雖克勤克儉卻也衣食無虞,當時家裡新買來一台黑色發亮的河合鋼琴,女子念小學時彈了六年。

父親有如鋼鐵般的意志,打拼下一片江山;而她的男子,卻是恨鐵不成鋼。
敦厚善良有耐心脾氣好愛小孩個性軟正直死腦筋,一聽就不適合從商,若是當個學校老師一定會教育英才無數,若成為實驗室研究員恐怕會獲頒諾貝爾化學獎。
或是以原本的專業繼續當個小小的店長,收入也是好幾個 2 K。
然而,他偏偏要做生意,以小搏大,以卵擊石。

其實別人沒有改變,改變的是自己看對方的角度。別人也沒有變心,是自己先變心了,先選擇了不要再和對方有所來往,才認為對方變了。

如全天下女人的控訴一般,男子在婚後變了。
男子曾苦勸公公戒菸,隨著事業不順,卻開始抽起菸來,他說婚後就戒;婚後呢?變本加厲,越抽越兇。
他也像大男孩,有著一顆赤子之心;婚後她發現搞錯了, 他真的是一個還沒長大的男孩。

月光男子,天秤座,在他心中的秤子上,一邊是事業,另一邊是家庭妻子小孩健康休閒興趣;很顯然的呈現不平衡狀態,事業全然是生命重心,另一邊則輕如鴻毛。「男人沒有事業不行。」這是他給妻子的千篇一律回答。

女子孕吐得非常嚴重,從實習醫院坐火車回家,在火車站等了好久,遲遲未見丈夫出現,唉,就像往常一般,手邊忙著工作,又爽約了。女子只好認命自己走回家,一段約十五分鐘的路程,她偶爾蹲在路邊的雜草旁吐了起來,也不知道吐出來的是滿腹酸水還是苦水。

孕婦一整天都想吐,只有在晚上快十點時覺得肚子餓,打電話給丈夫,電話那頭依舊在拼事業。膽小如鼠的她只好獨自一人走去攤子買宵夜,穿過曲折暗黑小巷,路上鬼影幢幢,老怕會閃出個魑魅魍魎,雖然結果連一隻貓影都沒瞧見,一路卻是提心吊膽。

一個人有沒有心,從小地方就看得出來。
從大學就喜歡吃 SUBWAY,有天孕婦嘴饞,傳了個簡訊,「⋯⋯蜂蜜燕麥麵包,加黑橄欖和酸黃瓜,橄欖油。」央求丈夫幫他買回來。
這次成功買回家了,興沖沖地打開一看,怎麼真的只有油滋滋地黑橄欖和酸黃瓜?雖然之前都是女子買的,但是兩人明明一起吃過很多次,麵包裡面的主角應該有其他各式生菜啊,萵苣蕃茄洋蔥大黃瓜⋯⋯排隊的時候,店員都會一邊放料一邊一項一項問要不要加。
小姐您好,請問麵包要哪一種?「三號蜂蜜燕麥。」
請問生菜都加嗎?「對。(萵苣蕃茄洋蔥大黃瓜⋯⋯)」此時,如果想要另外加黑橄欖和酸黃瓜,要記得主動提醒店員。
請問小姐加哪一種醬呢?「橄欖油。」
因為簡訊寫的只有要做選擇時的答案,丈夫一定是忙到無心管我,直接交出手機要求店員照做。女子記得那是這輩子吃過最難以下嚥的失望潛艇堡。

懷孕又要上班的過程太難熬了,於是她心想下次再懷孕,一定要辭去工作,在避暑山莊度假兩年。

後來男子常常徹夜未歸,江湖謠傳他在外淨幹些應酬賭博喝酒攻城略地殺人放火合法非法不良勾當,孕婦自顧不暇也無法管這麼多,只有勸他不要那麼辛苦,早點回家,「男人沒有事業不行。」這是他給妻子的千篇一律回答。

女兒誕生,做完月子,男子依舊神龍見首不見尾。難道是布魯斯憂鬱症的前兆?女子突聞四面楚歌,她哭著說想要離婚,男子說他要小孩監護權,當然她也沒辦法放棄小孩,於是兩人開始了不同床也不同夢的生活。

婚姻是一座圍城,外面的人想攻進來,裡面的人想攻出去。

月光男子,人如其名,是窮忙的月光族。「哪有做生意的人不借錢的?」
女子慢慢了解何謂貧困人生,「跑三點半」是家常便飯,那一天從早就要開始跑,一路跑東跑西跑南跑北,四處向親朋好友借錢,最後在三點二十九分五十九秒衝到銀行櫃檯前。
那時候的電視廣告明星是信用卡愛用者「喬治瑪麗」,月光男子和他們是好友,也一起趕上了「卡債人生」的風潮,幫銀行賺了好多利息錢,依他的突出業績應該可以獲頒優秀員工的獎牌。

有一天中午,女子問今天還欠多少?「三萬。」算小條的,時間只剩下三個小時半。
「中午要吃什麼?」她問。
「我不餓,你自己去吃吧。」坐在收銀台前的他回答。
女子拿著零錢包,騎著腳踏車出了門,在鄰近的菜市場繞了三匝,無樹可棲。
這下不知要上哪籌錢,女人突然覺得吃不下了,一塊錢也是錢,花掉一元就少一元,但想到自己還在餵母乳,隨便打包了一碗陽春麵回家,一碗三十元,價錢記得很清楚。

「貧賤夫妻百事哀」就有如亙古不變的旋律,順著西北風吹進了他們家的小門。當其他條件再好都沒有用,忠厚善良純樸樂觀積極進取疼小孩都不值錢,當一個家庭的收入一旦跌破機率超低的 8 % 貧窮線以下,成為負債累累時,就再也沒有人笑得出來了。

「你不當我的保人,比離婚還嚴重。」有一次,男子打開門,衝進房間大聲嚷嚷著。
女子帶著一歲 baby 在地墊上玩耍,聽到這句話,突然抬起頭,兩眼茫然地落下兩行清淚。

不過,女子不輕言放棄,數學不好的她到處請教專家,如何經營才能轉虧為盈。她也 K 過厚厚一整本的會計學,只為了算清現金流量負債損益折舊,不過,不管怎麼算,卜出來的卦象皆為大凶,於是女子每隔一陣子,就勸他把店面收起來。「男人沒有事業不行。」這是他給妻子的千篇一律回答。

女子在小孩一歲多,就回到醫院工作了,她必須賺錢養自己養小孩養大男孩養一間店,但是她剛開始只是一名年輕醫師,養不起這麼大一家子。
然後,女人心中的計劃表全面分裂瓦解,就在三十歲之後,她再也不相信什麼狗屁倒灶的人生規劃了,開始像棋子般走一步算一步的過日子,因為她看不見未來。



男子依舊白手,而當初起的家早已幻滅。

和銀行往來就像挖坑一樣,洞,在眼前,越挖越大,越挖越深;而利息錢就像滾雪球一般,球,在背後,越滾越大,越滾越快。
如果你沒有長著一顆熊心豹子膽,最好不要跟保證息低的黑白銀行現金卡小額信貸汽車二胎黃太太蔡媽媽打交道,因為他們會吃人。

有一天,他說外婆年輕時很有生意頭腦,經營小小地下錢莊含辛茹苦才養大一家子人。女子倉皇失措回頭環顧家徒四壁,突然明白這只是宿命難逃。
放高利貸,放高利貸,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無底洞錢坑的漩渦牢牢地深深地抓住人的後腳跟。不能就這樣被捲下去,女子為了小孩只好築起一道防火牆,夫妻財產分開制。
 α 四處諮詢。「請問要準備什麼資料?」
「為什麼要辦分開制?女生不就是要和丈夫合在一起比較有保障嗎?」戶政事務所上了年紀的阿姨大聲地自言自語起來,因為女子的苦答不上來。

而免費法律諮詢的律師先生看起來很淡定,說來說去,字字斟酌的聲明好像可行也好像沒有任何保障。

某天傍晚黃昏了,陽光從鐵格子的窗戶欄杆縫裡滲透了進來。
戶政承辦人員有如例行公事一般,把資料塞進厚厚的卷宗資料夾。
「兩位這樣就可以了。」粗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始終沒有正眼對上心慌的女子。
咻,鬆了一口氣,還好他甚麼家事都沒過問。

