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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12

A醫師夢遊仙境_14家


「今天是 Leo 的生日。」


二零一九年・叁月
叮咚。清早,手機螢幕跳出一則通知。
Well, Leo,...好久不見。盯著名字一會兒,猶豫,畫面暗了,把手機擱回床頭。
翻個身拉起棉被蓋住頭躲回夢中,⋯⋯猶欠他一個約。

去年五月,兩人最後一次聯絡,正值兵慌馬亂時。
「A醫師,聽說,你離婚了。」
「想請教婚姻議題,方便嗎。」

Leo,李奧,一名優秀的動物醫師,主修動物心理學。離開西部之前,兩人曾短暫合作「以不同針灸療法治療動物關節炎」的臨床實驗計劃,這些年偶爾會在雲端巧遇。

去年那一天下午天氣炎熱,讀完 line,腦海瞬間轉過「愛自己、傾聽內心的聲音、放手」。不過誰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該怎麼說?我全身無力斜倚沙發一角,瞇著眼以微抖的手輸入「請善待自己,一起加油。抱歉,等方便再聯絡。」到時再聯絡,如果,我還活著的話⋯⋯。

早安,看來今天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趁著週末帶寶貝出門踏青。
坐在公車上,輕吐一口氣,望著窗外街景飛逝。真好,還有呼吸。
車程還有點遠,於是伸手從包包裡掏出手機,履行一年前的約定。

不過,要怎麼向一個陌生老友解釋這段消失在地表的日子?
用 line 實在很難啟齒,這樣吧,「病倒。」一種簡明扼要的說詞。

在沒把握對方是否還願意聯絡之時,傳來回音。
原來,這一年,好友也歷經風霜,努力突破層層難關。

「聽過『正念』嗎?」既然正念改變了我的人生,一定也可以幫得上朋友的忙,乾脆列出一長串書單附上滔滔不絕經驗談。呼,簡直可以毛遂自薦去當「正念代言人」了。
他早讀過正念的書,還反推幾本不錯的心理學過來。
囧。

「艱難的36歲?」上有高堂,下有妻小,夾心派的年齡層,連我都不支倒地。
「土星回歸?」不然用另一種超然的角度分享心路歷程,即便我對星球排列也一知半解。
他表示頗有同感。
吁。

「一起加油,彼此祝福。」最後,傳送老友的誠意。
耶!待聯絡清單上又劃掉一個名字。


二零一九年・肆月
新風土,新民情。
海洋島嶼被萬年高山分隔之下,東西半部的人分別使用兩種不同的語言溝通。這些年來習慣「沒酒沒捧油」直來直往的第二外語,今日一下要把腦筋轉回「溫良恭儉讓」進退得宜的母語腔調,大腦語言區有些適應不良。

緊張,如何快速切入市場?
對了,趕緊打開好友清單,名單上還有一位地頭蛇可以求救,艾力克斯學長。
深耕在地多年的艾力克斯學長,熱心公益,佳評如潮,賓客滿座。

就在學長看診忙碌之餘,進行一場短暫的午餐約會。
多年不見,彼此簡短問候。
基於時間有限,趕緊開門見山。「學長,自從離開西部以後,我就離婚了。」
「我知道,我有看到你的文章。」學長柔軟回應。

糗,那是少女 α 寫給某人的一封信。
連忙舉起右手併攏四指擱在眉尾向學長敬禮致歉,「學長不好意思,荼毒您的眼。」我們四目相視,咧嘴而笑。

學長用一貫溫文儒雅的語調說著,「一個人,長期在外地打拼,辛苦了。」
一提及小鎮又難掩思念之情,「不,鄉親人超好,」我有熱血的管家、褓姆、園丁、司機、導遊、廚師,那六年的鄉村生活簡直可用好命女王來形容。「⋯⋯其實,中間只有一點點辛苦。」比方說,偶爾還是會為了想換燈泡卻搆不著天花板而坐在地上發呆、盯著壞掉的水龍頭和漏水的馬桶不知所措。

學長又含蓄地開口,「工作環境壓力不小吧?」
哈,我故意乾咳兩聲,「被發現了,果然還是學長了解我。」二話不說立刻在熟人面前換上事跡敗露的臉孔。「不過,我終於懂了,原來這些磨練才造就今日的我,過往的工作經驗老闆同事病人都是我的根、我的養分。」我滿懷感激述說。

「對了學長,聽過『正念』嗎?」好東西一定要和好朋友分享。
「當然,」正念的方法和許多宗教大師所提倡的自我覺察概念相通,⋯⋯。「其實,真理只有一個,只是表達方式不同。」學長發表看法。
天。學長都知道。我在心中哭哭⋯⋯,到底要扮演野人獻曝到何時?

