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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9/22

A醫師夢遊仙境_06公主夜未眠


有一天,A醫師在森林裡迷失方向,巧遇一隻虎斑肥貓趴在樹上晃著尾巴露出牙齒像在笑。
「麻煩你告訴我,我該走哪一條路?」
「你想去哪?」笑臉貓瞇起眼問。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A醫師有點苦惱,「不過,總要去一個地方。」
「只要你一直走,走得夠遠就會到某個地方……。」笑臉貓懶散地瞄嗚一聲。

可是親愛的,你能否告訴我,人生要往哪一條路走才不會孤單?

*
二零一八年・陸月上旬
很快的,開始吃藥的第一個月過去,母親繼續默默陪著我上醫院。
每禮拜回診間已成為一種慰藉,一種短時間的心靈救贖受洗儀式。
喬大夫依舊慈祥和藹,像一位拿著十字架、穿著白色聖袍的神父。

「喬大夫,我連幫小孩檢查數學功課都算錯。」大腦是不是正在退化?
「本來就不應該幫小孩檢查功課,檢查功課是小孩自己的責任,不然,考試寫考卷時誰該負責檢查?」
好像有理,沒想到喬大夫以四兩撥千斤。
「媽媽要適度放手,小孩才會成長,這正是一個重新調整親子教養關係的機會。」
媽媽真得不用幫小孩檢查功課?回家得好好想一想。

「喬大夫,我是不是還有其他毛病。」
就像所有罹患不明疾病的人一樣,我一臉擔憂不知所措。
甲狀腺?肺結核?心臟病?更年期?要死了?
不然,我怎麼會手抖暴瘦下巴麻頭發熱冒汗如潮。

喬大夫仔細問了關於肝心脾肺腎的問題鑑別診斷。
「不,你沒問題,只是暫時性自律神經失調。」

他聊起某位病人,一名外商主管,三十多歲年輕人。
身強體壯,工作繁忙,事業成功,在工作崗位上突然病倒休假,花了一年在大醫院各科轉診徘徊,做遍所有高階檢查,查無異樣;最後輾轉來到精神科,經過半年調養,已恢復燦爛人生,繼續當空中飛人。

我坐在醫師對面的病人位置上,一聽覺得這個概念跟中醫很像,「心主神明,為君主之官。」中醫的心,統籌所有臟腑功能,只要收攏耗散心神加以調理補養,全身失調現象就會好轉。

「他還白白多耗了一年時間,跑醫院看病。」喬大夫補充說。
嗯,我點點頭。受困於身心不協調的人直接看中醫科和精神科才是王道。

「可是,我症狀又變嚴重了。」 想法瘋狂旋轉,萬馬奔騰的思緒已經從小溪流變成大瀑布。原本手指腳趾微微抖動已經變成肩髖關節大大抽動不定時發作。
「而且,晝夜顛倒越來越明顯,到底,白日可不可以睡?」我拋出疑惑。
「白日盡量不要睡,多出門活動曬太陽,到溪頭爬山或泡在咖啡館也好。」
眼前突然浮出假文青泡咖啡的畫面,這個主意不錯。

雖然,醫師再三保證沒有上述所列疾病,不過,不放心的病人老是有未解決的問題,「醫師,那我⋯⋯會不會有精神病?」
喬大夫再次問了關於神魂意魄志問題鑑別診斷。
「不會。」依舊斬釘截鐵回答,「精神疾病好發於有家族遺傳史的年輕人,通常廿五歲之前就會發作。」
「不過,」喬大夫挑眉開玩笑,「你要是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變焦慮憂鬱。」

看著喬神父的笑臉,突然一陣涼意襲來,腦袋嚇傻瞬間清醒,我吸了一口氣,「冷靜,保持冷靜。」不能再瘋瘋癲癲,不然就完了 。

*
回家一個月了,日子依舊按表操課,早上快走黃昏慢跑假日游泳,雙親充當士官長和士兵負責監督。見過喬大夫的隔天清早,士官長謹遵醫囑,帶我去溪頭爬山。

夏日森林,空氣清新涼爽宜人。
踏著階梯,父親邊甩手邊若無其事地說:「Forget about it.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通通把它忘掉吧。Just forget it.」

我以為已經忘掉,我已經試著忘掉;我的心一直努力忘掉,不是我不要忘掉。
不過沒這麼簡單,如果按下大腦 reset 鍵可以一切重來,我找不到開關在哪。

「在這做八式動禪伸展操吧,」父親在山林小徑旁找了一塊空地停下來,「我們三人一起做」。大概不習慣在戶外伸展肢體,雖然偶爾才有人路過,總覺得兩老動作有點不自然,想來是刻意要陪我才一起做操。有人陪真好,可是,居然是兩個老人陪一個小孩,心情有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中午回到家,姊姊買了好多事超市的握壽司和生菜沙拉回來。
哇,是我最喜歡的異國料理,才吃了一口,眼淚就流下來。
滴答。「是不是該早點回來,現在才選擇走上回家的路是不是太遲了?」我一邊含著壽司一邊掉淚。
「不會啦,回來就好。」坐在餐桌旁的父親說著。
「兩年前腳痛就該回來,不要硬撐,或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母親有點哀傷地擁抱我拍拍我的背。

女兒,永遠是父母掌心的公主。

「別想這麼多了,快吃。」姊姊安慰著。
可是交感神經過度興奮腸胃根本不蠕動,三餐都沒胃口,從一開始,我就以每週零點五公斤的速度消瘦。三餐吃不下,非三餐時又暴餓沒飯吃。若在地獄,即是餓死鬼的日常。

全家吃完飯,聽姊姊聊著小孩升學壓力、煩惱要不要報考私立明星中學。
「唉呀,讀書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幸福才是。」我有氣無力地吐了幾個字。
考試順利事業有成不等於快樂,這麼簡單的道理,長這麼大才懂。
「你看我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我攤平雙手露出一臉慘狀。
坊間謠傳很難幫女醫找對象。

聽著他們繼續分析小孩未來,我把後腦勺向後斜靠在木頭椅上,想著人生這麼多交叉口,最終怎會走上這條路。「中醫系、藥學系。」聯考放榜填志願的時候,父親只開出這兩個選項。當然青年學生也幾番掙扎博徵師長意見,最後爭取到在後面加上園藝系和景觀設計系。父親的念力大概強大,他許的願望都實現了,只不過是發生在小孩身上。

如果,⋯⋯當初堅持初衷唸了所愛,或許現在每天都開心摸著花草,忙著讓世界看來更美好。嗯,也不一定,搞不好成為窮困潦倒的室內設計師。不過就算餓肚子也甘願,不管怎麼說,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大腳趾關節肌肉突然莫名抽直了一下,我抬起頭看了餐桌旁的家人一眼。
心裡自是十分清楚,不能怪任何人替我選擇了人生,因為,握著2B鉛筆在志願卡塗記號的,是我的右手。

傍晚,全家陪我一起到公園散步。
飄雨,小孩玩得正開心,再一下。
頃刻,傾盆大雨,眾人落荒而逃。
避雨,閃進路邊一排汽車遮陽棚。

午後雷雨一直下,地上濕了驟雨不停潑進來。
爸說要衝回家拿傘來,媽說不可以雨很快就停。
媽說要衝回家拿傘來,爸說不可以沒說為什麼。
在場年輕力壯的只有我,我很想舉手說我要,可那一瞬間我怕淋雨著涼會死掉。
小孩說要衝回家拿傘來,異口同聲不可以你太小。

望著滂沱大雨一陣沈默,我覺得濕漉漉有點冷,手腳開始麻刺。

突然雨勢瞬間變小,快!大夥快速跑回家。
小孩一溜煙不見蹤影。大馬路看不見小孩令人擔心,顧不了身體不適,只好急起直追一路衝回家,沒帶鑰匙站在門邊大口喘氣還聽得到心臟用力砰砰響。許久後兩老緩緩現身,爸啞笑著說,「看你跑得像飛毛腿,我跟你媽說『心臟應該沒問題』」。 

望著濕透白髮貼著一張枯瘦的臉,那眼神笑得好放鬆,好像拋去所有煩惱輕聲說著沒事了。有人陪真好,可是,居然是兩個老人陪一個小孩,心情有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晚飯後,全家坐在客廳,配合小孩收看千篇一律的卡通節目。
「媽咪,快過來,是你小時候喜歡看的頑皮豹。」寶貝興奮地喊。
粉紅豹,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電視傳來沙沙聲,身旁不時傳來小孩爆笑聲,我望向電視櫃上方的黑色音響,雙眼無神地發愣。

小時候,爸爸很嚴格,規定一天最多只能看一小時卡通或益智節目,不能看「沒營養」的八點檔和綜藝節目。童年飲料永遠只喝一種鐵罐裝的綜合果菜汁,到麥當當只能買蘋果派當點心,不能碰「垃圾食物」,有毒。

小學二年級以前住在鄉下,離爸爸工作很遠的地方,那時交通不便,綠色偉士牌的噗噗聲在週末假期才會出現。他會載小孩四處兜風,遊樂場溜滑梯、逛花園買玫瑰,還有連續不停拍照⋯⋯。直到星期一上班日一大早噗噗聲遠颺,小孩火速從床鋪爬起,從窗簾縫隙裡望著綠色摩托車背影在眼前漸漸消失,才大聲歡呼。

「耶!放假囉。」星期一到星期五,家中沒大人。

不過,那些美好年月,爸爸幾乎沒有陪我們一起看過電視,他很忙。
他錯過了童年,我的。

也好,很難想像幼童每天得活在「高壓政府」統治下,長大的我這樣想。
大夥出門玩,我總是冷眼看他逗弄別人家的小小孩,小娃被逗得心花朵朵開,旁觀者倒是不明白有什麼好笑。

小學請病假,通常是阿嬤帶我去診所看醫生,大人上班沒空。
只有一次在山上,小孩玩耍不慎扭傷,左踝關節舊疾復發沒法踩地,父親檢查完傷勢二話不說背起我下山過橋,碎石子山路崎嶇高低,他卻走得又快又穩。不過,那時趴在背後倒是有點彆扭,因為小六生看來身材高䠷四肢健全,而我的眼又得直接對上迎面走來的眾人嘻笑目光。不管耳語窸窣,父親只是微笑帶過繼續趕路。

小孩生病,父母不會在乎旁人目光,只在乎趕快好起來。

我常想,青春沒經過叛逆,是不是就不會長大?年少的我不屑叛逆,妄想跳過。
第一次,和父親口角爭執,已經大二,20 歲。

「不要跟這種人交往。」父親一出手就鎖人咽喉。
為什麼?怎能單憑背景就全盤否決一個人,甚至連一面都沒見過。
「沒前途。」父親語氣略顯不屑。
前途是什麼?身高學歷家世工作社經地位不能拿來衡量一個靈魂的品格道德,尤其是幸福快樂。

「對象最好是醫師。」父親下了指導棋。
這下我火了。跟大忙人在一起又有什麼好,他會錯過愛妻年華和稚子童年。

孤獨女兒心,流下一滴淚。
我才不想嫁給像你這樣的,男人。
我才不想嫁給像你這樣的,醫師。
我才不想嫁給像你這樣的,中醫師。
除非,某天我頭殼壞掉半路發瘋。

「事情才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我用盡全身力氣大吼奪門而出。
我討厭你,再也不要跟你好,拜託不要再管我了⋯⋯。

「哈哈。」電視機前,寶貝又大聲笑了。我把目光從黑色音響轉向電視櫃裡的黑色光碟播放機,回想起前夫,也稱得上是一位認真工作努力打拼的大忙人,就算不是醫師。

手腳再度麻刺開始發熱冒汗⋯⋯萬一,明日將死,我不想抱著遺憾死去。
滴答,沒時間了。我移到父親身旁坐下,伸出食指小力地戳一下他的左手肘,清喉嚨輕聲說,「爸,謝謝你。」
他一直盯著前方沒把雙眼視線從頑皮豹身上移開,只開口淡淡回應,「沒什麼好謝的。」

就寢時刻到了,我們四人縮在一間房裡吹冷氣。
夜晚時分我再度清醒躺在地板上輾轉,我發現我好害怕在告別式之後就被世人遺忘,忘記我對父親的愛。
滴答,沒時間了。我鼓起勇氣講了一件與父親相處的小故事,第一次。

寶貝狂笑,「哈哈,爺爺太好笑了,媽咪你再講下一個故事。」
小學三年級轉學第一天中午我以為沒飯吃,沒想到爺爺在緊急時刻突然提著便當出現⋯⋯。念女中遊學一個月回來,那天太陽很大,一下遊覽車我迅速張開雙臂準備來個大擁抱,爺爺卻拘謹地伸出兩隻手與我握手⋯⋯。「哈哈,媽咪你再講嘛。」在寶貝不停撒嬌下,我講了至少一千零一個,直到夜深大家都睡著。

至於,傷心回憶裡那段「別管我」連一個字都沒提就直接跳過。這是當然的,我又不是頭殼壞了,長夜漫漫,我最想說的是,「拜託,請千萬不要不管我。」

*
2018年1月,英國統計有高達13.71%的民眾「總是」或「經常」感到孤獨,因此任命了一位「孤獨事務大臣」來設法解決存在社會已久的孤寂問題。

孤獨,是一個文明社會的通病,不只有我。

依策略,天一亮,我坐在小陽台邊吃早餐邊用力張開沉重眼皮。
看太陽,加油,增加血清素活化松果體。

依策略,上溪頭,山路蜿蜒曲折,小車行進忽高忽低,從不暈車的我卻覺得張開嘴巴就要吐出心臟,下車腳軟,如坐雲霄飛車般驚魂未定。一入山,各路人馬從四面八方蜂擁而出,又開始發熱冒汗手腳麻刺,也不知道是在擔心人潮還是在擔心心臟是否能撐下去。擔心東擔心西,這一刻,我得了「偽廣泛性焦慮症」。

依策略,出門採買家庭民生用品,等著排隊結帳,思緒混雜心慌意亂。店員張口嗡嗡作響,光回答要刷卡付現還有塑膠袋這些小事都令人緊張,我不想對上店員的眼,拿回零錢轉身拔腿就跑,心中正得意任務成功,那人在背後大喊:「小姐等一下,還有發票。」我轉頭伸手接下沒回半個字,這一刻,我得了「偽社交恐懼症」。

依策略,白日不能睡,運動增加腦內啡。沒紅綠燈,連過個馬路都成虎口,左閃右閃,摩托車汽車在我眼中如猛獸狂奔,走著走著,左手邊一輛白色休旅車突然從小巷弄的車庫蹦出朝我衝來,閃爍黃燈切右太亮刺瞎了眼,我舉手摀臉呆立原地,就在以為要被撞上的一瞬間,我眨了眼放開手⋯⋯那台車離我少說也有五十公尺遠。花花世界瘋狂危險,出門不宜,這一刻,我得了「偽懼曠症」。

驚嚇反應變成重度誇張,因為好累,就像好幾個月沒睡了⋯⋯。

回家,我一個人躺在床上。
想起巨蟹男曾在文章裡提過被雙方父母勒令分手的初戀情人,一位優秀女醫師。
因為罹患精神疾病的妹妹自殺,女醫自責未盡妥善照顧的責任倒臥床上一病不起,應女醫的家人要求,他去探望她。後來,也不知經過多久休養,女醫返回工作崗位上班,某天,兩人在醫院巧遇,她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從眼前走過,他默默站在角落沒有相認。

是入戲太深妄想成為心愛男子的女友嗎?怎麼連我也倒了。不過,有點頭腦的人根本不會想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更不想有人探望,太狼狽了。記得內心曾經好奇,想知道那位女醫師嚴重到要休假臥床是什麼感覺?是心情悲慟不想動,還是四肢癱軟無法動。當然,我不明白她的感受,不過,我不想請病假在家,偏偏四肢無力頭昏腦脹讓我無法上班。嗚⋯⋯與其在家生病受苦,還不如出門賺錢快活。

傍晚,母女在房間摺衣服。
母親說她的姐姐念中學時,曾因跑步比賽摔跤在家休養,身體沒有異樣就是不能上學,半年後辦轉學人就好了。「你不要做那個工作就會好了。」母親一邊摺衣服一邊自言自語。

咳,恥辱。我在診間可是談笑風生眾人崇拜的偶像,怎麼可能害怕上班。不過,話說回來,決定離開舒適圈換到陌生環境工作的確令人緊張,但我自認抗壓性沒這麼低。算了,母親應該是太煩惱導致哀傷過度才說出這種話。

漸漸地,手機越來越安靜,連訊息都閉上嘴,生活圈除了父母小孩,大概只剩姊姊一家。姊姊樂觀堅強,每天短暫聊天讓我安心不少,只是,她的見解常常太過樂觀。「你就把所有不舒服症狀想成是在『排毒』。」有一次,姊姊如此回應。
一時還以為聽錯,這種『排毒』也太不真實,好想哭。

媽不時關切「這樣能工作嗎?」
當然不行, 偽社交恐懼症偽廣泛性焦慮症偽懼曠症怎麼工作。
然而,媽的問題又加重我的病,一輩子都不能工作怎麼辦?沒工作等於沒錢,下半輩子剩西北風,我要瘋了。

焦慮可能會傳染給心愛的人。
「別偷懶,無論晴雨都要出門,不能中斷。」父親時而和藹可親時而冷峻嚴酷,「你只能靠自己,我們其他人都幫不上你。」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雨傘套上運動服在心中碎念,「可惡,又用行為認知學派那套對付我。」

我蹲在門口穿鞋,想起了好友,史考特。
他說關於焦慮治療理論1可分為四大類:心理分析、行為與認知行為、生物醫學、經驗療法。

第一類,依據佛洛依德學說的心理分析法,廣泛應用在現代談話療法。
心理分析學者認為,禁忌思想(通常與性有關)或內心衝突是焦慮之因。心理分析療法主要是讓病人去感受壓抑的衝突,了解自身內在癥結,透過精神動力取向的心理治療以深度了解問題,獲得改善。

第二類,認知行為學派則認為焦慮是一種制約恐懼反應。
焦慮常在不知不覺中形成,如:我們經由多次不良經驗開始害怕一些本來沒什麼可怕的東西,然後碰到一點小事就如臨大敵,怕得要死。
行為治療包括透過暴露療法(刻意接觸令你害怕的東西,適應之後,恐懼就會慢慢消失)和認知重建(改變自己的想法),以消除恐懼,讓恐慌和憂慮變得輕微一點。目前此種療法被認為是治療多種憂鬱和焦慮症最安全有效的一種療法。

第三類,生物醫學療法(此方面的研究在過去60年非常盛行)。
焦點放在焦慮的生物機轉,即杏仁核、海馬迴、藍班核、前扣帶皮質、島狀皮質,和負責傳遞訊息的神經傳導物質,如:血清素、正腎上腺素、多巴胺、麩氨酸、神經胜肽Y、GABA,以及相關的遺傳學。這方面的治療通常會使用藥物。

第四類,經驗療法。
此派偏重「存在」的角度,認為恐慌發作和無法停止的擔憂,都是面臨威脅的因應機制,以免自我支離破碎或自尊受損。
經驗療法就像心理分析(第一類),注重焦慮的情境和意義,而非焦慮的生物機轉,相信精神創傷之謎是可解的,認為個人的存在是有價值的。一般來說治療方法包括導引病人放鬆以減輕焦慮的症狀、幫助病人深入自己的焦慮以去除對「存在」的疑惑。

精神醫學與心理治療充滿種種衝突如:不同療法之間的衝突、心理分析學派與認知行為學派的衝突、精神科醫師與心理學家的衝突、是否使用藥物引發的衝突⋯⋯。這些衝突有時劇烈,可能牽涉到各領域發展的利害關係。

至於基本衝突則由來已久,如焦慮是一種疾病或是精神問題、是身體毛病還是心靈危機,可追溯到希波克拉底和柏拉圖及其追隨者之間的衝突。

雖然父女對治療方法互有衝突,每天我還是乖乖出門,畢竟,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路上,迎面而來一個拄著拐杖的年輕人,右腳打著石膏看來是一般外傷。
「要是摔斷腿或手就好了。」我寧願挨痛也不想要頭昏發脹。
皮肉傷,人家會當你是一個病人,囑咐多多休養。
若是看來「整欉好好」,沒有同情只剩加強鍛鍊。
箇中滋味,沒人了解,十分孤獨。

有時我也聽得見房門外兩老壓低聲音討論最新情報。
「她今天為什麼還不出門?」士官長問話。
士兵唯唯諾諾匯報情資。
「你告訴她拿卡片去盡量刷。」士官長下令。
哼,又是認知行為學派,暴露療法和認知重建,刻意增加接觸以消除恐懼。

我半睜眼躺在床上呻吟,無限卡,終於得到一張無限卡。
依據 ATT 吸引力法則,當你真心渴求,事情就會如你所願。
可是身體難過成這樣,叫我怎麼化妝出門逛街瞎拼閃刷?

那天,我學到一個教訓,千萬不要亂許願,因為願望會成真。

老天爺,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亂許願。
請您把無限卡收回去,我只求趕快好起來。

姊姊也過來關心,「A醫師,妳的穿著越來越像,呃⋯⋯中年人,其實我們可以每天打扮漂亮,人也會跟著開心起來。」
我知道,這不就是少女 α 半年前的計畫嗎?
「可是姊,我現在連睜大眼睛拿一件衣服穿上都有困難。」
我站起來隨手從衣櫃抓了一把,然後坐回床上斜靠牆壁套上T恤,只求衣服不要穿反。

成功病人七大策略:不要猶豫做激烈的生活改變。
自此,我的日常被命運女神改變,不再排滿看診開會進修聚餐帶小孩出門玩;一週行程表只在兩天回診時間做上記號,生活重心只剩努力活下去和看醫生。

我的信仰倒也十分虔誠,每週兩次向不同教堂的神父告解,請求他們勸說上天赦免我的罪。

終於輪到看德醫師的週末早晨,路途不近單趟車程就要一小時。
清早的空氣通常安靜沉默,只聽見悠揚古典樂從廣播頻道傳來。
接近目的地時,小汽車會從高高天橋駛下來鑽進燈光昏黃的地下道,此時,我已經集滿了空氣中所有的勇氣分子,望著前方駕駛座的背影,我小聲開了口。

「爸,謝謝你。」
接著又是一陣沈默,看不見父親的臉。
小汽車出了地下道轉彎駛進鄉間小路,我緊盯著窗外,窗外路旁有人在慢跑。
「咳⋯⋯沒什麼好謝的。」
每次都隔好一會兒才聽到相同回答。

原來,由爸爸負責帶我去看病是這種感覺。
我抬頭望向正前方後照鏡,都這把年紀了,應該是年輕人開車載老人家去看病才對,我卻沒有陪他去過醫院一次,心情有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我伸手調整口罩位置,突然好想說,爸,對不起。
對不起,害您擔心。對不起,沒有陪你。
可是,密閉空氣裡的勇氣分子不夠多,我一直說不出口。

「還吃安眠藥嗎?」德醫師問。
中醫通常不贊成吃安眠藥。反觀西醫卻要我固定每天用藥,不可以時吃時停。
「對。」其實我也試過不要吃,不過沒吃藥會擔心睡不著,擔心睡不著就更睡不著,睡不著只會更焦慮,無止盡鬼打牆。
沒做好萬全計劃就貿然停藥,非上策。

我再次確認疑惑,白日該不該眠?
「打小盹可,最好別睡,繼續運動。」德醫師指示明確。
「叔叔,西醫說我可能會變焦慮憂鬱,怎麼辦?」我從內心伸出求救的手。
「別煩惱,你現在就已經是焦慮啦。」德醫師半開玩笑。

看著德神父的笑臉,突然一陣涼意襲來,腦袋嚇傻瞬間清醒,我吸了一口氣,「什麼,不是『可能』,我『已經』焦慮,你不是說過我只是情緒有點『小感冒』?」德醫師在我心中是一位幽默風趣的長輩,這次,我卻笑不出來。

接下來,日子繼續在白日嗜睡夜晚清醒之間扭曲相互拉扯。

依策略,一大早,士兵帶著我搭公車到小山公園爬山。
這幾天連日大雨,出門前我的內心升起一股不祥預感。
果然入山不久,刮起陣風烏雲罩頂天色漸暗,正猶豫著要不要回頭,「繼續走!」士兵在一旁催促。向前沒幾步,突然傾盆雨下,霎時天空一片黑暗,狂風暴雨雷電交加,山徑成了小溪流,母女兩人轉身各自撐起小傘急忙下山。

布鞋溼透,我喘著走不快,「你先走,我在後面跟著。」我對母親喊著。
大雨滂沱看不清四周景物,一個山路轉彎,母親不見蹤影,「走快點,」我低頭緊盯路面深怕不慎踩進水窪,走著走著,前方平地突然冒出一朵閃亮的紅色蘑菇,我停下腳步看了看四周,此刻四下無人氣氛懸疑,不過我還是慢慢靠近它蹲了下來。

Touch Me,蘑菇下方有個小牌子,寫著「請摸我」。幾番掙扎猶豫,好奇的我伸出手。嗯,摸起來沒什麼特別,耽擱一會,我站起身來往前繼續追趕母親,就在提起腳步準備往前邁開步閥時,奇怪的事發生了,後項突然緊繃,每走一步脖子就像被無形的手左右扭轉壓緊,全身彷彿要被吸進雷電雲雨中⋯⋯總之,一種很難解釋的狀況。

「冷靜,別慌,繼續走。」我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能停下來,得快點找到母親。
又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回到山下,雨勢漸歇,怪異感覺退去,母親就在眼前,我匆忙向前跑去,「媽,我們趕快回家吧。」

「⋯⋯全身好像快解離成無數小分子,就像畫面分格如衛星資訊干擾般,我還以為將被外星人吸到外太空⋯⋯ 」中午飯後,姊姊站在水槽邊洗碗,我忍不住要跟她分享這個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怕她聽不懂,於是我用盡所有詞彙形容描摹,不小心越講越興奮。

「A醫師,你不該去前夫家的,」姊姊一直背對著我洗碗,連頭也沒回,「真的,你被詛咒了」。
好吧,我承認,整起事件被我說得有點誇張。不過,詛咒⋯⋯你以為我是一個受詛咒的不祥之人?