日子就這樣一直折磨人,有如鐵籠裡轉輪內的小白鼠,日夜拼命向前跑,卻永無終點。

直到有一天,彷彿黑衣討債集團已經準備好油漆桶汽油彈就要找上門時,一切露出了曙光,男子終於鬆口願意和女子遠走高飛到另一個城市,結束事業。

最後一次,搖錢樹 α 拿出她所有積蓄,包括雙親多年辛苦攢下來讓她存起來的錢,贖回了一個新的家。

女子開心地宣告她要搬家到遠方了,她要給小孩一個享受大自然的童年,就像她的童年;她邀請所有的朋友以後來她家玩,有一天,她會成為一位民宿老闆娘。她唯一沒說出口的真實願望是,希望她的婚姻能重新開始。

走過千山萬水,眼見山窮水盡疑無路,竊喜柳暗花明又一村時,前方突然出現雙岔路。向左走,男子先到了遠方的大城市一邊工作一邊安頓新家;向右走,出發前,女子卻因連鎖診所的職缺調到另一個鄰近的城市。

始終分隔兩地。命運。

女子一邊工作一邊安頓新家,一邊替丈夫打探新的工作機會,重新規畫起生活, 想著如何最快把家裡所剩的債務清償。

電話這頭說著:「以後家裡的錢都給我管。」數學不好的天蠍女狠狠痛下了決定。
隔天,電話那端回覆了:「我們離婚吧。」

或許,是老天爺捨不得讓她一肩挑下掌管家計的重擔,在此刻,安排了另一個重要角色登場,遲到的「第三者」終於現身了。
只不過,依舊不是白馬黑馬,是白雪,也不是白雪王子,而是白雪公主。
白學公來主解救月光男子了。
然後,大概就像一般灑狗血的故事劇情吧。蒙在鼓裡,她是全天下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女子傻了,她才剛準備好要送給小孩一個全新幸福美滿的家呢。
爸爸媽媽小孩,一家三口,終於可以開心地一起出去玩,一起吃大餐,空著好多年的粉紅色手工蕾絲相簿本子終於要放進新的照片了,居然,就這樣沒了。
上一刻,遊樂園裡還在歡樂唱歌的旋轉木馬,大限到了,下一刻被斷電,嘎然而止。

不久,男子抱怨遠方城市的工作收入有限,還錢不易,他找到另一個高薪的事業,動身回到了原本的城市。

「我們離婚吧。小孩的監護權給你。」男子再度提出了優渥的條件。

小孩的家,小孩的家,女子不想放棄。還能再努力吧。
在她的人生字典裡,好像,遺漏了,「放棄」這兩個字。
已經忘了當初他是說要放她走,還是要她放了他。
總之,男子也沒有放棄遊說。

半年後,女子結束了十天打禪,下山,「我們簽字吧。」
日子就選在全國上下百姓慌張急忙返鄉圍爐吃團圓飯的除夕前一天。
從此,再也不用在初二趕著回娘家了。
終於回家了。

老人家都說坐月子不能流淚,女子卻從那個時候開始夜夜落淚,在婚姻的苦牢裡,懷孕一年,為了小孩監護權又蹲了三年,總共四年,終於,眼淚都流乾了吧。

女子窩在熟悉的家中過了一個好年,新年新希望,一覺醒來,居然覺得如釋重負,終於呼吸到自由的空氣,金錢自由,人身自由。
啊,好輕鬆喔。無債一身輕。
真好,再也不用背負另一個人的人生了。

沒多久,某日,女子的姊姊小聲地含蓄地面露難色地說她接到一通陌生女子的電話。「我沒有告訴別人。」
難堪。女子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白雪公主出馬挽救了她的人生,搶走了狂燒錢的燙手山芋。



她曾自嘲地告訴母親,「現在流行晚婚,我沒跟到;但是流行離婚,我倒是跟上了。」
她也曾向父親流淚懺悔,「我當初應該聽你們的勸,不要結婚的。」她沒說出口的是,要是自己再軟弱一點,不要與父母作對捍衛自以為是的愛情就好了;要是父母再退讓一點,不要干涉女兒的交友,讓她可以把心思花在認清男友的真面目就好了。
不過,這只是事後諸葛罷了。

雖然是情人的身分,卻不曾有過熱戀的氛圍,連小鹿亂撞是什麼意思都不清楚。
女人拼命努力回想,這十八年來有愛過嗎?
應該有吧,有句話不是說「愛到卡慘死」嗎?
既然最後是慘死了,當初應該有愛到吧。

細數在婚姻中那幾年,哀求他不要為了事業挖錢坑的歲月,令人回想起來就好害怕的日子,就算之前有愛,也早已消磨殆盡。
女人已經很努力在腦中來回搜尋這段感情的資料夾,最後,卻找不到名為關鍵字「愛」的任何檔案。

如果有女性朋友問婚姻忠告,她都回答,一定要簽婚前協議書,明定小孩的監護權歸女方,才不會為了等監護權浪費青春,還要辦理財產分開制,才不用過得提心吊膽。
不過,她的朋友都說萬一離婚才不要帶著小孩,算一算對方的薪水也比較高,分手還可以獲得贍養費。所以,對眾親友而言,這是一項無效的提議。

群魔亂舞的回憶,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就像一台老舊的電視機播放著電影出租錄影帶,畫面有時清晰,有時模糊,對白有時字字句句如言在耳,有時只是沙沙沙沙聲響,速度忽快轉忽定格,亮度忽明忽暗⋯⋯。「啪」思緒狂亂的女人拿起了電視遙控器,切掉電源,螢幕頓時剩下一片黑暗了。
呼⋯⋯鬆了一口氣,退出錄影帶,丟進垃圾桶,關機。
終於。可以。不用再。想起。

當然,若是法官此時傳喚被告月光男子上台辯解,一定會得到另一個版本的口供,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回憶錄。

有好長一段日子,她沒辦法接受自己其實只是一尾魯蛇。
從天堂的人生勝利組,掉到滾燙燒錢的阿鼻地獄,再回到一無所有的凡間。
女子自小過著一帆風順的生活,主打乖乖牌,就是讓老師偏心的模範生,讓同學臣服的班長,各項小小比賽的常勝軍,家中還有兩大本厚厚的資料夾塞滿了獎狀。
考試女王在台灣的變態升學環境裡佔盡優勢,只要努力,夢想通通成真,然後,一不小心就把日子過得太輕而易舉,誤以為一切會手到擒來,誤以為老天爺會對她百依百順。

有句話說,「成功的人不與失敗的人打交道。」指的是成功的人格特質、處事方法和價值觀,不是以一個人擁有的財產來衡量成功與否,但是,成功的人通常擁有富足的金錢。
還以為自己看起來也是巧巧人,沒想到充其量就是失敗的人與失敗的人打交道而已,她覺得自己徹頭徹尾失敗了。

紙上的選擇題考到高分,在社會做人的卷子上拿了不及格,在愛情科目則是交了白卷。
這就是老天爺為了她量身訂做的一堂課,一堂上了十八年的課,在雙人共舞的家庭與倫理課上,讓她終於嚐到重考留級留校察看勒令退學的滋味。



今天,當診間進來一位骨瘦如柴,眉頭深鎖,嘮嘮叨叨絮念碎念,不斷抱怨全身病痛,老了沒用的阿桑時, α 醫師不會出聲制止她,因為阿桑的背後一定背負著龐大的一家子和一段滄桑的歲月,或者有一個不那麼溫柔的頭家。
女人想起自己也曾像跳針的留聲機一般,天天重複交代叮囑著相同的事情,或者同一件事要一口氣講三遍,因為忙著打拼的丈夫總是馬耳東風,辦事不牢,從來沒有讓人放心過。典型的精神衰弱婆媽,配上裝聾作啞的死老頭。

當孟伯母抱怨睡不著已經很多年,只能靠安眠藥,而且藥越吃越重時,α 醫師會輕聲地問她,「有心事嗎?」
「當然有,一籮筐,唉,很難講出來啦。」
「嗯,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要試著放下喔。」α 醫師溫柔地打氣。
女人想起來,在婚姻的牢籠裡,深夜時分只剩一片漆黑,一個人痛心煎熬,眼睜睜地看著小孩和自己的幸福就要被摧毀,看不見光明,感受不到溫暖和愛,在黎明破曉前那段最黑暗的時刻,雙眼已經滿佈紅絲的她也不得不吞下安眠藥。

愁眉的游媽媽老是擔心家裡的獨生子超過適婚年齡還不結婚,α 醫師勸她把自己的健康顧好最重要。「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就別想太多了。」
您老人家還是早點兒看開吧,時代不一樣了,結婚不會比較好。不過想到這是老媽媽的唯一心願,這些話,α 醫師始終說不出口。

有一回,王阿姨進來診間,埋怨家裡四十多歲的兒子是老菸槍,終日抽菸勸不住。「他說他以後結了婚就會戒菸,α 醫師妳說說看,有哪個女孩子家會笨到相信這種鬼話?」阿姨露出心灰意冷的眼神,苦笑了起來。
α 醫師一度欲言又止,苦笑。是啊,天底下怎麼可能會有這麼笨的女人?

