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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27

少女 α 的奇幻漂流_04月光男子


驚。男人寫到自己貧困的童年,對於小學老師突然宣布隔日要穿便服到學校,感到惶恐。
嚇。女人讀完文章後日夜感到惶恐。

到底為什麼要把早就逝去不忍卒睹的卑劣往事說出來?
書上說,關於「往事」,有幾個看法:
一直提起過去,代表不想忘記過去。
如何描述過去的經驗其實是我們選擇回憶的方式,不一定是真正的事發經過。「因為以前⋯⋯所以現在⋯⋯。」而回憶,有時候只是拿來作為解釋現實生活的一種藉口。
大意是說,要如何解讀過去回憶是我們的自由意志,但不一定是事實。

不管怎麼說,她覺得男人好有勇氣,長大後居然敢拿筆描繪出那段灰暗的童年。
也或許,每個人的一生,都有灰暗的十八年。
女人苦惱著,要如何回憶那灰暗的十八年,因為那將是她最後選擇的記憶方式。



治療失戀最好的方法,就是開始下一段戀情。

月光男子,比女子 α 還要大上九歲,他高大英挺有如每在關鍵時刻拯救月光仙子的燕尾服蒙面俠一般。他們參加學校社團活動認識的,就在星星王子用完三次機會之後。

他熱烈追求她。
記得一開始女子不想交往,於是請教一位年方三十的學姊,學姊說她自己長這麼大都沒有談過戀愛很懊悔,「不如和他交往看看」。就這樣,從一句交往看看,開始了一場夢。

月光男子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所有的船到了橋頭都自然直,凡事了然於胸的老僧樣。女子 α 在他身旁,就顯得緊張兮兮總是杞人憂天。於是,對他漸漸佩服了起來,唉呀,不用管這麼多了,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頂著。

男子看她常常若有所思地苦惱,建議她接觸佛法,於是她參加了公益形象良好的佛教團體所舉辦的禪修活動,從那開始多年以來,就這樣一直斷斷續續參加著。
果真,接觸佛法後,女人的心安定不少,尤其是每次和月光男子意見分歧時,藉著佛法,她的心總是安定下來。

愛情果真盲目。
他們也說不上有什麼共同的興趣,女子常常都是一個人參加各種校內外活動,舉凡進修禪修國內外旅遊溯溪泛舟藝文活動參觀展覽聽演講看表演,都獨立作業,反正女子人緣好朋友多,需要結伴的就撂人來。

月光男子家境不富裕,他的老家在海邊鄉下,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寬闊的老家門口是一個大埕廣場,有一棵高大的龍眼樹,可以讓頑皮小孩在上面攀爬玩耍,就像女子夢中的家鄉一樣。
男子每次講起在貧困的童年如何偷摘果子被打、撈溪中小魚加菜和逮捕樹上的知了時,女子總是聽得津津有味,因為那和她記憶中的童年有些雷同;她還記得小時候,她們一共有五、六個皮小孩聚在一起,東撿西湊,好不容易湊足了五塊錢,只為了贖回在柑仔店裡面枯坐的一包統一棒球麵。

他的祖父是一位赤腳仙,他常說他的祖父替窮人看病常常不收錢,還每每救濟貧困潦倒的人。他們家其實也很窮,祖母因為一人持家奔波勞碌,早年就過世了。
救濟窮人,千金散盡,積善之家,必有餘蔭。

男子曾羞赧地說自己家裡很窮,但女子卻說沒有關係,「窮的是你家祖先,又不是你。不用靠家裡,未來靠自己。」
男子牽起了她的手,十指緊扣。

月光男子做人耿直,個性穩重,不會像女子 α 一樣亂發脾氣。他對親戚的小孩總是很有耐性,常自誇是孩子王。

不過,就像所有的初戀不被祝福一般,女子的父母親打從一開始就反對他們。
女子的父親是一位事業小有成就的生意人,母親從公家機構退休後就在家幫忙父親。
雙親剛聽到女兒描述所交往的男友前幾句就舉雙手反對,女子無法接受這樣的理由,無法輕易向命運低頭,於是她奮力抗爭了起來,展開了歷時九年的國共抗戰。
或許就是天天處於防衛狀態,α 必須聯合同伴一起抵抗拆散兩人的力量,根本沒力氣發現兩人到底有多不適合。