姊姊的話語宛如一條來自地獄的詛咒,刺傷A醫師脆弱的心。

突然一陣涼意襲來,腦袋嚇傻瞬間清醒,我吸了一口氣,「冷靜,不能再向任何人吐露病情,從現在開始得裝成『正常人』的樣子,不然會被當成是受詛咒的瘋子。」這次,終於用針線縫住嘴。自此,我失去了一位親密盟友。

「媽,姊居然說我被詛咒。」姊姊離開以後,我跑去找媽告狀哭訴。
「對,『侵門踏戶』你聽過嗎?」媽媽毫不客氣接話,「你爸說你不該去辭祖的,我一直還沒告訴你。」
我不知道⋯⋯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沒有什麼不對,我好難過。

那天午休躺在床上,好虛弱。
我已經受不了門外任何風吹草動;客廳女兒看卡通的刺耳笑聲、廚房鍋蓋掉落哐噹聲,連一根針掉落在地都能使心臟急遽抖動穿破胸膛。

就像所有面對噩耗手無寸鐵的病人一般,我猜這是因果報應,這輩子壞事幹盡才落得下場淒涼。可是我又哪裡十惡不赦?蒼天沈默無語,良久,我略明白,大抵是犯了佛教徒三皈五戒裡的殺戒。人生骨牌應聲撲倒,魔鬼細節失控潛入,搞太累還死不請假,冷眼瞧著自身倒下,袖手旁觀。

不過,大人倒了,小孩怎麼辦?這一刻,悔不當初,我親手扼殺人生。

夜晚再度降臨,我清醒地走到父親房間,「爸,有一件事拜託你。」
我平靜報告最新病況然後交出有價無價證券印信,「麻煩您諮詢律師保障她的權益。」
父親接過資料夾,語氣堅定地說:「你放心,我會辦好的。」
一秒間,瞥見了他閃爍眼神,我倉促低下頭盤算自己的命,難道這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悲?望著老父滿臉皺紋佝僂身軀,不禁私自責怪命運之神太殘忍。

此時電話響起,是笑臉貓學長。
「恐怕不久人世。」我慎重道別。
「人生還有未完成的心願嗎?」笑臉貓問。
我不知道。「工作,我想回去工作。」我勉強回答。
「不要管工作,其他還有嗎?」
「⋯⋯朋友小孩的滿月禮物還沒買。」真的想不出來。
「再想想看,想做就去做,不要等病好了以後才做。」笑臉貓重點提示。

「還有跟誰聯絡?」笑臉貓問。
「你、學長夫人⋯⋯,就沒了。」都被說成詛咒,哪能再聯絡。

「打算何時去顱薦治療? 」
學長已經打聽到地址。
「頭昏腦脹沒辦法打電話去預約。」
連閱讀治療所的線上網頁都很吃力。

「現在不去,是要等好了再去嗎?」
笑臉貓還真犀利。
「話是這麼說沒錯⋯⋯好,我再安排。」
可是,需要有人帶我去⋯⋯得徵求雙親同意,有點為難。

掛上電話,我走回房間坐在書桌角落的地上,思索笑臉貓的提問。
人生到底要做什麼?哎,這半年就是想破頭還沒想出來才苦惱。
想著想著,抓了抓頭髮,不,不要死⋯⋯美術館還在瀨戶內海岸邊、十八折小籠包還在爐上⋯⋯我不要等死後才發現自己沒活過,腦中突然冒出《自癒力》病友呼喚,“我一定有辦法活下去,只是還沒找到方法而已。”

我吸一口氣,端坐身子,啟動大腦重新審查策略,這次得找出對的方法。
心中疑團再次浮現,白日能不能睡?大腦認真交叉比對過往經驗:三個月前,我可以先睡一整個下午接著晚上繼續呼呼大睡;同理可證,如果能睡著,白天和晚上都能睡。混亂中,我得到一個重大結論:白日可以睡,只不過,這個結論顯然違反所有專家意見。

正當我對這個結論感到吃驚時,母親走進房間在我身旁地板坐下。
「媽,我有一個想法。」
我引經據典長篇大論試著尋求母親支持我的最新策略,那就是白天也要盡情大睡特睡。
我越講越有自信,母親眉頭越皺越緊,我清楚看見那個撲克牌表情暗示著我正自毀前程。
「這⋯⋯這,我不知道,你不要問我。」母親口氣充斥著無力與不耐煩,她急忙起身離開。

這才明白,紅心撲克牌士兵唯一的任務就是防止A醫師在白日睡著。
接下來,客廳傳來紅心八和紅心七大聲喧鬧,我神經衰弱的耳朵聽得字字分明。

紅心七先低聲來一段開場白。
紅心八隨即大吼「白天怎麼還能睡!」碰,他奮力把報紙甩到小茶几上。「沒辦法,她要靠自己。」
房內的我瞬間孤立無援,事情不是這樣,我很努力活下去。

我站起來走到門邊面對撲克牌,「可是,我覺得應該試試看,說不定有幫助。」我扭動嘴唇發出微細聲音。
紅心八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他板著臉孔拿著盾牌舉起長矛高分貝反擊,「你要堅強,如果你不站起來,世界上沒人可以幫你。」
我還想提出有效論證辯駁,可是就在此刻,我看到紅心八剛剛好不容易忍住的淚光在眼角閃爍。
我用牙齒咬住嘴唇片刻,然後轉身奮力甩上房門。

站在門後,A醫師緊握雙手聲嘶力竭吶喊:「 我不是這樣的人!」

淚水,就像沒關緊的水龍頭嘩啦啦瘋狂流到地板。你們能保證我會好嗎,如果情況變更糟怎麼辦。你們能代替我過我的人生嗎?你們能為我的人生負責嗎?你們真的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嗎?我的心大聲地發問,卻沒敢說出來。

的確,所有醫學專家博士權威都持相反意見。
怎麼辦,難道真的要背道而馳?啜泣良久,我鬆開雙手拳頭,後背靠著門板慢慢滑下跌坐在地,隔著門對外大喊,「好,這次就相信你們,就照你們說的做吧。」

我用手背抹了臉頰,從地上掙扎慢慢爬起走到床邊倒下。
可是,我不是懦夫,我不是弱者,我真的不是這樣的人。
等,請你等一等,給我時間,讓我證明我不是這樣的人。
我手腳發軟兩眼直愣愣失神地盯著白色牆壁上斑駁淺痕。

時間,我還需要更多時間。等,除了等,什麼都不能做。

“如果在沙漠裡感到孤單,就算在人群裡也同樣孤單。”蛇對小王子說。

夜已深,吞下藥,關了燈,爬上床,手腳等著三不五時麻刺電。
一如往常,先觀想《自癒力》意念,然後虔誠地向老天爺祈禱。

四周寂靜幽暗,內心突然一股衝動好想問世界上,還有誰贊成我大白天可以躺下來睡覺?請舉手。

(連你也沒舉手。)

我好孤單。


參考書目:
1. 史考特・史塔索:我的焦慮歲月,天下文化,臺北市,2014。


2019/9/21

A醫師夢遊仙境_05焦慮歲月


「我不想吃安眠藥。」
我心裡沒毛病身體也很好,就是沒睡飽太累了而已,只要能讓我好好睡上一覺再醒來,世界就會恢復原狀。
「為什麼?」電話那頭,笑臉貓學長語調沈穩平靜不慍不火。
「因為副作用一大堆。」

「你知道你吃的藥是什麼嗎?」笑臉貓學長問。
「知道,血清素和短效肌肉鬆弛劑。」
憂必晴,Zapline®,一種選擇性血清素回收抑制劑(SSRI)。
安定文,Ativan®,一種苯二氮平類藥物,因其安眠昏迷作用列為第四級管制藥品。

「除了藥物有依賴性,搞什麼鬼,副作用居然還會造成憂鬱。」
一吃藥就不能停,沒有它會活不了,對追求獨立的女人而言,「依賴性」在我的人生準則裡是一個可怕的東西。「憂鬱」,才剛被懷疑憂鬱人格了,再吃下去豈不注定難逃憂鬱。

「我不想每天隨身攜帶藥品,沒有藥就活不下去,那是慢性病⋯⋯高血壓糖尿病老人在過的的日子,我還年輕。」
我不要!

「張老師有僵直性關節炎,每天都要吃藥,已經吃四十年了,你看得出來他像病人嗎?」學長依舊淡定,「你在怕什麼?」學長繼續緩慢堅定說著,「日子還是要過,人生還是要走下去。」

「A醫師我問你,如果吃藥會好,可是,要二十年後才會好,你能接受嗎?」
學長的問題,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什麼意思,我不懂。

沉思許久。「⋯⋯不能接受,」我抗議,「二十年,太久了」。
二十年,我的青春我的人生⋯⋯難道都要渾渾噩噩。不,不要,我最缺的就是「時間」,不能再等。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終日渾渾噩噩,不也在「浪費」時間,而且我的身體好累沒辦法做事,唯一能做的只剩下「等」。

「你終究會好,只是要花二十年,為什麼不行?」學長用一種老學究的口吻說著,或許他還用左手推了一下厚重的黑色鏡框。

「不行⋯⋯。」是什麼原因,我也說不上來。
尚在疑惑不解中,學長因爲有事匆忙掛斷電話。
二十年是什麼意思,我還是不懂。

算了,不要再思考「時間」議題了。到底還要不要吃藥?
我現在如果不吃藥沒睡覺自律神經不能休息,會更焦慮。
靠吃藥才入睡,大腦不是真正處於放鬆狀態,也會焦慮。

要吃,或者不要吃,真是個問題。
進退維谷,可是,日子還是得過。

*
二零一八年・伍月
第五週,真不知道上一個禮拜是怎麼熬過去的。

叮咚~跳號聲響起。
在診間門外枯坐一小時,媽已經把今日報紙前後左右翻了兩次,終於輪到我。
「這禮拜還好嗎?」喬大夫露出親切笑容。
我低頭瞄了一眼放在大腿上的病情重點小抄。

「晝夜顛倒越來越嚴重,晚上七點清醒,早上七點想睡,整個白天好疲倦。」
白天像遊魂日子要怎麼過。
「手指腳趾突然抽筋更多次。」
糟,該不會是大腦異常放電。
「動不動就發熱冒汗,尤其是頭和軀幹。」
太不正常了,在冷氣房裡頭髮卻全濕。

喬大夫氣定神閒地點了頭。
「我感覺已經過半小時了,可是看時鐘,才過了五分鐘。」
努力做著動禪伸展操,但是才做一會兒就累倒。
「你做事沒有專心。」
不,不是這樣的,我是指大腦對時間長度的判斷力失常。
不過,當下我沒有反駁。

「你要練習放鬆,讓放鬆成為習慣,輕鬆時練習,發作時練習。」
醫師終於提出對策。
我點點頭。

「失眠這種病,到底會不會好?」脆弱病人再度擔憂。

沈默幾秒,喬大夫轉了上半身的角度逆著窗戶光源,清了清喉嚨回答。
「咳⋯⋯失眠不是病,嚴格來說,沒睡覺只是一種生理狀態,不算生病。」他停頓一會接著說:「你有聽說過嗎,印度禪修廿年的宗師,靠著打坐可以每天只睡一小時,頭腦仍保持清醒。」

我沒病,只是狀態失調?
心事。我想起了「失眠是結果,心事才是原因。」
我快速在腦中打轉,中醫最講究「審因論治」,找出病因才能對症下藥。

「那要怎麼調整晝夜顛倒?」
「嗯⋯⋯很簡單,曬太陽。」
改變機制就是透過曬太陽刺激大腦松果體分泌褪黑激素,重新設定生理時鐘。

「這麼簡單?」脆弱病人再度疑惑。

此時因為逆光,看不清喬大夫的臉,只看到朦朧身影背後透著窗外巨陽強烈光影,而他的聲音彷彿自遠方天空傳來。「對,這麼簡單,你只要相信,身體有自癒的能力。」

光線太亮我眨眨眼跟著在心中呆呆覆誦一遍,「相信自癒力。」
這回,病人沒有多做無謂的抵抗。

*
按照《自癒力》成功病人的七大特質,我必須找出具備成功經驗的病友。
目前手上只有寶醫師一個例子,雖然也是自律神經失調,但他主要症狀是暈眩和我不同。怎麼辦,上哪找?生活圈或臨床經驗裡根本沒有一個像我這樣的,提著燈籠都找不著。轉頭想起了尋找幸運草的故事,我暗自決定不要輕言放棄,一定要找到。

星期三下午小學生半天課放學,按照策略,白天出門曬太陽,遂帶著小孩來圖書館。吃力張著眼,有時站著有時蹲著依著書櫃上下順序隨意瀏覽書名標題。唉,沒什麼好借的,我起身站直身體微微伸了伸腰,眼尾餘光恰巧瞄到一本被斜斜放置的書,《我的焦慮歲月》1。我伸出手想把書擺正,左手卻忍不住把它從櫃子裡拿起來靠近雙眼。

封面寫著:
“在許多人眼中,我看來相當冷靜。
但是如果你能穿透那平靜的表面,
就會看到我像鴨子似的,腳下不停划、划、划—”

“這是一個 30 年來飽受焦慮症所苦的人,亟欲擺脫折磨、探求答案,努力活下去的軌跡。在焦慮已成社會常態的今日,在其中奮力求生的你和我,都能從他的苦難裡,找到生命的意義與救贖。”

「鴨子」吸引了愛唸童書的媽咪目光,嗯,有趣。
瞄向作者背景,史考特,《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編輯,著有《施萊佛傳》,不時於報章雜誌發表評論及應邀演講,文章曾被收錄於《美國最佳政論文選》(The Best American Political Writing)及多所大學教科書。目前與妻兒定居於華盛頓特區。
我隨意翻了一下章節,後面還有註解參考書目索引附錄,一本扎實的書。
「焦慮症」,我不是焦慮症,不過,多一個深度病友應該不錯。
就借這本,打包外帶。

接下來的日子還是難過,不過每次只要打開書,就覺得有人陪我有人懂我,那直白刻骨的描述風格有時還逼我笑出淚來。要是以前,聽到他所形容的焦慮行徑,一定會覺得「有夠誇張不可思議。」不過,現在卻覺得「可以體會深表同情。」

“焦慮極少使人致命,然而很多被焦慮折磨到奄奄一息的人,寧可一死了之。”—巴羅(David H. Barlow),《焦慮及其失調症》(2004)

即使是在平常日子,做一些再平常不過的事,如看書、躺在床上、講電話、開會、打網球,恐懼也會忽然如排山倒海襲來,這種事發生過幾千次,每次都有噁心、眩暈或顫抖等等生理症狀。在這種情況之下,我有時相信死亡或比死更糟的事即將到來。

即使沒有急性發作,我也有擔不完的心:健康、錢、工作、車子異常嘎吱聲、地下室漏水、變老難逃一死,不管什麼都擔心。有時擔心會帶來一點不適,像是胃痛、頭痛、頭暈、四肢疼痛,或是全身不舒服,有如感冒。有時也曾因為焦慮而呼吸困難、難以吞嚥,甚至寸步難行。「這些症狀佔據了我所有的心神,讓我不能思考。」


史考特有一堆焦慮症,像是幽閉恐懼症、懼高症、虛弱恐懼症、曠懼症、懼菌症、乳酪恐懼症、演講恐懼症(社交恐懼症的一種)、飛行恐懼症、嘔吐恐懼症,還有飛行嘔吐恐懼症(害怕在搭機時嘔吐)。

因家族遺傳精神疾病病史,他從10歲就開始嘗試各種療法:家庭治療、團體治療、認知行為治療、理性情緒療法、悅納承諾療法、催眠、冥想、角色扮演、內在感覺暴露療法、知識情境暴露療法、支持表達療法、眼動療法、心理自助練習書、按摩治療、禱告、針灸、瑜珈、禁慾,也曾在夜半播出的電視購物頻道訂購有聲書。

他吃過的藥物如下,堪稱是一部近代精神科用藥發展簡史。
身為藥師的我想挑戰打出他所有的藥名還忍不住先起身離開書桌閒晃一會兒考慮一下,太長了。不過以懂藥的人來說太精彩了,不列出來不行。

Thorazine(舒乃靜)、Imipramine(益伊神)、Desipramine(地昔帕明)、Chlorpheniramine(氯芬尼拉明)、Nardil(腦安定)、BuSpar(煩寶)、Prozac(百憂解)、Zoloft(樂復得)、Paxil(帕羅西汀)、Wellbutrin(威克倦)、Effexor(速悅)、Celexa(賽達樂)、Lexapro(立普能)、Cymbalta(千憂解)、Luvox(無鬱寧)、Trazodone(暢鬱舒)、Levoxyl(昂特欣)、Propranolol(健心寧)、Tranxene(創欣寧)、Serax(仙樂斯)、Centrax(焦慮安)、Zolpidem(若平)、Valium(煩寧)、Librium(利彼鎮)、Ativan(安定文)、Xanax(贊安諾)、Klonopin(可那平)。

還有:啤酒、烈酒、琴酒、波本酒、伏特加,以及威士忌。

哪一種有用嗎?他認為統統沒用。
其實,這麼說不盡正確。有些藥的確有點幫助,至少有一段時間有效。但此時他又陷入了哲學難題,不知道是吃藥減緩了焦慮,或者碰巧那段人生正是工作戀愛順利的輕鬆階段。

為了降低臨場焦慮,他的「演講配方」也令我傻眼。
演講前四小時,0.5毫克贊安諾。
演講前一小時,再0.5毫克贊安諾和20毫克Inderal(恩特來,一種交感神經抑制劑)。
吞藥配威士忌或伏特加。
上台前半小時,灌一至三杯,視現場人數而定。
上台時,口袋還有幾顆贊安諾和迷你瓶裝的伏特加,以備不時之需。

「如果藥物和酒精對我的認知和心理動作能力發揮鎮定效用,減少焦慮的生理狀態,那就過關了。」「如果吃過多,有可能變得呆頭呆腦、口齒不清,簡直像個智障。」「萬一不夠,或許會很慘,滿頭大汗聲音發抖,滿腦子想著自己完蛋了—到這步田地之前,我應該早就逃之夭夭了。」
哇!史考特病情「這麼嚴重」還能維持一份優秀工作和美滿家庭,跟他比起來,我真是小巫見大巫。

而且,你以為全天下只有他一個人這麼害怕公開演講嗎?不,例子多得是,有配鴉片酒咖啡才能上台的19世紀英國首相葛萊斯頓、18世紀英國廢奴運動領袖威伯佛斯、希臘政治家德摩西尼斯。英國電影巨星勞倫斯・奧立佛相信自己會因為怯場而毀了一世英名於是提早退休,連印度聖雄甘地也多年不敢在公開場合發表演說。

嘖, 這麼多偉人都會怯場。
至少我沒有演講恐懼症,突然有一種信心大增暗自慶幸的錯覺。

史考特為了掩飾自己的焦慮常陷入天人交戰。他為了要搞懂焦慮的來龍去脈,回顧無數期刊文獻名人傳記,旁徵博引寫下這本書。當他介紹本書是「焦慮的文化史與知識史研究」,每個人只是禮貌地點頭。但當他開始直接了當地表明「加上我自己的經驗談。」許多人都豎起耳朵,亟欲向前告訴他親身遭遇的焦慮問題。

原來,焦慮的人這麼多。

根據美國國家心理衛生研究院資料,差不多有4000萬美國人(幾乎每七人就有一人)都曾在生命的某個時期罹患焦慮症,且這方面的醫療支出佔美國精神科醫療總支出的31%。
2006年,《加拿大精神醫學期刊》刊登了一篇全球調查報告,指出全世界每六人就有一人在一生中的一年曾為焦慮所苦。
2009年,英國精神健康基金會指出英國有15%的人口正受焦慮折磨。
在美國,一項始自1985年的大規模研究發現,去看家庭醫師的病人多達11%以上是因為焦慮。其他研究則指出,前往一般科醫師診所就診的病人中,有20%服用煩寧或贊安諾等非巴比妥鹽類的鎮靜抗焦慮藥物。

“焦慮是西方文明最顯著的精神特質。”—魏樂畢(R. R. Willoughby),《魔法與同源現象》(1935)

焦慮,已成為現代人長期處於壓力之下的一種文化型態。

不過,焦慮不見得是壞事。
原始人在荒野中遇見老虎,必須做出緊急判斷啟動逃生反應;也就是在壓力之下,大腦荷爾蒙提升開啟了戰或逃反應(Fight or Flight),而這種恐懼的本能有利於生存適應,因此受到天擇青睞。

提到天擇,一定會想到生物學界的大人物,達爾文。
不過,像達爾文這麼偉大的人物,居然也焦慮纏身。
閱讀他的日記書信讓人不由得驚訝,這樣的天才為何如此多病。他詳列幾十頁:「如慢性疲勞、嚴重胃痛、脹氣、經常嘔吐、暈眩、顫抖、失眠、紅疹、濕疹、膿瘡、心悸、疼痛和憂鬱。」

1836年,達爾文搭乘小獵犬號返回英國,結束長達四年九個月採集動植物標本的航行之後,他不斷受病痛折磨,再也沒有離開國土一步。他在回憶啟程時寫道:「想到遠離家人和朋友那麼久,我就心情低落。我覺得心悸、心痛,深信自己得了心臟病。」返國後,他寫信給表哥:「想到我的胃受到一點刺激就不行,哪裡都不敢去。」幾十個醫師都沒能治好他的病,他父親就是醫師,也束手無策。

根據醫學史家研究,回顧他每次發病都有個重要因素,焦慮。他在寫演化論和碰到結婚大事時,正是病得最厲害的時候。而根據達爾文自己對症狀的描述,看來頗合乎《精神病症診斷與統計手冊》第四版裡的恐慌症加上懼曠症。

達爾文在婚後全心投入演化論的研究,此時是他第一次「週期性嘔吐」發作之時,每天都會吐個好幾次,之後得在床上躺著休息好幾個禮拜,甚至有好幾年都得臥病在床。參加社交場合會讓他發抖、嘔吐。他寫道:「有許多年,我不得不放棄宴會。」

他以「我那本可怕的書」來稱呼《物種起源》,1859年初,他寫信給朋友:「為了該死的校對工作,我已經吐了兩天。」到了11月,這本耗時20年的巨作出版時,他寫道:「我狀況很差,不知道能不能度過這個『危機』,一隻腳腫得像象皮病,眼睛長膿張不開⋯⋯我簡直活在地獄裡。」1860年,「我想,我就要進墳墓了。我每天、每個小時都活在痛苦中,不斷呻吟。」1864年,他太太寫道:「他幾乎天天嘔吐,已經吐了六個月了。」

他還過度依賴他太太艾瑪,他在信中寫道:「噢,媽咪,我好希望能跟你在一起。有你保護我,我就覺得安全了。」根據《精神病症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定義:所謂依賴性人格是指在心理上過度依賴他人(通常是父母、伴侶或照顧者),認為自己沒有足夠能力處理事情。


讀到這,我歪著頭想了想,至少,我應該沒有「依賴性人格」。
應該,沒有,不過我現在的頭腦沒法認真思考。

一口氣看完達爾文長達數十年的焦慮史,居然讓我這個唸理組的女學生產生一種病態的安全感。不是別人,是「達爾文」也,從小到大讀他百遍的物競天擇演化論,沒想到,他是「這種人」⋯⋯那真是,真是太好了,雖然不了解他在吐什麼,不過他吐了這麼多年,一直活到73歲才往生,還能完成曠世巨作。看來,頭昏腦脹發熱冒汗根本不算什麼,我的人生還是充滿希望。

跟達爾文不熟?佛洛依德總聽過吧。
佛洛依德(1856-1939),精神分析學派之父。因為悲慘童年,他居然有「火車恐懼症」、旅行恐懼症(他自稱患了羅馬神經焦慮症)、社交焦慮症。在那個年代,他把古柯鹼當成一種藥開給自己,也開給別人,用來治療神經緊張、憂鬱、消化不良等。
連佛洛依德也這樣,難怪伊底帕斯情結對肉體欲求不滿的理論總是讓我感到太邪惡。

*
關於治療,早期甚至使用酒鴉片大麻古柯鹼海洛因、合成類固醇(睪固酮)注射、電擊法,而目前最暢銷的抗焦慮劑和抗憂鬱劑都是科學家意外發現的,或本來是用來治療其他疾病的。

所謂的「焦慮症」、「憂鬱症」,在1950年代抗憂鬱藥還沒被發明之前,幾乎沒有任何人被診斷出得了這種疾病,為什麼?有一個答案是,藥廠「創造」了這些疾病。原本只是普通的生理現象,被廣告「誇大」促銷之下,變成常用的疾病診斷代碼。

除了抗生素,SSRI類藥物(選擇性血清素回收抑制劑)可說是史上賣得最好的處方藥。

2002年,已有2500萬美國人在服用SSRI類藥物(超過5%的美國男性和11%的美國女性)。到了2007年,服用SSRI類藥物的美國人已高達3300萬人。
目前得焦慮症的美國人多達4000萬人,約佔全國人民總數的18%。
SSRI類藥物消耗量那麼大,罹患焦慮憂鬱的人卻沒有減少,反而增加。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過去45年來,全世界自殺率增加了60%,不快樂的人變多了。

從1984年,也就是百憂解上市前四年,到1999年,也就是SSRI類藥物盛行10年後,英國人因憂鬱症和焦慮症請病假的天數增為原來的三倍。另一統計數字如下:在抗憂鬱劑問世之前,每百萬人只有50到100人罹患憂鬱症,到了今天,每百萬人卻有10萬到20萬人得憂鬱症,發生率增加1000倍。

為什麼隨著治療方法進步,憂鬱焦慮的人卻變多了呢?

