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任務是祂指定的,祂不只託付你這一任務,還會賜你了解它以及實現它的能力;只要是與此有關之事,祂都會幫你圓滿完成。”《奇蹟課程》
十幾歲還在求學的時候,假日全家一同出遊,父親有時會搞笑逗弄友人的三歲小孩。小娃兒笑得東倒西歪花枝亂顫,綁著馬尾身材高䠷的我站在一隅冷眼旁觀,別過臉,眼底有些嫉妒又有些嫌惡,想來一臉嚴肅的父親甚少逗我們笑,心中很不是滋味。
父親家境清貧自律嚴謹,半工半讀苦學出生。或許是過怕窮困,在我年幼回憶裡,他一直拼命唸書進修工作賺錢,很少陪伴小孩。望著父親鎮日忙碌的背影,或許是過怕孤單,我暗自決定長大別像他一樣,千萬別嫁給像他一樣的人。於是,我從小沒幻想過當醫師,沒想跟醫師結婚。
小學鋼琴彈六年,從沒在黑白鍵摸索出興趣,其間也不是沒跟父母商量過不想再學,威權父親卻僅用一句話就把我打回票,「學得一技之長不怕沒飯吃,要是找不到工作至少還可以當鋼琴老師。」我摸摸鼻子想說做事不可半途而廢,於是勉強回到樂譜前乖乖苦練。
好不容易捱到升國中暑假,當母親遺憾地以一句「升學壓力」為名不得已宣告終止女兒音樂之路時,我開心得手舞足蹈,總算再也不用天天花一小時練琴,吁,心頭壓力解除。
自小沒有偉大志向,曾想過當老師,但高中時發覺為人師表任重道遠,看似不太適合,於焉作罷。現在回想當年,暗自慶幸並非投胎於多元管道升學的繁星年代,不然以我這種不曉得未來志向的學生,第一輪就被淘汰。
沒有方向的路,到了選填志願可傷透腦筋。想填台大園藝系,卻在父親極力反對下改填藥學系,因這兩項工作在他眼裡分別代表兩種不同意義:三餐不繼和衣食無虞。
也對,選擇穩定的工作似乎比較「安全」,夢想不牢靠,我企圖說服自己。就這樣,安歇在父親緻密羽翼下的小女孩,好像一直沒有長大,不知道要為自己的人生選項負責。
大學畢業那年九月,一手把我帶大的阿嬤安詳高齡辭世,離別不捨之際,對生老病死起了疑竇,忍不住思索還能為阿嬤做什麼。
治喪圓滿之日,父母再度遊說念後中醫系,我不再像以往一樣用力抗拒,還同時閃過一念,要是時光倒流,我早日成為一名醫師,或許就來得及救回阿嬤;換句話說,當醫師,或許比藥師能救更多人。於是乎,得到一個可以報答阿嬤的結論,當醫師。不如試看看。
那年秋天,我仰頭虔誠對祂說,「老天爺,如果你要我行醫助人,請讓我一次考上吧。」從小考運佳,沒想到,果真一考就上。自此囂張地誤認全世界將聽命於我,跋扈地在感情選項任意作答。
第二個大學,一改往昔大學生的輕率作風,這次十分認真K書,只是眼見同學在外跟診,摩拳擦掌等著準備懸壺濟世,我的腦中卻沒特別想走的路線,一如往昔。
結婚,工作,搬家。老天爺出手安排一位中醫針灸大師,不跟則已,一跟就到離家千里的後山。
離婚。婚姻不可靠,兩顆心早已分隔千里,工作才可靠。受傷的心隔絕了愛,隻身投入工作懷抱。殊不知,工作只不過是婚姻之外的另一個陷阱,麻痺的人生轉變成麻木的腳痛。在還沒學會「愛自己」以前,所有的功課都一模一樣,「孤單」,換湯不換藥。
2018年春天,如夢初醒,驀然回首來時路,我心焦急,要是循著原路再往前踏一步就墜入無窮孤寂。仰頭哭泣吶喊,「老天爺,對不起,我錯了。可是人生的路怎麼辦,改變一切是否來得及?」
快點,快點,快幫我,來不及了。我不停催促。時隔十五年,老天爺終於再度聽見虔誠呼喚,於是祂伸手按下按鈕,時空霎時現出黑洞,從天堂跌落地獄,我成了垂死天鵝掙扎。
「自律神經功能失調」是一種找不到明確病因的醫學說法,高高在上的醫師化身六神無主的病人。馬路急轉彎,回家,父母拎著四處求醫,神經大條的我終於感受到親情溫暖。看了好幾位中西醫師、顱薦治療師,練習當了好幾回病人,終於搞懂,即使是病人也是一個圓滿完整的人。
度日如年,人間四月天轉眼如雲煙,2018年初秋某日早晨,就在由衷地「視疾病為生命的禮物」之後,一覺醒來伸個懶腰,呃,不好意思,我康復了。
自癒力,來自向宇宙更高的力量臣服。決定放手,聽天由命。
大病一場催我出發找尋人生意義。走著走著,眼前沒有方向的路,這回突然亮起來—中醫疼痛科及中醫精神科。
秋末,來到信行寺禪堂打七,上座前,和藹的法師先是帶領大眾虔誠祈願,「此生若不成佛,來生誓必成佛」。然後,自由開放第二個願望。啥?可是我,沒意見……。對著笑容滿面的佛菩薩,緊張得大腦一片空白,引磬一敲屈膝拜下,猛然發自內心脫口而出,「我要成為啟發別人自癒力的醫師。」
我沒有選擇這條路,是這條路選擇了我。
不知是出於關心或好奇,有時在治療床旁會被問道,做醫師是因為家裡的關係還是你自己?我抬頭望向對方的眼,始終沒有勇氣開口承認自己選的。
要是以前,大多聳肩心虛地說,一半一半吧;偶爾也耍大小姐脾氣任性回話,我爸啦。不過現在,我喜歡帶點神秘,微笑回答。
路,是老天爺選的。
《愛的奇蹟課程》說道:當我們敞開自己的心,才華和天賦就會各得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