那個年代,電視臺很愛重播韓劇「火花」,女子偶爾會看到幾集,一邊看電視一邊想著,好希望有一位白馬王子,也就是「第三者」趕快出現,能夠把自己從這段感情中帶走。不過最後白馬黑馬都沒有在現實中現身,或者,當初她太快就放棄等待了。

長跑九年的確太長了,女子確實有提過分手,但他總要求再一次機會,此時女人感念起她有幸接觸佛法的機緣,於是又給了他機會,然後一切就像八點檔連續劇一樣,一次又一次,用了超過很多個三次的機會。不過, α 現在回想,發現自己果真學佛不精;佛法應該是拿來結婚之後大量使用地,尚在交往時,若是不合適,還是早點分開比較好。

表訂的時間二十八歲漸漸逼近了,也或許是日子過得不耐煩了,她想,應該要走向下一個人生階段。
男子愛自己比自己愛他還多,應該是一個可靠的對象,雖然沒有共同的興趣,但是相處起來也像家人一樣安心,心中激不起熱烈的火花,不過老夫老妻不都是這樣嗎?

其實,她還剩一次選擇人生的機會,遠走高飛到另一個城市大醫院實習的機會。或許是十年前的翅膀不夠硬,耳根子太軟吧,家人親友覺得另一個城市太遙遠了,紛紛苦勸她不要去,如果去了,大概就分手結不成婚了。
要是婚沒結成就好了,不過命運老愛讓人低頭飲恨。

她為了要結婚和父母大吵一架。
她為了父母在提親場合所說的話氣到心痛。
然後,他們終於步入了虛假愛情的墳墓,踏進了現實的婚姻。



男子白手起家,在樓房店舖開了一間小店面,就有如女子的父親一般。
母親曾說過早年家庭生活困苦,但女子出生時正好搭上台灣經濟起飛的順風車,全家雖克勤克儉卻也衣食無虞,當時家裡新買來一台黑色發亮的河合鋼琴,女子念小學時彈了六年。

父親有如鋼鐵般的意志,打拼下一片江山;而她的男子,卻是恨鐵不成鋼。
敦厚善良有耐心脾氣好愛小孩個性軟正直死腦筋,一聽就不適合從商,若是當個學校老師一定會教育英才無數,若成為實驗室研究員恐怕會獲頒諾貝爾化學獎。
或是以原本的專業繼續當個小小的店長,收入也是好幾個 2 K。
然而,他偏偏要做生意,以小搏大,以卵擊石。

其實別人沒有改變,改變的是自己看對方的角度。別人也沒有變心,是自己先變心了,先選擇了不要再和對方有所來往,才認為對方變了。

如全天下女人的控訴一般,男子在婚後變了。
男子曾苦勸公公戒菸,隨著事業不順,卻開始抽起菸來,他說婚後就戒;婚後呢?變本加厲,越抽越兇。
他也像大男孩,有著一顆赤子之心;婚後她發現搞錯了, 他真的是一個還沒長大的男孩。

月光男子,天秤座,在他心中的秤子上,一邊是事業,另一邊是家庭妻子小孩健康休閒興趣;很顯然的呈現不平衡狀態,事業全然是生命重心,另一邊則輕如鴻毛。「男人沒有事業不行。」這是他給妻子的千篇一律回答。

女子孕吐得非常嚴重,從實習醫院坐火車回家,在火車站等了好久,遲遲未見丈夫出現,唉,就像往常一般,手邊忙著工作,又爽約了。女子只好認命自己走回家,一段約十五分鐘的路程,她偶爾蹲在路邊的雜草旁吐了起來,也不知道吐出來的是滿腹酸水還是苦水。

孕婦一整天都想吐,只有在晚上快十點時覺得肚子餓,打電話給丈夫,電話那頭依舊在拼事業。膽小如鼠的她只好獨自一人走去攤子買宵夜,穿過曲折暗黑小巷,路上鬼影幢幢,老怕會閃出個魑魅魍魎,雖然結果連一隻貓影都沒瞧見,一路卻是提心吊膽。