一說是SSRI類藥物經《英國醫學期刊》的回顧研究,在臨床治療方面「並沒有勝過安慰劑」,即藥物療效不大。另一說是藥廠和醫師在利益誘因之下,大力促銷藥品,即民眾被過度診斷及開藥。

焦慮憂鬱,又是憑什麼定義的呢?
會不會是定義過於浮濫,讓我們掏錢出來買藥,治療在1980年代之前還不存在的疾病?

1970年代中期《精神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三版的編輯委員會負責人史匹澤(Robert Spitzer)多年後坦承,在編輯之時很多決定是偶然的。如果某委員特別為某一疾病喉舌,該病就會被納入新版本。手冊第二版到第三版,從100頁暴增到494頁,疾病名稱從182種增加為265種。

某天晚上,編輯小組在曼哈頓聚餐,酒酣耳熱之際,有人提到根據最新研究,益伊神可以治療「恐慌」發作,而且有藥理學證據支持,可見恐慌有別於其他焦慮症⋯⋯「恐慌症」就這麼誕生了。席間有人提問,有些人不會恐慌,卻一天到晚擔心這擔心那,這種疾病要怎麼分類?有人建議,「廣泛性焦慮症」如何?大家又開了瓶酒,為這種疾病的命名乾杯。

天啊,新病的分類如此隨意?

的確,為什麼恐慌症要符合手冊列出13種症狀的四種,而非三種或五種?標準是什麼?為什麼確立社交焦慮症的診斷,一些症狀必須持續出現六個月,而非五個月或七個月?但是一個新病名稱卻讓無數專家投入研究、無數人「被診斷出」得了這種病,這種病的概念也會深入大眾文化。

萬一,所謂的「廣泛性焦慮症」根本不存在呢?對現代精神病的診斷標準和治療方法是不是該保持懷疑的態度?不要輕易相信「治療標準」,免得哪天被誤治,我勉強睜著眼斜靠在沙發上想著。

不過,史考特不認為藥物對他完全沒有用,「依我看,反而那些心理治療似乎派不上用場。」

我挪動身子靠向另一邊的沙發思索,或許,藥物對我也會有些用處,就像史考特這樣。他不也吃30年了嗎,而且他的腦袋看來「還算正常」,不像有太大副作用的樣子。或許,我不用排斥西藥。

提起心理治療,精神疾病常被污名化,焦慮憂鬱等於人格缺失;雖然今日,焦慮症已經被認為是基因及大腦神經傳導物質異常的一種疾病。

1980年代,拜神經科學家勒杜(Joseph LeDoux)的研究之賜,我們才得知恐懼的情緒和行為皆是透過大腦底部的杏仁核所產生。當壓力發生,害怕和威脅的情緒會刺激杏仁核,一旁的海馬迴負責儲存這個記憶,接著透過神經傳導物質(如:正腎上腺素、葡萄糖皮質素⋯⋯等),使交感神經活化出現一些「緊張的」生理反應。於此同時,磁振造影技術可以觀察到大腦皮質前額葉會產生「過度活化反應」。其他和情緒調控的神經傳導物質還有:血清素、多巴胺、GABA、神經胜肽Y⋯⋯等。

因此,對於精神科疾病治療方法,大致可分為兩派。
第一派,贊成用藥的生理學派,相信身心病是根源於「神經傳導物質異常」等生理或遺傳基因失調因素,是一種使用藥物可以治療的疾病,希望以藥物減少病人焦慮,努力為精神疾病去除污名。
另一派,反對用藥的心理學派,他們希望幫助病人運用「內在的力量」克服焦慮,使他們免於受到藥物成癮之害。

對慌亂的我而言,探討精神病到底是源於內心或是大腦傳導物質,無異是一種救贖。心靈和生理反應到底哪個較強?談話和吃藥哪種有效?我滿腦疑惑。

史考特提到了一個例子,令我心驚膽顫。
G醫師,受過心理分析訓練的著名精神科醫師,在執業生涯晚期得了嚴重憂鬱症,自行前往精神病院接受心理治療。多年來,G醫師一直是生物醫學的反對者,認為佛洛依德式的談話治療,才是治療焦慮症和憂鬱症的最好方式。然而,儘管G醫師每日接受心理分析治療,病情依然沒改善,直到同意服用抗憂鬱劑才好轉。雖然G醫師終於可以擺脫憂鬱糾纏,卻發現自己面臨職業生涯的重大危機:他的生涯建立在心理分析之上,但現在這個基礎搖搖欲墜。不久之後他就死了。

噢,他一生信念因此動搖,就死了。哀傷。
信念動搖是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癱在沙發上發呆。
如果廿年來都不相信有靈魂伴侶,某天突然改變信念會怎樣?
太可怕,難怪,我現在有一種快死的錯覺。

我繼續攤平無力哀嚎,會不會是得了神經衰弱?

「神經衰弱」一詞來自於1869年,一位紐約年輕醫師畢爾德發表在《波士頓醫學與手術期刊》。在那個年代,一般人認為會得精神衰弱的人多半是有競爭力的資本家或多愁善感的文人雅士,因此神經衰弱這樣的診斷反倒讓人沾沾自喜,是上流社會菁英階級特有的毛病。據畢爾德估計,來找他診治的病人中有十分之一是醫師。

其他神經質的名人還有寫下《追憶似水年華》作家普魯斯特、發明微積分的牛頓。有一些研究認為焦慮者的工作表現較佳、智商愈高的人愈會擔心、偉大的科學家中有三分之一為焦慮或憂鬱所苦。畢爾德醫師本人也自稱他有「神經衰弱」,而在1970年代,美國醫師有18%自己經常服用鎮靜劑。

太安慰人了,我從沙發上坐起來讀著這一段。沒關係,就算得到神經衰弱也挺「光榮」的。看來,瘋子不一定會成為作家,但是,作家中肯定有許多瘋子。

影劇巨星中也不乏神經質的例子。
芭芭拉・史翠珊有臨場焦慮症、妮可基嫚有嘔吐恐懼症、老牌影星費雯麗最後住進了精神病院。休葛蘭也得吃下「一肚子」短效抗焦慮劑安定文才能拍片,幾年前因為面對鏡頭會恐慌他宣布要半退隱。

沒想到,我喜歡的演員,笑起來有點羞赧拘謹的英國紳士,居然跟我吃一樣的藥,還可以吃「一肚子」,看來這顆藍色小藥丸劑量真得很輕。然後,該不會是我也有點神經質才會喜歡上神經質的偶像吧?

終於讀完一整本,闔上書,我閉上眼睛。

回想書中有一段1970年代早期羅氏藥廠的鎮靜劑廣告卻讓我心有餘悸。
「35歲,患有精神性神經病的老小姐,單身、自卑,她已經知道自己大概永遠嫁不出去了。解藥呢?—煩寧。」他的意思是,只要吞下一顆鎮靜劑,不管日子是不是過得有意義,你都覺得無所謂了。

那時我雙手緊握書本邊讀邊瞪大眼,媽呀,他在說我嗎,35歲的老小姐,我真的該自卑到吃藥了嗎?倒吸一口氣,不,這應該是一種社會普遍現象,代表很多人在35歲都會面臨瓶頸,不是只有我,吁,吐出一口氣,拍拍胸脯自我安慰。

“我知道開口閉口都在講自己的事,實在很不得體又惹人厭;一個作者以自己為主題,什麼芝麻蒜皮小事都一五一十寫出來⋯⋯然而,對某些沮喪的病友來說,這樣的現身說法或許很有助益。”—錢尼,《英國病》(1733)

或許,以上整篇自白聽起來令人大開眼界匪夷所思,但如果,你曾經有焦慮恐慌發作過,一定完全明白我在說什麼。

此時,我尚未料到往後的日子,我那衰弱大腦將一直在「戰或逃、血清素正腎上腺素杏仁核海馬迴腦前額葉」裡打轉。 而史考特每日上演的掙扎內心戲成為支持我撐下去的力量。

*
「2/3 + 5/6等於多少,這題再算一次。」
晚飯後,檢查小學三年級生的回家作業。
「媽,我沒算錯啊。」女兒把本子推過來。
我把本子推過去,堅決地說「再算一次。」

「阿姨,我看也是沒錯。」姊姊的女兒小妮子,小四生,也湊過來。
我輕蔑地拿起本子再瞄一次。
啊!「對,沒錯,咳⋯⋯這是在考驗你們。」我差點嗆到口水。
「哈哈,才怪,你騙人。」兩個小女孩笑倒。

瘋帽子:「糟了,這下數學邏輯四則運算都失能了。」
DoDo鳥:「雖然你數學不太好,但是連小三數學都算錯,打擊也太大。」

「阿姨,我吃飽了。」姊姊的兒子阿弟,幼稚園大班,右手舉著空碗靠過來。
「碗要拿去櫃台放。」連這等小事也要報告,沒看見我很累嗎。
阿弟站在原地,眼睛眨呀眨。
哦!「我是說,拿去⋯⋯水槽。」腦筋打結一時語塞。
三個小孩笑倒。

瘋帽子和DoDo鳥異口同聲說:「A醫師,你完了。」

姐夫來接小孩回家。
「A醫師,你最近還好嗎?」姐夫關心地問。
「不太妙。」
「我有個姑婆吃安眠藥一輩子,她現在七十歲,人看起來也是好好的,你不要想太多西藥副作用。我們人生病了有藥可以醫是好事,有些病沒有藥可以吃才慘。」家庭藥師專業分析,「身體本來就會生病會慢慢退化,我們不能期待永遠健康不會生病不用吃藥。」家庭藥師做出結論,「吃得下、拉得出、睡得著最重要,很多人一天要吃十幾顆西藥,還不是照樣過日子。」

點點頭,我說服自己放下對藥物無與倫比的恐懼。因為,別無選擇餘地。

夜深,趁著腦筋稍微輕鬆,我坐下來打開桌燈拿出母女小日記本。
「媽媽,加油!2018/5/31」
「好,我會加油,媽媽愛你。2018/6/1」

吞了藥,拿起隨身聽放在床頭,按下按鈕播放「綠度母心咒」,聽說這個旋律可以帶來好運穩定心情,女兒還小的時候,我常常播這首歌哄她睡。希望綠度母心咒可以像六字大明咒一樣有效。

我在床上躺了下來。
按照《自癒力》觀想意象。怎麼想?書上沒寫,我只好自行發揮想像力。輕輕飄移,從地球到外太空,身體在宇宙能量輻射下新生,慢慢返回地球,「其他的交給大地之母」。「親愛的天父,謝謝祢讓我又渡過一天,請繼續賜給我勇氣渡過明天。」我發自內心真誠祈禱。

接下來就在手腳刺麻不安中漸漸昏睡,然後在手腳刺麻不安中漸漸清醒。天微光,我瞬間睜開眼,用力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噢,我還沒死。」略顯吃力地爬起身,迅速衝到亮燈的廚房,張開雙臂抱著母親。
「你還好嗎?」母親緊抱拍拍。
「還活著。」每天清晨,我由衷覺得能活著就是奇蹟。

學長夫人來電。
怎麼辦,一個月病假過去了,我得下定決心辭職,不然一直懸著更難受。
「可是,有太多可是,我捨不得你們。」暗戀桃花源。
「我知道,要勇敢。」學長夫人語氣溫柔。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這樣,」身體一切已經超出想像,「我會好嗎?」病人的心十分脆弱。
「一定會好。」學長夫人語氣堅定。「A醫師你記得嗎,有次在診間你告訴我,『身體不是固定不變的,每個時刻每個細胞都在變化。』所以,你一定會好起來。」

呃,不會吧,「身體一直在變」這麼瞎掰的話我也說得出口,想必您記錯人。
「嗚⋯⋯我想不起來了。」
希望她在電話那頭沒聽見我微細啜泣的聲音。

這陣子,我常在心中祈禱其他親朋好友千萬不要打電話來,免得誤認我為瘋子。
“如果你是男人,你的自尊將不會允許你透露自己的焦慮或恐懼。”—出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盟軍在馬爾他槍架前的立牌

笑臉貓學長來電。
「學長,怎麼辦,我忘記怎麼放鬆了。」
「呼吸,體驗呼吸自然會放鬆。」學長緩慢地說,「你不是常上山禪修打坐?」
尷尬,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招了。
「這廿年來,我只念佛,都沒有練習體驗呼吸。」
還有在蒲團上瞌睡打混摸魚。
「念佛號」通常是低階入門方法,「觀呼吸」與前者相比屬於進階課程。
悔不當初,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

「微笑,保持微笑自然會放鬆。」學長緩慢地說,「微笑,人體全身肌肉自然鬆開。」
「好難,怎麼辦,我忘記怎麼微笑了。」只感覺面部肌肉僵硬。
「你可以練習在嘴巴含一根平放筷子的姿勢,那就是微笑的角度。」
電話這頭,我反覆練習揚起嘴角的各個角度;而電話那一頭,笑臉貓學長彷彿露出了八顆閃亮牙齒在微笑。

一個人出門去圖書館,搜集病友。
在書櫃裡翻來翻去,有一本師姐的書吸引了目光。
「師姐的兒子是優秀的藝術家,患有躁鬱症,好不容易熬了過來,卻在三十歲時在澳洲海邊戲水喪生。」
嗯,果然藝術家有躁鬱症。

「師姐因喪子發願助人,尤其是身心科病人,她曾勸一名苦情少婦不要活在失敗婚姻陰影下,在師姐感人鼓舞勸說之下,少婦終於走出憂鬱陰影。」
呃,不太合用,我的心每天都在鼓舞打氣想快快好起來,我需要的是治療「身體」的方法。

我把手上的書塞回櫃子。
唉,像我這樣例子的書不太多,要是有人和我有相同症狀,要上哪找病友?
空手而返。

走在路上,我把握時間拼命練習微笑,一次又一次假裝咬筷子,這是放鬆的角度。當然,我有先戴起粉紅色口罩,都市人的習慣。

一邊咬筷子一邊想起了神色慌張的周阿姨,五十七歲,患有類風濕性關節炎,每次一在診療桌邊坐下就開始碎碎念,同一個問題重複問三遍,陪她來的友人說她長期家庭壓力大,周阿姨則反駁對方的生活壓力更大。

或許阿姨是神經傳導物質失調心腎氣陰兩虛才操煩不停,只是生病了,不是因為人格缺失。好後悔曾在眼神閃過一絲不耐煩,在心裡慎重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慚愧我懺悔,我不應該覺得很煩很囉嗦。
真是現世報,老天爺,我知道錯了,可以請您原諒我嗎?

回到家,隨意抽了一本雜誌在客廳沙發坐下來,翻到一篇採訪。
母親強勢、婆媳問題,史上最強人生整理術的斷捨離專家2,三十六歲的山下英子,也因極度焦慮的情緒影響到健康。她嚴重掉髮瘦成皮包骨,經檢查還發現白血球急速減少。她回憶「當時我真的到了極限,甚至覺得會這樣死去。」

噢,連專家在三十六歲時也曾病倒⋯⋯我再度想起「三十五歲老小姐」的廣告,看吧,三十六歲是人生關卡,天下苦難發生在我身上實不足為奇。

又轉身投向沙發懷抱倒了下來。
「你寫文章的日地是什麼?」喬大夫的聲音在耳邊再度響起。

猶記當時學姊直覺反應,「學妹,聽過《初戀樂園》嗎,作者以自身遭遇成書,最終自殺。」學姊眼神暗示憂心不祥。
剛好相反,「不,學姊,我想要讀文章的人跟我一起,為愛重生。」我用迷人的眼睛笑著回答。

瘋帽子:「喂,文章不是閃耀著桃紅色光芒嗎,怎麼變灰色?」
A醫師:「我不知道怎麼會變這樣,明明結論是『愛自己、傾聽內心的聲音、放手』,到底哪裡出差錯?」
DoDo鳥:「啊,該不會你也將死。」
A醫師:「嗚,人家再也不敢胡亂寫。」

我泡在沙發海一邊喘息一邊盤算,人生怎會走到這一步?
到底是什麼原因逼人發作?中元普渡沒拜拜、冬天山裡日照過短、雷射除斑防曬過頭、新換保健食品過敏、日夜趕稿憂思氣結、工作暴增暗戀傷心、戀愛算命失了神、前夫現身氣死人、回首人生路迢迢、向宇宙召喚愛與幸福太瘋狂⋯⋯據路透社千百條可疑線索指出,通通是通通不是,每一條都不可能,條條加起來就有可能。

一根稻草不會壓垮駱駝,但是,千萬根稻草就會。

斜晃腦門,突然明白,在劫難逃,命中注定,注定發瘋。不管結婚離婚東岸西岸,人生劇本早就寫好,而我只是依照腳本演出的,魁儡。

*
「噹—噹—」,老爺鐘傳來陣陣敲響,抬頭瞄一眼時鐘,扭曲變形的粗黑時針指著七,又是一天,夜晚降臨,我終於醒了。

再次複習所有策略:
補血清素,香蕉起士秋刀魚。
持續運動,白天操夠累晚上才好睡。
練習放鬆,讓放鬆成為習慣。
日出太陽,刺激大腦松果體分泌褪黑激素,調整生理時鐘。
體重數字, KPI 績效指標;本週掉了一公斤,要加強。

最重要的,把握清醒時刻練習放鬆,就趁現在。
既然史考特和喬大夫都有提到打坐,或許,只要靠打坐就能穩定自律神經系統,就算一天只睡一小時也沒關係,加油,成功病人七大策略不輕言放棄。

擦掉滿頭大汗,勉強盤腿坐直身子,「吸—吐—」,突然覺得小腹緊胸口悶,每一次呼吸都要費勁撐起下墜的上半身再使勁用力擴張肋骨才吸到氧氣。A醫師在發現駭人真相驚嚇之餘又倒回床上。

“沒有一種感覺像恐懼那樣,讓人手足無措、心慌意亂。”—柏克《莊嚴與美意念源起的哲學探索》(1756)

「糟了這下,我忘記怎麼呼吸了。」
天呀,還有什麼策略能擺脫睡不著?


參考書目:
1. 史考特・史塔索:我的焦慮歲月,天下文化,臺北市,2014。
2. 王炘珏:斷捨離女王告白如何不讓過去阻礙了未來,今周刊,第1032期,臺北市,2016。


2019/9/20

A醫師夢遊仙境_04自癒力


「鈴鈴⋯⋯。」一大早,刺耳鈴聲擾人清夢,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接起話筒。
「喂,」電話那頭傳來月光前夫聲音,一種低沈哀傷的腔調:「喂,我爸死了。」
我鎮定地掛上電話。

喔,那太好了,終於。呼,如釋重負。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我猛然睜開眼睛,脖子卡在枕頭上發著痠疼,用力掙扎想要動一動身體。或許是藥效未退,突然察覺自己全身肌肉僵硬,下巴微微張開兩眼直直盯著天花板,一個人無助地躺在硬木板床上無法動彈。

這一刻,我,才是真正等待超渡的亡靈。

有人說,夢見「死亡」,代表渴望獲得重生。
A 醫師,終於,從月光家族解脫了。

*
二零一八年・伍月
第四週,一個禮拜又過去,今天該回診了。

起床,我走到浴室扭開水龍頭要刷牙,大腦又自顧自地哼起了歌。
偏偏那些歌是「曾經」再熟悉不過的旋律。
我知道有一台很大的黑色收錄音機,打開卡匣,可以抽出一卷泛黃卡帶,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多首兒歌,而那台古董收音機放在小時候的家中客廳。

瘋帽子:「哇,一模一樣,我有一隻小毛驢⋯⋯卡帶裡那位男低音的沙啞嗓音重現。」
DoDo鳥:「噢,點播『光年之外』會不會比較符合現實,拜託都幾歲了,腦筋秀逗喔?」

就這樣,大腦一路哼著突兀兒歌,瘋帽子和DoDo鳥在一旁不停拌嘴,直到走入診間。

「這禮拜過得好嗎?」喬大夫笑著問。
「不妙,所有症狀都加倍發作。」
原本,早上想睡,中午發熱,下午冒汗,傍晚躁動,晚上醒來。手抖頻尿,腦中重複對話。
現在,整個白天,疲累嗜睡,發熱冒汗,手腳抽搐加厲,一直想尿,大腦跳針重複播著歌。
就在地球自轉快失控時,夜幕低垂七點一刻又瞬間醒來。

「看來你太焦慮了。」喬大夫鎮定地說。
「吃血清素之後,會不會比較輕鬆?」
「不會。」
「藥的劑量要再往上調,血清素從一顆加到一顆半。」
我略感狐疑,相同藥物再加量會有效嗎,我這麼瘦,劑量應該不是問題。
不過一籌莫展,我是藥師又不是精神科醫師,尊重專業是基本的禮貌。
我安靜地點點頭。

「太瘦了,」喬大夫接著說,「你身形高瘦,講話急促,個性緊張,本來就屬於容易焦慮的人。」叮,是在描述中醫五行之「木形人」嗎?木形人瘦長而直,骨節堅硬,鬚眉多而清,目長而秀,腰細而圓,顏色帶青。
我的確是急躁木形人,沒想到精神科觀點跟中醫科不謀而合。

瘋帽子:「A 醫師,就說你是 High 咖了,還放任情緒波動,現在可好,看你幹的好事。」
DoDo鳥:「早知道好發風險比人家高,嗚⋯⋯你就應該好好保重身體,不要亂哭。」

「所以,最近可以練習,慢—慢—說話。」喬大夫溫柔提醒。
才不是啦,我只有現在說話速度「超快」,我記得生病以前不是這樣的,只是「普通快」而已。
「好。」迫於現實無奈,我無辜地點點頭。

「另外,你太瘦了,如果可以胖回來,你的病就好了。」
太瘦了,要增胖?「體重數字」突然變成我的 KPI 績效指標。
此時,在治療失眠策略裡,除了「要運動、放鬆,不要有心事」,又多了一項:一定要變胖生病才會好。

「你現在幾公斤?」
不確定,日子安逸,許久未量體重。「大概 46 吧。」
「你要是再多五公斤,病就好了。」
原來,胖子不是一無是處,肥人才有生病的本錢?雖然,中醫也認為瘦子是胃火大脾氣急,不過,話說回來,體重又不是我能隨意控制的。
「好。」迫於現實無奈,我無辜地點點頭。

瘋帽子:「笑臉貓學長叫你問是不是躁鬱症,快問。」
DoDo鳥:「人家也好想知道到底是不是。」

面對醫師,誠實才是上策。
「喬大夫,請問,我是不是⋯⋯」不但硬著頭皮還厚著臉皮,我清了清喉嚨,「咳,躁鬱症。」
「怎麼說呢?」喬大夫若無其事地問。
都已經這個地步了,病人得完整交代病史不能有所隱瞞,醫師方能鑑別診斷。

A 醫師鼓起少女的勇氣,「實不相瞞,從去年七月開始,我喜歡上一個男生⋯⋯,情緒起伏⋯⋯。」心情就像坐雲霄飛車,一下上天堂,一下掉地獄。猶記得當時笑臉貓學長提醒過小心躁鬱症的表現:精力充沛,睡眠減少;只是,我沒放在心上。

突然想起主治醫師很忙,資淺住院醫師盡量挑重點回顧病情。
「十一月著手寫出十四篇很長的網路文章⋯⋯。」呃。
「一月工作加重南北奔波⋯⋯。」噢。
「二月見了曾經暗戀的對象他說我不宜結婚⋯⋯。」嗚。
「三月見了剛才提的暗戀對象他沒有喜歡我⋯⋯。」哭哭。
「四月到前夫家辭祖忐忑不安⋯⋯還有電話爭吵。」生氣氣。
不管了,事到如今只好豁出去,大嬸超丟臉。不過,這是今天唯一能幫助診斷治療的方法。

