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2018年夏天,某天午睡後一下床,腳尖才剛碰地,左髖關節迅速傳來一陣劇烈疼痛如閃電般猛然刺入心臟,令人心頭為之一震。依照往常,我一定會埋怨疼痛又莫名發作,苛責自己又做錯什麼動作,皺眉擔憂這下要痛多久才會好。
但那天,我卻一反常態好聲安慰自己,「秀秀,沒關係,不會有事,你現在這樣很好。」因為想練習剛學到的治痛新對策,於是決定擺脫慣性,第一次嘗試使用「正念減壓法」來面對腳痛。這次沒有再一股腦兒升起厭惡之心,反而依照正念錄音檔的指導語「我們沒有要試圖去改變什麼、扭轉什麼,只要感受身體就好。」來練習。
於是雙腳倚著床緣屁股向後滑緩緩坐回床上,舉起雙手溫柔地前後包覆左下腹,然後靜靜感受臀肌的筋膜痠脹及來自坐骨結節深處的抽痛。⋯⋯回想此時,離我於2015年冬天因為摔傷開始反覆疼痛以來,時間已經長達兩年半。
2016年,腳痛最慘,也是日子最慘時,生活重心只剩白晝拼工作和黑夜帶小孩,殊不知那是以「裝忙」來逃避人生的一種華麗陷阱。工作超出負荷,不敢開口和象徵威權角色的老闆商量;離婚多年,陰錯陽差沒有坦誠公開單親身份。在眾人簇擁的光鮮亮麗外表之下,我緩緩閉上眼,沒有察覺埋藏在假面謊言底下的哀傷恐懼,還自以為當下愜意快活。
痛了快一年,就這樣來到2016年中秋節,在接近孤獨寂寥的死亡交叉點之前,被壓抑已久的疼痛終於發出巨大尖銳刺耳聲,逼我不得不停下來,反思人生。它辦到了。那個疼痛,成功改變我的工作、生活、人生態度。在那之後,歷經群醫會診都藥石罔效的腳痛,有了起色⋯⋯。
在醫學定義下,當疼痛發作時間超過六個月,就是所謂的「慢性疼痛」。此時,除了正規醫療之外,可以考慮配合其他方法輔助,如調整生活型態及改變使用肌肉方式、顱薦療法的身體情緒釋放術、風行全球的正念減壓法⋯⋯,也就是學習如何與疼痛和平共處。
2018年夏天,原以為已經痊癒的腳痛卻再度反撲,頓時令人驚慌失措。不過那天,就在首次嘗試正念溫柔呵護疼痛之際,不知過了多久,幾分鐘或幾十分鐘⋯⋯。欸,這才沒一會兒功夫,疼痛居然消失大半不礙事。慢慢站起身活動筋骨,太神奇了,我不用再害怕或咒罵它!我和疼痛之間的關係產生某種位移。
時至今日,從2018年夏日到2020年秋天這兩年間,疼痛老毛病偶爾會犯,但已無法干擾我的心念害我煩憂。
有時在治療床邊,會聽人抱怨膝腳酸痛「不聽話、沒救了」,我微笑著說,「其實,你的身體能用這麼多年已經很好,我們要秀秀它。」但是身為一名醫師,我卻沒有勇氣請求他聆聽自己身體的聲音,問他疾病到底想告訴他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