往事隨風飄去,α 醫師明白了這就是天命,她必須在人生的苦海中載浮載沉,歷經苦難滄桑修行,才有足夠的力量碰觸到病人藏在深處的心,然後堅定地捧著他的心,讓它溫暖起來。

如果人生按照當時的計劃實現,在家當了六年的全職保姆,應該會成為三個小孩的好媽媽,但絕對不可能成為好醫師。
女人覺得把日子過成了現在這樣也很好,既是好醫師,也堪稱好媽媽。

書上說,每個人在不同的輩子裡,都要分別當過男人、女人、窮人、有錢人。
熬過窮人的苦,體會了窮人生活的艱辛難處,下輩子當有錢人時,才知道要如何改革社會、如何幫助窮人。
從年方二十與月光男子開始交往到一個人獨力撫養小孩,女人一直勤儉持家,但真正過著捉襟見肘、寅吃卯糧的日子,也只有在婚姻中的那四年而已。

呼。慶幸,怕事的女人心想,這輩子已經體驗過窮困潦倒,下輩子應該不會再經歷了吧?
吁。甚好,不是窮忙了一輩子,也不是十八年。

2017/12/26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3星星王子


初戀,總是有說不清的千萬個分手理由。

男人寫過一篇關於初戀的文章,讀著讀著,女人到底是用哪一隻眼睛看到文章在寫她自己的初戀,有千千萬萬個說不清的理由。文章最後說初戀女友成為身心醫學科醫師時,她瞬間想起她的初戀對象最後娶了一位身心科醫師。更精確地說,星星王子稱不上她的初戀,只是一場暗戀,一場長達十八年的暗戀。嘖,太不切實際的十八年。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你身在遠方,而是你就在我身邊,卻不能開口對你說,我愛你。這是女人在念大學的那個年代,1999年,最流行的一種深情浪漫的說詞,內容是歌頌一段刻苦銘心的愛情。

星星王子,充滿著熱情、陽光,是一個活力四射的大男孩。有時候也很幽默調皮,臉上總是掛著一抹淘氣的微笑,神情就像他背包上的音速小子布偶一樣,眼角閃著慧詰光芒。

剛開學要佈置教室,擔任學藝股長的他找了一群班上同學一起來做美工 ,包括女同學 α 。
「還要再幫什麼忙嗎?」手邊工作告一段落,女同學認真的問。
「嗯,沒有了。」星星王子在一旁負責監工,停頓了一秒,王子好像想起什麼似的。「不然,你可以幫我搥背。」
啊?什麼,做人可以正經一點嗎?女同學沒說什麼只是瞪了他一眼,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哼,想得美,人家幹嘛幫你搥背。

開學不久,屬於天蠍座的十一月,剛入冬的神秘夜空彷彿透著一股碧藍的光。
住校的大一新生總是無事可做,那個夜裡,他們在宿舍外的廣場並肩散步。
「你看,那三顆星就是獵戶座。」王子一邊伸手指著無垠宇宙。「很好認,排成一列很直的那三顆,就是獵人的中間腰帶,一個橫躺著的人,這一端是他的頭,另一端是他的腳。」
女同學第一次認識獵戶座,就在那個夜裡,星星王子教的。女同學從小就對星星很著迷,可能是心中深植年幼時母親帶著她拿星座盤賞星的美好回憶。

那個年代也很流行一個許願的玩笑,就是如果用手抓住愛爾普蘭星,許下的願望就會成功。「愛爾普蘭星是什麼星?」女同學被騙以後,又瞪了他一眼。
他們抓住愛爾普蘭星,一起在心中許下了各自的願望,就在那個夜裡。

她還曾經約他在電腦教室碰面,假裝請教如何操作網路、設計網頁的問題,其實是想藉機增加相處時間。一直到最近,女同學才發現自己的雲端網路技能,彷彿還停留在那個年代沒有進步過。夜深了,有聊不完的話題,他們還在講宿舍的電話,怕室友抗議,只好把電話拿到走廊上繼續講,隔日,所有的同學都知道他們兩個人聊到凌晨半夜。

他的媽媽是外語老師,他說她的日文名字應該叫作「花」,女同學也很贊同,開心地在每一本共筆簽上日文,這個名字就這樣一直沿用至今。雖然,在那個年代同時還有一個不討喜的電影片名,鬼娃娃花子。



男人在文章裡提過,他坐在初戀情人的摩托車後面,微風吹動長髮輕撫,髮梢透露著幸福。

女同學也坐過星星王子的銀色野狼,當時她也好想就這樣一路狂飆,私奔到天涯海角。天色暗了,黑夜裡,繁星點點,檔車向前方疾駛,冷風迎面襲來,「好冷。」她故意問他是否可以把手伸進他的外套口袋。
那就是他們相處最近的距離,連手都沒有牽到。

雙子座的大男孩總是不缺桃花,每次出門總是載著不同科系的系花。
「他會不會已經有了女朋友?」某天,無名的思緒飄過 α 腦海。
當年,一樣天真的室友覺得她想太多了。

原來,她從以前就任性地喜歡上對方,沒有事先調查底細。

就這樣度過像煙火般絢麗又短暫的三個月之後,大家突然知道他有一位從高中開始交往的女孩,女朋友。

震驚傷心難過。年輕的 α 彷彿有天生的感情道德潔癖,「第三者」聽起來是多麼的邪惡,才認識三個月連手都沒牽到的她無法接受這種關係。

她在書上唸過,追求一段感情要給對方三次機會,因為對方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有多合適。星星王子當然很快就把機會就用光了。
「我不應該讚美妳的手。」王子道歉。
女同學有一雙纖細會說話的手,很適合彈鋼琴的手,很適合當醫師做診察治療的手。
「我這個人不好,妳會遇到更好的人。」王子用掉了最後一次機會。
同班同學天天繼續見面,偶爾會講話,卻是隱約帶點尷尬心虛的那種,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朋友圈,沒有了交集。

天蠍女果決地在現實中斬斷了聯繫,卻怎麼斬都斬不斷心中的情絲。

女人的心就停在那年的秋天,固執的她堅信自己不會再遇到這麼喜歡的人了。從那之後的好多年秋天,她常常一個人望著窗外颯颯枯葉,躲在宿舍哭了起來。

人生還是要繼續走下去,她把這段感情放到心中箱子的最底層,開始過著按表操課的人生,唯有前方的路上充滿計畫時,才不會回頭發現身後的孤單。

父親常告誡她「人生要有規劃」,她的確有一張表,從 20 歲到 30 歲,列出要進修的課程、要取得的證照、要參加的活動⋯⋯每年達到目標後,她就在上面做記號,漸漸地整張表就做滿了星星記號,天蠍女下定決心就一定要做到,就像美美老師說的「過著有計畫的人生」。

隨著達成率越高,她連家庭計劃都想好了。要生三個小孩,在 28 歲到 34 歲這六年間,她要在家裡帶小孩,因為,這段幼年期會影響小孩一生的人格發展,最需要母親的全心全意照料。她盤算著,等到 34 歲之後再回到職場工作也不遲,還要趁著年輕體力好就要帶著小孩遊山玩水,才不要淪落到「父老子幼」的窘境。
回頭看起來,當時的她心中根本沒有考慮到另一個關鍵角色,「老公」。



她和星星王子也不是完全沒聯絡。
星星王子和自高中開始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時,曾打電話給 α 。王子的前女友是學商的,她找到了一個經濟條件更好的醫學系學長,拋棄了傷心的星星王子。
王子在第一次國考失利時,兩人一起吃過飯,素有「考試女王」之稱的她拿出主科重點筆記交給他。第二次考試十分順利,那天她還去考場陪考,推說是要看其他同學,順便來的。