聽完後,喬大夫雙手交叉緊抱在胸前,露出十分慎重的眼神。
交叉詰辯開始。

「你以前會寫文章嗎?」
「會呀,校刊。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從小就是校際作文比賽選手,不過,我從來沒有寫過短篇小說。

「你寫文章的目的是什麼?」
我低下頭。其實,那是獻給某人的聖誕節禮物,一封有點長的信。
那個⋯⋯我想要向親愛的解釋為什麼這些年沒有陪在他身邊(糗),請他收到信之後儘速跟我聯絡(羞)。另外,第七章還詳細記載戒指款式和店鋪資訊(誤)。假設它就像大海裡的瓶中信在雲端漂流,由星星負責傳送⋯⋯。

瘋帽子:「停!千萬不能說出口,A 醫師,別人一定會認為你瘋了。」
DoDo鳥:「噓,這是,不能說的秘密。」
「是⋯⋯」遲疑了一會兒,我抬起頭,「我想要⋯⋯跟大家分享我的心路歷程。」

喬大夫點頭不疑有他,「你花多久時間寫的?」
「兩個月,我有進度計畫表。」
「正常上班嗎?」
「當然。」當然,擔任醫師是一件神聖的任務,上工可不能玩笑。

「他結婚了嗎?」
點頭,太陽歐巴結婚了。
「既然,你們未曾往來,為什麼要聯絡?」
朋友開店一齊祝賀。
「是他先聯絡?」
對。

大法官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下一位,巨蟹男。
「你怎麼知道他不喜歡你?」

瘋帽子:「哇,馬上從福爾摩斯換為愛情軍師,喬大夫真是猴塞雷。」
DoDo鳥:「嗚,確定啦,全天下的人都說他沒有意思。」
被告搖搖頭,種種證據充分顯示⋯⋯不喜歡。

「所以,你已經確認過了。」
對。

空氣不知為何凝結了十秒。
喬大夫放下手坐直身體,滑動一下醫師椅的位置,緩緩開了口。

「你沒有躁鬱症。」
法官正義凜然地宣判。

「你連百分之五得到躁鬱症的機會都沒有。」
法管落下審判槌,無罪釋放。

「剛才問你的所有細節,就是要鑑別診斷。」
按照進度寫文章,正常。躁鬱症會沒日沒夜寫到完工才停下。
上班,正常。躁鬱症,沒法上班。
滿心歡喜,算命一說,期待落空,正常。
暗戀失敗,悲傷下場,孤獨難過,正常。

「我會在病歷記載『人際關係困擾』,不過那只是提醒我自己用的,因為病人太多,我怕下次就忘了。」喬大夫一邊敲著鍵盤一邊認真地說,「你放心,在後面我會特別加註『正常情緒反應』。」

法官大人,我沒問題了。
看吧,我不是躁鬱症!好想隔空揍笑臉貓學長一拳。

接著,喬大夫分享了一段極富詩意的比喻。
人生,就像一段坐火車的旅行。
沿路一邊欣賞窗外風景,一邊拍照。
可以選擇優美風景,也可以選擇醜陋難看。
下了車,欣賞照片。
如果,都照壞的,就只有壞照片。
如果照好的,就擁有很多好照片。

「其實,很多人都有輕鬱症,」喬大夫輕鬆地說:「很多醫師都是工作狂,這是國家社會進步的動力,沒什麼問題啊。」
「而且,如果只能得一種精神病,」喬大夫接著眉飛色舞地補充:「我會選『躁鬱症』,因爲得到躁鬱症有免疫力,一生最多只會得一次。」

瘋帽子:「一生一次。對,掉到過地獄的人,一定會謹慎避免再掉一次。」
DoDo鳥:「A 醫師,拜託,以後走路看路,千萬不要再摔到洞裡來了。」
恭敬告別退出診間,走在路上,我微微瞇起眼,彷彿剛獲得一種奇異的鼓舞。

*
從醫院回到家,父親一臉鎮定地聽完母親轉述最新看病進展之後表情頓時鬆懈。
「沒問題,你一定會好的。」老父揮了揮手。
病人傻傻呆立,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繼續加強運動,你體力太差了,身體怎麼會好,吃胖一點就沒事了。」
父親轉身從書房拿出厚厚一疊在網路上查到的「血清素」資料放到我面前。
「好好研究。」
我拿起來翻了翻,點點頭,「好。」
其實我也查過了。

結論,士官長下了「按表操課,加強鍛煉」的命令。
一大早,端著早餐坐在樓上小露台,看太陽。
陽光經過視網膜吸收會增加血清素濃度,調整體內生理時鐘。

上午,老媽帶著我搭公車到鄰鎮小山公園爬山。
我不能再走這麼長的山路了,這一個月下來,只覺得越來越累。因為頻尿,活動範圍侷限在公廁旁半徑五百公尺的大草坪上。

赤腳踩草皮來回踱步,望著湖面波光粼粼,老式涼亭大理石桌椅。
刷刷刷,我是不是曾經和月光男子在這裡乘涼看湖中野雁?
手麻喘促思緒混亂,眼前閃過無明光影,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分手後舊地重遊觸景生情?

該來的還是得來。
離婚後生活圈都在東岸,因此迴避了兩人曾共度朝暮的場景。
回來西岸,我明暸,那些曾經無限好的黃昏將再次衝擊內心。

瘋帽子:「A 醫師,不要再想起那個和魔鬼交易的男子。」
DoDo鳥:「A 醫師,我好想哭。」
默默,不發一語,調整呼吸,我試著把重心拉回,留意腳下。

太陽越來越大。
「回家吧。」士兵下達命令。

大腦醒不過來,我拼命睜大疲累雙眼,亦步亦趨跟著老母纖瘦背影。
瘋帽子:「喂,這裡是十八層地獄吧?」
DoDo鳥:「不,不能這麼說,跟放化療癌末病人相比,這裡只是第十七層。」

有媽的孩子像個寶,還好,我還有媽媽。
我是幸福的小孩,直到生病時才能體會。

在站牌涼亭等公車,四下無人。
面對公園大樹想起鄰居阿姨教的一招,發出打拳的吼聲,據說此招是釋放怒氣。
書上還有一招發出無字詞意義大叫,據說是讓壓抑已久說不出口的話得以宣洩。
站穩馬步用盡全身力氣出拳怒吼。

想要從虛弱腦海呼喚出一些恨意,不過,我真有這麼怨恨嗎?

中午想要午睡,只覺得一躺下,不自主顫抖更厲害,人更累了。
那天只得到一個結論,現在不適合鬼吼鬼叫,耗氣。
看來,這招行不通,不過至少已經試過。

經過一個緊張焦慮不定時發熱冒汗抽搐的午休時間之後,到了傍晚四點左右,又會再一次感到極度虛脫接著心慌心悸。
每次發作我就到床上躺下,用雙手前後包覆我虛弱的心臟,祈求它安息。這一招源於風行歐美的顱薦療法,以雙手包覆不適的部位,身體能量自然會流動聚集,治癒此處創傷。更高階的類似手法叫V字能量放射技巧1,身兼顱薦治療師的笑臉貓學長曾經傳授我此招。

心跳以極快板在半小時之內飆到最後一拍,就在我絕望地以為它將失速停止跳動,突然,被揪緊的心鬆一口氣,幫浦又回到緩緩唧壓的速度,又經過數分鐘,我慢慢掙扎爬起。

走到廚房桌邊坐下,打開保鮮盒,取出一個個香蕉皮。
沒錯,全家善心人士吃掉一串串香蕉,特地為我保留皮。

香蕉內含大量色氨酸,尤其聚集在皮的部分。色氨酸是合成血清素的原料,人體內無法自行生成,需靠飲食補充。除了香蕉皮,桌上餐餐出現秋刀魚,打開冰箱還有剛採買的各種起士和堅果,這些都是幫助睡眠、擺脫憂鬱的食物處方。

每次香蕉皮一出現在眼前,我就想起了號稱可以治療失戀的紫色香蕉牛奶,乳黃色香蕉一但經過打汁就會快速氧化呈現暗紫色。

瘋帽子:「哇⋯⋯我知道巨蟹男最愛吃香蕉。」
DoDo鳥:「嗚⋯⋯失戀,第一百零一次失戀。」

瘋帽子:「沒關係,香蕉可以治療失戀。」
DoDo鳥:「可是,我看到香蕉就心痛。」

既然,這是快樂秘方,看著家人殷殷企盼的眼神,每天,我只好堅強地面對香蕉,拿起小湯匙,把香蕉皮上的纖維刮下來一口一口吃下。

「阿姨,香蕉⋯⋯皮,好吃嗎?」
姊姊的兒子,阿弟,幼稚園大班,眨著天真眼睛問我。
這真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小孩子會懂嗎?
不過,在小孩面前邊吃邊說難吃也太丟臉。

「⋯⋯嗯。」
帶著一個很複雜的心情,我勉強地點點頭。

*
那天,老父拗不過我的要求,開車載我大老遠去看寶醫師。
「越來越難受,手腳麻電發熱抽搐,白天昏沈夜晚清醒⋯⋯。」我已經無力克制叨叨絮絮,大腦轉速過快場面失控,因此除了親信,我開始避免與三等親以外的人交談。

寶醫師試圖維持輕鬆對話,鎮定地看向我。
「我懂,」寶醫師淡淡開口,「當初發作那時,我爸問我為什麼整天躺著不動。『如果我能站起來,為什麼要躺著?』,我生氣怒吼回去。」
我知道寶醫師當時一定滿腹委屈,我想起了他曾說那時整天都在頭暈。

「你看到牆壁上掛著國畫嗎?」寶醫師指著身後的裝潢牆,「因為當下一時無奈於是憤而往牆上一擊,擊出一個大洞⋯⋯現在只好用一幅畫來掩飾。」
我知道那種心酸。

「醫師,我一直頻尿。」
「我太太也曾經一夜起床尿尿八次。」寶醫師深表理解地說。
我在心中快速換算,八次,還用睡嗎?整晚都失眠吧。
寶醫師喚出他的夫人和我分享她曾經面臨壓力而身心失調的經歷。
望著醫師娘誠懇面容,她居然願意說出難題及心路歷程,我頓時感到無比寬慰。

「對了,外套可以拿回去,收驚已經辦好了。」寶醫師轉身從櫃子拿出一個袋子。上回聽我求神問卜的經驗,寶醫師主動說要幫我問其家族所信仰的宮廟,據聞十分靈驗。
「神明回覆,人沒有事,沒有沖煞,大可安心。」寶醫師貼心交代。
呼,我鬆一口氣,伸出手,恭敬收下寶醫師的心意。

「不過,日夜顛倒,還是要小心。」臨走前,寶醫師慎重叮嚀。
焦慮的病人心頭又一驚。
「醫師,我到底會不會好?」
病人無助地問。
「你一定會好。」
醫師肯定地答。

*
「寶貝啊,媽跟你商量一下。」
老媽靠過來坐下,「那個⋯⋯。」
大意是說老父要帶我去看寶醫師太遠太辛苦,不如去看近一點的德醫師。
看著母親為難的表情,的確,要白髮蒼蒼的父親長途開車,實在令人不捨。
可是,我最信任的人就是寶醫師。

不過,這件事沒有選擇的餘地。
總不能累死父親,暫時只能這樣,我點頭答應。

德醫師,約六十歲,中醫內科高手,家中經營祖傳中藥鋪,師承台北名醫大家,擅長時方及飲片水藥,為人大方幽默健談,是家父老友,在離開西部之前,我也曾跟隨德醫師學習中藥開方。

「叔叔,好久不見。」
我穿過滿屋等候看診的鄉親父老,來到診療桌旁的椅子坐下。
多年不見,叔叔依舊中氣十足笑容滿面,只是鬢邊多了幾綹白髮。

「好久不見,我跟你爸昨天有通過電話,你還好嗎?」
「呃⋯⋯。」一言難盡。

不過,住院醫師越來越擅長回答病例報告。
我從包包裡拿出一張A4 大字報,慎重做起口頭簡報,「大概從去年秋天開始,我改變心意想法立場⋯⋯,」初次意識到親愛的還在等我,於是下定決心要找到他,後來卻覺得好孤獨。雖然要向別人提起這些幼稚「心事」,實在需要勇氣克服丟臉的感覺,不過,我知道已無路可走。簡潔羅列出月份及症狀,此時,只能寄望德醫師迅速掌握病情,對症下藥。

「沒事的,你回來了,回家就好。」
德醫師聽完簡報之後,輕鬆說著。
「你爸媽一定很高興你回來了。」
「只是,嗯⋯⋯你的情緒得了點小感冒,沒問題,過去就好。」
德醫師斟酌用字下了結論。
「放心,能夠當『醫師』都是帶著天命下凡,你還有未盡的責任在等著呢。」
突然覺得好安慰。

「白天都做什麼?你也可以唸經迴向,這是一個不錯方法。」德醫師提出建議。
唸經?好像在哪裡聽過。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心,定下來。」德醫師定睛望向我,平靜沈穩地說著。
我感到一股安定的力量,回以點頭示好。

返家。
遍尋不著印著心經的小紙張,記得以前都有放在書桌下,不管了,我打開手機搜尋,拿出一張空白紙重抄了一遍心經。抄完心經想起有一本書一直躺在記憶最深處,是在大學時代讀過的書,內容早忘了,不過光想到書名就覺得有幫助。我踮起腳尖打開書櫃,從最上層抽出了一本白皮書,《自癒力》2。

翻開書,密密麻麻的黑字突然變成像小蝌蚪般擠在一起,腦中浮現電影《心中的小星星》裡有閱讀障礙的小男孩,他看到的字也是長這樣嗎?書這麼厚一本?要好多天才看得完。不管了,我睜大眼,一字一字慢慢地讀。

這本書的主題很簡單:人體能使自己痊癒。

「人體有一個神奇的痊癒系統,你會非常想了解這個系統,因為它是復原的最佳希望。」
什麼鬼,學校老師怎麼沒教過這個系統?

「在生物組織的每一個層次上,就是從 DNA 開始,自我診斷、自我修復及再生的機制存在於我們體內,隨時準備在必要時啟動並發揮效能。而且,這個機制比只壓抑症狀的醫療方式要有效。」
意思是說,這個調整 DNA 的方式比服用現代西醫抑制性的藥物有效。
不過,依我有限的醫學常識,調整 DNA 有這麼簡單嗎?

「例如傷口的修復。事實上,痊癒系統平凡日常的作用,才是最卓越非凡。」
傷口修復、受損細胞再生,我能認同。但是,我是全身系統嚴重壞了,這樣有救嗎?

作者是哈佛醫師安德列,他不認同現代西醫醫學方法,致力於以全面性的身心靈療法來幫助人類,「學校所學的療法,大都無法觸及疾病根源並增進痊癒的可能,而只是抑制那些過程或單單對抗疾病的某些明顯症狀。」

「醫師,doctor,源於拉丁文的教師,teacher。身為醫師,最主要的功能,應該是教導人如何能夠一開始不生病。教導預防是主要,治療已發生的疾病是次要。」這跟中醫「上工治未病」的看法完全相同。

導讀結束,於是我從內文第一頁開始讀起。

一個案例。
克莉絲汀,因為多處不明瘀傷,於1974年,20 歲時被診斷為再生不良性貧血,被認為不會生育且不久人世。但二十年後,她是四位健康孩子的母親,一位精力充沛的女人。她說:「我一直相信必定有一個活下去的方法,我只需及時找到它。」這樣的信念及搜尋點燃了她不死的樂觀,並使她成為痊癒過程的積極參與者。對於面臨重大醫療危機的人她說:「不同的人也許有不同的痊癒方法,但是總是會有一個方法。繼續搜尋吧!」

雖然,我和她的病症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我告訴自己,不管如何,一定要活下去,直到找到好起來的方法。

一種另類療法,顱薦骨療法(craniosacral therapy)。
讀到顱薦倍感親切,因為一年前笑臉貓學長曾對我施作過一次顱薦療法,我親身體驗到放鬆而那晚很容易就進入夢鄉。

傅福特醫師,1973年,時年近八十歲,一位舊式溫馨家庭醫師,一位顱薦椎治療師,他屬於泰勒・史迪爾( Andrew Taylor Still, 1828-1917)所創立的系統。

此學派主張以機械性調整骨骼以使循環及神經系統功能順暢,並把自然的痊癒力量導向有病變的部位。這在1874年所創立的專業療法當時非常成功,但是到了1950年代左右,就被當代科技醫學,或稱為對抗療法醫學(allopathic medicine)也就是我們現在俗稱的「西醫」所凌駕。

目前大多數整骨療法專家都仰賴藥物及手術,只有少數仍遵循傳統以調整骨骼為主要的治療模式。

1939年,威廉・蘇德南(William Sutherland)繼續改進了泰勒‧史迪爾的理論,發表了一種人體生理機制為「主要呼吸機制」(primary respiratory mechanism)及調整它的技巧,即現今稱為「顱薦骨療法」(craniosacral therapy)。

蘇德南在當時提出的奇異論點之一是「頭蓋骨會動」。而在頭蓋骨之下,覆蓋腦和脊髓之「薄膜和腦脊隨液」、「尾椎骨」也隨之波動。這個從頭顱脊髓到尾椎,概括中樞神經系統之部位有節律性的收縮及擴張機制,宛如呼吸,由於它發生在攸關生死、最重要的器官,因此稱為「主要呼吸系統」;有別於眾所周知的「次要呼吸系統」(包括交換空氣有關的胸部、肺部及橫隔膜等組織)。

他主張完整及順暢的主要呼吸機制是健康的必要條件,其中任何的阻滯都可能導致疾病,因為中央神經系統調節所有其他器官的功能。


讀到這,我又開始呼吸困難。是不是只要調節好「主要呼吸系統」,我的喘就得救了?因為「主要呼吸系統」可以掌管「次要呼吸系統」。我迅速得到一個結論:想辦法調節「主要呼吸系統」。

書裡也提到,有三種創傷,會造成主要呼吸系統損傷。
第一種是「出生」的創傷。生命中的第一口呼吸不是十分飽滿,則頭薦節律將被限制。
第二種常見的是「生理性」創傷。尤其是發生於生命早期的意外跌倒或撞擊。
第三種不常見的是重大「心理性」創傷。和「生理性」創傷相同,發生於生命早期尤其重要。估計95%的人在這方面多少有一些阻滯。

看來,身心創傷都可能破壞「主要呼吸系統」。
我想,不管是何時的損傷,身與心需要一起修護,兩者相輔相成,不可偏廢。

顱薦骨療法不只是處理痠痛疼痛、肌肉骨骼系統的問題,還有賀爾蒙、消化系統、氣喘、專注力及學習、耳鳴、失眠、憂鬱⋯⋯等,都可經由此療法改善。

而且,傅福特醫師時常告訴病人不要再回來。
「我已經把外在衝擊從你身上去除,你不需要再回來了,現在就讓自然女神去處理一切吧。」


有點傻眼。
哪有醫師叫病人不要回來?明明我學到的都是「回來複診、定期追蹤」。
中醫科又常被歸類為「保養」的科別,病人長期出現在診間徘徊是司空見慣。

我又想起了我的那些病人,安東尼和索爾。到底,是他們主動想來,還是,是我沒告訴他們:「不用再來看中醫了。」
那些好端端的病人每天在眼前晃過,醫師看了很煩。但是會不會,問題是出在「醫師」?頭腦又開始打結⋯⋯這個問題,我得好好想一想。

對於一位醫師的行為準則,「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有兩個訓誡:「首先,不要造成傷害。」(primum non nocere)及「尊重自然的痊癒力量。」(vis medicatrix naturae)

爆哭。
身為醫師的我,到底對「我自己」做了什麼蠢事?我傷害了自己。
是我害自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瘋帽子:「為什麼不休假?早該在三月底開始難睡,甚至清明節胸痛的時候,就該請假在家休息,那時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休假,堆積如山的病人要怎麼辦?」
「我不敢開口,老闆很兇⋯⋯不是啦,老闆工作認真盡忠職守,我怎能不揮汗打拼?」
DoDo鳥:「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撐得過去?」

瘋帽子:「為什麼不早點去看精神科醫師?四月就去看診,那時一切都還來得及。」
「精神科醫師還不是只能開鎮靜劑?醫師沒有美國時間,不會有用的。」
「而且,你不是不知道,封閉社區型居民人云亦云,我去看病,不用半天光影,全醫院全小鎮都會知道A醫師失眠,很丟臉。」
DoDo鳥:「啐,丟臉總比丟了小命好。」

瘋帽子:「為什麼不吃安眠藥?一開始就吃安眠藥,至少不會因為失眠太多天,使交感神經系統過度激化,就不會搞到現在發熱冒汗神經失調,那時一切都還來得及。」
「你沒有看過長期吃藥的呆滯眼神憂愁面容嗎?我才不要變那樣。」
「而且,藥師好怕西藥副作用和成癮性。」
DoDo鳥:「A醫師,你一開始就該吃安眠藥,真心。」

嗚⋯⋯我知道了,人家以後不敢再傷害自己了。
如果還有「以後」。

擦乾眼淚,我繼續往下讀。

以下是傅福特醫師的一些觀念。
1.身體希望健康。
2.痊癒是一種自然的力量。
3.身體是一個整體,所有的部分都互有關聯。
4.心靈和身體並非分離的。
5.醫療者的信念對病人的痊癒力有強烈的影響。


他還分享了一招運動,可以「使胸腔打開,讓呼吸擴展。」
兩腳分開與肩同寬站立,兩手向外用力平伸,左手心向上,右手心向下,規則地深呼吸。
保持上述的姿勢,直到手臂上端及肩膀無法再撐下去為止;然後,儘可能緩慢地把手往上伸展,手臂要保持平直及完全的伸展。
兩手在頭上碰觸後,把手放下,然後放鬆。


這招可以幫助呼吸喘促?太好了,馬上試著做。
很簡單,不過,到底有沒有用?不管了,不做下去怎麼知道,每天都要做。

另一個案例分享。
淋巴癌的艾倫:「最重要的,我學到了『你是你自己的醫師,而且必須治療自己』的道理,訣竅在於把你的自我放到一邊,把你的一些基本觀念放到一邊,只是讓身體去治療自己。它知道應該怎麼做。」


這個道理我很快就想清楚,任何醫師都幫不上我。一週七天,其中與喬大夫見面的時間只有二十分鐘。其他的六天二十三小時又四十分鐘,我只能靠自己。
我也不認為西藥可以幫上什麼忙,難道,小小一顆白色藥丸能讓我放鬆快樂?如果真的有用,不就早該世界和平了嗎?

不過,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做了,「身體」怎麼會知道該做什麼?我感到困惑。

又一個案例分享。
硬皮症的約翰:「我只是試著安定下來。」
「任何時候,只要你的病涉及到神經緊張的問題,你就必須改變你的生活,改變你的思考方式。而且,我試著不去看醫生。」

為什麼要改變生活和思考方式?我原本過得挺好的,不過,這下可好,我的生活徹底「被改變」,變成無業遊民。

接下來,這段關於「憂傷」的篇幅,吸引了我的目光。

對失落的憂傷是一種普遍經驗,而每一種失落都會連結到死亡,每一個死亡事件都提醒我們自己的死亡。憂傷是心理創傷必經的痊癒過程,是逐漸接受失落和改變後的狀況達到新的情感平衡的一種過程。憂傷有不同階段的過程,這些階段不一定會按順序發生。如:震驚、否認、憤怒。有時憤怒會被願望式的幻想取代(例:假如我是比較好的母親……,事情就不會發生。),接著往往是憂鬱。

雖然憂鬱看起來像疾病,事實上,憂鬱是憂傷的一個進步過程,因為它代表無意識地接受失落,且能夠從「挽回失落」的幻想中被釋放出來。當接受變成有意識時,憂傷就結束,失落被理解(在某些情況下,失落甚至被認為是開啟生命另一種局面的禮物),而情緒的自在感又再度回復。

從 DNA 到心靈,痊癒過程無所不在。


不過,頭昏的我讀了幾次都讀不太懂,意思是,憂鬱是「好事」嗎?
哀傷的我,已經展開自我療癒了嗎?

下一章「心理力量」在痊癒過程中的角色。
本章重點:接受疾病而不是和它對抗。
什麼?!這個論點我無法接受,我是要積極「治療」疾病,才不是要消極「接受」疾病。
我假裝沒看見,趕快飄到下一頁。

這裡提到一種「交互性引導式意象療法」,它假設「無意識狀態的心理」充分了解疾病過程的本質及如何去解決它。
哇嗚,「我潛意識」知道如何治療自己,看起來好神,這會有用嗎?

放下書,我試著模仿。
首先,把注意力放在不舒服的地方,我把手放在心臟,我問它「你想告訴我什麼?」接著問它「想要什麼?」

我聽到它說,它好累,好想休息。
不過,我不太確定,這真的就是它說的嗎?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身體」會說話?

