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老師，我很少跟別人提起這個夢想。小學高年級，當我還對未來懷抱美好憧憬的某天，曾向母親坦言長大想當老師的緣由，就是每天可以吃到好吃的便當還有寒暑假。
「吃便當？」沒想到，身為國中老師的老媽立刻報以捧腹大笑三分鐘不止，還詔告親友大肆宣傳了好一陣子。自此，尚有自尊心的我悻悻然，再也不願透露初衷。
想當法師，我幾乎未曾跟別人提過這個秘密。原因很簡單，光是聽到「當尼姑」這三個字，每一百個人心中就有一百種看法，而據統計其中九十九種都「不太樂觀」。因此，從母親那兒學得一回教訓之後長大的我，自然明瞭對這種事口風得緊一點。
千禧年隆冬，學校放寒假，讀藥學系的我初次參加大專禪七。禪寺當時尚在施工重建初期，上千人克難地聚在臨時廳堂聆聽開示。師父說的話迄今我還牢記在心，既簡單又有智慧，如醍醐灌頂般令人茅塞頓開。
比如「心靈環保」就很適合我這種購物狂：「需要的不多、想要的太多。」做人要有四種「出離心」，意思是避免以下四種態度就免煩惱：「佔有心、糾纏心、是非善惡分別心、執著心。」另外，還要時常保持「初發心」，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步皆是全新的一步，每一步皆是全新的開始。最後，推廣佛法生活化的終極理念是「建設人間淨土」，我猜是開創美好家園的意思。
生平第一次接觸佛法，幽默風趣的老和尚改變了我對「出家人」的刻板印象，佛法僧三寶更讓我感受到安定溫暖的力量，令人一心嚮往。還記得參加禪七不久後，在書報上讀到一則關於師父開示的小故事，印象深刻。
一名婦人氣急敗壞地來到師父跟前，埋怨小孩兒老是不聽話，凡事處處與父母作對。她火冒三丈地詢問這是什麼因緣。師父回答，「因為你的兒子是一位小菩薩，這輩子是來度你的。」婦人一聽似乎有些道理，又接著問那她自己為何活該受苦？師父微笑說，「因為你是一位大菩薩，曾經在上輩子發過願，來生這輩子要度眾生。」婦人聽完，點頭安心離去。
我很喜歡這個感人故事，小菩薩大菩薩，哈哈，原來因緣如此奇妙，而師父的回答更妙，一句話即指點迷津。那時我想，要是也能像師父一樣三言兩語就替人解除煩憂，該有多好。
自十八歲巧遇佛法之後，不知是寺院齋飯太美味，還是禁語七天身心安頓太美好，往後每一兩年的寒暑假都會回到山上。回頭來算，持續打七的期間有長達十年，畢業工作之後每隔幾年仍然有回去，只是次數變少許多。
山上禪修期間，我們會在大殿誦經梵唄做早晚課。在一日課程表上，通常早晚課之後就是用齋時間。可能是因為辛苦坐了一整天之後，只要開嗓大聲唱誦接著就能開飯，內心還蠻期待晚課時間的到來。
其中我最喜歡的偈子是《四弘誓願》“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沒錯，煩惱多到無邊無際啊……。隨著經文，也暗自祈願能有斷去煩惱的一天。
傍晚時分，日暮西山，抬頭望去，夕陽斜射印照菩薩像前，挺立的大眾背影似乎也染上金光。此時，另一首偈子的意境顯得特別美，《普賢菩薩警眾偈》“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
默默感傷一天光陰逝去，看那池塘有限的水已被烈日曬去蒸發大半，我彷彿也像池中魚一般，呼吸仍在，卻有點喘促起來……。每回唱誦至此總暗自警惕，千萬珍惜所剩不少時日。
「佛法這麼好，知道的人這麼少。」正是師父一生致力於弘揚佛法的願心。那些年，午夜夢迴偶爾想著有朝一日要成為法師，深入經藏，取得般若智慧法寶，幫助眾人由此岸泳渡到沒煩惱的彼岸。
時光不知不覺推移。2018年初，寒冬，驀然回首來時路，大夢一場，氣急敗壞火冒三丈兇狠地質問自己，「一個學佛之人怎把人生搞成這樣？」乾脆使性子怪起佛菩薩，哀傷懊惱喃喃自語，「唉，此生不該學佛，不該……。」只記得那年春天還沒過完，我就倒了，病於某種功能失調。
