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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4

A醫師夢遊仙境_10我想療癒的,其實是自己


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臥房窗簾透著道路街燈微光,天未亮。
忍不住偷瞄時鐘一眼,凌晨兩點。
Oh, No…太早醒,才凌晨兩點。

睡不著是停安眠藥的戒斷現象,坦白說,第一個衝進心中的感覺是恐慌。
不安地翻了身,輕輕呼吸一口氣,「沒關係」,清醒的時候就保持清醒。

我轉身朝向右側臥,睜開眼,想起了瘋帽子。

如果他的時間在過去六年前被按下「暫停鍵」,要回到現在得再度按下「快轉鍵」,如果從五月開始快轉到八月,相當於只花四個月就要跑完長達六年的時間。 心算一下快轉速度,六年除以四個月的天數,(365X6) ÷ (365X4/12) =18⋯⋯等於地球自轉一日就要過完生命裡的十八天,哇,太扯了,豈不是沒日沒夜光速狂飆,難怪一路頭暈想吐。

嗚,可憐的瘋帽子⋯⋯。

算完數學,頭腦卻還清醒,只好又轉身朝向左側臥,我告訴自己,喂不要在床上亂想。 該怎麼辦,要不,學一下卡巴金博士做一些床上瑜珈,我再度翻身躺平。

三更半夜,A 醫師一個人抬高雙腳在空中發呆。不知過了多久⋯⋯,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噢,這招還真無聊。稍不留神一放腿,她的大腦就與外在世界失聯。

二零一八年・玖月初 
清晨天色剛亮,麻雀啁啾和街道熱鬧引擎喇叭聲從窗外傳來,我從床上坐起高舉雙手向後伸了一個大大懶腰再左右轉動脖子。「嗯⋯⋯,」除了肩頸痠痛身體虛弱有如大病初癒一般,其他詭異症狀全消失了。「吁⋯⋯,」果然,讓我好好睡上一覺再醒來,世界立即恢復原狀。

到底是怎麼生病又怎麼好的呢,難道一切真的是藥物副作用?

管他的,真正的答案或許只有老天知道吧,我決定再也不要把生命浪費在擔憂過去和未來。身為病人,A醫師學到一個教訓,千萬不要把精力花在「悔恨為什麼會生病」、「煩惱何時才會好」和「忽視自我只想被救」,否則對病情非但沒幫助還會耗損心力,簡直是謀殺時間。

不過,難道真的就這樣私自停下血清素?

一大早,我開燈坐在書桌前攤開書仔細研究。書上說雖然憂鬱症的治療通常會加開三至六個月預防性用藥,但是經臨床實證研究證實,正念認知行為治療法1(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 for Depression, MBCT),也就是八週正念練習2,這種「參與式醫學」對人體的作用和保健型的抗憂鬱劑有一樣的效果,連英國國家健康與照顧卓越研究院(NICE)也將此法認為是預防憂鬱症復發具經濟效益的治療方法。

停藥,或是不停藥,真是個問題。
這次我直接閉上眼,聆聽身體的聲音。沒想到很快就得到答案,「既然停藥就別再吃了,只要持續進行正念練習,況且不過是XX神經失調,又不是真憂鬱。」我滿意地睜開眼,呵呵,看來我和身體已達成共識。

依照約定回到婉君醫師的診間,雖已停藥,不過我一定要來道謝及道別。
「醫師,我好很多而且不用吃安眠藥了。」病人眼光透露感激。
「那很好。」醫師看起來也很滿意。「你打算何時回去工作?」
工作?我不好意思地開了口,「那個⋯⋯,我不會這麼快就回去工作,我想把握這段期間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耶,我的人生終於放長假。

「好,我再幫你開三個月預防性用藥。」醫師明確宣告。
什麼,我剛才不是表明病情已經獲得全面控制。「還要吃藥?」病人小聲地問。
「對,依照精神科治療用藥方法指示,⋯⋯。」醫師開始背誦法律條文。
果然和我預期相同,敬業醫師會按照標準作業流程開藥。不過,我停藥的心意已決。 醫師講解結束,病人依舊沒有勇氣說出內心話,只心虛地點頭說「好。」