這裡有一個例子。
寺山信一郎,細胞學家,全身緊繃令人厭惡的工作狂,每天二十四小時值班待命。有次反覆發燒一個月無法行走,但是所有醫學檢驗正常,因此他不理會身體疲累,一年後,被診為腎臟癌。做完放化療之後,他還以為自己快死了,後來他遵守嚴格的飲食並改變生活,今日成為癌症倖存者、倡導整體醫學的國際聯絡人,容光煥發、充滿健康。

他說,剛出院的第二天早晨,他很訝異自己仍然活著,他感到一股想要看日出的慾望,於是他衝到八樓公寓頂樓,在那兒他可以看到東京地平線。他雙手合十祈禱,當太陽升起,他感覺到一道光線進入他的胸膛,把能量擴散到他整個身體。

「我感到某種美妙的事即將發生,而我哭了。」他說:「我只是很快樂我還活著,我把太陽看成神。當我走下來看見家人,我看到他們身體周圍有光圈。我認為每個人都是神。」

「我明白,是我的行為創造了癌症,我必須愛我的癌症,不要把它當成敵人般去攻擊他。他是我的一部分,我必須愛整個的我。」他常演講分享:「你的癌症是一種禮物,它是轉化你,帶給你新生命的方法。」


再度加速飄完這段,吁,還好我得的不是癌症。
不過,我搖搖頭,他跟我的病不一樣,我們不適用相同的對策治法。
只是,此刻我坐在書桌前,也認真幻想有一道光束灌頂,一瞬間,病就好了。

又一個例子。
瑪芮珍,大學教授,從三十八歲開始,患有高血壓,她從小一直在反抗她的家庭,因為她的哥哥得到爸媽所有讚許。她有過兩段婚姻,都在家暴和被掏空財產下結束。而他的爸媽和哥哥分別因為癌症、中風、心臟病比她早死。

她原本利用壓力管理技巧、呼吸運動、體重控制,不用吃藥就可以把血壓控制在正常範圍的上限,後來因為生活壓力、過重、抽菸、憂鬱症,血壓飆高,在四十六歲開始,不得已只好吃藥控制。

到了五十三歲,卻不再需要靠任何藥物而血壓一直維持在 90/60,她的醫師感到不可思議,堅持要一個解釋。「你沒有減重、戒菸,活動量和飲食都沒有改變,你沒有做到幫助血壓下降的任何一件事,你到底做了什麼?」

瑪芮珍:「簡短地說,我看到自己這一輩子一直在重複同樣的模式,總是把自己放在上帝之上,總是在說:『我將要做這,我將要做那。』去年秋天,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說:『隨它去吧,會發生什麼就讓它發生什麼。』如此而已。我很敬畏我的心理力量能單獨做到這一點。」


這裡也挺令人困惑,人生不就該努力拚搏嗎?叫我輕言「放棄」隨它去,簡直是要我的命。不過,天父比人更偉大,「人定勝天」的確不太有禮貌,我得再想想。

接下來討論心與靈性
先從「信心」開始。
「安慰劑效應」是自發性痊癒的典型例子,信心也強烈地影響到知覺作用,它決定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活動時看到什麼,沒看到什麼。


有一位能在任何酢漿草堆裡找到四葉酢漿草的女士,她喜歡和別人打賭,她可以在一分鐘內找到一株幸運草,而且她每一次都贏。


作者感到迷惑,不過在觀看她尋找之後,他注意到她成功的秘訣是:她相信任何一堆酢漿草裡一定有一株四葉酢漿草等著被找到。有了此信念,就有找到它的機會;若沒有這種信念,就沒有找到它的機會。在遇見她之後,作者很快就開始找到幸運草了。

哇,要是有這種能力,真是太棒了,以前我根本不會想要去找幸運草,因為那是少數基因突變才有的產物,而我,怎麼可能這麼好運?

自癒力有點像四葉酢漿草:幸運、神秘,時而難以捉摸。如果你不相信它會發生,你經驗到它的機會將會很小。「找到四葉酢漿草的能力」是在作者透過另一個人的眼睛而看到不同的事實時,突然產生的。因此,他推薦的策略是去尋找有痊癒經驗的人,讓他們的事實成為你的事實。

痊癒經驗的人⋯⋯寶醫師,他是我認識的朋友裡唯一跟我的情況有點相似的「病友」。我想起了他讓我看過手機相簿裡當初發病時雙眼無神的表情,也想起今早還收到他傳來加油打氣的 line。

第二個討論的是「思想」。大意是透過呼吸禪修回到現在,別在妄念上打轉。

第三個小標「意象」。
當視覺大腦皮質不忙著處理眼睛送過來的資訊時,它會「往內看」和心及意志力相通,控制自主神經系統,引發自癒力。大概是藉由「觀想」來影響身體,如把白血球想像成「騎機車的警察」保護紅血球和血小板。

最後一個標題「情緒」。
許多相關單位建議人們「控制」情緒。但是,鼓勵病人開展熱情或許更加有用;痊癒常在戀愛或表達憤怒之後產生。情緒是正面或負面的似乎沒有關係,影響的力量在於「情緒的強度」,冷漠才會阻礙痊癒。


憂鬱症呢?
憂鬱是一種高潛能的能力,受傷之後逆轉向內與自己對抗。如果能接近它並改變之,他能成為自癒力的催化劑。


讀到這,有點驚嚇。
難道我的心受了傷,現在逆轉向內與自己對抗,我在攻打自己受傷的心?

終於,讀到書的後半段了,「做正確的選擇」。
當你生病的時候,你必須決定採取何種行動恢復健康。如果,你不負起這個責任,別人會為你做決定,但是他們的決定不見得是最好的。最重要的決定是在判斷醫療專業人員會幫助或妨礙你的痊癒系統。

我覺得以下資訊很實用。

常規醫學擅長處理各種危機:
出血創傷。
需要緊急救治及手術。
以抗生素治療細菌感染。
治療某些寄生蟲及黴菌感染。
防止傳染性疾病。
換置受損的膝蓋骨及臀骨。
整容及矯形手術。
診斷及矯正賀爾蒙不足。

常規醫學所不能:
治療濾過性病毒。
治癒大部分慢性退化性疾病。
治癒大部分過敏或自體免疫疾病。
治癒大部分癌症。
有效處理大多數心理疾病或心理性病變。

另一條好原則:不要尋求常規醫師幫助你解決常規醫學無法治療的問題,也不要尋求另類療法療癒者幫助你解決常規醫學能處理得很好的問題。

我得到一個結論:不能期待西醫幫我解決失眠的問題。

最後,「成功病人的七大策略」。
一、不輕言放棄。
二、積極尋求幫助。
三、尋找有痊癒經驗的人。
四、和健康專業人員建立具有建設性的合作關係。
        找到願意支持你做任何努力且希望看到你痊癒的醫療專業人士。
五、不要猶豫做激烈的生活改變。
六、把疾病當作是一種禮物。
        把疾病視為一種不幸,尤其是不應得的不幸,可能會阻礙痊癒系統。
七、展開自我接納的態度。
        承認自己的渺小,對宇宙較高意志降伏,改變似乎比較可能發生。
        降伏不代表放棄而是表示為了超越而接受生命中的一切,包括目前疾病。
        唯有接受失落,才可能繼續走向完整及痊癒。

反覆讀了好幾遍,我要成功成功成功。
只是,做到這些,結果真的能成功嗎?

花了好幾天,終於讀完這本書。

書後還附了一個「八週自癒計畫」。
又快速掃過,我半睜著眼,嗯看起來不太好用。
能做的大概只有走路運動、聽音樂、買花,據說欣賞自然美景如鮮花可以使人愉悅。

八週自癒計畫其中,「第七週,主動和一位你已經疏遠的人聯絡。」
我一點也不想跟任何人聯絡,我的世界一片混亂。

說到眼前混亂,大腦又浮現了小學同學玩耍畫面,見鬼了,為什麼要想起童年?
童年有什麼尚未解決的事情在等著我嗎?

那天午休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很照顧我的小學高年級班導師,林老師。林老師熱心奉獻,帶領我參加無數語文競賽給我支持鼓勵是我的恩師,我很敬愛她。直到小六學期末某天⋯⋯發生一件小事⋯⋯老師拿著一張小紙條到教務處打小報告,「居然有代課老師未向學校報備就私下邀約同學集會。」

當時負責在紙條上登記參加烤肉同學座號的人是班長。最後,當然沒有烤肉,也不知道代課老師有沒有被懲處。班長對代課老師感到愧疚,對林老師感到討厭和不解;就一件小事,有必要鬧得滿城風雨嗎。

班長,綁著馬尾的那個小女孩,她的心受了一個傷,傷疤有時會釋出幽幽悲傷。
唸小學高年級時,A醫師當了兩年班長。

瘋帽子:「拜託,這等小事,甭提了。」
DoDo鳥:「我也不想,不過沒辦法,現在大腦不受控制。」
A醫師:「怎麼辦?」我可不想定格在童年。

我想起了八週自癒計畫,「第八週,想想傷害過你或讓你很生氣的人,試著去了解他們的行為並原諒他們。能向其中一個人表達你的諒解嗎?」書上這麼寫。
沒辦法了,姑且一試⋯⋯我在心中勉強去了解林老師的行為並⋯⋯原諒她。

呼,不知為何,在諒解之後,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自此,嘻笑玩耍的小學同學們就沒再現身。

午休醒來,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鈴鈴~手機響了,糟糕,誰找我。
我拿起手機,看著顯示來電是小蘭,「冷靜,接起來。」
小蘭,小兒科醫師,大學時代老友,相識十八年,常常一起主辦活動參加禪修,友誼深厚交情匪淺。

「A醫師,聽說你休假了。」
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你怎麼沒把自己顧好?」小蘭又急又兇。
「我⋯⋯」對,我的錯。

「那,老闆怎麼說?」
他⋯⋯那天黃昏我跟他說我好累想要先回家休息,他說我很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一定要找出原因不能逃避現實⋯⋯不然憑什麼叫勇氣醫師。
面對嚴以律己的老闆威權,「我反對,不,不是這樣的。您誤會了,我只是這幾天沒睡,我快撐不下去了。」可是這種話我終究沒膽說出口。
握著手機,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間,想起不能這樣說令人尊敬的前輩。
「他沒說什麼,他叮嚀我要好好休息。」

「一開始沒跟同事說嗎?」
「有呀。」
「你是怎麼說的,是不是沒說清楚沒讓人家聽懂。」
呃⋯⋯我⋯⋯,顯然沒人懂。

她察覺語氣激亢,突然放軟音調溫柔地說:「你看你這樣,病人也會為你著急,他們一定很想你。」
「我⋯⋯。」我要哭了。

「你沒有隨身帶護身符嗎?」
「沒有。」一向鐵齒的我才沒有那種東西。不過,真得管用嗎?
「我都會放在白袍口袋,很有用。」小蘭醫師經驗分享。
這麼有用?可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我好像忘記要怎麼睡覺。」我忍不住對老友說出擔憂。
「小蘭,你是怎麼睡著的?」我好想喚醒自己的睡眠記憶。

「我想想⋯⋯如果失眠,我會用手機播放一段六字大明咒,很有效。」
播放一段安神音樂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辦法。

「其實,我姊結婚生小孩以後也開始吃安眠藥,一直到他們從婆家搬出來以後才好多了。」
小蘭的姊姊我認識,熱情善良,沒想到也需要安眠藥。有點哀傷。

滴答滴,大腦保持冷靜的時間已達到極限。
「小蘭,我好怕自己永遠不會好了!」
這次我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快崩潰了。

「不會啦,睡眠就像鐘擺,擺過來擺過去有時好有時壞,雖然現在很糟,但一定會變好。」
這是什麼睡眠鐘擺理論?我沒聽過。
不過,連醫師都這麼說,我好安心。

在眼淚鼻涕快流下來之前我們互道珍重,結束了通話。

叮叮~那天晚上,笑臉貓學長又打電話來。
「寶醫師的治療有效就不要放棄,自己坐公車去啊。」
「不行,我沒辦法一個人搭公車。」
胸悶心悸發熱冒汗我只想要躺下來,沒辦法一個人在外面繞來繞去。

「心理諮商呢?」
「算是有在諮商了啦。」
都已經跟精神科醫師聊完一籮筐豐富感情史,這樣夠了吧。

「到底在恨誰,老闆、病人、前夫、爸媽⋯⋯?」
「有沒有什麼話想說卻沒說出口?」
學長劈哩啪啦連珠炮發射一長串招架不住的話題。

這些問題令我頭更昏。
「學長,我覺得,我應該先定下心來。」
我終於提出極富建設性的議題。

「喂,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叫你定下心來。」
學長嗓門有點大。
「啊,你什麼時候有說過?」
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是怎麼說的,怎麼沒有說清楚。

「喂⋯⋯?」我一個人拿著話筒用力呼喊。
電話那頭突然無言⋯⋯。
咚。一個硬物撞擊聲。
雖然看不見笑臉貓學長的人,但我懷疑他一時語塞氣急攻心暈過去頭撞到地板。

夜深了,安撫小孩睡著之後,我吃下安眠藥,走到床鋪躺下。
「我一定會好,我一定會好,我一定會好。」
不過,在我的心裡,我並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

*
「姊姊,書上說,要視疾病為生命的禮物。」
隔天,遇見姊姊,A醫師迫不及待分享讀書心得。
「對呀。」
姊姊點點頭深表贊同。

「對?」居然會對。
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道理,我呆立在原地。
可是,太難接受了。嗚⋯⋯我不要這種禮物。

A 醫師腦殘地重複了三次。
「視疾病為生命的禮物!視疾病為生命的禮物!視疾病為生命的禮物!」
「*&^%$#@~~!*&^%$#@~~!*&^%$#@~~!」
一卡車髒話音速飆過腦海。


參考書目:
1. Daniel Agustoni:頭薦骨療法,橡實文化,臺北市,2016。
2. Andrew Weil, M.D.:自癒力,遠流,臺北市,2000。


2019/9/15

A醫師夢遊仙境_03難過母親節


瘋帽子放下手中茶杯尖叫:「啊,不能呼吸,不能呼吸了⋯⋯A 醫師你看你,你在喘。」
呆坐一旁的DoDo鳥跟著喃喃自語:「噢,不,我就知道⋯⋯情況越來越糟了。」

就在開始吃血清素和安眠藥一個禮拜之後,A 醫師第一次遇見瘋狂焦慮的瘋帽子和憂鬱擔心的DoDo鳥,另外還有智蟲,一隻愛裝作一副莫測高深的毛毛蟲。

瘋帽子:一名手工帽子師傅,愛麗絲的朋友。
因為得罪紅心皇后,受到「凍結時間」的懲罰,他的懷錶指針一直停留在三點喝下午茶的時光。

DoDo鳥(學名 Raphus cucullatus):一種因為翅膀太短不會飛的大型鳥類,生活在印度島嶼上,大約在三百年前因人類捕殺已絕種。
他雖長得大隻,卻老是有點緊張兮兮,據說創作角色的靈感來自於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查爾斯・路特維奇・道奇森(Charles Lutwidge Dodgson,1832年1月27日—1898年1月14日)。作者本人,Dodgson,是一位作家、數學家、牧師、攝影師兼宅男。因為口吃,在自我介紹時,他會不安地說 Do—Do—dgson。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DoDo鳥的名字聽起來很可愛。

「你是誰?」坐在紅色蘑菇上的藍色毛蟲呼出了一口迷濛水煙。
煙很嗆,「咳⋯⋯我不知道。」

如果,你一個月之前問我是誰,我可以胸有成竹自信滿滿地回答你,這六年來,我是 A 醫師,一名優秀的中醫師;同時也是好媽媽,一位稱職的單親媽咪。
但是,一個月之後的現在,我無力地斜倚在沙發上拼命喘氣,腦中思緒如萬馬奔騰呼嘯而過,沒有辦法好好思考問題,不能工作也不能照顧小孩,尷尬,我也不知道我是誰。

「到底在說什麼?你自己解釋一下。」毛蟲追問著。
「抱歉,很難解釋,因為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你看看我就知道。」
「我不知道。」

糟糕,從外觀來看,很難看出來哪裡不對勁。「我沒辦法說得更詳細了,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呼吸困難,腦筋混沌,眼皮無力,全身酸軟,突然想不起剛剛發生的事⋯⋯就連我自己都搞混了。」
「看不出來。」

我沒力地望著他,幻想如果某一天毛蟲結蛹羽化為蝴蝶大概就能明白我的感受了。聽說蛹的表面看來很平靜,但是在硬殼之下,體內所有的分子全數被溶解再經過激烈的重組,才能從醜八怪幻化為美麗女神。
此時,恐怕我全身的細胞都快化開了。

「你到底是誰?」毛毛蟲用輕蔑的語氣問。
「我到底是誰?」A 醫師用困惑的語氣問。

原本呼風喚雨擁有一切,卻幾乎在一夕之間,A 醫師被噩運籠罩。

*
二零一八年・伍月
第二週,回到喬伊大夫(Dr. Joy)的診間。

「不好意思,我上次來看診時很焦慮。」我故作鎮定地開口。
「對,你非常焦慮。」喬大夫輕鬆地說著。
瘋帽子:「一切有這麼明顯?」
DoDo鳥:「糟糕,這麼明顯。」

「這禮拜人覺得怎樣?」喬大夫輕鬆地問。
「不妙。」早上想睡,中午發熱,下午冒汗,傍晚躁動,晚上醒來。
瘋帽子:「晝夜顛倒快抓狂。」
DoDo鳥:「會不會要死了。」

「你吃血清素有什麼不舒服嗎?」
「沒有。」這題是問藥物副作用嗎?
我不覺得有特別的,整天不舒服,吃藥也沒有比較舒服。

「那這次要把劑量往上調,血清素從半顆改為一顆。」喬大夫在鍵盤上敲了敲。「安眠藥目前一顆可以嗎?」
「可以,我在四點半醒來。」
太害怕藥物過量成癮,其實回家後藥師常自行減量;例如醫師明明開一顆,我有時只吃四分之三顆。

「為什麼不能睡?」我真的很困惑。
「很簡單,因為沒有放鬆。」喬大夫輕鬆地回答。「在家記得練習呼吸放鬆技巧。」

放鬆?睡不著,是因為人沒有放鬆。
帶著困惑離開診間,那,要怎麼做才能放鬆?
我得想出一個策略。

當每日徘徊在死亡邊緣擔憂萬一放完假還不能回去工作時,時序已經進入休假的第二個禮拜。從醫院回來的那晚,接到臨危授命照顧孫女的老媽從山那邊打電話回來:「不用考慮了,明日就幫小孩辦轉學。」她毅然地說。

轉學?哪有學期中唸到一半轉學的,有困難。媽咪我擔心小孩適應會辛苦。
轉學。去學務處把手續辦一辦就好,很簡單。老媽不愧為三十年國中教師。

隔天下午,風塵僕僕。「你老爸還說要撐到學期結束,怎麼可能?這樣下去兩邊都顧不到。」老媽一進門就扯開嗓子。
我從客廳沙發彈了起來,向前衝上去抱起寶貝,母女相擁,彷如隔世。

就這樣,母女兩人前後搭上命運的火車,一離站就沒法回頭。再會,桃花源。

*
鈴鈴鈴~沒幾天,接到學長夫人來電。
「你沒事吧?」
「有事。」代誌大條。
一聽到熟悉聲音,莫名悲從中來。「我睡不著。」
「我知道,我有時候也不能睡。」學長夫人平靜地說。

接下來一長串個人經驗分享。
「想太多又不能睡的時候,可以拿出紙筆,把煩惱問題一個個列出來,在旁邊寫下解決辦法。寫不出來或無法馬上處理就先擱著,至少釐清問題,知道如何解決,心中自然會安定。」學長夫人仔細講解。「我都是這麼做的。」

十分感謝,可是這次有點不一樣,我是連續一個多月沒睡,不是一個晚上。
真的很嚴重。「我一想睡就會驚醒。」
「那我再教你一個很厲害的呼吸 478。」學長夫人毫不吝嗇抖出法寶。
呼吸 478 是一個有名的放鬆技巧,大意是吸氣數四秒,憋氣數七秒,吐氣數八秒,有助於副交感神經作用放鬆。

「A 醫師,你這樣子,全世界有一個很愛你的人會難過, 你知道嗎?」學長夫人語重心長地說了起來:「前幾天我去你家,你應該看看你媽的表情,她很愛你,你怎麼讓她擔心成這樣。」
母親大概正在幫我打包一些東西吧,是心慌意亂還是急到哭了呢?

「我知道,我知道她很愛我。」
媽呀,我不該搞成現在這副德性。
「我還有叮嚀你家寶貝,說她現在是媽媽的救命藥,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和媽媽。」
連累小孩,我好自責。

「可是,好想你們,一想到要離開就好難過。」聊了廿分鐘之後,又累了,理智線再度崩潰放聲大哭,即便我百般不願意讓場面失控。
學長夫人繼續安慰,「你還是回家好,想要看我們,歡迎隨時回來。」
在抽光一包衛生紙後,我掛掉電話,拿出一張 A4 白紙,列出十大不能睡的理由。

叮咚~同事傳來一封 line。
「每個人一生都有屬於自己的課題,得面對問題學習成長,否則來世將面臨相同考驗,自己的業障要勇於承擔。記得去找心理諮商還有禪修課程。」

讀完信,挫折哀傷。
我是「前世今生課題論」的粉絲,我沒有在逃避閃躲,不過,讀完信,我很像在逃避閃躲。
心理諮商?我不確定。就像喝醉的人不會承認自己醉了一樣;沒有人會覺得自己需要心理諮商。尤其現在光講兩句就氣喘吁吁,這樣要怎麼聊天聊一個小時。

我提起力氣回覆「謝謝你。我會努力。」
收到好友打氣,感動。只不過病人自尊心,低落。

登登登~學長打來 。
「聽說你去辭祖,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順利。」
順利地唸完稿子,雖然拿香的手微微顫抖。

「要不要去廟裡拜拜?」
「有啊,去過了。」
這下懷疑我中邪嗎。

「是不是討厭某些病人,像那個鋼鐵人東尼?」
一個從高處墜落併發多重外傷後遺症造成行動不便多年的阿伯,每次來都趕著搶插隊,對醫護人員頤指氣使情緒勒索。
「對,他為什麼每天都來報到?」
人生還有很多事要做,何苦把寶貴光陰浪費在病院。

還有雷神索爾也很討厭,人好好的,為什麼每週都要來針灸?連他自己都說「他很好」,那醫師到底在幫他治療哪樣隱疾,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A醫師肩膀上扛著一籮筐的病人,如影隨形,擺脫不了。

「還有什麼心事?」
沒有,沒有心事,我只是太累了,好喘,要是能好好倒頭睡一覺就沒事了。
累過頭卻睡不著,虛性亢奮。

「學長,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搞成這樣。」嗚⋯⋯好難過。
「你有哪次不是搞成這樣?」學長不假思索地接話。「從小到大,你做哪一件事有想到後果嗎?」
「⋯⋯」 無言以對。
偏偏現在大腦資料庫混亂,一時找不到可以反駁的佐證。

我是一個衝動的幼稚鬼?不,不是的,我是一個心思細膩計劃周全的大人。
哪次不是搞成這樣?學長從話筒那端傳來的幽幽回答好像在笑,令我想起了,笑臉貓。

笑臉貓,愛麗絲曾經好奇地詢問公爵夫人,為何她的寵物貓會笑,夫人卻宣稱大多數的貓都會笑。
每當那隻橘色肥貓在電視卡通節目出現時,我都很想揍他一拳;因為他老是飄在樹上空中,淨講些聽不懂的大道理,身體還會莫名消失,只露出討打的笑容。

哪件事有想到後果?好想隔空揍笑臉貓學長一拳。

噹噹噹~鄰居大哥關切。
「我知道,失眠很難受。慢慢來,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也是靠跑步才好轉,記得運動喔。」
加油,大哥溫柔鼓舞。

叮叮叮~心理醫師友人。
「我曾經也有半年過著這種日子,你只是身心互不協調,有時焦慮有時憂鬱,沒事的。記住,你是一個美好完整的人。」
心理學的理論完全聽不懂,只記得她交代「千萬不要亂花錢買東西」。

嗶嗶嗶~不明號碼。
「您好,請問,是A醫師嗎?我是⋯⋯。」
花東某醫院來挖角,工作地點就在巨蟹男的城市。不可能!
耳邊響起太陽歐巴預言「等消息,過了清明節之後半個月就會有消息。」可能!

機會擦身而過,A醫師等不到了。
命運女神,早已寫好劇本。

*
一大早醒來,張眼環顧四周,一切彷彿陌生又熟悉。
臥房擺設都沒變動過,就跟六年前剛離開家裡一樣。
走到樓上,鋼琴還在老位子,書房書櫃裡依舊塞滿了那些書。
打開琴蓋,輕輕撫摸黑白鍵,手指末梢卻多了薄薄一層灰塵。

忍不住悲傷,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時光好像暫停了。
是這些年來,趕車來去匆忙,沒有停下過腳步來好好整理嗎?