她一直以為他們上輩子應該是佛前供桌上的一對旗子,才修得了這一世的緣分。
好久之後,她才明白,上輩子的確有在一起,只是他是佛,她是旗,他們不是一對。

表訂的日子二十八歲無聲無息接近了,她親自送訂婚喜餅給他,女人看起來是開心的,只是她永遠記得,在互道離別轉身離去的剎那,她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回頭再看他一眼,因為已經無法回頭了。

一切按照計畫進行,婚後第一次在夫家過年,那時她已有身孕,離開娘家,在一個好不習慣的陌生環境,丈夫跑去和親戚打牌,「大過年,難得嘛」一溜煙就消失了,留她一個人孤獨望著窗外黑影。電話響了,星星王子打來拜年,只是互道個吉祥話就掛了,但女人卻在心中感恩很久,因為在那個她完全不熟悉的守歲夜裡,有人關心問候她。

後來因為忙著照顧小孩,女人漸漸沒空和老友聯絡,或者漸漸失去了聯絡的興致,她不太和過往的朋友通電話了,包括星星王子。

多年以後,在人們匆忙趕辦年貨奔波返鄉的除夕前一日,女人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一過完年,就接到王子的電話,他要結婚了,未婚妻是一位身心科醫師。
喔,她只能獻上祝福。在這開心慶祝地當下,有點突兀的場景,她掙扎地說出自己簽字分手了,走在這個突然改變的人生路上,感到徬徨。王子提醒她這件事要告訴上級主管。

王子也問了她關於結婚忠告。
「結婚第一年不要生小孩。」女人靜靜回答,第一年還在磨合期,不合適生小孩。因為一旦有小孩,離婚會變成複雜的課題,她想起自己從前就是沒把這個忠告放在心裡。

屬於雙子座的五月底,他在婚禮上看起來依舊帥氣,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後來,王子所在的都會區發生重大瓦斯地下管線氣爆案後,他們還聊過幾次 line,那也是他們最後一次聯絡,就在女人傳了一篇像散文的 line 以後,「已讀未回」。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一切就應該這樣淡淡的埋藏在心中,不會再被提起,一直到女人在花園裡摘了玫瑰。七月初,豔陽高照,一個星期三的中午,陽光很刺眼,女人坐在車裡突然想起了星星王子,不知道他最近過得好不好?她從包包拿出手機想在網路世界裡搜尋看看有沒有他的蹤影,但當她輸完名字後,跑出來的都不是熟悉的面孔,「是不是第三個字打錯了,是中,還是忠?還是⋯⋯」女人重新輸入一次,才突然驚覺,她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她把他忘了,徹底忘了⋯⋯。
果然,時間是最好的療癒劑,只是,總共花了十八年,嘖,太不切實際的十八年。

女人打開了藏在她心中的箱子,從壓在箱底最深層的角落,拾起了星星王子的剪影照片,陽光下花海裡,面容有些看不清楚,但依舊笑得燦爛淘氣,頭髮好像有點禿了,呵呵,因為他曾說過他爸是中年禿頭。
鵝黃色卡通相框裡的確有這麼一張照片,大一那年兩人在油菜花田合影的照片,一直塞在老家書櫃的第二層縫裡。第一層書櫃裡,還放了一本那年寒假在火車站書店買的湘菜食譜,她知道伯母是湖南人,而他曾說過最喜歡吃的料理是媽媽的拿手菜。

唉,和來自天龍國的星星王子也沒有這麼合適,是初次暗戀,但不是情人。女人心中一直遺憾,在大學年代兩人並沒有成為朋友,不然,當年一定會是很要好的朋友,就算不是情人。



女人在書裡唸到一個關於要學習「等待」的故事。
有一個婦人接到一封通知函,參加國外戰役的丈夫因被俘虜已身亡,於是女人選擇了自殺。兩年之後,丈夫逃了出來,回國後卻找不到妻子。
婦人的下一世住在海邊,討海人的丈夫出航後,遇上風浪翻船滅頂,於是女人選擇了自殺。兩天之後,丈夫回來了,他漂流之後被路過的船隻救起,但是依舊來不及了。
婦人需要學習的功課是「等待」。

她當時不應該這麼快就放棄星星王子,因為王子也沒有跟高中女友走到最後,要是可以重來,她要成為朋友,在一旁等待。就算沒跟王子在一起,她對於「遇到真愛」這件事也太快放棄了,一切根本還沒開始,就宣告結束了。

女人在這門課裡,學會了「等待」,等待真愛與不輕言放棄,要永遠懷抱希望;這是一堂十八年的課。

男人的那篇文章內容還提到,當年初戀情人拿的一張廣告傳單,啟發了他關懷弱勢的初發心,讓他成為一名時時為客戶著想,幫助弱勢的保險經紀人。那是一個知名公益團體宣導大眾關懷偏鄉的廣告,女人想起小時候她也看過那則廣告,只不過那則廣告完全沒有啟發她矢志成為史懷哲的情操。
咳,讀著文章的那一刻,她還以為看過同一篇廣告就是上天安排的巧妙緣份,沾沾自喜了很久,天真的她完全沒想過全國同時一共有兩千三百萬同胞都看到了那一篇廣告。

男人自白深受初戀情人的文采所吸引。女人不禁在心中嘀咕,媽呀,我才見鬼了,光看了兩篇文章就傻傻拜倒在你的文筆下。

2017/12/25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2美美老師的星座預言


他們開始在雲端聊著花園的事,如何照料玫瑰,何時修剪、何時施肥、何時採花⋯⋯

女人非常珍惜和小孩一起共度的時光,一下班,總是全心全意地陪伴小孩,等到女兒睡了,終於有自己的時間,才用 line 和他聊天。
不是說父母和小孩在一起只有十年的黃金時光嗎?一過了十年,小孩就漸漸長大只和同儕在一起,不理家中老人了。

而她發現自己真的是活在「石器時代」的山頂洞老人。

還在用鉛筆和筆記本記下行事曆和待辦事項,iphone 就是拿來打電話、Face Time、偶爾上網查資料,現在也幾乎不逛 FB,用 line 和人家閒聊的經驗值也不高。本來就該如此,哪有誰家媽媽閒到一天到晚在線上和臉友抬槓?至少,那時她是這麼想的。

不過,他的 line 老是只有一兩個字,她的卻長到快要像一篇短詩,看起來實在突兀,就像滿腹牢騷的孤單老人在向孫子傾訴。她察覺這樣不行,請教線上聊天專家,專家說明 line 就是拿來即時聊天的工具,當然要一句話一句話回,所以,她努力修改成現代人的哈啦模式。

其實,女人根本就忽略了對方沒有想要多聊的意圖。

女人喜歡用文字來表達看法,不喜歡用貼圖,不過,她要是手邊很忙沒空回覆時只好用貼圖敷衍。有一天晚上,他依舊只有回答兩個字,女人自顧自地說得很開心,後來他開始回了幾個貼圖,她瞄了一下時間,有點晚了,或許人家還有工作吧,當她把最後一句講完時,居然,連一個貼圖都沒了,難過。
睡不安穩的一覺醒來,女人又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瞄了手機,一則未讀顯示對方傳送了貼圖,女人鬆了一口氣,但她心中有一點賭氣地沒有點開來看。在結束了一天忙碌的工作,心想應該可以點開貼圖了,萬萬沒料到,跳出來的居然是一張「文不對題」的貼圖,不是她期待的「那個表情」的貼圖!