最後一次,病人鄭重起身道謝「婉君醫師,謝謝您!」九十度恭敬鞠躬。
戴眼鏡綁馬尾的年輕女醫師旋即點頭露出開心笑容。
挺直身子,病人沒再開口只在心中默默道別,「醫師,感恩您,再見了。」

頭也沒回,我有如旋風一般快步走出診間離開這座白色巨塔。才上公車就從包包掏出手機查詢三個月後的預約掛號,難得好前面的號碼,13號,真可惜也沒辦法,A醫師難掩微笑伸出右手食指按下「確定取消」。

為了慶祝告別精神科,公車停在一中街站牌前甫一開門我就跳下了車。
好久沒來了,最後一次來大概是出發前往東岸的餞行。豔陽下看著店家攤位覺得有些變化卻又有些熟悉,高中時代我們一群小女生都在這棟大樓補習。挑好午餐,穿著白襯衫藍色牛仔褲的我拎著好大雞排和DoDo珍奶,用手壓低球帽帽緣在大樓前找了個椅子小角坐了下來。

大口嗑著雞排吸著珍奶一邊巡視周邊景物,當視線搜尋到牆壁上補習班廣告看板寫著「4F Richie’s English」心情突然雀躍,啊,英文老師不是去當導演拍電影了,何時又回來教書?幽默風趣的李察老師是我少女時代的偶像。

用力吸光最後一顆珍珠,我站起身走到大樓門前左邊的第二個黑色石柱旁捱了一會。那十多年前的夜裡,就是站在這兒和太陽歐巴聊了一會,幽暗人影彷彿還悄聲說著,「走吧,送你回家」。走吧,我伸出手不露痕跡輕輕碰了石柱一下。

去年秋夜月光海夢中,女人在巷弄裡奔跑喘息卻擺脫不了月光男子的如影隨形。我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天空,陽光刺眼,大白天在這真實小巷小店間鑽來鑽去,一個人倒也悠遊自在,再回頭已無半個陰森鬼魅跟隨。一路隨意晃晃,腳痠了口好渴,不如去買一碗瘋人冰就回家吧。

坐在公車亭候車椅上邊等車邊吃冰,動態時刻表顯示公車快到站,我只好大口大口吞下去,不過這次吃起來跟少女印象不太一樣,酸甜的梅子滋味變得比較⋯⋯比較有味道。公車來了,我趕緊嚥下最後一小口舉手,公車開門,我放下手臂然後用手背抹嘴,滿足地笑了。

回到家,我開心地告訴媽媽再也不用回診這個好消息。
「醫師有說你不用再去囉?」老媽一臉開心驚呼。
「沒有,我自己決定畢業的。」我攤平雙手聳肩露出一副好得很的樣子。
「這個醫師加藥自費沒療效只是浪費錢,還是喬大夫比較好,藥量輕又會諮商。」家屬事後諸葛。

我趕緊替醫師澄清,「媽,兩位醫師已經盡最大努力了。」再好言相勸,「病人太多當然不能陪我聊天,而且西醫除了開藥還能幹嘛,她也是為我好才盡力開藥。」況且,《自癒力》有說過,失眠本來就不是西藥強項,不能期待太高。

週末,最後一次做禮拜,我一個人來向德醫師道謝及道別。
「德叔,謝謝您悉心調藥,人好多了。」九十度恭敬鞠躬。
德叔露出欣慰表情,看來也很是替我高興。
「這是東岸限定紅烏龍茶,中秋節快到了,祝您和師母佳節愉快。」
我開心呈上特地準備的禮物,聊表心意。

回到森林小屋。
「S老師,我的骨盆超—和—諧,很難解釋,一種寧靜喜悅的感覺。」
一見面,我迫不及待告訴她上次治療之後在公車上的奇妙領悟。
「喔,合理。」她向我解釋骨盆子宮通常代表母愛、大地之愛,在脈輪裡代表安全感、親密感與自我連結力。