抑或是,我終究只是一個逃避現實、沈浸過去、擔憂未來的卒仔?
斷捨離。倉促奔波,不慎遺落下的結婚紀念品,還擱在衣櫃陰暗深處。
急著即刻動手整理,雙手卻沒了力氣,只能眼巴巴望著,留待再收拾。

今天是母親節,母親正在廚房準備早餐。
「媽,」我伸出手抱住她瘦弱的身軀,「對不起,我把人生捅了這麼大一個洞。」
「沒關係,回來就好。」媽伸手拍拍我止不住啜泣的後背。「秀秀,乖。」
「媽媽,我沒有告訴別人我離婚了,結果我的人生好像被抽離了六年,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怎麼會變這樣。」
「我知道,你的青春被耽擱了六年。」

隔了好一陣子,我用手背抹掉眼淚,放開雙手。
「媽,我現在明白,不管往東還是往西,好好活著就好。」
「對,這樣就對了,我們來吃早餐吧,有你喜歡的稀飯。」
老媽笑著在餐桌旁坐了下來。
多年來,這回才瞧見,燈光下,母親臉上不知何時爬滿皺紋。

那天中午的蛋糕,令我沒齒難忘。
好難吃的母親節蛋糕,從小到大都沒吃過的口味。
不酸不甜又酸酸甜甜,有點像,女人淚水的滋味。
仔細一看,白色鮮奶油蛋糕上頭除了用粉紅玫瑰糖霜當點綴,還用黑色巧克力拉花寫了大大兩個字:Eat Me(吃掉我)。

我慌張地大大咬了一口。

午休時間到了,我躺下來,祈禱可以午睡。
閉上眼那一刻,眼前浮現了打扮類似八零年代武打片的一對男女明星,兩人臉上佈滿紅絲瞪大眼盯著我,我不認得他們。
瘋帽子:「緊急狀況,血,流血,七孔流血。」
DoDo鳥:「嗚⋯⋯我最怕港劇恐怖片。」

死命睜開雙眼,我還在臥房裡。
安全,很安全,放心,慢慢呼吸。對,喬大夫說的呼吸吐納法:吸三秒,停三秒,吐三秒,想著美麗的風景,一直想一直想。

再度輕輕闔上眼,這次場景來到了擺滿課桌椅的教室,小學同學嬉鬧玩耍,林俊桀張學有周杰仁郭富成劉的華,那群小六死黨趁著下課十分鐘在講台上載歌載舞。
瘋帽子:「不會吧,你怎麼清楚記得他們的名字?」
DoDo鳥:「嚇死人⋯⋯,你們不是早就失聯了?」

腦海畫面接著切到高一暑期遊學,在西雅圖 shopping mall 廣場,太陽好曬,我買了一件小花背心,等著上公車。
瘋帽子:「這下又是什麼意思?」
DoDo鳥:「我不知道,不過,那天太陽真的很大⋯⋯小花背心沒穿過幾次,美國人的尺碼太大了。」

大腦彷彿一條一條重新跑著程式 check C槽,跑得好累,主機發燙,卻不能強迫關機。
一切令人沮喪想哭。

瘋帽子:「媽呀,我才不要就這樣死掉。小籠包,黃金十八折小籠包,我這輩子都還沒吃過,真不甘心。」
DoDo鳥:「你想想辦法啊。」

加油,活下去,這輩子一定要大啖桃花源沒有的小籠包。
放鬆,想辦法,一定要放鬆。
聽說,躺在床上雙腳靠著牆壁倒立,也有效。
不然,來個呼吸478吧。

那是一個好難過的母親節,從小到大最難過的一次。
有人說,小孩,是給母親最好的禮物。
「媽媽,對不起。」我回家了,卻送你一個壞掉的禮物。

*
二零一八年・伍月
第三週,又到了回診時間。今天改成媽媽陪我去醫院。

「這禮拜覺得怎樣?」喬大夫輕鬆地問。
「不妙。」除了,早上想睡,中午發熱,下午冒汗,傍晚躁動,晚上醒來。
本週再加上不能克制的手抖頻尿,躺下打算睡覺念頭一起就全身發熱冒汗,大腦中毒一直重複上週看診對話。

「該運動嗎?」內心一直存在的疑問。
「每天要運動,運動自然會產生快樂腦內啡,比化學合成的藥物還有效。」
可是,自從四月我都一直加強運動和爬山,怎麼越動越累,還是一樣睡不著。

「要做哪種強度的運動,每次多久?」
「瑜伽或慢跑,都很合適。大概半小時到一小時。」
天然腦內啡,的確合理,回家還是繼續動吧。

瘋帽子:「別忘了,笑臉貓學長有叫你問醫師,是不是得了憂鬱症,憂鬱量表分數這麼高。」
DoDo鳥:「呃⋯⋯好鳥的問題,不過,我好想知道。」

面對醫師,誠實才是上策。
「喬大夫,請問,」我硬著頭皮發問。「清明節,我去辭祖,心情激動⋯⋯為了債務的事情,整個四月多次和前夫在電話中爭吵。」真心希望了結債務了斷恩怨。不過,光天化日之下跟醫師說這些家務事,怪難為情的。「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我是不是得了憂鬱症?」

「你們很久沒聯絡了?」此刻醫師露出偵探社辦案的眼神。
「對。」離婚後,除了小孩,就甚少聯絡,幾乎不談錢的事。
「你們一直沒有好好討論溝通,所以,你的情緒反應是正常的,放心。」
呼,鬆了一口氣。

瘋帽子:「要不要說得更仔細一點,徹底洗清罪嫌。」
DoDo鳥:「太鳥了,我聽不下去,不過,事到如今,你還是說吧。」

「喬大夫,那個,」我硬著頭皮說了出來。「其實,當年我生完小孩又考國考,那時候也擔心撐不下去,雖然,每天都吃得下睡得著卻莫名掉淚,是不是產後憂鬱症?」
「那不是憂鬱症。」醫師笑了,「那只是一種憂鬱的—感—覺。」
法官宣讀判決。「正常的,放心。」

看吧,我不是憂鬱症!好想隔空揍笑臉貓學長一拳。

「我到底怎麼了。」到底哪裡有問題?
「自律神經系統的交感神經被過度激活超過閾值,副交感神經一下子無法作用。」簡而言之,就是自律神經失調。「如果自律神經是指揮家,大腦是交響樂團;指揮家現在無法正常工作,因此整個樂團就鬧哄哄,不能順利演奏曲目。」

「我會好嗎?」
「一定會好,你這麼年輕一定會好,如果再老一點,松果體功能退化,就不敢保證了。」

「還要多久會好?」
對於無法掌握的病程變化,最重要的事,就是請醫師評估預後。
「一個月會好一半以上,完全好要三四個月,或更久,半年。」
半年,好久⋯⋯對一個工作量龐大的青壯年而言,失去謀生能力等於殘廢,宛如被宣判終身監禁般殘酷。工作,何時才能回去工作?

瘋帽子:「不能工作,我快瘋了。」
DoDo鳥:「沒有工作,你沒救了。」
休假和病假,分別出發前往兩個截然不同的地點,天堂和地獄。

「喬大夫,你上次說不能睡是因為,沒辦法—放—鬆嗎?」
「不,是因為—心—事,有心事的人才會失眠。」
心事。

腦中閃過在婚姻末期也吃過安眠藥,一旦離婚,每晚沾床倒頭呼呼大睡,這六年從沒有失眠。
原來,是心事。

坐在回家的公車上,我把頭往後靠向椅背,看著窗外灰色水泥城市彩色霓虹燈,不知此地何時這麼繁華。

登登登~笑臉貓學長又來了。
「我們打聽到一位中醫前輩,專門解『夢病』,要不要去看看。」
不行,我爸一定反對,他說切忌病急亂投醫。
「⋯⋯路途太遠,我現在沒辦法一個人坐公車。」
那種疲累感覺很難描述,頭腦不清楚,眼前車子就像群獸狂奔虎口馬路上。

「我居然清楚想起高中遊學的事,好像電腦的記憶體被掀開來重整⋯⋯,太可怕了。」
「你說的遊學,是不是,跟你爸媽有什麼不開心的?」
「沒有。」如果有,就是我張口閉口叫美國寄宿家庭的爸媽為「美爸美媽」被親爹娘抗議,害我不敢再叫,就這樣而已。
稱不上不開心吧?

「你是不是還在埋怨父母阻饒婚姻大事?」
「沒有啦。」
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而且,自己的事自己負責,長這麼大了,如果還牽拖爸媽就太幼稚。

「你去辭祖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沒有說?」
「沒有啊。」
「一定有。」
笑臉貓學長好像會通靈。

「你對月光男子有什麼不滿,卻沒有說?」
「那個,」我不願意揭露錢的瘡疤,這只會顯得我很愚蠢⋯⋯。
「一定有,你得說出來,不然,我幫不上忙。」
笑臉貓學長下了最後通牒。

要是沒人幫忙就慘了,好吧,我一口氣霹哩啪拉數落,「他那樣⋯⋯,我覺得⋯⋯。」他害我無法斷捨離,如果帳算不清楚,我的人生會一直卡在他家。
學長嘿嘿乾笑兩聲,「你知道『可惡的他,可憐的我。』接下來,第三句要接什麼吧?」

這題是出自阿德勒的煩惱問題處理技巧;一直想著他很可惡,我很可憐,不能解決問題只會陷入自憐自艾的情緒。接下來最重要的是,自問:「我能做什麼。」

「嗯,我知道,其實……」我清一下喉嚨,「我能替對方設想的方案都談了,目前決議債務議題由我爸全權接手。」
「嗯,那好。」笑臉貓學長彷彿滿意了。

「去廟裡拜拜了沒,要不要找一間比較靈驗的?」
吼,不就跟你說拜過了,我鐵齒。
「心理諮商呢?」
呃,要找哪位專家好呢?不過,我是一個這麼想不開的人嗎。

「你最好再想想,到底還有什麼心事,就算是,小事,很小的事。」
最後,學長彷彿露出笑臉和一口閃閃發光白牙。
喀嚓,我掛掉話筒。好想隔空揍笑臉貓學長一拳。
就跟你說—沒—有了。

心事,哪樁?
浮沈起落生滅輪迴,我的大腦依舊不聽使喚自顧自的翻攪底層記憶泥沙。

燠熱下午,躺在床上,電風扇徐徐吹來,我驚嚇得縮起雙腳誤以為一陣狂風。
起身,風量大小角度調都調不好,算了,就快往生了。
臨死前,閃過和解的課題,或者,我們終於要見面了。

我躺下輕輕闔上眼。
「親愛的小熊,你好嗎?」
沒有人回答。
「對不起,是媽媽不好。」

第一次,有一頭棕色的小熊,在夢中,跑來跑去,調皮地玩球。
第二次,有一個棕髮小男孩,伸出小手,喊著:「媽咪,媽咪。」
夢裏,我沒抓住他的手,在現實中,我就永遠失去他了。

親愛的小熊,你看看媽咪現在的樣子,看看媽咪的人生,或許,你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我把告別的話,一條一條仔仔細細地交代清楚,小熊安靜地認真聽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夕陽西下近黃昏,終於含淚交代完遺言。
「媽咪愛你,小熊寶寶,謝謝你一直陪我,不過,時候到了,我應該讓你走了。」最後一次,我緊緊抱著他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鬆開雙手,「再見了,你要勇敢堅強,展開全新美好人生。」

小熊很乖地點點頭小聲地說,媽咪,你也是喔,再見了。

*
「今天聽人家說,我們家附近有一間廟很靈。」
老媽在菜市場打聽到小道消息。
「我和你姊夫都會去一間很靈的廟問事,你要不要去看看?」
姊姊也熱心推薦。

你們說的,該不會是在 H 大附近「那間」吧?
老爸老媽一早就出門,依鄉親指示先去抽號碼牌,排到預約時段是下午一點。

人聲鼎沸,終於見面,太陽歐巴的指南宮。
仙姑在桌子那頭操作電腦,我在這頭提問,病人越來越習慣講述病歷摘要。

問健康。
「身體沒問題,只是太累了。」
吁。我不是神經病。

問時程。
「一個多月會好。」
嗯。和喬大夫預估雷同。

問喬伊大夫(Dr. Joy)。
「吉。這位醫師藥量下手很輕。」
神。這也算得出來。

問中邪?
「沒有。」
看吧。就說沒有了。

問回家還是回小鎮。
坐在身旁的老媽突然調整一下坐姿,想來這個問題令她緊張起來。
她應該在想著,女兒頭殼真的壞了,都到這個田地了,還想回去。

「回家。」
仙姑有問必答。
「不能回小鎮嗎?」
我不死心。

「你和小鎮,緣分已盡。」坐在桌子對面的仙姑遲疑一會才開口。
她閉眼微微抽動身軀彷彿神明附身。等再次緩緩張開雙眼時,她堅定地回答。「回不去了。」

從指南宮告退,回到車上。
老爸低聲問老媽結果。空氣中瀰漫緊張的氣氛,就像家人在手術房外等待醫師宣告病理切片報告。老媽很滿意今日的每項回答,焦急的病患家屬終於鬆一口氣。

我默默坐在後座,打開 Line ,煩死了,月光前夫又傳來一堆訊息,不是說好直接跟我爸聯絡嗎? 搞得我頭暈血壓又飆高,到底還要講幾次,氣—死—人。頭昏腦脹之中,學長夫人的笑聲在腦海迴盪「放下,放下就放下。」現在,不放下,更待何時?

咬牙在心中默數一、二、三。「就是現在。」我突然鬆開緊繃的雙手,火速把手機塞回包包,吐出最後一口氣,「緣分已盡。」

抬起頭無力看著車窗外,灰色天空之下醜陋鐵皮屋矗立,「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一下車,「咳⋯⋯」烈日當中,一股令人作噁的氣味從臭水溝散發出來。
我一邊心驚膽跳地穿過車水馬龍,一邊告訴自己:「可以的,」老媽都說我是小強,「我一定可以在這個邪惡的環境存活下去。」

「姊,那個⋯⋯明天可以麻煩你載我去看寶醫師嗎?」
晚餐時刻,我怯懦地開口向姊姊提出請求。
「不行,我明天很忙也。」姊姊一臉為難。
我知道,開高速公路單趟就要一小時,來回要耗掉一整個上午,可是,你唯一的妹妹,現在真的需要幫忙。

「你覺得治療有效嗎?」大姊板起臉孔。
「一開始有效⋯⋯後來,效果就越來越不明顯。」
就是病情越來越重,才需要密集治療。策略,我的策略就是急性期病人需要密集治療。

「A 醫師,你要不要先冷靜一下,」大姊面色凝重地說,「你應該靜下心找一點事情做,或許可以試著念佛。」
現在沒空念佛,緩不濟急。而且,言下之意我是一個瘋女人嗎?算了,早料到你會見死不救,我露出不悅的表情。

「A 醫師,你要相信,人體有自癒力。」姊姊悠悠地說。

自癒力?!那是什麼鬼話。
算了,你無法體會那痛苦。
「*&^%$#@!~~」
一堆髒話在腦中音速飆過。

母親節過後,A 醫師再也不敢呼叫星星或召喚宇宙愛與幸福的能量。
沒錯,有哪個腦筋正常的成年女性會跟星星說話,瘋了不成?自責。

我不管,我只想回到正常人生,呼吸困難電麻刺痛晝夜顛倒,難過。
「醒來,拜託醒來,我好想回家。」A 醫師在仙境中痛哭呼喊咆哮。

不過,這不是結束。
惡夢,只是剛開始。


2019/9/14

A醫師夢遊仙境_02哎,我多采多姿的人生躁鬱


哎!這就是我多采多姿的人生遭遇⋯⋯遭遇,躁鬱。

身體怎麼會變成這樣?試圖病史回顧找尋蛛絲馬跡。
還記得,開心地準備迎接新生活。然後,傷心地發現,在不知不覺中竟與幸福擦肩而過,拋棄了無限機會卡,選擇了愚蠢命運卡。

人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傷心加懊悔。
「沒關係,盡情地哭吧。」《公主向前走》好像有這句話。
既然公主都這麼說了,就使勁用力地傷心加懊悔吧。

那,該不會⋯⋯把淚水哭過頭了吧?

*二零一八年・貳月
太陽歐巴的預言。


趁著 228 連續假期趕回西部,我穿上水藍色細紗裙,今天和一位重要人士有約。

「哈囉!太陽學長。」他才大老遠剛現身,我就興奮地連忙揮手呼喊。歐巴一身簡單襯衫配上深色牛仔褲,熟悉的笑容遠遠望去和從前一樣爽朗,下巴線條雖微微發福,卻多了一絲沉穩老闆貌。

闊別十多年,命運女神催促兩人重逢。

就約在我家附近一所大學的校門口,H大。
「以前唸書時,我和飛哥常來附近閒晃,先去指南宮,再來H大散步。」
校園裡種滿松樹,溫暖的陽光穿透樹梢輕撫行人,兩人在林中小徑並肩漫步。
我淺淺笑著回答:「是喔?我從小就常來這裡玩。」是喔?原來我們曾經,各自,留下足跡。

「你聽過指南宮嗎?」
我搖頭。
「指南宮,香火鼎盛信徒眾多,很是靈驗。」歐巴說他常來請求指點迷津。
「喔。」我盡量保持中立回應他,因為本人向來鐵齒。

我們邊晃邊閒聊。
「還跟老同學聯絡嗎?」歐巴轉過頭來看我。
「唔,太忙了,幾乎都沒有⋯⋯。」大概六、七年沒聯絡了,我心虛低下頭。
雖說從東部回家一趟路途遙遠很難擠出時間和老友會面;不過,我現在明暸,其實是無法面對失敗婚姻人生,才下意識地選擇和「過去」失聯。

聽到許多老友近況。
「飛哥還是跟以前一樣孩子氣,你知道嗎,他拍胸脯跟他媽說要生一個孫子給她當母親節禮物,結果老婆一直都沒懷孕,害他老母空歡喜一場。」歐巴笑著說。
「噗!」我也噗嗤笑了出來,沒錯,這就像他幹的好事。我認識的飛哥就是個衝動大男孩,雖然他在人前堪稱是一位事業成功的大老闆。

「英愛好像要跟他的醫師老公移民到國外了。」歐巴接著說。
「⋯⋯我不知道。」英愛是我大學時期手帕交,我們斷斷續續都有聯絡,直到這三年她生了寶寶,才漸漸失去音訊,沒想到她「突然」就要遠走他鄉,我還有好多話沒跟她說呢,真捨不得。

另外還有小佛、凱蒂絲、杜芬舒斯、鴨嘴獸⋯⋯看來歐巴跟老友一直保持聯絡。
過去的死黨現在正在做什麼呢,再度低頭,我到底錯過什麼?

「多瞭解別人如何工作、生活、過日子⋯⋯對自己會有幫助喔。」他貼心叮嚀。
「好,我會再找他們聚聚。」我也好想念大家。

走累了,我們在小徑旁一塊灰色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你的腳,到底怎麼了?」他關心地問。
一言難盡,抿嘴偷笑。「沒有啦,現在好了。」放心,我已經從陰霾走出來了。

「那⋯⋯可以問你,未來的路要怎麼走嗎?」我一股腦地傾吐煩惱;受夠了緊軋的日子、生活圈沒有同溫層、小孩教育要向西還是東,或乾脆留在原地等待轉機?
著急回頭望向人生來時路,無聲無息逝去了年華如冷水煮青蛙,不能再這樣下去,一定要有所改變。

「不要想太多。」歐巴說起他的人生哲學。「人生劇本,一出生已寫好,每個人只是照著劇本扮演自己的角色。此生際遇,命中早註定。」
什麼?!我在心中偷偷翻了白眼,這樣會不會太消極,不是有句話說「人定勝天」?

「蓮霧樹一出生就註定是蓮霧,不會結出梨來;蓮霧不會變成梨,不過,好好努力卻可以長成『黑珍珠』。」他舉例說。
嗯,聽來有理。

「所以,你只能順著命運安排好的潮流走,水到渠成,不用急、也辦法急著做什麼。」歐巴看著我殷殷期盼的眼神,給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唔,這段話像九把刀的「慢慢來,比較快」。

等等,以上有說不是等於白說嗎?你還是沒說清楚要走哪條路。

「不然,問指南宮。」我需要一個答案。
「呵呵,」歐巴笑了,「指南宮不會告訴你該做哪個決定,很抱歉,你得自己做決定。」他低頭看了看手錶,「走吧,我請你吃午飯。」

阿德勒說,雙人共舞沒有要跳到哪個目的地,現在是一切,剎那即永恆。遠距離相處的朋友,請好好把握見面每一刻,也請別惦記著下次何時會再見,因為,你能做的,只有專注在當下。
一朝一會。

我們在校園裡的文學咖啡館坐了下來。
「我看過你的文章,寫得好深刻,不簡單,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此清晰地描摹思緒。」歐巴喝了一口果汁之後開口。
回想起那時邊打字邊拭淚,我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訕笑。

「不過,我覺得,你過得很⋯⋯壓抑。」歐巴邊說邊拿起總匯三明治。
「啥?」我假裝喝下一口熱紅茶來掩飾內心詫異。自以為活潑開朗樂觀外向積極進取認真負責刻苦耐勞。壓抑?!是在說牧羊被海扁的蘇武還是延禧的攻略和我八竿子打不著吧。

「對,你太壓抑,你把情緒都壓下去了。」歐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我平淡地回答「喔。」生平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講我,壓抑,這什麼鬼?!看來得好好想想。

一時語塞接不下去,只好轉移話題。「不是說要易經卜卦嗎?幫我看一下嘛⋯⋯ 10 月 23 號,農曆生日剛好就在中秋過後一個月,一個深秋的月圓之日。」

歐巴拿出手機點開專用 App 一邊輸入資料一邊說:「這些年來,我鑽研易經已練得爐火純青,練到可以從卦象看出一個人一輩子的輪廓樣貌。連我的小孩長大幾歲會進手術房開刀都算得出來。」一席話聽來功力深厚。
歐巴盯著手機螢幕若有所思,我則屏息以待。

「嗯,你的個性看來就像,一個—小—孩。」大師終於開了金口。
吸了一口紅茶,差點嗆到。「啥?」白眼白眼。 說是少女還可以接受,怎麼可以說人家是幼稚鬼?

「像飛哥的卦象也是小孩子。」歐巴馬上補充說明。
不過,你說飛哥是小鬼頭,倒非常精準⋯⋯難不成,我真的很幼稚。換句話說,是一個又壓抑又還沒長大的小孩?天啊,從來沒想過自己是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這樣。

人家好歹也是醫院的主治醫師加母親身份的一位專業人士。「那個⋯⋯咳,咳。」不知該從何處反駁,女士只好舉起手優雅地撥開額前瀏海,不服氣地挺胸坐直。

歐巴又低頭滑起螢幕,「你很有文采。」。
女士這次露出滿意的微笑。對,很準。

「今年是變動的一年,全盤劇烈變化。」接著他抬起頭解釋一年當中有兩個運勢轉變的時機點,一是過年、二是生日的前半年。
過年之後,人事異動;而年長一歲的運勢會從生日前半年開始變動。

「農曆正月十五之後才是真正過完年,因此國曆三月運盤才會開始啟動。你的生日前半年,大約在四月清明節後,不是清明節是落在清明節之後的半個月,從那個時候開始算,直到生日前長達半年時間將遭逢巨變,等到十月底生日塵埃方能落定⋯⋯看來,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待時機,就等吧。」歐巴堅定地下結論。

又是等,什麼都不能做,失望。「可是,我好累。」直挺的雙肩突然垂下。
「怎麽了?」歐巴關切的眼神掃過來。
「呃因為這陣子⋯⋯搭乘時光機於時空中忙碌穿梭。」少女 α 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歐巴放下水杯,「你看過『星際效應』嗎?一部電影。」
我搖頭。當然沒聽過,過去這些年,我住在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與世隔絕的桃花源,那裡沒有麥當當,更遑論電影院。

歐巴講解劇情大綱。
一個小女孩,她的爸爸是一位太空科學家。爸爸和隊員們被國家計劃派遣到外太空,為了人類未來的生存,他們搭乘太空梭在宇宙中找尋可以替代地球提供居住環境的另一個星球。
不過,父親再也沒回過家,她變成沒有爸爸的小孩。

小女孩長大也成為科學家,為了找尋父親展開一連串的搜尋計畫。她回想起,自小,家中書櫃裡的某些書會莫名其妙地掉落在地上,經過重重挑戰,她解開了書本掉落之謎。原來,爸爸在宇宙旅行進入時空黑洞回到家中,把書本從櫃子推出,留下文字線索,讓女兒找到他。

「你知道時空黑洞嗎?」歐巴問。
不確定,我搖頭。
「時空黑洞就是蟲洞,@#$%^&*!~@#$%^&*!~~@#$%^&*!~~~」坐在對面的學者大費周章地解說。不過,剛剛那段長達十五分鐘的教學內容對我的腦細胞而言,就像只經過了一秒的空白。
時間隔了一秒,我點頭。

鍥而不捨地努力下,父女終於相會。不過,此時,女兒已經成為滿面皺紋,白髮蒼蒼,躺在床上的老奶奶;父親的樣貌卻停留在當年分別那一刻,女兒還小時。
英俊挺拔的帥哥爸爸對上年邁體衰的奶奶女兒,相思多年好不容易見面,但已逝的空白回憶已來不及填補。

時日不多的女兒只剩下最後一段可以和父親相處的時間。
等了一輩子終於相遇,她卻讓他走。老奶奶要帥哥和另一位閃亮女隊友一起回到外太空,找尋屬於他們人生的幸福。

蝦咪,書本會平白從書櫃裡掉下來?
我一邊咀嚼漢堡排一邊聚精會神地聽著,不過,明明字字是中文怎麼通篇聽不大懂。「哦好深奧的一部電影,發人深省。」我趕緊附上不懂裝懂的影評。

緩緩吸一口氣,思緒從外太空回到地球。
「學長,對於我下一步的人生你有沒有什麼意見?如果是你,你會怎麼抉擇。」又回到我的煩惱。
「回家吧。」歐巴說出看法。「一個人帶小孩太辛苦,對你而言,西部不論是小孩教育資源或家人朋友支持都比較好。爸媽老了,多陪伴他們吧。」
辛苦?爸媽老了?我不覺得。怎麼今天歐巴口中的我和「我以為的自己」完全不相同?