太敷衍了!
當下,住在石器時代山洞裡的女人認定自己「失戀」了!胡亂收拾包包,衝回家哭了起來。
瞬間,她真正感受到自己是「孤單」的一個人。
女人雖然離婚多年,但早已習慣日子就是這種不熱的溫度,從不覺得有絲毫地冷。但現在,她明白了,她也好渴望溫暖。



「一個人的日子太孤單了。」她告訴同樣在診所工作的學長,好想要重新談戀愛。
學長行走江湖多年,老成穩重,處事豁達,是早在大學時代就認識至今,在工作場合中極少數知道她早已離婚的多年老友。
「看吧,之前我就有說要介紹口袋名單的人給你認識,你自己說不用的。」
「我有說過不用嗎?」腦中印象一片空白,女人根本沒有把感情的事放在心上。
「那現在口袋裡還有名單嗎?」女人積極了起來。
「早沒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啊,我錯過了什麼?女人又開始恍神。
「那你最近有欣賞的對象嗎?」學長問。
女人支支吾吾了起來,掙扎了片刻,唉,反正都失戀了,說出來應該沒關係吧,她把整件事和盤托出。當女人說「失戀」時,學長露出一副不敢苟同的三條斜線表情。
「聽起來是你比較主動,不過,我覺得談不上失戀。」
呃,事不關己,學長當然這麼樂觀。
「他結婚了嗎?」女人不知道。
「他幾歲?」女人不知道。
「有女朋友嗎?」女人不知道。喜歡就喜歡,女人也沒想這麼多。
「既然有來過診所,我去打聽一下。」

過了幾日,探子回報。
「八成還沒結婚,最近剛過生日,大妳幾歲,可能沒有女朋友,但也不能排除有女朋友。」
呃⋯⋯這是哪門子派得上用場的情資?不過,依照醫師的打聽能力,能得到這樣的消息就已經很好了,畢竟,搜集情報不屬於我們的專長項目。
「不過,妳怎麼對他一點都不了解?」學長好奇的問。
「我們只是偶爾在花園遇見打招呼而已,生活又沒有交集。」
「也對,我看妳根本就是惰性氣體,很難交朋友。」
啊?女人感到不服氣,什麼惰性氣體?我分明就是一個危險的自由基好不好?呃⋯⋯只是不隨意表現出來而已,女人露出洩氣的表情。「那要怎麼多接觸?」
「你可以假裝問一些他工作的專業呀,比方說,保險業務的理賠案件、處理難纏客戶的經驗或投資型保險定期保險終身保險死亡保險生存保險生死合險年金保險⋯⋯」
「對喔,我怎麼沒想過,剛剛說要問什麼啊?你再說一次,慢一點。」果然隔行如隔山,女人雖然聽不太懂保險專業術語,但還是很慎重地拿出筆抄下問題題庫。

就在抄好題目沒多久,女人又逕自哭了起來。「可是人家真的失戀了。」
學長再次露出傻眼的表情,到底是有什麼好哭的?女人心,海底針,真得搞不懂。
「我覺得我和他的生活真的差得很遠,根本不會有交集,他為什麼要喜歡我?」
「你覺得自卑嗎?比不上人家?」
「對呀,有一點。」
「哈哈,我覺得一點也不會。我們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發光發熱,當妳燃燒自己,照亮宇宙時,他自然就看得見你了。」學長再天花亂墜地補上一籮筐的大道理。「你聽過羅輯思維的非期然後果嗎?」
「那是什麼?」完全沒聽過。
「只要你夠努力改變自己就可以改變世界,沒有一件事一定會按照原本的預期發展成後果。」
學長居然這麼有內涵,女人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毫無長進,在這段帶小孩的歲月中變成了大媽,她在心中默念了三遍「計畫不如行動,行動沒有終點。」

受到鼓舞,振作了起來,她暗自決定不只是要開始一段新的戀情,而是要開始一個嶄新的人生,重返失聯多年的網路論壇,重新和 FB 世界的朋友取得聯繫,她要發光發熱,讓全宇宙的人看見。
「謝謝你的支持,我一定會加油。」女人的雙眼亮了起來,她感受到友情的溫暖。
「哈,那我就等著看好戲囉,真期待。」
就跟你說過失戀了,還能上演什麼好戲?

巧遇星座專家美美老師

女人如往常參加一週一次的社區讀書會,今日牙醫學姐也一起出席。學姐夫婦共同經營社區的牙醫診所,姐夫的門診時段比較多,學姐則自由地看門診,更多時間在家裡照顧三歲的女兒。

讀書會解散後,學姐介紹大家認識一位來此地度假最後一日的訪客,星座專家美美老師。學姐喜歡研究紫微斗數,和美美老師是朋友,她說美美的預測很準,問大家有沒有興趣來占星。
女人不相信算命和星座,她沒有算過命也從不看那些每週星座運勢。但是,人在低潮的時候,會很想要尋求心靈的指引及慰藉。她第一個舉手報名。

「天蠍座的你,內心很喜歡追求美的事物和自由⋯⋯」對,前面聽起來都是讚美的話,很贊同。
「你看起來很務實,中規中矩,實事求是⋯⋯做事之前充滿計劃,但在事發的瞬間又超衝動,事後會後悔。」也對,聽起來就像實際的悲慘生活。
「那感情方面呢?」既然要發展新的戀情,當然要關心一下這個議題。
「嗯,你喜歡人馬座的大男孩,人馬座就是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離,喜歡自由、衝動、不受拘束。大概就是充滿陽光、熱情,桃花旺的大眾情人。」啊⋯⋯陽光、熱情的大男孩,很符合,桃花旺聽起來不太妙。

感情方面還有嗎?
「你的男人可能會讓你覺得恨鐵不成鋼,你的寫照大概就像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什麼?王小姐是古代人好嗎?她不是吃野菜度日嗎?我不相信十八年要怎麼熬得過去,這種事不可能會發生在現代。女人數學不太好,心中慢慢細數過去的日子,她幡然覺醒,的確不多不少,正是十八年。

「真的恨鐵不成鋼啊⋯⋯請問老師,十八年過了,情況會變好嗎?」

「你的月亮星座主要掌管的是 25 到 35 歲的命運,現在上升星座輪到太陽星座,也是你的本命星座出現了,你要開始轉好運了。 」太好了,意思是終於可以擺脫阿信的角色了吧?前途充滿了希望。
聽說你有女兒,要不要也幫她看一下。嗯,你和在對位的牡羊座女兒是天生一對,你們非常合拍,彼此依賴,行影不離。
事實如此。

聊得很起勁捨不得結束,繼續邀美美老師來家中小坐。美美老師突然說起自己也是天蠍座,曾經也有過坎坷的過去但現在婚姻幸福,問起女人為什麼要如此關切感情問題。
或許是萍水相逢,多年心中的苦悶終於被認同,也不知哪來衝動,女人勉強地在世界上第一次說出了「前夫」這個詞,其實,在生活圈中,她對於婚姻守口如瓶。

此刻,美美老師依多年的職業靈敏度,馬上嗅出了另一絲戀愛氣息,女人保守地透漏他的星座。「嗯,巨蟹和天蠍很合呢。⋯⋯而且,巨蟹座相信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巧合。」
女人無法記得星象專業的內容,她只記得兩個人很合,另外提到什麼上天的安排?太好笑了,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巧合,巨蟹座太好騙了吧。

不過,美美老師叮嚀著,天蠍女的心寧可被天下人辜負,也不願意先辜負一個人,很容易受傷。她又分享了一些感情秘笈:聰明的女生最好「以靜制動」,雖然嘴上不會承認,但男生不會珍惜對方主動付出的戀情。另外,也可以在心中先設定理想型的條件,舉例來說:成熟、負責、上進、體貼、幽默。
「還有,趕快讓對方知道你是單身吧。」
女人還傻傻地想,這件事有這麼重要嗎?
「溝通用打電話的吧, line 很難傳遞真實感受。」
女人也知道,但是想到對方工作忙碌又不定時,實在不想干擾他。
美美老師臨別前,還匆促囑咐,「在結婚之前,沒有所謂的第三者。」沒料到在往後的日子裡,這個囑咐一語成讖。



隔日一行人參加草地爵士音樂節,三姑六婆的話題依舊圍繞著到底是婆婆還是媽媽應該幫忙帶小孩的議題;音樂節結束後,女人覺得再也不想把日子這樣過下去,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私底下對著牙醫學姐說了「前夫」這個詞,而相處多年觀察入微的學姐卻說她早就預料到女人的婚姻狀況了。

看著學姐熱絡鼓舞發展新戀情的眼神,女人卻想起了她不打算再結婚的念頭。
閒雲野鶴是要如何變回家貓?兩個人生活有優缺點,一個人生活也有優缺點;兩個人一起過日子沒有比較好,多年來,她是這麼想的。
她們聊到心靈伴侶,學姐說心靈伴侶不一定會結婚,女人聽到時卻覺得心中有點兒失落。學姐接著說,這輩子第一個結婚的對象如果不是心靈伴侶的話,代表上輩子兩人一定有誤會,導致這輩子無法馬上相認。