「學長,我終於明白,如果覺得一個人很孤單就想要找人陪,是不會解決問題的。必須先學會跟自己獨處,才能快樂。」我吞下一口飯,然後高舉筷子大聲說出身經百戰的心得。
「夫此謂『失戀不能找備胎』之理。」學長輕鬆一言以蔽之。
暈。難不成,這又是另一個簡單的原理,人人早知道了?

把握短暫的時光,趕緊請教如何從新醫師變成老醫師。
「萬事起頭難,一步一腳印。」那天,獲得實戰手冊。
跨出舒適圈。
面對新旅程,出發!


二零一九年・伍月
瞄一眼桌上的行事曆,時間又來到五月。想起去年今日踉蹌地離開後山,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明月中。吁,幸好今年有望度過一個快樂母親節,不再難過。快放暑假了,打開願望清單,再次確認行程,這回要去找尋月光海⋯⋯。

趁著睡前空檔,到雲端逛逛,四處閒晃,眼前飄過幾張強力吸引目光的圖片。玫瑰,盛開的玫瑰,在那熟悉的花園裡。瞅著那玫瑰,離不開視線。
巨蟹男,花園的主人,回來了。
少女 α ,卻走遠。

一時千言萬語湧上心頭,緊緊抱住那悸動的心,最後,糾結的心化做無聲祝福。
按讚,放手。
滑開,放下。
人生,總會遇見美麗的錯誤,或許孤獨,卻也浪漫。
我笑了,這回,沒有哭。時間,果然是最好的解藥。


與 Leo 重逢,一場遲到一年的下午茶茶會。

日正當中,陽光強得有些超過想像,穿著海軍藍百摺裙站在馬路邊的我撐起手掌擱在額前抵擋烈日,開心大喊,「Hi,李醫師,好久不見!」
Leo,一頭微捲褐髮,身上搭著一件棕色皮革的飛行員夾克,舉手投足帶著古老的貴族氣息,全身散發金光,看起來就跟記憶中一樣風度翩翩。

他領著我,循著草地上的腳印,穿越一處茂密草叢,來到草原深處,進到一間魔法咖啡館坐了下來。他點了一杯漂浮撲克牌咖啡,我點了鴿子抹茶拿鐵。

我說,當我「決定躺下」時,終於獨立成人,雖然爭取躺下睡覺聽來十分荒誕。
他說,當兩性婚姻法爭執不休時,他突然領悟,每人都得「捍衛自己的愛情」。
我笑了,原來,每個人都會長大,遲早。

他問,如果私事遭受外人指點。
我答,換作是我,才不會在乎別人的看法。流言?充其量也不過是餐桌上茶餘飯後聊天八卦的小菜一碟。

他問身陷風暴如何平息,婆媳妯娌兩性親子,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沒料到話鋒一轉馬上切進嚴肅話題⋯⋯。不過,換作是我也很難解開這道習題。

他問,如果對方生氣。
我答,如果當初所嫁良人和善,所過生活順遂,我不改千金大小姐脾氣,今日肯定也是目中無人的嬌嬌女。

他問,如何幫助伴侶前進。
我答,從心理學的角度,全世界能改變的人只有「自己」。
他微笑。
看來,他早就知曉這個道理。

他問,監護權。
我答,我也看不開,尤其小孩很小。
不過,我的行徑在長輩眼中的評價卻是「太傻」、「小孩當然給對方,女人能有多少青春。」我也常想著,父母監護權利又是什麼?我無權控制她的人生。

他問,小孩沒有爸媽怎麼辦。
我答,沒有幸福爸媽,不會有幸福小孩。
如果,媽媽為了維持一個看似完整的家,選擇委曲求全,小孩成年後,也只學到犧牲和忍耐。說不定,小孩還會問年老色衰的媽媽,為什麼當年不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孩子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擁有自己的人生。也或許,「生長在一個單親家庭」是他在投胎轉世前的選擇,他要在一個不一樣的環境長大。

低下頭,想起曾經一度懊悔沒有替女兒選擇一個好爸爸。
前幾天夜裡,我把右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聲說,「寶貝啊,媽媽以前好笨哦,媽媽一直覺得很抱歉,沒有幫你找一個好爸爸。」寶貝的背脊突然變得僵硬起來,或許,她以為媽媽要找新對象。我繼續溫柔地說,「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的爸爸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你的媽咪是最棒的媽咪,你呢,是最棒的小孩。」她偷偷笑了,後背瞬間放鬆下沉。