「S老師,我現在只有左腳、左胸、左手大指會痠痛,其他好多了。」我在治療床上躺下。
「痛點都在左側?」S老師坐在圓形治療椅上往我左手邊床沿滑了過來。
「對。」這些年來都是左側痠痛。
在中醫裡左半身跟「心」有關、右半身與「肝」有關。
「你爸還好嗎?」S老師傾身靠近我的臉,杏眼圓睜。

沒頭沒尾這麼突然,叫我怎麼接話?「他?還⋯⋯還好啦。」唉,一言難盡⋯⋯。等一下,這句話什麼意思,「問他的身體健康嗎?」
「我是說,你們父女關係好嗎?」S老師挑眉。
「以前不太好,好久一陣子都不太好,不過⋯⋯現在比較好。」真的好多了。
「因為左邊代表威權,通常是父親或老闆的角色,左邊出問題代表你自覺身處高壓統治下無法自我調適。」S老師一邊用雙手包覆我的左髖關節一邊正色說道。

喔,我有點明白了。「喔,我爸很嚴格。」我是一個壓抑的小孩。在面對威權時,我常選擇迴避衝突、順從讓步、自責、掩飾自己的情感或動機,用盡方法維持表面和諧避免戰爭。

其實,父親出發點良善總是為了小孩著想,老闆們理想遠大總是為了團隊發展著想,無不都是關心愛護後輩;只是,我在每次溝通時總是犧牲自己想法,完全妥協遵從對方旨意。那小小委屈和受傷的感覺被我的理智當成垃圾往心靈深處挖洞埋下,久而久之,被遺忘的小小垃圾堆積發酵終致引發不滿爆炸。

我現在知道當心情受傷生氣時要感受軀體擁抱心中的小小孩,片刻情緒就會消散;如果不理它、壓抑它,它不會消失反而會撐到某天來個絕地大反攻。看來,這是我的人生課題。「S老師,我知道怎麼做了。」我得練習表達自我,學會真誠溝通,尤其是面對我所愛的人。

「對了,我忘記說我的腸胃最近也不太好。」我下意識以兩手摀著左腹。
「胃腸的問題也是來自人際關係的壓力。」S老師又挑眉。
不自覺深深吸一口氣翻白眼,是有這麼膽小怯弱不敢出聲嗎?「喔。」
沒關係,我接著翹嘴笑了,這題一定辦得到,因為如今我手裡握有「被討厭的勇氣」。

回家,不可來書城又捎來包裹。《自我療癒正念書》3,作者薩奇醫師,是卡巴金博士的同事、麻州醫學大學醫院減壓門診主任、正念中心執行長。

「《正念療癒力》與《自我療癒正念書》並列正念減壓修習兩大必讀經典」,因為卡巴金博士書本封面有這則廣告才決定要買這一本,可不是壓力大亂花錢瞎拼購物。不過,我抬頭瞄一眼擺在書桌上的數本正念書,不免有點懷疑,又哪來那麼多時間居然光一個月就全部讀完。

在這本必讀經典裡有一則希臘故事,「凱隆的神話」。
很久以前,古希臘偉大英勇的天神海克力斯受邀至半人半馬獸福洛斯的洞穴參加宴會。為了感謝主人款待,海克力斯帶了一瓶烈酒與大家共興。宴會進行到一半,許多不諳酒性的半人馬漸漸喝醉並開始打鬥。在一片混亂互毆中,海克利斯的箭射中了「偉大療癒者」凱隆的膝蓋。

那箭上的劇毒是由幾乎殺不死的九頭蛇怪海德拉所製,因此凱隆的傷口將永遠無法完全癒合。智慧仁慈偉大的療癒者凱隆可以治癒所有人,卻無法療癒自己。長生不死的他永恆帶著傷口,成為「負傷療癒者(wounded healer)」。

伴隨著持續的傷痛,凱隆在位於珀里安山的洞穴裡教導數以千計的學生,傳授關於植物的知識、毒蛇的力量以及負傷療癒者的智慧。據說,其中一名學生阿斯克勒庇厄斯(Asclepius)將凱隆的教導傳承給現今受人景仰的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

我沒有聽過負傷療癒者的名字,卻感到淡淡哀傷。喔,他的膝蓋受了傷,忍著痛卻依然致力於救人;既是傷患也是治療者。

回想這趟旅程,我從醫師變為病人,再從病人變成自己的醫師,像機長終於駕駛著這架身體飛機有驚無險地平安降落。如果真的是我療癒了自己,那相對的,醫師能做的不就有限?