誤會?到底是有什麼誤會讓人這輩子的日子過得這麼孤單?女人不自覺哀傷了起來,她突然想到,未知的另一半應該也是過著落寞的人生吧。
啊,她瞬間感受到時空急迫了起來,「他還在等我呢,」我不應該讓日子這樣發呆下去,我要找到你,帶給你歡樂和幸福,這一切應該還來得及吧。
「謝謝你,謝謝你等我等了這麼久⋯⋯」往回家的路上,女人奮力地踩著腳踏車向前衝,快呀快呀,向前衝,讓我衝回五年前吧,讓光陰回到剛離婚的時刻,讓人生重新開始吧,她的眼角閃著淚光。

上天安排的巧合沒有發生在巨蟹男身上,卻發生在天蠍女的人生。
以下犯人 α 的證詞似乎有想要脫罪的嫌疑,但是,接下來發生的情節,絕對不是她的本意,反而好像真的有老天爺在幫助她。
原本三十天才不小心巧遇一次,現在變成三天就巧遇一次,正當女人開心命運安排加速見面後,終於有一天,她希望巧遇沒有發生過。

她在上班的路上,撞見了他們。
男人從公寓走了出來,有另一名年輕女子佇足在玫瑰花園前等他,女子望著玫瑰的眼神充滿著雀躍和熱情,女人認得這個神情,因為她自己一個人時,就是這樣盯著玫瑰的。

住在石器時代山洞裡的女人又失戀了,第二次。她哭了。
「你有看到他們牽手嗎?」沒有。
「你有看到他們接吻嗎?」沒有。
「那就對了,他們不一定有什麼關係。」
哼,事不關己,學長當然看得很開。

這麼巧,美美老師又傳來了問候的 line 。
「唉,我以前喜歡過的巨蟹男也是這樣呢,令人傷心。你要好好思考,真的能接受這種會到處跟女生用 line 閒聊的人嗎?不過,這題的答案沒有對錯,能不能接受端看你自己的心。」
能接受滿面春風的桃花男嗎?女人一時間想不出答案。她又哭了。

這麼久以來,女人第一次感到自卑,離婚又帶著小孩,稱不上什麼好條件,怎麼會有人喜歡呢?沒有公開單身的身份,怎麼會有人喜歡呢?
α 獨自苦惱了數日,想通了,重新振作起精神,她將以一名帶著小孩令人稱羨的人妻姿態重返人生舞台,華麗登場,反正社會新聞裡也有許多單親媽媽最後獲得快樂美滿的結局。
原本打算慢慢公開單身,卻因撞見這一幕感到時間非常窘迫,「怎麼辦,他真的不知道我是單身吧。」但是,要怎麼向大眾公開單身呢?真得有點害怕,就用學長教的隨意唬弄招式吧,不要認真回答每一個提問。女人覺得這主意很好,怎麼自己都沒有想到過,於是鼓足了勇氣,深深吸了一口氣,說了出口;出乎意料的是,居然只要把話說出來就好了,越說越習慣,越說越自然,反正,這真的是一件陳年往事了。

就在說出單身身份的那個週末,女人到合歡山去賞星。
七月底,夏日帶點涼風的夜晚裡,牛郎織女星還癡癡在等著鵲橋搭起準備橫跨銀河相會,望向南方,天蠍星卻閃著耀眼的紅色光芒,那雙攻擊防備的大螯和尖尖翹起帶有毒液的尾刺,霸氣地盤據在空中。天蠍座非常接近銀河系中心,是一個十分古老且神祕的星團,其中天蠍的心臟,星宿二,排名全天第十五亮星,那熱情如火充滿能量的閃爍赤焰,連在繁華的夜都市都很難看不見。
原來,在巨蟹的每日深夜,當夜幕低垂最黑暗的時刻,是由天蠍來負責守護。
女人抬起頭遙望宇宙,伸出雙手,「老天呀,到底是有什麼誤會?讓我們至今還不能相見?」
瞬間空中劃過一顆長長的流星。
女人赫然驚覺自己毛病很多,除了天真、自我感覺良好、治好的布魯斯憂鬱症、治療中的柏拉圖傻笑症之外,居然還患有「蘇格拉底失語症」。
她對於發出「老—公—。」這兩個單音有嚴重的心理障礙。

蘇格拉底失語症(Socrates' Aphasia)一種高度功能性的語言表達能力障礙,對於特定單字無法正常發聲,大腦語言區有部份損傷,並不會影響智力及日常行為,若非日常所需慣用語,患者通常罹病而不自知。

她瞬間意識到,從來就沒有期待「老公」這號人物在日常生活中出現,過往的想法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獨來獨往,雖然朋友很多,卻沒有想過真的有一個人可以共渡每日的清晨和黃昏。
她傻了,再度仰望天空,高舉雙手彷彿想抓住什麼,「老公呀,對不起,所有的誤會都是我的錯,請原諒我,請找到我吧。」
空中再度劃過一顆流星,女人開心地想,就當作是和星星的約定吧,來自遙遠銀河系的宇宙使者答應要幫我呢。



有好幾天,女人都不敢靠近花園,她想,花園或許是另有女主人的吧,應該要尊重一下花園的玫瑰。不過,女人老是自我感覺良好,很快又覺得要有所作為,於是,她到花園輕輕摸了摸玫瑰的花和葉子,小聲地說:「選我當女主人吧,我會好好照顧你們的。」「選我⋯⋯選我⋯⋯」「要記得幫我告訴他,我喜歡他喔。」每天路過時,她就對著花兒精神喊話。

兩人仍然不時在花園巧遇,有一次,聊到了小孩的教育議題,女人聊得好開心,因為兩人的看法好一致。突然他說他可以幫忙接送小孩上下學或讓小孩來花園整理花草。
啊?這是什麼意思?這麼多年來,都是她一個人承擔照顧小孩的責任,的確希望有人可以分憂解勞。雖然聽了覺得很開心,但她想,兩人才剛認識就這麼說,男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嘴砲的意思。」學長說。
「嘴砲的意思。」學姊說。
啊?「嘴砲」,嘴砲是什麼意思?女人潛意識閃躲這個想法。
如果真的有砲彈,女人赤裸的心在此刻談笑間,已中彈化為灰飛煙滅。
「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又思索了好幾天,無意間翻到了她寫在筆記本前頁的一段話,那是在第一次失戀前,從雜誌抄下來的。

如果我告訴你,有 10% 的機會,你可以得到一百倍的回報,你永遠應該接受這個賭注。就算賭輸了,也是合理選擇之下的結果。—亞馬遜總裁,貝佐斯。

女人在下面計算,「以 0.1 獲得 100,那不就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嗎?」女人平素膽小保守,又沒有什麼投資眼光,稱不上什麼賭徒。
「不過,可以獲得一千倍的幸福呢!」菜籃族的夢想也是這樣吧。
「唉呀,輸了也是合理的,拿出勇氣,放手一博賭吧! 」
管他什麼意思,為了幸福,賭一把吧!天蠍女一旦下定決心,就會義無反顧向前衝。

某天傍晚,他們在公寓門口相遇,他告訴她,他很喜歡寫東西,可以上部落格搜尋他的文章,他邀她進到屋內,在筆記型電腦上示範如何操作網頁。
那是一個陰暗的屋子,整個房間空蕩蕩,只有一個工作桌和簡單的傢俱,窗戶的簾子很厚重,遮住了大半的陽光,桌上擺著一個掀開的箱子,旁邊有一些看起來泛黃的信封及舊照片。女人瞄到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的照片,雖然時代久遠,卻覺得照片中的伊人笑得依舊燦爛。男人謹慎地像對待珍貴寶物般,將信收回箱子裡,瞬間,女人覺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憂鬱氣息,她直覺跟那個箱子有關。

那晚,她回家上網只看了兩三篇文章就開始猶豫了,她怕自己會越陷越深,終將萬劫不復。因為她發現,只要一看他的文章,就會情不自禁掉入他筆下的世界,倏忽,勾起了過往許多悲痛回憶,久年不願再提起的傷心往事。
女人又掙扎了數日,心想,反正現在應該已經是墜了萬丈深淵的谷底了,再看下去也沒關係吧,於是又看了好幾篇。殊不知,她即將往地心的方向,以重力加速度的力道自由下墜。