終於體悟,假使沒有歷經這一切苦樂,也不會有今天的寶貝和我;那一刻在黑暗中真正鬆掉的,或許是,我的手⋯⋯。

他問要不要再給對方,一次機會。
我答贊成,「不過要設定底線,幾次就幾次,千萬別像我,給了一千零一次機會。」講到這語氣微慍,也不知道是氣自己還是誰。

他問若不改變,人生是否停滯。
我答當然,人生只有一次。

他指著胸口說,有一口氣卡住。
我答,我也是。
一時分心,想著要是某天與親愛的相遇,終其一生,都要用崇拜的眼神望著他。

他問離婚,到底好不好。
我答唯有離了,謎底才揭曉。
模糊印象裡,兩人走到最後,已失去共同目標與夢想,可是我不想放棄,沒有一個家,小孩怎麼長大⋯⋯?

「為什麼要跟我結婚?」試著找回初衷。
「我怕不結婚,你會生氣。」男子唯唯諾諾地應著。
傻眼貓咪。果真,我是母夜叉?
「為什麼我要結婚?」夜深人靜,想理出頭緒。
「好想要有一個家和小孩。」天真無邪的美夢。
難瘦香菇。天啊,到底多幼稚。

日子一日拖過一日,延宕許久,一直熬到某日上山禪修在年輕僧侶中瞥見熟人,一位在大學時代共同為青年佛教社團打拼的盟友。多年不見,我只能遠眺他的背影,一身青衫,莊嚴如山。佛法難聞今已聞,人身難得今已得。他在修行路上,精進不懈;我在人生路上,深陷火海。一個向上提升,一個向下沈淪;不禁自問,何苦來哉?下山,我應了對方請求,簽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百般放不下,痛苦掙扎,卻在放下後,豁然開朗。
再也不用努力承擔對方的卡債人生,全世界,唯一能改變的只有自己。
「因為誤會而在一起,因為了解而分開。」這是回答旁人好奇追問的官方說法。回首,我是幸運的,僥倖從兩個幼稚鬼的牢籠掙脫⋯⋯。

他問,錢。
我知道有多傷,幸福無法以金錢來衡量,因此我也沒拿到半毛錢。年代已然久遠,講著講著卻不小心脫口而出在婚姻中也曾拿錢供養男人拖娘家下水的不堪往事。

他問是否相信,緣份。
我答深信不疑。緣份,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強求也是徒勞無功。

他一直問。
突然有些害怕我那隱藏不住的同情就快從眼眸中洩漏,只好捧起咖啡杯啜一口拿鐵,偷偷把目光飄向窗外,默默撇開臉。無法再盯著他的眼,那無比浪漫的努力之下承載太多委屈。

隔了一會,他從夾克口袋掏出一張籤詩。
我伸出雙手,接過那張粉紅色小小宣紙。

讀著那充滿歷史感的印刷字體,不禁想起大一那年在北港,也曾為了星星王子虔誠地求過一張籤一個平安符⋯⋯。當時,我親手把小小心意繫在他的銀色野狼左側把手上,一邊在心中默念媽祖娘娘的交代,「君爾寬心且自由,門庭清吉家無憂,財寶自然終吉利,凡事無傷不用求。」即便在當下也瞄到,那個位置上早就綁了一個舊的平安符。

低著頭,猛盯著籤詩。點個頭,下註解,吉。抬起頭,淡淡笑著把籤紙遞回去。

他說,生活裡彷彿埋藏著不定時炸彈。
此時,四周萬物突然靜了下來,有一頭英勇獅子默默低著頭。我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瞄到一道傷疤,他的左足前掌,卡了一根細荊棘。

獅子座(Leo)。
一個明亮的星座,他的地盤位在南方天空,在春季星空中很容易辨認,清晰易見的「鐮刀」代表了獅子的頭、頸及鬃毛。每年 3 月 1 日子夜,獅子座中心會走過上中天。β Leo,一顆亮眼的星,位於獅子身軀的尾巴,是著名的「春季大三角」等邊三角形其中的一個頂點;同時也被中國古代的天文學家認為是帝王座位的五顆恆星之一。

萬獸之王的獅子,堅強、可靠、驕傲、寬大。他的一切做為都很誠實,對於依賴他的人,即使犧牲自己,也會妥善照顧對方。因為天生的王者氣質,所以能了解別人的痛苦。在古老文化中,獅子被認為是一種具有魔力的生物,常被當作神靈供奉。