不過,情感上實在捨不得踏出桃花源。「或者,待在原地不動,也是一個選擇。」我試探地問。
換作歐巴搖頭。「你不會待在原地,卦象上『動』的趨勢已成,留不住了。」

哇有問必答這麼神。
「學長,那,請問⋯⋯我親愛的在世界哪個角落?」忍不住拋出心中最大疑惑。
「這可以算出來,不過需要花一點時間卜卦。」大師答應要給我一個答覆。然後他再次低頭看了一下手錶。「走吧,我送你回家。」
兩人相識以來唯一一次午餐約會,默默劃下句點。

臨下車前,我緩緩轉頭對他笑著說:「謝謝,請保重,祝福你。」
再一次,我慎重盯著那熟悉的臉龐,把太陽輪廓深深刻畫在腦海裡。

如阿德勒所言,我沒問你何時可以再見,因為,我想不出,可以約你的說辭。

隔天黃昏。
「叮咚~」Line 來了,大師果然守信。
點開畫面,歐巴先再次重點複習「人生劇本」、「蓮霧、梨與黑珍珠」的故事。
接著說,「以下是卜卦結果,我想你有足夠智慧成熟面對,所以直接告訴你。」

快速掃過內容大意,我是一個重義氣的好朋友卻不是容易相處的好伴侶。
我的口舌之快會把對方殺得片甲不留,除非對方也是伶牙俐齒的「師」字輩,不然兩敗俱傷。
老是喜歡金錢觀念不佳的男人,結婚就等著破財。
桃花來來去去,就到了更年期⋯⋯再用力看一次,什麼⋯⋯「更年期」?!
總結建議,顧好自己和小孩。

啊~跌進深淵,重力加速度讓我忘記本來多鐵齒。
字字唸起來很沈重,卻又說得一點也沒錯。

腦海畫面是兇惡婆娘咄咄逼人得理不饒人的刻薄嘴臉。瞬間慚愧。
(跪)法官大人,小的知道錯了,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哭)
會破財?可是,我才決定丟掉婚前協議書。
時間不夠用,老,死,GG!

大腦試圖扭轉情勢。鎮靜,對,歐巴有強調,劇本早已注定,不須強求,努力當「黑珍珠」就好。

定睛往下瞧。
太陽歐巴說他曾去指南宮請示感情,拿出寫著我的名字的紙條,只得到兩個字,「沒有」。
對於這輩子有機會和解,他由衷感恩,畫面傳來最後一句,「誠摯地謝謝,請保重,祝福你。」

天搖地動,崩塌潰堤。
忍不住自問,到底怎麼把人生過成這樣?若說人生是由一個個「抉擇」堆疊而成的,那在每個選擇的當下,到底做出了怎樣的決定,得到這般結局。

眨眨眼,再確認一次內容,意思是說劇本裡沒有寫到「和親愛的相遇」這一章節嗎?親愛的,我以為你在前方路上等我,但如果不是呢?你在別條路上,不管我再如何奮力都追不上。

在那一刻,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失守,喪失對於人生選擇權的信心,因為那個腳本讀起來就像「無法天長地久」,腳軟。天啊,誰能告訴我,到底,下一步要「選擇」哪一條「正確的路」才能找到你?

「怦怦,怦怦⋯⋯」監視器螢幕上剛恢復跳動的少女心再度成為安靜的一直線「嗶⋯⋯」。

*

二零一八年・叁月

再會巨蟹男。


賈太太難得回小鎮,一起在大池邊散步。
「好孤獨,我不想再這樣,是不是該走了。」我面露哀傷。
「如果你覺得自己一個人很孤單,那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孤單,不會改變的。」賈太太搖頭接著說:「就算你回家,身旁多了家人環繞,只會更孤單。」
是嗎,就算跟很多人在一起,還是會孤單,不論去到哪裡都一樣,不就沒救了?

「怎麼辦,該往東還是往西,該向左還是向右,因為,我不知道親愛的到底在哪裡。」
「不管東南西北,只要有緣一定再相會。」賈太太斬釘截鐵地說。
意思是順著緣分,往哪兒走都沒關係嗎?

往前循著蓮花池畔繼續走幾步,我提出第二個「沒救了」的問題。
「其實,我們一直有聯絡。怎麼辦,真的很想再見他一面。」沒時間了,既然不知何時會走,必須趕快完成願望清單。
我決定,這輩子一定要向巨蟹男當面道謝,還有,道別。

「他對你⋯⋯有意思嗎?」賈太太輕聲問。
怎麼賈太太的眼神暗示著相反的意思。「嘿⋯⋯我不知道。」我不想得到失望的答案。
「你連別人喜不喜歡你都分辨不出來哦?」賈太太斜眼瞟過來,講起科學分析推論,「嘖,老天爺是公平的,一定是我在少女時代練習談戀愛的時候,你在埋頭練習測驗卷。」
急忙點頭,對呀,我的頭上沒有裝設感情雷達,從小就書呆子一枚。

「要不要幫你鑑定一下?我看人可是神準。」賈太太露出得意的表情。
好啊,真是救命恩人,我急忙雙手恭敬奉上 Line 和他的 FB。
時間又過了長達一世紀之久⋯⋯。

「嘖嘖嘖⋯⋯沒救了,對話都在討論玫瑰,看不出任何曖昧,只是普通朋友。」賈太太嘆氣搖搖頭,把手機遞回來。
暈。這可是煞費苦心多次找谷歌大神商討才編出來的最新台詞,玫瑰種植扦插嫁接高壓播種法⋯⋯唉,豈不白白浪費了,沒想到書呆子搭訕技巧這麼弱。

「他是一個多情、溫暖、不會直接拒絕別人、感情豐沛的人⋯⋯不過,對你沒意思。」賈太太怕講不清楚似地再捅一刀。
嗚⋯⋯內心傳來哀嚎。

不過,別小看天蠍的決心,聰明的腦袋此時早就另有盤算。
因為,這回,老天爺又幫我看好見面的日子了!就在月底,打算參加手帕交婚宴的那個週末假期,喜酒的地點恰好就在巨蟹男工作的城市。
他在市郊投資了一間小咖啡館,請來專業達人沖煮手工咖啡,我想,去哪裡坐一坐,碰碰運氣,或許可以「巧遇」不定時出沒的咖啡館老闆。

我老實供出「秘密作戰計畫」。
「去朋友開的咖啡館喝咖啡,很正常,想去就去啊。」賈太太一派輕鬆地回答。
「可是,我一個人帶小孩去好嗎?」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賈太太想了想,從包包拿出手機,低頭確認行事曆,「唔,那週很巧我剛好也要搭火車到那個城市聽演講,第二天有空,不如,就陪你一起去吧!」

耶,太棒了,抬頭望向大池周遭的蓊鬱青山,厚厚雲層剛散,天空中透出金色耶穌光。

「既然,你這麼想衝就衝吧,人生難得遇到幾次想衝的機會。不過,我覺得你們只是朋友,沒—什—麼好特別提起的。」賈太太擔心有人會惹禍似地再三提醒。
嗯,我開心點頭。

老天爺、星星、宇宙愛與幸福的能量,請幫幫忙,讓我再見他一面吧!
每逢夜晚降臨,我就抬頭仰望浩瀚夜空,高舉雙臂,在心中虔誠祈願。

*
一大早,穿著黑藍色寬擺裙的我、小孩和賈太太就出現在鄉間莊園「人生咖啡」的大門口。

從木頭柵欄望進去是一座典雅的日式庭院。走進去,紅粉美人梅站在門口笑得燦爛,深奧的枯山水在前院一隅張望,嶙峋老松盤結身軀屹立在後院。
整棟小館透露出一種寧靜美好,看得出主人獨到眼光和細膩心思,風兒要是恰好飄過也會想在此安眠。

時間還很早,我坐在前院小水池邊看著紫色鳶尾花,思考人生到底該何去何從。
正發呆,眼角突然瞄到一位穿著白色汗衫的路人朝柵欄靠近。
「早安!」阿伯隔著柵欄大聲地向我打招呼。
我抬起頭來,看來是一位一大早出門運動的老人家,「早!」我回話。
「這附近風景很漂亮,可以散步逛逛。」阿伯親切地推薦觀光景點。
嗯,我只是點頭。

不過阿伯親切的笑容看起來好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一面,讓我想想。畢竟身為中醫師,望診可是我的專業。
啊,對了⋯⋯來幫巨蟹男搬家的阿伯!我倏地連忙起身立正鞠躬,「伯父您好,我是A醫師,您兒子的朋友。」
阿伯也愣了一下,突然伸手拍了拍後腦勺好不容易想起來似的,穿過大門邊靠近邊笑著招呼「啊,你是A醫師吼,稀客稀客,歡迎貴客,大駕光臨。」

「你點餐了嗎?」阿伯問。
「還沒有。」我搖頭。
阿伯大聲吆喝,「那好,咱們走,我先帶你們去附近的腳踏車步道繞一繞!」語畢,快步走去牽來停在莊園裡的三台鐵馬。
盛情難卻。

阿伯在前方領軍,不時伸出手比劃著路邊的景物,就像高舉小旗的導遊拿著大聲公做著專業解說。「咔噠⋯⋯咔噠⋯⋯」我跟寶貝騎在後面。

望著老人背影。
就是這一刻!天呀,願望實現了。偷偷假想一幅祖孫三人享受天倫之樂的畫面,女人帶著小孩陪著心愛男子的老父親一起在田邊小徑散步⋯⋯真希望自行車步道沒有盡頭。剎那即永恆,我在心中默念「呼—吸—」,恨不得把清新的空氣和這幅美麗的風景烙印腦海裡。

隨著車道繞一個大彎,眼見咖啡館就在不遠處,阿伯突然在路邊一棟白色小屋門前緊急煞車,他指著那間前院種著玫瑰的屋子說:「這我家,要不要進來坐?」阿伯的老家在南部,想來這是巨蟹男上班地點附近的房子。
「不好意思,那就打擾了。」我抿嘴笑答。

阿伯拉開紗門,他人還站在門邊就扯開嗓子大喊:「老伴,快出來,有客人來了。」
老婦人急忙從後方廚房走了出來,身形和我印象中的一樣。不等阿伯介紹,我就主動開口:「伯母您好,我是 A 醫師,您兒子的朋友,我們曾經在花園見過,那次您還教我把凋謝的花蒂拔掉,玫瑰才會長得好。」

光一面之緣伯母會想得起來嗎?
不過,她還是笑著點頭,親切地招呼我和小孩。
「 A 醫師,妳嚐嚐看,我新學會的手沖咖啡。」她遞了一杯咖啡過來。
她又看向女兒,「小妹妹應該不喜歡咖啡,阿嬤幫你熱牛奶,好不好?」
「不好意思,麻煩您老人家。」Yes ! 我趕緊點頭。

就是這一刻!天呀,願望實現了。偷偷假想一幅祖孫三人享受天倫之樂的畫面,女人帶著小孩陪著心愛男子的老媽媽在客廳聊是非⋯⋯真希望這杯咖啡沒有盡頭。剎那即永恆,我在心中默念「呼—吸—」,恨不得把咖啡的香氣和窗戶外清晨的陽光烙印腦海裡。

坐了一會,想起賈太太還在咖啡館等著,我起身彎腰向兩位長輩告辭。
望著老人慈祥面容,突然惦記高山那一頭的年邁雙親,唉,已經很久沒有好好陪伴他們兩老了。

回到咖啡館,此時賈太太早已和咖啡達人小美聊開了。
小美,綁著一頭捲髮馬尾,看上去和我年齡相仿,多年來卻已經在東西兩岸多處咖啡館工作過。她藉著轉換不同的工作地點,學習不同咖啡沖調法、認識各種社會階層朋友、體驗當地人文風俗民情。
哇,多采多姿的人生;反觀我的生活圈這麼狹隘,像井底之蛙。

當我們正享受台東電光產地限定的淺焙咖啡和現烤貝果時,阿伯提著一袋香蕉過來了。
「你們吃吃看,自己種的,特別好吃喔。我兒子最喜歡吃這種黃胖胖的芭蕉。」阿伯邊坐下來邊招呼我們。

我介紹賈太太給阿伯認識。賈太太見識廣博,十分能聊,大夥很快就熱絡起來。
「阿伯,聽了這麼多你兒子的故事,怎麼都沒看到他本人?」不知賈太太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露痕跡地戳了話題。
「喔這樣,好,我來處理一下。」阿伯馬上從長褲口袋掏出手機,低頭暗自打字。

大家繼續閒聊,經過廿分鐘,門開了,巨蟹男從我背後默默走過來,毫不猶豫地拉開椅子在我的對面坐下。
「早安。」他以主人之姿向大家打招呼。
我默默起身,幫他擺了餐具碗盤,他對上我的眼,輕輕點頭致謝。
全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兩人,一場共進早餐的約會。
就是這一刻!天呀,願望實現了,剎那即永恆。

我介紹賈太太給巨蟹男認識。賈太太見識廣博,十分能聊,大夥很快就熱絡起來。
「你喜歡攝影嗎?牆壁上這張月光海的相片好美,哪裡照的啊?」不知賈太太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露痕跡地戳了話題。
「貓公,台 11 線上有名的拍照景點。」這回巨蟹男直爽報出地名,我急忙低頭拿出手機搜尋地圖。

原本還以為心中秘密已石沈大海,這輩子直到老死終將不會得到所在地點的答案。啊⋯⋯月光海,我的月光海,在魔法光輝裡撒下骨灰重生的月光海,那個魂牽夢縈令人糾結的秘境。就是這一刻!天呀,願望實現了,剎那即永恆。

咖啡館裡擺放許多攝影作品,張張精彩,驚鴻一瞥瞬間透散出光影溫度,我老是覺得從他的視角看世界,萬物都上了濃厚色彩,感動人心。

賈太太聊起她的老公也熱衷攝影,聊起他們夫妻的夢想就是開一間咖啡館,聊著聊著十分投緣,最後居然聊到要和巨蟹男合夥開分店。
在一旁默默聽著,天啊,原來有太多話題好聊,難怪「玫瑰」議題當場示弱。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推移,賈太太看著時鐘說:「我先生的火車快到了,要不我請他租摩托車過來。」賈先生一下班就依計畫趕火車來會合。
「要不我開車去接他,順便買午餐回來。 」聊得很起勁的巨蟹男提議。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了。」我抿嘴笑答。

就是這一刻!我坐在心愛男子車上副駕駛的位置。
就是這一刻!午餐約會,我再次幫他擺了碗筷。Bravo ! 一天約會兩次, 老天爺,謝謝您。

沒想到他們三人一見如故,相逢恨晚,天南地北聊了開來。
他們拿起單眼徠卡底片膠卷,原來巨蟹男的攝影老師就是在藝文界頗負盛名的張大師。
誰?我白目。
他們逛到伊萬里有田燒古董陶瓷名店,「拜託,那很貴耶。」「當然貴呀,我哪買得起。」
什麼燒?我耳背。
他們走進瀨戶內海豐島美術館,「建物本身意象強烈,內心強大衝擊。」「那個地點很難找。」
在哪裡?我迷路。

在一旁默默聽著沒出聲,井底蛙卻默默難過起來,自慚形穢。
過去到底是怎麼白白過日子的?一點興趣嗜好或旅遊探險都沒有,好討厭人生虛度,好討厭一無所知,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聽說你換了工作地點。」不知賈太太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露痕跡地戳了話題。
「其實,我也不想被調走。」巨蟹男有點失落地談起因調職中斷的夢想計畫,原來,他也不願意離開。
就是這一刻!突然釋懷,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為了他的走感到傷心,他本人更加痛苦。

不知怎麼聊的,他們突然聊起了前院那兩棵相互依靠的苦楝樹,「看那兩棵苦楝的枝椏糾結成那樣,哇,真是好一段苦戀。」不知賈太太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露痕跡地戳了話題。
「唉,這就是人生。」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們一直喝著咖啡抬槓,已經聊到一種默契了。巨蟹男搭腔,「人生,其實比咖啡苦。」

我突然感傷地接話,「我到去年才明白,人生有些東西比讀書還重要。」
「這點道理,你這麼大才知道?」巨蟹男的眼神轉了過來,「你一定是太好命。」
我默默拉起嘴角上揚裝笑沒吭聲。好命?才不,我只是反應遲鈍罷了,一口氣花了好多年時間才體會。
「對呀,像我老公,也是太好命。」賈太太急忙打圓場附和。

也不知怎麼了,我突然又抬頭對上巨蟹男的眼悠悠說道,「在《斷捨離》書中寫著,人會停下來不再向前有三個原因,逃避現實、執著過去和擔憂未來。」然後接著說,「我打算離開原本的工作了。」巨蟹男默默地看著我,不發一言。

滴答滴答,光陰流逝,已經黃昏。
心中忐忑不安,此行最大目的還沒辦成,我是來道謝和道別的。
眼見時鐘指到下午四點五十五分,已經遠遠超出預計停留時間。不行,再不說,此生就要錯過。

我鼓起勇氣開口:「謝謝你,你的文章讓我重生。」其實,我想說的是「你」,謝謝你,謝謝你的溫暖美好,讓我宛若新生。不過,我想起了賈太太的耳提面命,千萬不要惹事生非。
「顯然你誤會了,那些文章充滿哀傷,應該會讓人想死。」巨蟹男故作輕鬆地說。
我知道,但我不能說是因為你本人的關係。「不,還是謝謝你的文章,如此觸人心弦,讓我學會珍惜當下並且與過去和解。」

我再度鼓足勇氣提起月光前夫和老闆,一邊卻瞄到他低下頭滑手機。
「拒絕」,我在他身上讀到「拒絕」的訊息,好哀傷。
看著他低頭不發一語,我只好鄭重地在內心獻上祝福。
好的,就此「道別」了。

有幸擁有這一整天難得的回憶,我再次感謝老天爺。
就這一刻,終結心願。

大家起身收拾杯盤,恰好聽到一旁的小美正跟她的老闆巨蟹男討論預備離職前往下一個鄉鎮的計畫。
「如果你一個月後離職,我的咖啡店就要關門大吉了。」巨蟹男苦笑回應。
我不免感慨人如萍水相逢。
不過,豎起耳朵,聽得見離職原因和巨蟹男的母親過度干涉店內運作有關。

「你這樣不行,還是要和你媽溝通,不然以後你太太怎麼辦?」熱血心腸的賈太太突然不由分說地衝向前加入戰局,快狠準踩住巨蟹的痛點,殺得我措手不及。
我驚嚇,交淺言深。

在巨蟹男的文章裡,他的雙親觀念傳統管教嚴格,媽媽一生為子女犧牲卻強力拆散他和初戀情人的戀情,想來母子親情萬分糾葛非為人道。
果然,巨蟹男當場垮下臉。「你走吧。」主人下了逐客令。

接著,我也不知道中了斷捨離什麼毒,從懷裡取出主人稍早送給一人一本的張大師攝影集,「謝謝你,不過,還是還給你,我不知道何時就要打包搬家,不方便拿走。」
「你若不喜歡就把它丟掉,不用解釋。」他的語調冷漠,好似以生氣來掩飾受傷的心。
我錯愕,退還禮物是不是太傷人。

空氣凍結氣氛尷尬,客人正打算默默離開。
「等一下,我採一朵花給你。」他對著女兒喊著。
巨蟹男的臉部線條突然鬆懈回過神,以主人身份送客。

他到前院剪下一朵紅玫瑰走回來,然後蹲下來符合女兒的視線,「來,送給你,希望你今天玩得開心,這是小女生限定版的喔。」他故意提高語調搞笑。
我也忍不住在他身邊蹲下來小聲打趣說道:「你這樣⋯⋯,她媽,會誤會。」

啐,她媽的已經誤會。

天色微暗,我發動引擎開車送賈氏夫婦去趕火車。
賈太太聽了我的解釋,不由得皺眉說:「A醫師,糟糕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和他媽的關係這麼複雜,我是不是太多話了?」

我握著方向盤聳了聳肩,「沒關係,事情既然都發生了,也只好這樣。 」我八成也是垮著臉面露傷心。「聽說,巨蟹男已經離婚,有一個小孩,離婚理由是他太太屢勸不聽刷爆卡。」
我知道,卡債人生有多慘。
「謝謝兩位今天來陪我。」我在車站和賈氏夫婦珍重道別。

天色已暗,繼續趕路。天色太暗,不敢抄小路,只能沿著彎彎曲曲公路在深山蜿蜒。
保持警覺瞪大眼緊盯馬路前方,好累。漆黑中錯過快速道路岔路只好緩慢行駛,這下不知要走多遠,馬路中突然出現反光路障,疾速打方向盤靠右,驚險。 我瞄了後座一眼,女兒一路睡倒。

總算回到家門,天上星星好亮,夜已深。
那天清晨,在睡夢中驚醒卻無法再入眠。好睏,我坐起身子在床上想著,平常很難在鬧鐘大響之前醒來,或許是咖啡因,人生咖啡喝太多。
沒想到從那一夜開始,我再也沒辦法安穩進入夢鄉。

早上,打起精神認真工作。
傍晚,到小學運動場跑步。
一邊跑步,心裡卻煩惱著,明天還有美樂蒂老師的邀請,一場難得的咖啡講座,要不要赴約?

美樂蒂老師,一位音樂老師,是我新「認識」的朋友,我常覺得我們兩人的巧遇是出於某種特殊安排。

不久前的一個下午,火車到站,我們兩人正要前後走出普悠瑪的車廂,車門卻像故障似的,隔了十秒才打開,而就在那十秒,我們突然對話。
走過月台地下道要上樓梯時,我告訴她:「很高興認識你,我的名字叫 A 醫師。」

「 A 醫師⋯⋯喔,你就是A 醫師?!我有看過你寫的文章。」她眼睛睜亮地說著。「我有朋友在你的文章按讚,然後我就看到你的 FB 。」
呵呵,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用自創的五感音樂幫助小朋友平衡協調身心發展,我說那聽起來和中醫的五感治療相似。
音樂班的小朋友今日臨時請假,多出一小時空檔,因此我們又走入車站旁的小咖啡館。
聽起來,大我十歲的美樂蒂老師也有許多生命愛情故事,不過,她落落大方散發出亮麗光彩,人生的苦難彷彿沒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和她談天有一種心胸豁達的感覺。
哇,這輩子從沒這樣和「路人」馬上變朋友的,少女 α 太想擁有一個無限可能的開放人生。


在小學運動場跑步,一股厭惡感油然升起,討厭被工作塞滿的日常,沒有休閒嗜好、沒有從容優雅、沒有辦法改變,這不是我要的人生,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掙扎許久,傳了 Line 回覆。「明天若有空檔,我會盡量參加。」

太討厭了,於是隔日我死命擠出空檔赴約。拿起車鑰匙,兩日來懸著的心卻一直放不下,出門前,硬著頭皮傳了 messenger「不好意思,那天帶朋友喝咖啡叨擾了。」

駕車來到約定地點,又一個饒富禪意的清水模建築,雅緻庭院外掛著小小不醒目的招牌,「天邊」,我在心中暗忖,哇,當代咖啡館的店名都這麼寫意嗎?

此處戒備森嚴門禁隱密,一時不得其門而入,好不容易才闖入另一個空間,「抱歉,我遲到了。」我坐下來,美樂蒂老師把我介紹給大家。空氣中飄散著咖啡香,另有四名女客在場,氣氛輕鬆溫馨,品嚐大會已開始。

一頭俏麗短髮的老闆娘,人生資歷匪淺,舉手投足風韻十足,甫一開口妙語如珠。「來,這是特別為你留的。」老闆娘在杯裡注入剛沖好的藝伎,然後遞上一組杯碟過來,杯子外畫著小王子,狐狸則伏臥在碟子裡望向我。我斜眼張望,每個人的杯子都不相同。

嗨,狐狸,好久不見。我在心中默默向老友打了一聲招呼。

我們嚐了各式風味的咖啡,肯亞衣索比亞義大利日本的豆子彷彿在舌尖上跳舞。
喝得太開心彷彿醉了。最後,女人聊天的話題,又繞回愛情上打轉。
「愛情,不是靠追求得來的。」老闆娘語重心長地說。
我不解。幸福會在某一刻從天而降?那我苦苦追求的又是什麼?