喀,堅硬的一層外殼上出現一個細小裂縫,裂縫漸漸擴大蔓延全身,啪,硬殼碎裂散開。

我感到羞愧無地自容。過去身為「醫師」的我居然膽大妄為,自以為有神力拔除病人苦痛。病人症狀改善來道謝,我就引以為傲;病人抱怨痠痛持續,我就頭痛苦惱。卻忽略了病情好轉有部分來自於「病人」自癒力。

醫師不是權威,病人不是弱者。醫師跟病人沒有不同,我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我們都是負傷者,同時也都是完好且圓滿的整體。

好想知道,負傷的凱隆有繼續尋找治療方法嗎?身為醫師的我,整天忙碌又在追尋什麼?支離破碎的我一直尋尋覓覓,會不會只是為了找到那讓我回復為完好整體的方法?該不會,助人工作只是呼應了我渴望追求完好整體的一種外在顯現。

醫療專業的核心,是一種實現與完成,實現我想要服務、想要給予,以及想要復原的渴望。表面看來,我致力於復原他人,但在某個層面,我終於了解,根本沒有所謂的他人。而那大聲召喚我的,是我內在的傷口,我的孤單傷痛,只不過我以口罩白袍偽裝掩飾自己,讓人覺得,醫師跟病人有所不同。

在西部,繁忙都市人與人之間距離遙遠;而東部,純樸小鎮卻是充滿人情味。我從一個對病人保持距離、冷淡、不涉入病人生活世界、不用去感受對方痛苦的醫師,漸漸轉變為同情、深入關心對方的醫師,而在那個轉化過程中,我迷失於自己的憐憫中,與病人一起陷入苦痛的漩渦無法自拔。

我想起了每天都上醫院求助的鋼鐵人安東尼、索爾。原來,他們卡在病痛中失去人生意義不自知,而當時身為醫師的我,一心想挽救他們的身體一人獨攬痊癒的責任,卻不知道要啟發他們的自癒力開心過活。終究任務失敗,孤臣無力可回天,於是我們互相耗損彼此生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醫師倒下先陣亡。

記得有次寶醫師曾說過,當醫師以「慈悲與智慧」的態度對待患者,對方也會受到感應。
「你剛才說用什麼對待病人,再說一次。」我躺在治療床上太放鬆一下聽不清楚。
「慈悲與智慧。」寶醫師大聲慎重重複一次。
這件事令我印象深刻很訝異。因為寶醫師的診間總是充滿嘻笑聲,他無厘頭的接話總把病人逗得哈哈大笑。沒想到他居然有著寧靜的心智和開放的心靈。

「慢性疼痛,尤其是酸痛超過兩年以上好不了的病人,或多或少都會憂鬱。」寶醫師分享多年臨床經驗。
「會這樣喔?」我記得他還叮囑我要照顧病人的心。
「其實我不會稱呼患者為『病人』,我都稱他們為『客人』。」寶醫師一邊幫我針灸一邊說,「你不用把自己當成病人,以為來診所一定要治病,你可以把來這裡當作是出門散心找朋友聊天。」
許久以前寶醫師就想告訴我的道理,好不容易,似乎明白。

我抱著書斜靠在沙發上想著,未來如何妥善地照顧陪伴那些尋求協助的人,他的身、他的心?幫助他走過陰暗之處,走過令人苦惱的感覺以及身體的不適?