沈默半晌,頂著深褐色濃密鬃毛的獅子緩緩抬起頭,或許,就在此刻,他看見了我眼底的滄桑。也或許,心中早有明確的答案和方向,他說了一段關於「愛的定義」,愛是愛人不是被愛,即便歷經苦難,也要繼續愛人。

「什麼?!」就在這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宇宙蒼穹出現某種時空裂縫。
耳朵清楚聽到「繼續愛人」這四個字,但是我的心只聽到「轟———」一聲巨大聲響。耳聾的心想要確認剛剛發生什麼事,「你要繼續愛人?!」嚥下口水鎮定地問。

一下子無法計算,一個人有多少「愛」可以拿出來丟到無底洞,不累嗎?難道不需要停下來,休息一下充個電?不怕再一次摔得粉身碎骨?腦海頓時浮出太多問號,不過,基於禮貌,我仍舊故作鎮定地提出疑問。

沈思片刻,獅子彎身從懷裡拿出一頂金銅色王冠,王冠頂端分別鑲有紅寶石、藍寶石、綠寶石,共三顆寶石。他說,在獅子王朝裡,流傳著一則古老教條,揭露了人們窮其一生所追尋的真理,也是這三顆寶石所代表的信念,分別是「知識」、「愛」、「對同胞苦難無可遏抑的憐憫」。

回首人生渾渾噩噩,我從來沒擁有過什麼信仰。「哇,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珠寶。」陽光下,寶石折射出璀璨光輝,令人震懾。
「不過,」獅子望著我的眼深具威儀地說:「真正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口好乾,我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在王者面前,突然感到卑微及渺小。

不知不覺,光影漸暗,夕陽餘暉從窗戶溜了進來。
「A 醫師,關於『愛』,有一首充滿能量的歌,晚點再分享給你。」Leo 邊說邊拿出手機瞄了一下時間。
我想起擱在包包裡的手工皂,趕緊取出,雙手奉上,「祝福您有個好兆頭。」
Leo 接過祝福。這次,他低頭想了想,再度伸手從夾克口袋拿出一個小小紅色護身符遞了過來,「媽祖繞境限量版,保平安。」我趕緊張開掌心恭敬收下。

「 謝謝你,今天收穫很大。」 Leo 慎重道謝,最後不忘補上,「因為我認識的朋友裡沒人離婚的。」
正得意地準備起身離開時,突然,病人脆弱玻璃心又中箭。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喔?不過沒問題,柔軟的心超堅強。「嘿,別客氣,咳,⋯⋯很開心能跟你聊天。」我以豪爽的笑聲回答。


那夜,天氣悶熱,輾轉難眠,躺在床上睜大眼,望著窗簾縫隙的光影,⋯⋯大概是鴿子拿鐵吧,新口味的咖啡會令我無法一下入睡。閉上眼,翻身向右側臥。除了悶熱,空氣中還有一股令人困惑的氣息,「繼續愛人」?⋯⋯這一切太匪夷所思。理性上,當然要繼續愛人,不過,就在心靈受創之後,怎麼可以「就這樣」理所當然地感性下去?

獅子看起來如此堅定的寬恕一切,好像這是一個愛與和平的世界。

為什麼有人甘願冒著揮淚的風險,再次交出一顆心?腦子裡塞滿疑惑的問號,再度不安地翻身向左側躺,瞬間,原本有著微弱光線的房間完全變暗了。A醫師突然滾落掉進無底黑洞,一個全然無聲的闇黑世界。

那是一個遙遠的國度,彷彿陌生又熟悉,睜大眼也看不見光,十面埋伏的黑道討債炸彈即將不定時引爆,緊張焦慮憂鬱恐懼令人窒息。她死命抱住棉被用力蜷縮身體,全身緊繃擔心害怕。時間在此是靜止的,無限長的,死寂。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終於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無止盡的淚珠從面頰不停滾落。噓,不要出聲,小孩睡了。該死,女人認出了這個地方。在這裡,早已被遺忘的黑白畫面充斥著混亂雜訊。

一千零一次祈求。女人抱著小孩,央求男子回家。
一千零一間銀行。女人牽著小孩,苦情協商,一旁男子冷眼。
一千零一回心碎。小孩睡了,女人獨自蜷縮在床邊一角。
一千零一場夢魘,伴隨永無休止的孤獨,在婚姻童話裡的一千零一夜。