文章大多是講述他成功幫助客戶申請各式保險理賠的案例,偶爾也有少數幾篇私人的心情抒發,不過,每篇文章最後感慨他身為保險員,常常要面對生死離別的人命關頭。有時他不免責怪起為什麼有些人選擇輕生放棄,不好好珍惜生命;有時他又心疼起重度傷殘的人,如何才能站起來面對擺在眼前的殘酷人生,堅強走下去。她在文章裡感受到一股很堅韌的求生意志和心靈力量。

α 突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感到渴望「重生」,因為他在現實世界中不經意地把這股力量帶給了她。



接近夏末的黃昏,公寓外停了一輛搬家公司的大卡車,工人忙進忙出搬著紙箱,女人路過好奇地探了頭張望,男人說他馬上就要走了,公司在遙遠的大城市開發了新的據點,因為是一級戰區,非常需要優秀的人才擔任主管一職。

晴天霹靂,傻眼,突然女人腦袋一片空白,不知自己怎麼到家的,坐在沙發上發呆了一會兒,她焦急起來,為什麼?怎麼可能?命運怎麼會是這樣安排?就在耗費了多年,她好不容易想要開始新生活和新戀情的重要時刻,男主角怎麼這樣就要消失在劇本上了?
女人心中感到痛心,這一切居然就這樣結束了。不行,不行,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但事實就擺在眼前,沒有人可以抗拒已經改變的命運。

她突然想起,一定要好好跟他告別,因為書上有寫,學會和生命中重要的朋友道別,也是一個重要的課題。如果這輩子沒修好這個課題,下輩子要再修一次。那時才剛看完書,對書中內容印象深刻,怕事的她可不想下輩子又要重新面臨這門課題,於是鼓起勇氣聯絡他。
她用 line 故作鎮定地告訴他,非常欣賞那些文章,感謝他治好了她的憂鬱症,他讓她傻笑,卻不明白為什麼老天爺要突然改變她的傻笑治療策略。還豪氣地說男人可以把這個故事寫在下一篇文章裡。

用 line 當然看起來很鎮定,因為看不見螢幕這一頭,女人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的無聲眼淚。
非常晚了,女人覺得自己越講越多,還保證幫他顧好玫瑰園,留下自己的 FB,希望可以繼續聯絡等等的正式告別用語。她一定要講出來,因為,他們不會再聯絡,不會再相見了。
真的夜深了,就這樣,已讀未回。

第三次,這次真的失戀了。

隔日一早,女人一到診間就先聲奪人,「頭痛感冒了,不要靠近我。」,口罩是為了掩護哭紅的雙眼,瘋狂擤鼻涕是因為止不住滑落的淚水。用餐時間躲起來哭到食不下嚥,連學長都看不下去了。
「你有告白了嗎?這樣不算講清楚了,別人看不懂的。」
明明已經講得很清楚了。
「另一個城市而已,又不遠。」
沒在一起相處就不會有機會進一步認識了,你不懂啦。遠距離是如何談戀愛?對象還是不算熟,勉強稱作朋友的兩個人。直到後來 α 才發現,她連愛情觀都停留在石器時代,一種保守傳統的老式觀念。咳,沒辦法囉,天蠍女來自一個古老而神秘的星團。

失戀了,瘋狂哭泣了四天,想到對方居然打算不告而別,又再啜泣了三天。
一場生離死別的哭。

面對前方頓時黑暗的坎坷路途,α 忍不住在心中呼喊,老天爺啊,請問這是比較好的安排嗎?您是在幫我嗎?請您幫幫我吧!女人雖然一邊落淚卻一邊向上天祈求,她不願意就這樣放棄一絲希望。

老天爺精心策劃的這場離別,果然產生了重大打擊,讓她失去了自主行為的能力,完全哭傻,傻到將內心戲搬到現實的人生舞台上演。

2017/12/24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1美麗的錯誤


夏日的午後,淡淡的金色陽光,暖風徐徐吹來,女人的飄逸長髮隨風輕撫著臉龐。

她斜坐在陽台的搖椅上,把書闔上,靜靜地想著書中內容,恍然大悟,喔,原來我這輩子不會遇到心靈伴侶。

她的內心世界有如下了一場冬日的大雪,白皚皚的厚雪覆蓋了整個黑森林,呼吸不到一點生機,穿透不過半縷光線。雪已經下了好久了,對森林裡的萬物來說,這是一場冰凍的冬眠,一場無止盡的冬眠。女人的心有如止水,貼切地說,有如死水。

有時候,在這一世,心靈伴侶不會出現,也有甚至要經過兩、三個生命輪迴之後,兩人才會再相遇;但是,不用擔心,一定會見面的,如果不在今生,那就是在來世。書上這麼說的。

女人鬆了一口氣,喔,原來我這樣是正常的,心靈伴侶根本不會出現,很好,那咱就下輩子見吧!嗯,別想太多了,反正下輩子一定會見面的,女人對於自己的感情世界感到釋懷且充滿了不知哪來的信心。

就在看完書之後的那個週末,在走上樓時,她的腦中莫名閃過一個念頭,想起了某人,心中突然祈求起來,「拜託,請跟我聯絡吧,請傳 line 給我吧!」

她知道男人可以用 line 跟她連絡上,多年前,她故意把電話號碼留給他的。
她其實從來沒有主動給過男生電話,那天,藉著用剛學到的手機分享聯絡資訊的功能,用對方的手機撥號,傳 imessage 給自己。
「這樣妳不就有我的電話號碼?」男人開玩笑的問。毫無計謀可言的小手段果然當場就被識破,心虛的女人一時語塞,心中賭氣地想,哼,放心,我絕對不會先打電話給你的。
果然,好多年了,她都沒有主動聯絡過。

好像就在那個祈求之後兩天的星期二晚上吧,女人一如往常,準時下班接小孩回家,晚餐後檢查功課。那天的數學習題實在很沒意義,為什麼乘數和被乘數要固定分別在算式前後的位子呢?誰乘誰答案還不都一樣?女人的數學不太好。
那是一個混亂的晚上,打第一通 Face Time 回家向女人的母親求救,研究半天,此題無解,結束通話。衝去文具店買隔天學校要用的美勞用品,又衝回家,再打第二通 Face Time 向女人的姊姊求救,還好,大女兒一歲的小表姐剛從補習班下課,終於搞懂要怎麼寫習題時,已經比平常作息時間晚很多了,忙了一天,女人快累死了。

她拿起手機,檢查今日的未讀訊息,閃過一個不知何方神聖的英文名字,瞄一下傳送時間是下午兩點。
女人沒有時時刻刻讀 line 的習慣,因為已經很長一段日子了,她沒有在等待任何人的 line。

點進去,是兩張照片,火紅玫瑰花在豔陽下盛開,突然她意識到,就是他!

「明天要不要帶女兒來玫瑰園採花?」
她默默地回傳了「好」。

隔天,她好像才回過神來,突然覺得空氣中彷彿瞬間洋溢著美好和歡樂,她暗自下了一個註腳:「這真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雖然人生還沒過完,女人卻希望時間可以一直靜止停留在這一刻。傍晚,飄起雨來,沒辦法去採花,女人卻很高興,因為美好的期待時間又多了一天。

男人是一位成功的高階保險經紀人,他住在下一個巷口的公寓。公寓旁有一塊小小的空地,因為是公家的畸零地,沒人管理,於是男人在上面種起了玫瑰花。女人每天都要路過他的玫瑰花園去上班,有時會巧遇他正在修剪枝枒或除草。偶爾會佇足片刻打個招呼,但因為生活沒有交集,兩個人也不太熟。

偏偏,女人卻覺得認識他很久了,好像是老朋友。因為,多年前,她讀過他的文章。

女人在一間小型的聯合診所擔任家醫科醫師,大家叫她 α 醫師 。 α 醫師出入總是牽著一名小女孩的手,但是沒有人看過她的另一半。
男人有時會為了業務的需求來到診所,他的臉上老是掛著一抹溫暖的笑容,和客戶談話總是誠懇親切,遇到要替客戶爭取福利權益時,每每一副當仁不讓的神情,彷彿只要站在他的身旁,就會感到安心。