2018年底，初秋，身體康復，在家讀起《自我療癒正念書》。我開始明白，往後，每當我與他人的苦痛、磨難或破碎相遇時，我將會再遇到自己。那些尋求醫師協助的人，那些被稱為「病人」的人，都是醫師的「老師」，他們會持續地讓醫師回歸到自己的內心。於是，我們都是彼此的醫師、彼此的病人，也是彼此的老師。
老師……。衛教病人回家功課注意飲食、要運動、放輕鬆……，每天管東管西碎念、傳道授業解惑，不正是學校老師嗎？我笑了，原來幼年心願已經成真。
回想此番多虧了正念減壓法，方能安然度過健康危機。而正念即根源於東方禪修，只是刪去所有佛教相關形式，讓全球不同宗教信仰的人們可以廣為認同。我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吐舌頭，慶幸學佛。
私以為，宗教信徒多是狂熱份子。幸好，我不是。
“愛是宇宙間的強大能量。”2020冬日，今年過年，獨坐書桌前，我默默複誦好幾回《愛的奇蹟課程》裡的這句話。其實許多書都有這個講法，這不是最近第一次聽到，但我心充滿疑惑。強大能量，愛？真的嗎，愛如果是宇宙的最強力量，換句話說，愛豈不就高於「智慧」？我終於停下來思考……。
哎！我錯了，我走錯方向，走得越遠失去越多。話說福慧雙修，悲智雙運；我一味追求離苦得樂的智慧，殊不知慈悲愛人才是王道。還一心嚮往六十歲之後的寺宇出世生活，搞半天，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偏執狂。
哎！我懂了，紅塵火海才是此生的修行道場，我要修的功課是「愛」，愛又等於「佛」……。學佛廿年之後，我大力拋去金光袈裟，一臉解脫似地從椅子上跳起來開心大喊，佛在心中，我已成佛，我要還俗，我要和心愛的人在一起。
我知道，日子還會有諸多煩惱，不過就算有再多煩惱，都不怕。
不過關於衛教到底要怎麼說，卻不時煩惱，因為自己活脫脫一副緊張大師樣，實在很難說服人。每每煩惱起這件事，就會想到一則陳年故事。……八八水災災情慘重，師父率眾弟子至當地探望。事後弟子問師父，「為什麼師父以一個眼神就定人心，用一句話就讓受苦之人流下內心淚。」師父只答三個字，「要修行。」
每每想到這事兒又心虛起來，話說轉眼師父過世已多年。欸，我問自己，「是不是該老實修行？」然後想了一想，看是時候到了，還是乖乖打坐好了。
前些日子天氣轉涼，清早呼吸間有著微微秋意。打坐結束從蒲團起身，忍不住思索心目中理想法師的姿態？
大概如同電視看到那樣，身著筆挺灰色僧袍，一臉慈祥地站在木造講台旁向大家說法。至於平常時候，則有大眾來到跟前尋求解答煩惱的方法。然後，法師輕鬆一句話就把煩惱給治好了，而且是沉痾立起，簡直是神。
邊想邊套上絲質襯衫準備上工。一句起沉痾，我笑了，最好有這麼神啦！走到咖啡色診療吧檯前坐下，低頭拉平白色醫師袍端正儀容準備接待來人，赫然發現，咦，我整天端坐在此思考如何回答來者疑難雜症和啟發他的自癒力，不也正做著夢寐以求的法師工作嗎？……原來青年心願早已成真。
伸出左手手指頭依序細數夢想，老師、法師、醫師、廚師，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在十八年前阿嬤過世的秋天，決定當醫師那天，老天爺已經一口氣實現我所有心願。
不小心激動好一會兒，抬頭望一眼牆壁上的時鐘，該上工了。收起內心的澎湃感恩，清了清喉嚨，一如往常，舉起右手伸進白袍左胸靠近心臟的口袋，輕輕拿出紅色媽祖平安符，放在掌心，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老天爺，請保佑我與待會相遇的人，能互相療癒彼此的靈魂。
《愛的奇蹟課程》說道：讓工作成為你表達愛、為人服務的管道。而我們其實都在做一樣的工作，那就是照顧人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