畫面不停閃過,埋在心中深處的黑盒子再度開啟,深刻的「絕望」與濃厚的「背叛」頓時瀰漫在空氣中。電光石火瞬間,女人恍然大悟。

為什麼這些年在老闆同事朋友病人所有人際關係中,擺脫不了輪迴,最終總是感到「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因為絕望和背叛的邪惡力量一直蟄伏在暗黑潛意識伺機而動,只要稍不留神,就會伸出令人備感孤立的觸角,將心糾結。

還以為再也不用回來這個鬼地方。
突然明白那個午後為什麼不敢看著他的眼,因為她怕會看到當年瑟縮在角落的可憐女人。怎麼會這樣?日常生活中早想不起來,七年前在婚姻中的她,是如此絕望。的確,為了生存,必須選擇遺忘,就在簽字的那一天,完全忘掉這段連呼吸都痛的過去。但是,除了大腦自我意識記憶被刪除以外,女人所有的全身細胞都記得。

繼續蜷縮著身體,就像回到當初一樣,我一邊落淚一邊緊緊抱住那個傻女人。⋯⋯頭好脹,呼吸好喘,喉嚨好卡,胸口好悶,心好酸,左下腹深層繃緊僵硬,實實感受身體的反應。好一陣子,哭累了,我緩緩轉過身躺平,將右手輕輕放在左下腹,左手從後方繞到尾薦椎旁,用雙手溫柔包覆痠痛的左髖骨⋯⋯,這下我知道要如何擁抱這些情緒了,毋需怪誰⋯⋯,是我當初有求必應寵壞他,是我當時不知道要愛自己。

品嚐人生苦樂原來是一件浪漫的事,怨懟徹底消散。
心頭荊棘瞬間拔起,猛抬頭,北極星在黑暗中閃爍。

跟著北極星就不會迷路,我想回家。匆忙朝著星星的方向出發,閃入一條又黑又長的隧道,一直跑,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在風中搖擺,劈劈啪啪在空中發出撞擊聲響。隱微地,某段悠揚古老鋼琴旋律從黑暗中飄來,跑著跑著,琴聲越來越清晰,遠方隧道口,終於出現光。

亮光中,有一個聲音從內心深處傳來,「噓,沒事了,寶貝,快睡吧。」我挪了一下骨盆再度躺平,緊繃的身體突然鬆開⋯⋯噢,好睏。

人生的美好,常藏在「無法掌握」之中。就在那個向日葵笑得燦爛的午後,A醫師不小心,完成了心理治療,一場遲到七年的心理諮商。

隔天剛好就是母親節週末,行程滿檔。
一早,趁著母親大人不在,先買了粉紅色和紅色的康乃馨,接著和女兒繼續趕工母親節卡片。我在卡片上由衷寫下「親愛的媽媽,謝謝您把美好的青春都花在小孩身上。」本來想更貼切地描述「都浪費在我們身上」,斟酌一會,想來這樣措詞太見外,還是算了。伸長脖子偷瞄隔壁那位的卡片,「希望奶奶永遠陪伴我。」我又想哭了,永遠能有多遠,傻小孩。

黃昏,趕著帶小孩到戶外園區欣賞晚會表演。
坐在樓梯口等著大家一起出門,等著等著,手機傳來通知。是老友允諾分享的一首歌,來自丹麥歌手克里斯多夫的心跳瞬間(Christopher, Heartbeat),和一封短箋。點開音樂快速掃過文字,「生命總是充滿困難與挑戰,不過,我們卻因此獲得無比勇氣,得以擁抱自己及擁抱所愛之人。要幸福哦。」

讀三遍,這段心得看起來好眼熟,一時想不起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在哪看過。過三秒,眼前飛過少女 α 一年多前的文章,全想起來了,人生跑馬燈,一閃一閃亮晶晶。頃刻之間,從地心深處傳來一股沈重哀傷,串起星星月亮太陽的淚,有點鼻酸,我迅速張開雙臂卻來不及擁抱他們,那股哀傷,又瞬間化為一縷青煙全部蒸發。

原來,這廿年來的考驗,是為了使我變得強大,才能在兩人相遇的那一刻,緊擁愛人的靈魂。當下,挺起胸膛,敞開心胸,欣然領受一路苦難,張開雙臂,擁抱自己。只是接受,終於接受,完全接受。

「咚!」牛仔短裙的口袋突然變沉,A 醫師伸手從口袋摸出一顆發光的粉紅水滴形鑽石,咦,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愛人的勇氣」?!哇,鑽石好美,她露出燦爛無比的可愛笑容。呆立一旁的紅心皇后還來不及出聲就被宇宙蟲洞吞噬傳送至無窮遠的外太空荒地,「時間凍結」的魔咒解除。