只有一個方法:我自己也必須先沈下去。我明白,往後每當我與他人的苦痛、磨難或破碎相遇時,我將會再遇到自己。我得保持正念面對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與我相遇的人。直到我們的內心深處終於體會到,原來,即便身處艱難環境,每個人都可以保持心靈開放。

而那些尋求醫師協助的人,那些被稱為「病人」的人,都是醫師的老師,持續地讓醫師回歸到自己的內心。當我願意停下來、靜止下來,直接面對抱怨訴苦,我將與眼前這個人同在。如此一來,這條深層連結反而成為膏藥,溫柔地敷在兩個人內心孤立的傷口上。於是,我們都是彼此的醫師,也是彼此的病人。

闔上書本,黃昏了。我到公園散步,先在紫薇樹下做操再到涼椅坐下。

放學了,四處傳來嘻笑喧鬧聲,一群小學生攀爬遊樂器材,一團幼兒滿地亂跑。
或許,當醫師也蠻好的。我想起從小到讀高中以前的作文課,我的志願,「我長大想要當老師。」或許只是想要放暑假、天天有便當吃、或是模仿雙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想當老師。呵呵,看來我還真是從小就漫無目的走在人生路上。

醫師這項工作倒是很像我最初的志願「老師」,傳道授業解惑。每天有顧客上門來串門子,在診察桌邊天花亂墜口若懸河,只是把場景從大教室換成一對一家教班。太好了,不用擔心剩下來的人生會無聊。

不過思緒至此,不免有點煩惱,要怎麼挽回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你會怎麼想我?就在我向你傾訴那瘋狂的焦慮歲月愛恨情仇之後,你會對我下什麼定論?我如何向你證明我是一個沉著冷靜又真誠和善的人,一位稱職的醫師?

我抬起頭將視線盯著紫薇樹葉縫隙的光影,心中突然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投影⋯⋯。」我一邊晃著雙腳一邊想起人間四月天喝咖啡時葛瑞絲說的話,「外在的表象只是個人內心世界的投影。」我不是真的喜歡巨蟹男,我只是喜歡他「看起來的樣子」;所以,⋯⋯噢我不是真的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其實,那些話是「我想跟自己說」⋯⋯。

巨蟹男,一個看起來率性自在但內心十分壓抑的孩子。
他與嚴父,互相關心卻互不談心。他愛母親,母親卻強硬拆散他與愛人。他與初戀情人,心靈伴侶無法再見。他與老闆,話不投機不相為謀。他與客人,人人在他面前生老病死。
他的心,受了傷。

外在的世界,是內心投影。原來,我想療癒的,其實是自己。

沒想到,那個大聲呼救渴望被愛的小孩是在我心裡,我有點吃驚地拍了拍胸脯。可是繼續盯著樹梢一會兒之後又想起,奇怪老覺得巨蟹男好像⋯⋯,好像還缺了一點什麼。對了,他缺少勇氣,我搔了搔頭嘆一口氣。他的文章充滿對世間萬物的關愛,卻沒有愛人的勇氣。我聳了聳肩,真可惜,看來此趟任務失敗,沒有成功帶給他勇氣。 

殼,巨蟹的殼好硬。我搖了搖頭,終究沒找到那把鑰匙,開啟他內心那道門鎖。

天色漸黑,樹葉縫隙已看不見光影,我從長椅上站起拉了拉裙子踏上回家的路。
我又想起凱隆的膝蓋,還是令人淡淡哀傷,彷彿我也受了傷,只是說不出在哪。

二零一八年・玖月中
呼,終於回到西部真實世界。我迫不及待實現答應太陽歐巴「找朋友」的諾言。

名單上第一位死黨:安娜。家醫科醫師,與耳鼻喉科醫師丈夫共同經營社區診所。就約在美學公園市集旁叢林裡的「非洲咖啡」,依照願望清單,點了一杯菜單上耐人尋味的「貴夫人咖啡」。貴夫人?名字也太夢幻,我忍不住偷偷拿出手機上網一查,嘖,咖啡界裡還真有這個也稱作歐雷咖啡(cafe au lait)的配方,只不過內容是普通咖啡加一般鮮奶。