一個人有沒有心,從小地方就看得出來。
從大學就喜歡吃 SUBWAY,有天孕婦嘴饞,傳了個簡訊,「⋯⋯蜂蜜燕麥麵包,加黑橄欖和酸黃瓜,橄欖油。」央求丈夫幫他買回來。
這次成功買回家了,興沖沖地打開一看,怎麼真的只有油滋滋地黑橄欖和酸黃瓜?雖然之前都是女子買的,但是兩人明明一起吃過很多次,麵包裡面的主角應該有其他各式生菜啊,萵苣蕃茄洋蔥大黃瓜⋯⋯排隊的時候,店員都會一邊放料一邊一項一項問要不要加。
小姐您好,請問麵包要哪一種?「三號蜂蜜燕麥。」
請問生菜都加嗎?「對。(萵苣蕃茄洋蔥大黃瓜⋯⋯)」此時,如果想要另外加黑橄欖和酸黃瓜,要記得主動提醒店員。
請問小姐加哪一種醬呢?「橄欖油。」
因為簡訊寫的只有要做選擇時的答案,丈夫一定是忙到無心管我,直接交出手機要求店員照做。女子記得那是這輩子吃過最難以下嚥的失望潛艇堡。

懷孕又要上班的過程太難熬了,於是她心想下次再懷孕,一定要辭去工作,在避暑山莊度假兩年。

後來男子常常徹夜未歸,江湖謠傳他在外淨幹些應酬賭博喝酒攻城略地殺人放火合法非法不良勾當,孕婦自顧不暇也無法管這麼多,只有勸他不要那麼辛苦,早點回家,「男人沒有事業不行。」這是他給妻子的千篇一律回答。

女兒誕生,做完月子,男子依舊神龍見首不見尾。難道是布魯斯憂鬱症的前兆?女子突聞四面楚歌,她哭著說想要離婚,男子說他要小孩監護權,當然她也沒辦法放棄小孩,於是兩人開始了不同床也不同夢的生活。

婚姻是一座圍城,外面的人想攻進來,裡面的人想攻出去。

月光男子,人如其名,是窮忙的月光族。「哪有做生意的人不借錢的?」
女子慢慢了解何謂貧困人生,「跑三點半」是家常便飯,那一天從早就要開始跑,一路跑東跑西跑南跑北,四處向親朋好友借錢,最後在三點二十九分五十九秒衝到銀行櫃檯前。
那時候的電視廣告明星是信用卡愛用者「喬治瑪麗」,月光男子和他們是好友,也一起趕上了「卡債人生」的風潮,幫銀行賺了好多利息錢,依他的突出業績應該可以獲頒優秀員工的獎牌。

有一天中午,女子問今天還欠多少?「三萬。」算小條的,時間只剩下三個小時半。
「中午要吃什麼?」她問。
「我不餓,你自己去吃吧。」坐在收銀台前的他回答。
女子拿著零錢包,騎著腳踏車出了門,在鄰近的菜市場繞了三匝,無樹可棲。
這下不知要上哪籌錢,女人突然覺得吃不下了,一塊錢也是錢,花掉一元就少一元,但想到自己還在餵母乳,隨便打包了一碗陽春麵回家,一碗三十元,價錢記得很清楚。

「貧賤夫妻百事哀」就有如亙古不變的旋律,順著西北風吹進了他們家的小門。當其他條件再好都沒有用,忠厚善良純樸樂觀積極進取疼小孩都不值錢,當一個家庭的收入一旦跌破機率超低的 8 % 貧窮線以下,成為負債累累時,就再也沒有人笑得出來了。

「你不當我的保人,比離婚還嚴重。」有一次,男子打開門,衝進房間大聲嚷嚷著。
女子帶著一歲 baby 在地墊上玩耍,聽到這句話,突然抬起頭,兩眼茫然地落下兩行清淚。

不過,女子不輕言放棄,數學不好的她到處請教專家,如何經營才能轉虧為盈。她也 K 過厚厚一整本的會計學,只為了算清現金流量負債損益折舊,不過,不管怎麼算,卜出來的卦象皆為大凶,於是女子每隔一陣子,就勸他把店面收起來。「男人沒有事業不行。」這是他給妻子的千篇一律回答。