她在保險公司寄到診所的宣傳廣告手冊中讀過他的文章,那篇是講他為何成為保險經紀人的初衷。他深刻感受到底層弱勢的無助、疾病當下的無奈與生死瞬間的無常,然後居然還願意拋棄原本內向的性格及安逸的生活,只為了保護及幫助更多人。女人念完不由自主地欽佩了起來,想想自己日子過得順遂不食人間煙火,太過理性缺乏同理心,對待病人的態度相形之下顯得格外冷酷無情。她突然也好想像他一樣,這麼貼近病人的心。

多年前的那一刻,他的一篇文章喚起了她行醫的初衷,「啊,好想就這樣追隨著文章裡的主人翁。」女人默默地想著,她單純地以為文章裡的他就是現實生活中全部的他。

後來還有一篇文章,是在講生死悲歌,她唸不太懂,卻感受到他筆下刻畫的小人物內心深處有股淡淡哀傷。有時她想,或許在他樂觀開朗的外表下,也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吧。



一直沒有去採花又過了好幾天,6 月 23 日星期五,她在下班途中就在公寓的門口和他巧遇。他們開始閒聊,男人拿出手機,秀出好漂亮的朵朵玫瑰花照片,他再度邀約她帶小孩來採花,接著順口說出了:「我對所有的小女孩都視如己出。」他說得一派輕鬆,但她一個字一個字聽得十分清楚,如雷灌頂。她沒有意識到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當時還不以為意打趣地說:「所—有—的?這樣不太好吧?」

這一場美麗的錯誤,於是從這裡開始。

「視如己出」。
喔,這真是全天下的單親媽媽最希望聽到的一句話。週末兩日放假不用上班,女人不時自言自語讚揚了起來,哇,他怎麼這麼會講話?他一定會擄獲全天下 single mommy 的心。

藍色星期一,Blue Monday,又拉開了每日固定生活模式的序幕,送小孩上學 — 上班 — 下班 — 接小孩回家 — 短暫的親子歡樂遊戲時間,此時媽媽已經快要累垮了 — 然後,快點早早上床睡覺才長得高。
躺在小孩旁邊沒這麼快睡著,「視—如—己—出」又像一句魔咒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悄悄上了心頭。就這樣安安靜靜了一會兒,突然女人抱頭痛哭了起來,就像有人拿起了一把鑰匙,轉動了鑰匙孔,打開了藏滿那該死地淚水的心房。
怕會驚醒睡夢中的小孩,於是,那是一場無聲無息的大哭,那是一種聲嘶力竭地狂哭,那是一種隱藏在內心底層最深處發出的痛哭,那是一種抽乾悲痛靈魂的啜泣。很久沒有哭了,雖然女人早已習慣在黑暗中默默拭淚,不過那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終於,淚水流乾,一如往常收拾心情,蜷縮身子若無其事地窩在床角,就在這失神地片刻突然靈光乍現,細數著自己曲折的搬家移民夢,莫非,我所遭遇的這一切,就是為了在人生的路上與他相遇?「太傻了,啊~難不成他就是江湖傳說中的 Mr. Right?」女人想著想著就這樣平靜地睡著了。



小孩在花園採花,男人用手機幫她照了一張相片。女人沒有在鏡頭裡,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她想起了小時候,父親也會在玫瑰花園幫她拍照;突然美好又溫馨的童年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是一股溫暖的支持力量,而她已經好久都感受不到了。瞬間,才意識到,原來,她早已忘記或早就放棄奢求有一個人可以為她和女兒照張相,在那每一天平淡的日子裡。她傻傻地再次希望時光靜止。

花園裡淡淡的玫瑰香甜,空氣中的味道是幸福。

隔了好多日,女人才慢慢回過神來,再次覺得世界彷彿瞬間洋溢著普天同慶的全新美好,有一個聲音不自主地從心底發出,「YES ! YES ! 離婚真好!」她在心裡大聲地吶喊,生平第一次,真誠慶幸自己離—婚—了。此時,以身為醫師的臨床專業敏銳度,赫然驚覺自己的「布魯斯憂鬱症」不藥而癒了。

布魯斯憂鬱症(Blue's Depression)一種潛在的慢性心理性疾病,通常患者本人不會察覺且否認自己罹病,常見的臨床表現症狀為:微笑時眼神空洞無法對焦、內心世界遙遠他人無法碰觸、對於表達真實感受有困難、對於人際關係發展有部分缺陷、但卻容易讓人有獨立堅強的錯覺,潛伏期可從數月至長達數十年之久。

原本已死寂的冰雪天地,乍現一道初春的溫暖陽光,心中有一個小角落開始融化,莫非,他就是心靈伴侶?

怎麼辦?她愣住了。因為這女人的毛病很多,除了太過天真、自我感覺良好、生活白癡和剛剛治好的布魯斯憂鬱症之外,她知道自己還患有輕微的「柏拉圖傻笑症」。

柏拉圖傻笑症(Plato Smile)一種不自主的顏面神經功能失調,常見的臨床表徵為:眼尾肌肉部分下垂,嘴角兩旁部分肌肉上揚,伴隨著心臟深層的肌肉放鬆,看起來好像只是在⋯⋯微笑。而與一般微笑不同的鑑別診斷:柏拉圖傻笑發作時,眼神會散發出一種欽佩的目光;一般微笑的眼神則⋯⋯很一般。特定發作時間為:當遇見特定人物的片刻。

只要一看見他,她就傻笑了起來。

怎麼辦?思索了好幾天,到底要不要治療這個毛病?身為醫師的職業病又犯了,她試著擬出治療策略(Treatment Policy),認真地分析了起來。
方法一:不要接受治療。畢竟這只是一個小毛病,多年來沒有影響日常行為,而且發作時間極為短暫,就是兩人相會時眼角所放射出的光芒而已。
她就像一般民眾一樣,剛開始有病都不想去看醫師,期待毛病會自己好起來。因為如果開始治療,可能要承擔伴隨著治療過程所帶來的風險。

方法二:接受治療。此時會有兩項結果,結果一:治療失敗,代表傻笑將跟隨著她的人生一輩子。想到這,女人又傻笑了起來,要是可以和傻笑毛病和平相處,那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結果二:治療成功,再也笑不出來,不過終於可以恢復自由,但是會留下「有點心痛後遺症」。

若結果是二,評估自己會心痛多久?想想過往經驗,認識 N 年就心痛 N 年。這太慘了,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不過,心痛的時間是不能評估的,未來的事誰知道?說不定可以很快恢復,這很難算的,女人的數學不太好。唉,還是算了,就像以前一樣,乾脆不要管他吧?

卻想起了今年五月曾經在書上念到,人生有三項課題「工作、交友、愛」。當時,女人很滿意地替自己打了高分,但唯獨在「愛」的議題中,感到了遲疑。愛之中的「親子課題」,女人覺得從沒有缺課過,很認真地在修習;但是在「兩人的愛」卻繳交了一張白卷。

書中認為這三項課題皆很重要,是人生必修的學分。女人覺得無法理解,「兩人的愛」真的很重要嗎?有沒有搞錯了?應該不用修也沒關係吧,我現在的日子不也是過得很愜意嗎,這才是王道吧⋯⋯糟糕,這門課的內容是在上什麼?我沒有修學分,這樣的人生真得可以嗎?

又繼續掙扎了數日,她察覺這樣拖下去,毛病不會自己好轉,而且傻笑發作的頻率及時間已經開始呈現「惡化」的趨勢,發笑的時間及次數於近日異常變多了,依身為醫師的專業,她知道自己最好開始接受治療,於是決定鼓起勇氣面對這個課題。

女人一開始真的很害怕,這樣太危險了,她抗拒了起來,因為她發現,這場治療首先要交出的是她的心,她鎖在層層關卡裡的心。

不過同時,腦海中的思緒卻不停湧現「他不是別人,是讓你傻笑多年的人,請不要擔心。」「他正是父親及母親喜歡的理想型女婿,爸媽一定會很開心的。」就像天天執行洗腦程序般⋯⋯不知不覺,她悄悄拿出了真心。
要不就試試看吧?她打算給自己半年的治療時間,剛好從 6 月 23 日到 12 月 23 日。

於是,女人將她塵封許久的心拿出來打包好,放進空蕩蕩的行李箱裡,踏上了駛向愛琴海的白色小船,準備展開長達 180 天的漂流之旅。

她絲毫沒察覺,這一切只不過是多年空虛所堆疊出來的一齣內心戲,一場少女心的奇幻漂流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