「安娜—寶貝—,」我拉高音調,「你一定不會相信分開的這半年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今年三月,手帕交婚禮,在巨蟹男工作的城市。我霹哩啪啦講起荒野奇談,「⋯⋯雖然我知道我姐也有小孩公婆人生煩惱,她可能也壓力大情緒糟,不過當我聽到詛咒二字還是很傷心。你知道嗎?很難想像的一種奇異感覺,全身分解好像快被吸入外太空⋯⋯。」怕老友聽不懂,我只好比手畫腳加以生動描述。

「喔⋯⋯。」安娜一邊聽一邊皺眉緊閉雙唇強忍笑意,但我明顯看到她那克制不住的雙肩一直抖動,然後她緩緩伸手摀住下腹像是因為憋笑導致肚子痛。

討厭,我發誓絕對再也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我拉高音調抗議「喂⋯⋯。」好吧,雖然是我演得些微誇張許多,可一旦被取笑還是難過。哼,沒想到病人的心還很脆弱。

換話題,講點正經的。「你聽過正念嗎?」我興致勃勃。
安娜搖頭,「沒有」。
我開始佈道。「⋯⋯每個人的體內都有內在智慧和自我修復能力。以後,我想要幫助病人啟發他們的自癒力,不用依靠醫師或藥物。」我的眼神發著光。
診所老闆娘的眼神卻暗淡,「A醫師,我勸你一開始最好不要這麼做。」

為什麼?是因為剛才聊的診所員工店舖租金水電房貸車貸雙語幼兒園學費貴嗎。不過我沒開口問為什麼,我心意已決。

再切話題,關心對方。「你最近還好嗎?」
老友搖頭,「唉,老樣子⋯⋯。」
我靜靜啜了一口咖啡,有點不解,要是我可沒辦法過這種日子。
安娜在我眼中是一名才女,善良體貼秀外慧中,琴棋書畫俱佳。她的丈夫在我眼中有些微言語和肢體暴力傾向,這些年來,她常面露哀傷。
不過,婚姻裡冷暖自知,局外人只能獻上祝福。

「對了,祝福您好兆頭。」我拿出手工皂雙手奉上。
在東岸,送禮,是好友會面基本配備,彼此分享一份人情味。小鎮鄉親常製作精油手工皂,我拿來洗滌身心總是通體舒暢,也因此養成愛用習慣。

聊著聊著,兩位媽媽接小孩的時間快到了,我們再次鄭重望著對方加油打氣。
我拿起杯子飲盡最後一口咖啡再深深吸一口氣,嗯,貴夫人咖啡喝來真是愜意。

離開咖啡廳,我走了好遠一段路去搭公車,途中經過我的青春年代高中母校,走在學校圍牆外紅磚道上一邊想著,安娜為什麼建議不要馬上當一個啟發別人自癒力的醫師呢?是因為怕我走這條路太辛苦嗎?

當病人處於疾病混亂之中,醫師就得生活在他人的病痛之中。不過我已經學會,只要保持正念活在每一個接觸的當下,就能對彼此起最好的療癒作用。或許,極度的傷痛不可能、也不需要被修復,就接受它、讓他如其所是存在吧;這些傷痛本身沒有好或壞,就是傷痛。我抬頭望向前方天空,不管怎麼說,既然身為一個療癒者,接觸苦難悲傷本是我的使命。

上了公車才剛坐下。叮咚。我拿出手機點開 message,是另一名老友。
金醫師,韓國人,目前在家經營中醫診所,祖傳三代漢醫,大學時代來台灣就讀中醫系。

「A醫師,聽說你離開花東了。」呃,我的頭猛地向後彈到椅背。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回還飄洋過海傳到太平洋另一個島嶼。
我低頭看看自己,這下妾身不明,要怎麼解釋?我閉起眼睛開始打字。
「對呀我回家了,」照實回答。 「學你囉。」拜託,不要問我發生什麼事。
「順利嗎?」老友只提出重點。
「還可以,」還好你沒問什麼。 「有空再去首爾找你。」吁,過關。