女子在小孩一歲多,就回到醫院工作了,她必須賺錢養自己養小孩養大男孩養一間店,但是她剛開始只是一名年輕醫師,養不起這麼大一家子。
然後,女人心中的計劃表全面分裂瓦解,就在三十歲之後,她再也不相信什麼狗屁倒灶的人生規劃了,開始像棋子般走一步算一步的過日子,因為她看不見未來。



男子依舊白手,而當初起的家早已幻滅。

和銀行往來就像挖坑一樣,洞,在眼前,越挖越大,越挖越深;而利息錢就像滾雪球一般,球,在背後,越滾越大,越滾越快。
如果你沒有長著一顆熊心豹子膽,最好不要跟保證息低的黑白銀行現金卡小額信貸汽車二胎黃太太蔡媽媽打交道,因為他們會吃人。

有一天,他說外婆年輕時很有生意頭腦,經營小小地下錢莊含辛茹苦才養大一家子人。女子倉皇失措回頭環顧家徒四壁,突然明白這只是宿命難逃。
放高利貸,放高利貸,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無底洞錢坑的漩渦牢牢地深深地抓住人的後腳跟。不能就這樣被捲下去,女子為了小孩只好築起一道防火牆,夫妻財產分開制。
 α 四處諮詢。「請問要準備什麼資料?」
「為什麼要辦分開制?女生不就是要和丈夫合在一起比較有保障嗎?」戶政事務所上了年紀的阿姨大聲地自言自語起來,因為女子的苦答不上來。

而免費法律諮詢的律師先生看起來很淡定,說來說去,字字斟酌的聲明好像可行也好像沒有任何保障。

某天傍晚黃昏了,陽光從鐵格子的窗戶欄杆縫裡滲透了進來。
戶政承辦人員有如例行公事一般,把資料塞進厚厚的卷宗資料夾。
「兩位這樣就可以了。」粗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始終沒有正眼對上心慌的女子。
咻,鬆了一口氣,還好他甚麼家事都沒過問。

日子就這樣一直折磨人,有如鐵籠裡轉輪內的小白鼠,日夜拼命向前跑,卻永無終點。

直到有一天,彷彿黑衣討債集團已經準備好油漆桶汽油彈就要找上門時,一切露出了曙光,男子終於鬆口願意和女子遠走高飛到另一個城市,結束事業。

最後一次,搖錢樹 α 拿出她所有積蓄,包括雙親多年辛苦攢下來讓她存起來的錢,贖回了一個新的家。

女子開心地宣告她要搬家到遠方了,她要給小孩一個享受大自然的童年,就像她的童年;她邀請所有的朋友以後來她家玩,有一天,她會成為一位民宿老闆娘。她唯一沒說出口的真實願望是,希望她的婚姻能重新開始。

走過千山萬水,眼見山窮水盡疑無路,竊喜柳暗花明又一村時,前方突然出現雙岔路。向左走,男子先到了遠方的大城市一邊工作一邊安頓新家;向右走,出發前,女子卻因連鎖診所的職缺調到另一個鄰近的城市。

始終分隔兩地。命運。

女子一邊工作一邊安頓新家,一邊替丈夫打探新的工作機會,重新規畫起生活, 想著如何最快把家裡所剩的債務清償。

電話這頭說著:「以後家裡的錢都給我管。」數學不好的天蠍女狠狠痛下了決定。
隔天,電話那端回覆了:「我們離婚吧。」

或許,是老天爺捨不得讓她一肩挑下掌管家計的重擔,在此刻,安排了另一個重要角色登場,遲到的「第三者」終於現身了。
只不過,依舊不是白馬黑馬,是白雪,也不是白雪王子,而是白雪公主。
白學公來主解救月光男子了。
然後,大概就像一般灑狗血的故事劇情吧。蒙在鼓裡,她是全天下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女子傻了,她才剛準備好要送給小孩一個全新幸福美滿的家呢。
爸爸媽媽小孩,一家三口,終於可以開心地一起出去玩,一起吃大餐,空著好多年的粉紅色手工蕾絲相簿本子終於要放進新的照片了,居然,就這樣沒了。
上一刻,遊樂園裡還在歡樂唱歌的旋轉木馬,大限到了,下一刻被斷電,嘎然而止。