古老的神諭上畫著,在榮耀之日,一名擁有「被討厭的勇氣」、「追求幸福的勇氣」、「愛人的勇氣」這三顆寶石的戰士,將一舉打敗紅心皇后的噴火惡龍,幸福即刻降臨。回家的路在前方倏忽展開。

A 醫師,緊握三顆寶石拔腿狂奔終於離開,夢遊仙境。

微微察覺到有一雙溫暖的大手分別由前胸後背包覆著我的心。「怦怦,怦怦⋯⋯」耳朵傳來少女心恢復跳動的聲音。小小心臟跳動得如此平穩順暢,那是一顆完好如初的心。

我坐在樓梯口抬頭四處張望,瞥見掛在牆壁上的大紅日曆印著 1999 年五月。
當時,在這一間屋子裡,有一個穿著綠色制服、頂著俏麗短髮的的高三女生,為了大學聯考,正坐在同一張桌前埋頭苦讀物理學,完全沒預料到在人生時間軸上往後再過幾個月,就會與星星王子相遇,然後展開充滿無限可能的人生。

一回神,我驚呼「糟糕!」又吐了吐舌頭,「來不及了,這下真的回到18歲了。」那個傳說中會被騙的年紀。猛然想起學長姊一邊搖頭嘆氣,一邊大力攔阻女人 α 回到18歲的認真表情。

還來不及多想,耳邊突然傳來大門外的宏亮呼聲,「媽咪,走了,快點啦,你每次都最慢。」
「等我!」急忙關掉手機音樂,將寶石塞回裙子口袋,匆匆追上大家。

來到目的地。咦,怎麼會忘記戶外園區種了這麼多玫瑰。
五月,是玫瑰盛開的季節。環繞廣場及周邊建築物的長長花圃裡,開了滿滿一大片各式顏色的玫瑰。趁著天色昏暗,四下無人,我微傾上身湊近一朵含苞待放的紅玫瑰用力吸一口氣,嗯⋯⋯,就是這個淡淡香味,和童年回憶裡的一樣香甜。

五月天的夜裡炎熱悶燒,熱鬧的節目正上演「非洲土著舞」。
舞台正前方擺放了一整排造型奇異的非洲鼓,熱帶風情的咚咚鼓聲隨著韻律傳來,臺上的黝黑皮膚、滿頭辮子、原始服飾,讓人彷彿置身非洲大草原。此時,全身充滿舞蹈細胞的黑人朋友奔放地扭動身軀,散發熱情,活力四射,渾然天成。氣氛漸漸高漲,在場的島國人民紛紛悸動的跳躍。

最後一首舞曲是由穿著貼身豹紋勁裝、不時甩起尾巴的「花豹姊姊」帶領觀眾熱舞,DJ 音樂一下 (Waka Waka, This Time For Africa),群眾立即被施了魔法高舉雙手,隨著旋律扭腰擺臀熱情尖叫。從小生長在都市叢林裡,沒機會親眼見識花豹發威,不過依我看整支舞跳起來比較像狂野貓咪撒嬌。

太好玩了,在熱浪中一邊扭腰一邊想著,聽說A麗絲也有一首「龍蝦方塊舞」,不知道跟「花豹舞」比起來,誰比較厲害?

舞曲在歡呼中結束。跳得激烈,我全身冒汗,皮膚發燙,不管下一場魔術表演即將開始,一人逕自走到廣場角落的玫瑰花圃旁透氣。這裡月光朦朧,微風徐徐,呼吸間飄散著一縷暗香,我輕輕闔上雙眼。

隱約之間,有一股衝動,令人好想向上伸直頸椎、向前挺直胸椎、向後縮起腰椎、向下擺正尾椎;位在身體深處的脊髓,好像也想隨之搖擺跳起波浪舞。從腦部沿著大腦脊髓液直達尾薦骨,有一股令人放鬆的波動傳來,如海潮般一波接著一波,大腦好鬆,身體好輕,我猜,這就是神奇的顱薦骨韻律1(CranioSacral Rhythm)。

不知不覺,好想要往後仰躺,正在此時,一股相反向前推的力量在背後出現撐住我。一時好奇心起,好想知道能向後倚靠到什麼程度?於是,我繼續放鬆後仰,而那股力量變得更柔和及強大,就像一道光從後方擴大範圍往前環繞包緊我的全身。那是一種,安心的感覺。測試完畢,我站在原地睜開雙眼。好吧,很可靠,雖然我還搞不清楚這是什麼。