把手機塞回包包,又叮咚。我趕緊再抽出來,這回是現實層面不算熟的朋友。
阿姆斯壯,月球人,三年前在中醫研討會認識,我們一直保持聯絡,在雲端。
一離開東岸這半年來,每個月都會定期收到不知情的他來自星星的關心。
「A醫師,最近好嗎?」「A醫師,最近忙嗎?」「A醫師,還在忙嗎?」
「還好,我想重整人生。」「很忙,我在重整人生。」「不忙,還在重整人生。」蒼茫宇宙裡還被某人記得真好,不過叫人怎麼說啦?暗自祈禱月球人聽得懂。

我把手機再次塞回包包最裡層。
回想起來,這段苦澀時光最常收到的問候是來自鄰居阿姨,七十歲,企業家。
她的打氣用字精簡千篇一律,「A醫師,命運掌握在你手裡。」
這句話每每鼓舞了我在黑暗裡繼續向前。但是當看不到光的時候,不免令人感到挫敗,好像在鞭策我不夠努力。看來,病人的心不但脆弱又自卑,我笑了。

算起來,最喜歡收到的祝福是來自於鄰居大哥,四十歲,上班族。
Line 記事簿裡,塞滿了他下班之後默默在小鎮周圍慢跑的風景照。
夏末水田、深秋稻浪、熱氣球飄過天空、雲霧繚繞、青山疊翠,一解相思。

二零一八年・玖月底
這四週每一天,依然按照進度練習正念、覺察當下。回顧內容是:
第五週課程:容讓事物如其所是;從需要將事情變得不同,轉變到容讓事情就只是他們的樣子。
第六週課程:視念頭為念頭;將念頭視為可能不會與真實相對應的心理事件。
第七週課程:行動中的仁慈;從嚴厲對待自己,轉變到帶著仁慈與悲憫照顧自己。
第八週課程:擘畫正念的未來。

吁,再三確認通篇沒有提到業障輪迴詛咒中邪,令人鬆一口氣。
書中倒是有提到,雖然統計數字顯示疾病與負面情緒有關,但是如果直接告訴一位癌症患者他的疾病是源於心理壓力、未解決的衝突或未表達的情緒,這就非常不恰當了,因為這似乎在暗示對方得病是活該。

雖然,我們可能只是想合理化所承受的痛苦或找出原因來解釋,因為當我們這麼做才會覺得自己確實「暸解」對方為何會「得病」。但這種猜測性的說法只會干擾對方的心靈,把他的思緒從現在綁架回過去,製造更多痛苦,無法引領病人邁入療癒。在面臨死亡危急關頭或焦慮憂鬱情緒壓力時,最需要的是把精力專注於現在而非過去。

我慚愧地想起肺癌病人周先生,六十八歲,公司老闆。我也曾語重心長「勸告」他要把握所剩的時間與自己及家人和解,「周老闆,有空可以想想看過去還有什麼事,是你一直擱在心裡的遺憾。」現在看來,我這麼做無異於是把他推入過去火坑裡,即便當初身為醫師的我出發點良善。

終於完成八周正念練習,我闔上書本,由衷感激卡巴金博士的心靈聖經。廣告果然沒有誇大,八週後,正念真的改變我的人生。我翻開行事曆在三個月之後的格子裡畫星星做上記號「回顧正念練習」。在第八週的課程有一個持續正念練習的計畫,未來每三個月都可以自行檢視練習成果,確定身心一切正常,就像車子定期入廠保養維修。

放下日誌本和紅筆,我伸手把頭髮撥到右耳後,此時耳邊響起DoDo鳥的叮嚀,「A醫師,走路看路千萬別再摔到洞裡。」我忍不住揚起嘴角微笑,請放心,我一定會時刻保持正念覺醒。

最後一次走入森心林小屋,我來道謝及道別。

如同往常躺上治療床。「你相信算命嗎?」S老師輕輕擺動我的左手肘關節若無其事地問。
沒頭沒尾這麼突然,叫我怎麼接話?「算命?還⋯⋯還好啦。」唉,一言難盡⋯⋯。我原本死不相信,一直到今年初突然相信死了。等一下,這句話什麼意思,「有誰算命嗎?」
「我同學,算命仙曾經說她36歲會死,說完又不教她解法,明年她就36⋯⋯。」S老師無奈地說。