不久,男子抱怨遠方城市的工作收入有限,還錢不易,他找到另一個高薪的事業,動身回到了原本的城市。

「我們離婚吧。小孩的監護權給你。」男子再度提出了優渥的條件。

小孩的家,小孩的家,女子不想放棄。還能再努力吧。
在她的人生字典裡,好像,遺漏了,「放棄」這兩個字。
已經忘了當初他是說要放她走,還是要她放了他。
總之,男子也沒有放棄遊說。

半年後,女子結束了十天打禪,下山,「我們簽字吧。」
日子就選在全國上下百姓慌張急忙返鄉圍爐吃團圓飯的除夕前一天。
從此,再也不用在初二趕著回娘家了。
終於回家了。

老人家都說坐月子不能流淚,女子卻從那個時候開始夜夜落淚,在婚姻的苦牢裡,懷孕一年,為了小孩監護權又蹲了三年,總共四年,終於,眼淚都流乾了吧。

女子窩在熟悉的家中過了一個好年,新年新希望,一覺醒來,居然覺得如釋重負,終於呼吸到自由的空氣,金錢自由,人身自由。
啊,好輕鬆喔。無債一身輕。
真好,再也不用背負另一個人的人生了。

沒多久,某日,女子的姊姊小聲地含蓄地面露難色地說她接到一通陌生女子的電話。「我沒有告訴別人。」
難堪。女子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白雪公主出馬挽救了她的人生,搶走了狂燒錢的燙手山芋。



她曾自嘲地告訴母親,「現在流行晚婚,我沒跟到;但是流行離婚,我倒是跟上了。」
她也曾向父親流淚懺悔,「我當初應該聽你們的勸,不要結婚的。」她沒說出口的是,要是自己再軟弱一點,不要與父母作對捍衛自以為是的愛情就好了;要是父母再退讓一點,不要干涉女兒的交友,讓她可以把心思花在認清男友的真面目就好了。
不過,這只是事後諸葛罷了。

雖然是情人的身分,卻不曾有過熱戀的氛圍,連小鹿亂撞是什麼意思都不清楚。
女人拼命努力回想,這十八年來有愛過嗎?
應該有吧,有句話不是說「愛到卡慘死」嗎?
既然最後是慘死了,當初應該有愛到吧。

細數在婚姻中那幾年,哀求他不要為了事業挖錢坑的歲月,令人回想起來就好害怕的日子,就算之前有愛,也早已消磨殆盡。
女人已經很努力在腦中來回搜尋這段感情的資料夾,最後,卻找不到名為關鍵字「愛」的任何檔案。

如果有女性朋友問婚姻忠告,她都回答,一定要簽婚前協議書,明定小孩的監護權歸女方,才不會為了等監護權浪費青春,還要辦理財產分開制,才不用過得提心吊膽。
不過,她的朋友都說萬一離婚才不要帶著小孩,算一算對方的薪水也比較高,分手還可以獲得贍養費。所以,對眾親友而言,這是一項無效的提議。

群魔亂舞的回憶,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就像一台老舊的電視機播放著電影出租錄影帶,畫面有時清晰,有時模糊,對白有時字字句句如言在耳,有時只是沙沙沙沙聲響,速度忽快轉忽定格,亮度忽明忽暗⋯⋯。「啪」思緒狂亂的女人拿起了電視遙控器,切掉電源,螢幕頓時剩下一片黑暗了。
呼⋯⋯鬆了一口氣,退出錄影帶,丟進垃圾桶,關機。
終於。可以。不用再。想起。

當然,若是法官此時傳喚被告月光男子上台辯解,一定會得到另一個版本的口供,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回憶錄。

有好長一段日子,她沒辦法接受自己其實只是一尾魯蛇。
從天堂的人生勝利組,掉到滾燙燒錢的阿鼻地獄,再回到一無所有的凡間。
女子自小過著一帆風順的生活,主打乖乖牌,就是讓老師偏心的模範生,讓同學臣服的班長,各項小小比賽的常勝軍,家中還有兩大本厚厚的資料夾塞滿了獎狀。
考試女王在台灣的變態升學環境裡佔盡優勢,只要努力,夢想通通成真,然後,一不小心就把日子過得太輕而易舉,誤以為一切會手到擒來,誤以為老天爺會對她百依百順。