台下掌聲響起,人群漸漸散去,結束了精彩刺激的夜晚。回到家,呼,忙碌了一天終於可以休息。走進浴室,扭開水龍頭,一邊等著放水一邊脫掉衣服,站在氤氳繚繞的鏡子前,A 醫師擠了牙膏拿起牙刷開始刷牙。然後,就像平常那樣,緩緩抬頭望了鏡子一眼。

熱氣蒸騰,光影產生微妙變化,鏡中的女人跟平常不太一樣?吐掉含在嘴巴裡的漱口水,拿毛巾擦了臉,開始認真地打量起鏡中人。她側身,伸出手摸了摸後頸,位置大約在第七節頸椎到第一節胸椎之間,即中醫的大椎穴。咦,卡緊多年的筋結怎麼解開了?

「噢,脖子可以輕鬆伸展。」她試探性地轉動頸項。
A醫師想起了大約一年多前,在玫瑰花園低頭拔草的那段期間,曾為了後項緊腫諮詢物理治療師,當時評估為長年姿勢不當引起,就算配合復健治療,進步空間也有限,很難復原,怎麼轉眼好了。

鏡中後背也直了?她伸手沿著脊椎繼續往下摸索,原本卡住的第五、六、七節胸椎也鬆了。此處相對應的穴位,分別是位於督脈的神道穴和靈台穴,這兩個穴位光聽名字就知道和「心」息息相關;分別是神氣所行的通道和心靈所居住的高臺。嗯,從今以後可以抬頭挺胸做人。

擦掉鏡子上的霧氣,向後退了一步,這下看的更清楚。她試著把兩隻手搭在小腹上卻滑了下來,咦,小腹怎麼不見了?此時她漸漸憶起每當柔弱雙手抱不動小孩的時候,會習慣性地將骨盆前推以托住小孩屁股來分擔重量。這下移動雙手來回撫摸平坦下腹,呃,該不會是滿腹苦水消失?

「發生什麼事?」A醫師不解地斜倚著頭。
霧氣迷濛,鏡子裡出現了另一個煙視媚行的人影。女人先是左手扠腰顯出一派輕鬆,又舉起另一隻手撥開額前瀏海,然後抬高下巴微瞇著眼吐一口氣,慵懶地嘟起嘴唇開口,“Oh Dear, it’s SomatoEmotional Release.”

”SomatoEmotional Release?”,A醫師喃喃自語,「身體情緒釋放術2」?!
她在書上讀過,那是一種高階的顱薦治療術。當病人對治療師產生信賴安心時,治療師只要依手法將雙手輕搭在病人身上,就能喚醒病人的內在醫師,而身體組織將會依記憶自動擺位呈現受傷時的姿勢(Tissue Memory),釋放掉負面的傷害能量,同時無意識地伴隨神經系統變化,常見的反應有哭、晃動、冒汗、發熱、笑⋯⋯等。

經過身體情緒釋放術之後,病人的生命常會產生巨大變化。
在治療中,病人常會憶起某些經驗、創傷或意外;而這些事件通常在「有意識時」已經被遺忘或不知不覺被壓抑,長達數年之久。當「經歷事件」浮出檯面,就是「原因根源」顯現之時,此時,問題就可以被處理及解決。否則這些「經歷事件的回憶」會一直懸浮在潛意識裡暗中製造「麻煩」,而且,你永遠不會知道造成各種身體症狀的「病因」到底是什麼。

身體在釋放掉情緒的同時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人們可以客觀地看清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連串故事,從而做出有益的選擇,改變人生。

她想起第一次讀到這段章節那時曾經發自內心流露的狐疑眼神,啥?天方夜譚。
不過,A 醫師也想起了昨夜的哭泣今日的發燙。「你是誰?」
「我是你的,內在醫師。」女人用一種勾人的眼直直瞧了過來。
好閃的眼。A 醫師問她,「你怎麼在這裡?」
「有人召喚我。」女人悄悄眨了右眼。

誰?還沒來得及問她,嘩啦啦,耳邊傳來流水聲。
水滿了,急忙轉身低頭關掉水龍頭,蹲下用手試了試水溫,嗯,溫度剛好。當我再次挺腰站直用手擦掉鏡面霧氣時,方才鏡中女人已經不見蹤影。
這回眼前只看見,我自己。