躺在治療床上的我直接閉起眼睛說道,「她是不是正逢人生低潮期、孤立無援、工作小孩兩頭燒?」這題我很熟,不用算也知道。
「對!」一位優秀的物理治療師嫁給醫師,婚後夫家要她辭去工作在家專心帶三歲小孩,每月固定向婆婆領取零用金,最近半年來天天以淚洗面。
我很瞭解她的處境,「我用『正念』走出低潮期,這時候別再管算命。」經驗分享。

S老師點頭認可。「對了,我同學她專精水療。水療可以安定神經讓人放鬆,有如回到母親子宮;或許你可以嘗試水療或游泳。」
游泳,最近不常去。水太冷會著涼生病頭痛,「我怕水太冷⋯⋯。」我小聲回答。
「你游溫水的嗎?」S老師問。
「對⋯⋯。」我點頭。
「溫水,怕冷?」S老師挑眉。
我怯生生地答「有一點怕⋯⋯。」好吧,聽來有一點可笑,看來還是認命乖乖游。

那天,我站在門邊向她道別。
「S老師,我接下來會去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下次,就等有需要再回來了。」
S老師在問完我的計劃之後露出笑容回答,「那很好。」
「S老師,謝謝你。」我開心揮手道別,「我們下次見。」
S老師也開心揮手。
那次,我很想說卻始終提不起勇氣,下次,可能是很久以後了。

二零一八年・中秋節
叮咚。半年前見過一面的小美,人生咖啡館前任吧檯手,傳來問候。別來無恙?
「我找到我的路,回西部了。」
「恭喜你,勇敢努力的媽咪。」
我笑了。四月底離開咖啡館的小美也前進旅途下一站了吧。「你的新工作呢?」
「還不錯喔。」我想,她也笑了。
萍水相逢的友誼化為遠距離的祝福。開放的人生,真是充滿無限可能。

叮咚。半年沒見的還有另一位。
我邊參加烤肉大會邊拿起手機查看Line,「A醫師您好,祝福闔家中秋快樂,感恩。我是XXX的父親。」咳⋯⋯,剛灌入喉嚨的十八生差點要往上從嘴巴噴出來。我十分清楚來者何人,正是巨蟹男的爸爸。那個跟兒子有鴻溝的孤單老人;那個我好想撫平的父子裂痕。

怎麼辦,還記得曾答應要幫他針灸腳踝舊傷,這下如何交代我臨時搬走了,⋯⋯算了,別想那麼多,就坦然以對吧。我放下啤酒罐正襟危坐,「玫瑰專家X伯父您好,我回西部了,有空歡迎來玩,讓我充當導遊。祝福您和伯母全家幸福快樂。A醫師敬上。」話說回來,阿伯還會怕我認不出他嗎?認真回覆完放下手機,我抿嘴偷笑。

今夜月色迷人,我一人獨自漫步到公園。嗯,月光下,玫瑰花香氣芬芳。
一條曲折小徑在前方開展,我明白,這是前往下一個旅程所要踏上的路。
不是我選擇了這條路,而是這條路選擇了我;我將成為一位負傷療癒者。

於是乎在你眼前,我緩緩卸下心防褪去白袍向你坦露,我的傷口及弱點。
因為在疾病苦厄面前,我決定與你,同在。


參考書目:
1. 辛德・西格爾、馬克・威廉斯、約翰・蒂斯岱:找回內心的寧靜—憂鬱症的正念認知療法,心靈工坊文化,臺北市,2015。
2. 約翰・蒂斯岱、馬克・威廉斯、辛德・西格爾:八週正念練習—走出憂鬱與情緒風暴,張老師文化,臺北市,2016。
3.薩奇・聖多瑞里:自我療癒正念書—如詩般優美又真實深刻的內在自療旅程,野人文化,新北市,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