有句話說,「成功的人不與失敗的人打交道。」指的是成功的人格特質、處事方法和價值觀,不是以一個人擁有的財產來衡量成功與否,但是,成功的人通常擁有富足的金錢。
還以為自己看起來也是巧巧人,沒想到充其量就是失敗的人與失敗的人打交道而已,她覺得自己徹頭徹尾失敗了。

紙上的選擇題考到高分,在社會做人的卷子上拿了不及格,在愛情科目則是交了白卷。
這就是老天爺為了她量身訂做的一堂課,一堂上了十八年的課,在雙人共舞的家庭與倫理課上,讓她終於嚐到重考留級留校察看勒令退學的滋味。



今天,當診間進來一位骨瘦如柴,眉頭深鎖,嘮嘮叨叨絮念碎念,不斷抱怨全身病痛,老了沒用的阿桑時, α 醫師不會出聲制止她,因為阿桑的背後一定背負著龐大的一家子和一段滄桑的歲月,或者有一個不那麼溫柔的頭家。
女人想起自己也曾像跳針的留聲機一般,天天重複交代叮囑著相同的事情,或者同一件事要一口氣講三遍,因為忙著打拼的丈夫總是馬耳東風,辦事不牢,從來沒有讓人放心過。典型的精神衰弱婆媽,配上裝聾作啞的死老頭。

當孟伯母抱怨睡不著已經很多年,只能靠安眠藥,而且藥越吃越重時,α 醫師會輕聲地問她,「有心事嗎?」
「當然有,一籮筐,唉,很難講出來啦。」
「嗯,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要試著放下喔。」α 醫師溫柔地打氣。
女人想起來,在婚姻的牢籠裡,深夜時分只剩一片漆黑,一個人痛心煎熬,眼睜睜地看著小孩和自己的幸福就要被摧毀,看不見光明,感受不到溫暖和愛,在黎明破曉前那段最黑暗的時刻,雙眼已經滿佈紅絲的她也不得不吞下安眠藥。

愁眉的游媽媽老是擔心家裡的獨生子超過適婚年齡還不結婚,α 醫師勸她把自己的健康顧好最重要。「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就別想太多了。」
您老人家還是早點兒看開吧,時代不一樣了,結婚不會比較好。不過想到這是老媽媽的唯一心願,這些話,α 醫師始終說不出口。

有一回,王阿姨進來診間,埋怨家裡四十多歲的兒子是老菸槍,終日抽菸勸不住。「他說他以後結了婚就會戒菸,α 醫師妳說說看,有哪個女孩子家會笨到相信這種鬼話?」阿姨露出心灰意冷的眼神,苦笑了起來。
α 醫師一度欲言又止,苦笑。是啊,天底下怎麼可能會有這麼笨的女人?

往事隨風飄去,α 醫師明白了這就是天命,她必須在人生的苦海中載浮載沉,歷經苦難滄桑修行,才有足夠的力量碰觸到病人藏在深處的心,然後堅定地捧著他的心,讓它溫暖起來。

如果人生按照當時的計劃實現,在家當了六年的全職保姆,應該會成為三個小孩的好媽媽,但絕對不可能成為好醫師。
女人覺得把日子過成了現在這樣也很好,既是好醫師,也堪稱好媽媽。

書上說,每個人在不同的輩子裡,都要分別當過男人、女人、窮人、有錢人。
熬過窮人的苦,體會了窮人生活的艱辛難處,下輩子當有錢人時,才知道要如何改革社會、如何幫助窮人。
從年方二十與月光男子開始交往到一個人獨力撫養小孩,女人一直勤儉持家,但真正過著捉襟見肘、寅吃卯糧的日子,也只有在婚姻中的那四年而已。

呼。慶幸,怕事的女人心想,這輩子已經體驗過窮困潦倒,下輩子應該不會再經歷了吧?
吁。甚好,不是窮忙了一輩子,也不是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