算了,別管她。伸手從架上挑了兩個深色精油瓶子,扭開瓶蓋,在泡澡水中滴入兩滴玫瑰(Rosa damascena)、三滴檸檬香茅(Cymbopogon flexuosus),淡淡香味在浴室內渲染開。

弄濕掌心,拿起圓形嬉野溫泉香皂搓揉出白色蓬鬆泡泡,嗯,今天就用「希臘乾刷法」來洗澡好了。先抬起右腳踩在矮凳上,以畫圓圈的方式朝著心臟的方向開始塗抹泡泡,從腳底、腳尖、小腿、大腿,再換另一隻腳重複一次;然後雙腳伸直站立,再從後臀開始,下背、腹部、胸口,接著手指、前臂、上臂,最後來到頸項。吁,按摩完成,皮膚變得柔軟光滑。

打開牆壁上方的蓮蓬頭開始淋浴,隨著溫水從頭到腳流洩,全身彷彿被幸福感沖刷。我不自覺伸出左手撐著牆壁,輕輕闔起雙眼,屈起右手搭在胸口感受起伏。
此刻,火紅的天蠍心悄悄細語,「謝謝你,讓我成為我自己。」

關掉蓮蓬頭,慢慢潛入浴缸向後仰躺,雲霧中,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喟。那一夜,禁錮千年的某個靈魂,被釋放。


天色微亮,陽光從窗簾細縫悄悄走近。按掉鬧鐘,睜不開眼賴著床,耳邊卻隱約傳來某個旋律,於是伸手摸到床頭上的手機,翻身側臥,點開克里斯多夫的歌,盯著螢幕想認真仔細聽一遍。聽著聽著,手機突然冒出一陣白煙,我不禁慘叫一聲,“Oh...Ouch...What’s the matter ?” 時間軸大概就在2分27秒的地方,畫面裡帥氣的男主角一回眸,居然是李奧的身影。

「 瞎?!」突然口乾舌燥呼吸困難,掙扎數秒回神,嚥下口水用力眨眼坐直身子,睜開惺忪睡眼再次緊盯螢幕,幸好煙散了,這回看見的是歌手本人⋯⋯,鬆一口氣,「呼,真是充滿魔力的一首歌。」

下床走進浴室洗臉,抬頭望了鏡子,「嚇!」原本眉心間的兩條細紋在這一刻憑空消失,仔細端詳,不敢置信變不見了。忍不住開心地對鏡子眨眨眼,「哇!」炯炯目光眼底出現了銀河系。

喝下一杯溫檸檬水,在「九點冥想」的部位擦上檸檬精油(Citrus limon)。
那天一如往常,坐在診療桌前從白袍口袋拿出護身符小心翼翼放在掌心,默默合掌祈願,希望今天也能和相遇的人,互相療癒彼此的靈魂。

下班後買了一大束玫瑰。抽掉瓶裡枯萎的康乃馨換上鮮花,空氣頓時飄散芬芳。
從臥房衣櫃裡拿出珠寶盒,清點本趟仙境歷險所獲得的寶物,分別有「被討厭的勇氣」、「追求幸福的勇氣」、「愛人的勇氣」。

仰望,這三顆被擦亮的寶石,正高掛在天空,發出熠熠星光。
低頭,盯著嬌嫩欲滴美豔動人的紅玫瑰,嘴角不自覺微上揚。
忍不住,想要,傻,笑。

突然想學學A麗絲,數一數在仙境中發生的六件不可思議之事。
於是拿起鉛筆,在清單上寫下:
  1. 真的死了。
  2. 又重生了。
  3. 失去「仇恨」的能力。
  4. 學會「等待」的功夫。
  5. 找到人生意義。
  6. 獲得三項勇氣。
放下筆,腦海浮現這些日子以來陪伴我的一段話,原文出自於1960年代新世紀心靈風潮導師,賽斯。
無論遇見誰,都是該出現的人。
無論會發生什麼事,都是該發生的事。
不管事情發生在什麼時刻,都是最對的時刻。
已經結束的,就已經結束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今夜月色迷人,星星悄悄眨了眼,A 醫師一個人,躺上柔軟床鋪,調好枕頭,舒服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晚安安,親愛的,無論你在世界哪一個角落,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請容我獻上誠摯祝福,祝你平安幸福。
而我,將安住在無限剎那裡,等你。


參考書目:
1. John E. Upledger, DO, OMM : CranioSacral Therapy, North Atlantic Books, Berkeley California, 2008, 29-33
2. John E. Upledger, DO, OMM : Your Inner Physician And You, North Atlantic Books, Berkeley California, 1997, 63-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