時間過得很快,下一組預約的客人陸續抵達。
這一桌有人先離開了,只剩下我、美樂蒂老師和戴著蔚藍色貝雷帽的葛瑞絲。
「葛瑞絲是一位文字工作者、攝影記者,她有豐富的閱歷及採訪經驗。或許,你有問題也可以向她請教。」美樂蒂老師向我介紹眼前這位小我十歲、氣質出眾的慧黠女子。
這次我豪不猶豫地向初次見面的智者開口,少女 α 太想過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開放人生。

葛瑞絲優雅回答,外在的表象只是個人內心世界的投影。
我震驚。的確,或許,我不是真的喜歡巨蟹男,我們真的不熟,我只是喜歡他「看起來的樣子」。我只是渴望變成那樣的人,隨性率真,無拘無束,大膽做自己。

葛瑞絲優雅回答,不要再主動聯絡。
美樂蒂老師在一旁點頭,「如果他有意思,一定會主動聯絡;如果他沒主動聯絡,就代表那不是愛情,不需強求。」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A 醫師,送你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最後,美樂蒂老師分享了她的祝福,「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在天邊歡笑聲中,女仕們飲盡最後一口咖啡。

回到家,我打開手機一看,這次 messenger 倒是很快就有了回音。
總共只有兩句,依舊簡潔俐落。

「沒關係。」
「沒有下次了。」

我心慌。這就是用文字聊天的壞處,完全讀不到語調和表情。
生氣憤怒哀傷失望調皮玩笑,隨意選一個配上去會得到截然不同的解讀。
我意亂。這下完全不知要從何回覆,身為女人的第六感直覺卻暗示我,「他生氣了」。

不要,不要連朋友都當不成!心中浮現星星王子的淘氣笑臉。
我的心竭力納喊,拜託,不要到最後連「當朋友」的心願都破滅,我知道,我們會是很好的朋友⋯⋯。握著手機,左手無法克制地微微顫抖,耳邊響起美女智囊團的叮嚀,「不要再聯絡不要再聯絡不要再聯絡」,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襲來,我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坐下來發愣,最終,只好默默放下手機,沒出聲。

隔天,巧遇學長夫人。
我避重就輕地描述難題。
她意有所指地開示,放下。

「可是,友誼怎能戛然中止。」我真的不想停在一個莫名的休止符上,我不想這樣。
「沒有,沒有就沒有啦。」她開口大笑:「你的戀愛經驗值是不是太低了?」咦,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
接著她又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堅定地看著我說:「放下,放下就放下了。」

放下?我坐在餐桌前發呆一會,緩緩放下手中的馬克杯,細細嚐一嚐舌尖的苦味,忍不住自嘲了起來。「愛情,其實比咖啡苦。」
那天,久別重逢的老友陪我一起喝著,我一吐心中困惑:「親愛的狐狸,我想請問你,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被豢養嗎?」

再會,巨蟹男。

*

二零一八年・肆月

該死清明節。


光陰虛擲,轉眼成空。
我奮力轉身,想要甩開魯蛇,一尾自我感覺良好的魯蛇,他卻緊緊巴著我不放。
還有許多事要做,快,片刻不容蹉跎,從東岸飛奔回家。

「滴答滴答,來不及了。」到底有多久沒陪爸媽?久到想不起來。
連假第二天,訂好旅館,殺上清境莊園,記得小時候全家歡樂出遊常一起來看羊咩咩。
出發前,心中有個聲音響起:「清明雨,欲斷魂,諸事不宜。好累,在家休息吧。」
我捂住耳朵。

到底有多久沒來?久到想不起來。腦中記憶一片空白,站在櫻花樹下卻感到淡淡哀傷。
「你最後一次是不是和月光男子來的?」母親表情複雜地站在一旁推理。

好像是,可是為什麼我想不起來?
少婦懷裡抱著粉紅襁褓娃娃,空氣稀薄,除了冷,還有一些爭執哀傷懊惱勉強。
我難過地想起來,的確是。
舊地重遊,打算重溫童年舊夢,卻變成惡夢再現。

「滴答滴答,來不及了。」辭祖,不能再拖。
出發前,心中有個聲音響起:「清明雨,欲斷魂,諸事不宜。好累,在家休息吧。」
我捂住耳朵。

父親駕車在鄉間田野曲折拐彎,其實不用 GPS,我認出了路。
景物依舊,人事已非。
坐在客廳等候客人的兩老看來十分硬朗,眾人言談間客氣有禮,彼此身份卻尷尬突兀。
客套寒暄中,終於找到插話縫隙,正式向生者道謝及道別,心跳快。
走進神明廳,拿著香的手顫抖,低聲背誦台詞,正式向亡者道謝及道別,心跳亂。

最後只剩一件事。
「延宕六年的債務,是否能算清?」父親低調開口。
拜託,把帳了結,紅包也行,了無恩怨,互不相欠。這半年來,多次向月光男子誠懇請求。
「唉呀呀,這不好算。」兩老迂迴回答。
父親向我點頭示意,父女兩人迅速交換眼色,恭敬起身告辭,心意冷。

「滴答滴答,來不及了。」
連假結束,斜倚在火車座位上,遙遠長路漫漫,胸口發悶心臟刺痛,呼吸急促全身無力,眉頭緊蹙。好累,我好想休息。

斷捨離1。有人在大掃除之後,結婚;有人在大掃除之後,離婚。
動手瘋狂整理。櫃子裡擱著的這些物品難道平常都視而不見?自責,怎麼可以容忍這些「過去」佔據「現在」?痛哭清掉前夫一切「遺物」。

轉念,與自己和解2。小孩與父母親之間的能量流動會影響未來的家庭事業。
寶貝與父親的關係也很重要。雖然,我尊重他們的相處時光,但是書上說,媽媽不能由衷善待孩子父親時,寶貝還是會受苦。
糟糕,來得及嗎?如果媽媽失去發自內心的溫柔喜悅,小孩會感到受傷。可是,叫我要怎麼跟前夫談笑風生,太傷人。

當下的力量3。錯誤結合的不幸福父母造成小孩心靈偏執。
不幸福家庭所養育的小孩也不會幸福。心亂如麻,這段已經讀不太懂。我闔上書,只活在懊悔。

清明節該死。

*
黃昏,到橘貓家溜噠。
橘貓家位於山坡地勢高處,視野極佳,小鎮風光,一覽無遺。
有時夜裡,我也喜歡待在這裡看月亮和星星。

那天,一如往常,我又在他家廚房出沒,橘貓太太一邊洗菜一邊陪我抬槓。
「負責三餐就是我的工作。」橘貓太太邊說邊挑著高麗菜葉。
「人家也好想待在家裡煮飯。」懊悔,我到底何時變成工作狂?
「可是,我只能刷我先生的副卡。」這下,我不確定她是在抱怨還是在炫耀。
「嗚,人家也好想有一張無限卡。」懊悔,我確定這是在羨慕。

回家打開衣櫃,藍色襯衫藍色裙子。
藍色,我一度以為是大海的顏色;書上卻寫著那是男性的顏色,工作力量的顏色。
工作工作工作,為了工作,我錯過了每一年仲夏夜月光海。
我不想當醫師。

討厭,我不要當「先生」,太傻;為什麼不立定志願當「先生娘」,懺悔。
黑夜中,我高舉雙手向老天爺懺悔,「老天爺,對不起,我錯了,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改變心意了,請讓我嫁給醫師吧。可是,滴答滴答,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從混沌時空冒出來的魯蛇纏得人無法呼吸束手無策,要不就這樣靜靜等待天崩地裂。
拯救不了的遺世孤獨,漫漫長夜,心痛驚醒。

「學長,我好累,我好想休息。」我撐著眼皮,有氣無力地說著,胸悶心悸吸不到氧氣,已經好多天睡不安穩了。
「請假啊。」學長說得簡單。
「我沒辦法請假。」臨時提出休假對我而言很困難。

「聽說你去找過巨蟹男,那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搖頭,沒有。想到他低頭拒絕的那一幕,最慘的事,就是沒有事情發生。
「你有沒有想做卻還沒有做的事,一直懸在心裡?」學長淡定地說:「不管那是什麼,想做就去做,想說就說出來。」
點頭,好,我再想想。不過,我已經沒力了。

「下週要不要再去喝人生咖啡?」賈太太來訊。「聽巨蟹男說,他只做到四月底就要歇業。」
「所以,他沒有生我們的氣?」懸著的心,等到答案。
「你們夫婦去吧,我沒有要再去了。」

這下,我知道如何回覆。
坐在餐桌前拿起手機點開 messenger。
「很遺憾。」
「沒有下次了。」

他接話,「這就是人生。」
我想,他在笑。
終究,保住心願,還是朋友。

「我的人生也好想放長假。」我說出了懸在心裡的話。
「你可以的。」
我可以放假?什麼嘛,居然敢慫恿別人怠工,我也笑了。

*
「滴答滴答。」
清明節過後又兩週,一個四月底的黃昏,我一個人沿著藍色山脈的環鎮小徑散步,據說,運動可以幫助睡眠。雖然,兩條腿一直走著,但大腦卻不受控制不停思考著,人生。

路上忽然蹦出一隻兔子,穿著黑色西裝背心,右手拿著金色懷錶,就在前方一公尺遠。「來不及了。」他一邊跳躍一邊大喊。
這就是我和白兔先生的初次相遇。

出於一時好奇於是開口出聲喊他。「嘿,等等我⋯⋯。」
他卻頭也不回一路瘋狂躍進,正當我跨出右腳想向前追趕時,突然踩了一個空,地面不知何時出現一個大裂縫,我來不及煞車整個人往前仆倒向地心墜落。

A 醫師掉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她無助呼喊,親愛的,到底有什麼誤會?到底有哪些未完成的課題?
她閉上眼睛,灑落的淚珠往天空漂浮。

星星,請指引方向吧。
黑洞裡,只剩漆黑一片,如真空般,安靜地令人窒息。
沒有人回答。


參考書目:
1.山下英子:斷捨離,平安,臺北市,2011。
2.許瑞云:轉念,與自己和解—哈佛醫師心能量 2,皇冠文化,臺北市,2016。
3.艾克哈特・托勒:當下的力量,橡實,臺北市,2015。


2019/9/13

A醫師夢遊仙境_01道別


「你走了,總要給鄉親一個交代吧?」學長堅定地說著。
「喔⋯⋯好⋯⋯。不然,你幫我說。」我含糊回應。宇宙一片混沌,抖音在腦海裡以十倍速,不,以光速跳針播放。

「當然不行,要說,你自己說。」學長堅定地拒絕。
「喔⋯⋯好⋯⋯。」咕噥,一個小氣泡浮出水面破滅。
脖子扭曲癱在沙發海,我向地心下沉⋯⋯。

A 醫師明白,她壓根兒不會向大家說什麼,因為這會兒,連呼吸力氣都沒了。
如果已經沒有明天,今天還需要,道別嗎?

*

二零一八年・伍月

第一週,請假返家第五天。

一大早,天色微亮,拖著沈重步伐,一整夜沒闔眼,不,已經許多夜都沒睡的我,走到昏暗廚房倒了一杯水移到餐桌旁,在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對面坐下。
「爸,對不起。」我沈重開口,「我覺得不行了,我想,我需要去看一下醫生。」

父親領著女兒前往C大醫學中心。

喬伊大夫(Dr. Joy),C大醫學中心精神科主治醫師,年約五十歲,一頭灰色短髮夾著少許銀絲,白色醫師長袍下是一件藍色棉質襯衫打著領帶,講話慢條斯理,當笑起來眼旁浮起淡淡的魚尾紋,典型的紳士風格。曾赴英國攻讀心理精神疾病團體復健,專長是精神復健、創傷壓力症、憂鬱症。

頂著狂亂大腦,我試著以淡定口吻像菜鳥實習醫師向主治醫師回報病情一般,快速地交待「病史」。「我原本一直工作,三月底曾經清晨心痛驚醒,四月繼續工作、趕車,雖然人很累,但沒辦法好好休息。後來好像累垮了,躺在床上呼吸困難想睡卻睡不著已經很多天⋯⋯不,應該是一個月沒有睡好了。」

這就是我和喬大夫的初次見面。

喬大夫溫柔地點點頭,然後以慢吞吞的龜速「釐清案情」。
「所以,現在有上班嗎?」
「沒有,累到沒法工作,目前請假中。」我遲疑了一下,決定「配合辦案」說出實話。「其實,這陣子,我在思考人生……。」關於,離家千里好孤單、考慮搬家卻捨不得花東濃濃人情、如果離開舒適圈好惶恐還有四月初辭祖之後心悸。衡量醫師看診很忙碌,我試著濃縮劇情講重點。

「你的工作是?」
身為醫護專業還把自己搞成這樣,「⋯⋯中醫師。」我低下頭,不好意思地回答。

「一直忙碌工作,你根本沒有停下來欣賞花東好山好水?」
聊病人的生活型態?精神科醫師切話角度令我詫異。
「⋯⋯對。」心虛。雖然,我也溯溪衝浪浮潛泡湯跑豐年祭趕市集,但實際上趕車比較多。

「你打算回來台中工作,可是捨不得東部親朋好友?」
眼淚突然在眼眶吵鬧。

喬大夫默默從抽屜取出一大包衛生紙推了過來,我豪不客氣地抽起幾張。
「之前,因為工作,我和太太小孩也是分隔兩地,……。」出乎意料,他緩緩道出過來人經驗。原來他也曾經獨自一人在英國念書,後來選擇回家重新找工作,最終分離兩地的家人終於團聚。

再次詫異,眼前的紳士居然坦誠私事,就在初次見面?好開放的心胸。

「我想,你現在選擇回家是很好的。」他微笑,對著我身旁的老人輕輕頷首。「不然,再過十年你才後悔沒早點回家,也來不及了。」接著他轉頭面向電腦螢幕敲起鍵盤,「這樣吧,從最低劑量開始,這週,我先開一顆安眠藥和預防性的半顆血清素。」

「呃,」病患支吾起來「醫師,可是,我怕吃安眠藥就不能斷。」腦中浮現各個有在服安眠藥的病人臉孔。經驗中,治療效果再好,頂多是減藥量,根本無法完全擺脫。「那個⋯⋯我聽人都說藥一吃就上癮,沒聽說不用再吃的。」

喬大夫肯定回答:「一定可以停藥。不能停安眠藥是因為他們沒有遇見對的醫師。」瞬間雷劈悲喜參半。喜的是,眼前這位是胸有成竹的明醫;憂的是,過去的我豈不是庸醫?

他側身從抽屜取出 ipad 播放了一段影片,「這是我的病人花兩年時間停掉安眠藥的心得記錄。」畫面中一位七十歲面容乾癟的老公公歡喜述說他如何配合「放鬆吐納呼吸法」從慢慢減藥到現在停藥成功。

「我現在就教你如何配合呼吸。」喬大夫把椅子往後滑靠緊牆壁,雙手交疊放在小腹閉眼剩八分目,「吸—吐—。」
在示範吐納之後,他從抽屜拿出一張印著吐納法的單子擱在我面前。

「或許,這也是一個學習的機會,你以後可以用在病人身上。」他依舊溫和。
百感交集緊張混亂,身兼病患醫師雙重身分我匆忙點頭故作鎮定:「嗯,我也是這樣覺得。」

「那就下週見。」喬大夫把健保卡遞過來。
的確佔用很久時間,我急忙起身鞠躬道別。

走出診間,跟隨父親蹣跚腳步,望著老態龍鍾背影。喬大夫所言甚是,要是再過十年才發作就慘了⋯⋯到時,「誰」能帶我來醫院?

*
我不知道,我的身體怎麼了?

清早,藥效一過,睜開眼,天色朦朧,疲勞疲倦倦怠。離開床鋪,飄進廚房,喝水,勉強吞下麵包。馬桶上蜷著身軀,左肘彎曲撐住右手,右手握拳撐住額頭,面露掙扎,沈思久久。
天啊便秘!安眠藥常見副作用就是抑制腸胃肌肉蠕動,看來等一下要加胃腸中藥。我有藥師和中醫師雙執照。

雖說在休假,但人不舒服,也沒力氣做些什麼。不如這樣吧,出門散步,去找姊姊。姊姊夫婦是專業藥師,在我家附近經營一間社區藥局「好神藥局」。
姊姊家的後院有一塊小草地,桂花梔子七里香長滿圍籬,紅色小番茄爬上棚架,栗子南瓜在地上發亮。

「姊,怎麼辦,我最近才發現沒有休閒娛樂喜好興趣。」這幾個月一直試著找出人生該怎麼重新開始⋯⋯卻赫然驚覺,生活日常除了上班工作陪小孩玩耍,然後⋯⋯想破了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畫面泛黃遲暮老嫗枯坐發呆。

不想白白過一輩子,但是,我到底能幹嘛?

「姊,你有什麼興趣嗎?」焦急地打探別人的生涯。
「或許,就蒔花弄草吧。」姊笑著說。
「那⋯⋯什麼嗜好都沒有,怎麼辦?」我下意識地舉起左手搔頭。

姊姊打開玻璃櫃,拿出了一個由許多小積木組裝而成的綠色女神招牌咖啡店。「請看,這是我最近和小孩一起玩的遊戲。」

哇,她的休閒興趣充滿變化,真會安排人生,羨慕。小巧積木層層疊疊,變成一個悠閒時光的休閒小店。看來得耗不少時間和耐性才能拼湊成一方天地。

「要不要試試?」她坐下來拆開一個全新包裝的紙盒,示意我在桌子對面坐下。
「給你,這一盒是美女與野獸。」她一邊遞過來一邊解說。「先把積木分類放好,然後照著說明書一步一步來。」教學完畢,她拿起一個未完成的你家便利商店模型繼續趕工。

我沒有拼過這種小積木,或者,沒有拼過積木;拼積木有什麼好玩的?我一直不感興趣。不過,或許可以試試看,說不定可以發展為終生職志,反正,現在的我剛好很欠缺「嗜好」。

按圖索驥拼拼拆拆全神貫注地工作一會兒,好不容易完成底盤的一小角,突然全身沒力。「姊,我累了,先去沙發躺一下。」起身時瞄了一眼牆上的古董掛鐘,早上十點。

躺下來沒有比較好,這是怎麼回事?左手掌內側開始發熱,前臂肘上臂,肩胸喉嚨,一股熱麻沿著第四五指向內向上直衝向腦門越演越烈,腦中警鈴大作,我在心中吶喊,「糟了,心經!」這條路線就是中醫經絡標準的心經走向,我的職業病馬上下判斷,不,直覺告訴我,「這下心臟出問題了。」

躺在沙發上,微張眼,舉起左手反覆端詳,外觀看不出有任何異樣,閉上眼,彷彿火燒。這幾天都這樣,只是火越燒越大,發作頻率越來越高。
距離上次進入香甜夢鄉到現在一個月了,我的身體一直發出求救信號,「已經一個月沒睡,好累,不行,快抓狂了!」

安眠藥雖然能讓人看起來像「睡著了」,卻不能讓大腦進入深層放鬆階段,身體無法得到修復,因此醒來後沒有熟睡滿足感而疲勞仍在。它的作用機轉最後會使得體內與睡眠有關的神經傳導物質作用減弱變成不好睡,所以越吃藥反而會越來越難自行入睡,病人才會抱怨一直增加劑量越吃越重或出現突然停藥就絕對睡不著的戒斷症狀,無異於飲鴆止渴。

既然不能得到真正的好處,深度睡眠,又會上癮,不吃藥反而睡不著; 此藥看來弊多於利,長期服用乃不智之舉。

一定要做些什麼。
快!一定要做些什麼。
一定有辦法解決。

打坐、走路、走操場、赤腳踩草地、每天固定運動一到兩小時。
翻開書,重練穴道導引1氣功、破繭重生2能量操。

一個月前,打一開始,諸多「對策」就在我的腦海中狂轉,但是「失眠」海嘯席捲而來,巨大囂張,打得我毫無招架能力,終至滅頂。一個月後,緊湊的生活步調持續快馬加鞭,每當將近入睡就瞬間驚醒,躺下就窒息。

《靈樞・大惑論》:「衛氣不得入於陰,常留於陽,留於陽則陽氣滿,陽氣滿則陽蹻盛,不得入於陰則陰氣虛,故目不瞑矣。」這段文字是中醫古書《內經》裡講解失眠的原理。大意是說,天黑了,在經脈循行的「衛氣」要從白天的陽經通道進入夜晚的陰經通道,如果途中不能順利切換成夜間模式就會造成失眠。

傍晚,到小學操場走路。大家都說,走一走可以幫助睡眠。
越走越發胸悶手刺麻,抬頭望去四周灰色水泥叢林讓人目眩,緊握拳頭,壓抑搥胸衝動,呃,好不真實的感覺,全身發燙,腦中一直繞著「陽不入於陰,陰不入於陽,陰陽不相交。」天呀,陰陽離決,這下要怎麼治療?怎麼針灸?怎麼開藥?

天熱,到游泳池泡水。大家都說,游一游可以放鬆身體。
天呀,水怎麼這麼冰?中醫不喜歡「冰」,心臟恐怕無法負荷,對末梢循環不好,病情會更嚴重。「不然在泳池裡走一走,也算運動。」改變方針。
一邊走腦子也沒閒著,在資料庫裡掃過一遍又一遍,「還可以找哪位醫師?」。
泡進SPA 池,溫熱水氣氤氳裊裊,模糊了視線,看不清前方,剩下熱烘烘霧氣肆無忌憚喧譁:「就這樣離開小鎮嗎?該怎麼給一個交代?」水又太燙,害人心跳加速。

*
有了,找寶醫師。
「我知道,我有過類似的經驗。」寶醫師把完脈,語氣之淡定,著實嚇我一大跳。

他說起故事。
雖說自家是三代中醫,但他年輕氣盛喜愛漂泊,受青山浮雲吸引,於是在後山成家立業。病患絡繹不絕天天上門求診,從早到晚,時光不知不覺消逝,轉眼間,二十寒暑已過。某個秋日午後,接到無預警家書,年邁母親心臟病發,撒手人寰,連最後一面都沒見,慟。

毅然,揮別榮華,帶著妻小橫越高山回到西部老家。

少小離家老大回,山前山後,陌生鄉土,陌生人文,彷彿熟悉卻陌生,只好從零開始。真的是零,剛開店兩個月的病人只有小貓三隻,突然,巨人倒下。
胸悶心悸,暈,起站坐臥皆暈,無法出門,無法開車。
那是年輕時候的事了。

我定神看了對方一眼,體格健壯,談笑風生,看診人數眾多,一點也不像病貓。
「直到現在,一坐上駕駛座開車加速就暈,我再也沒開過高速公路。」寶醫師誠懇地說,不像玩笑。「西醫友人說現在很多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都這樣,在事業如火如荼時倒下。」

「那,我要回家還是回到工作崗位?」熊熊離開,好嗎?上一秒還站在台上載歌載舞,下一秒就熄燈謝幕⋯⋯情節編排突兀,戛然而止⋯⋯台下觀眾不會傻眼?怎麼辦,要怎麼跟大家解釋憑空消失在人生舞台。

我猜我的眼神透露出重重擔憂。
「你的意思是,說走就走太激烈?」寶醫師抬頭對上我的眼。
對呀,病人同事朋友沒有交接善後道別,某日人間蒸發,這往後要怎麼做人。

「說走就走吧,專心休養比較要緊。」寶醫師低頭繼續針灸。
就走吧,但為何我的內心忐忑?

「醫師,我的病會好嗎?」語調顫抖。
咦,這句話聽起來好耳熟。平常都是我拍著胸脯向對方保證一定會好,只不過今天角色互換。
不一會兒又開始發熱冒汗,神色慌張。病人又開口「醫師,一切拜託你。」神啊,請救救我吧。

回程路上,人似乎輕鬆,倒臥高鐵座位奮力睜眼盯著跑馬燈下一站,當一路等到下車才發現獨自撐著身體回家好吃力。虛弱,連自己一個人坐大眾交通工具,都沒辦法。

*
週末假期,吸一口冷冽空氣,山水躲在薄霧後方依舊朦朧。藍色青山皚皚白雲金黃稻浪無邊大海彷彿觸手可及。跳上你的車,出發。

這天下午,你又大老遠驅車來看我,不忘帶上自家後院的酪梨洛神火龍果紅烏龍,對了,還被你發現我鍾情台 9 線上良心酒店限定抹茶泡芙。

光線昏黃,古董時鐘好像忘了上發條,三根指針賴皮不走。
從你家落地窗望出去,夕陽西下,月娘剛從東方山脈探頭。
餐桌上,農家菜剛炒好端上,香味四溢,挑動嗅覺味蕾,你催促我趕快坐下。
不過,那桌邊熱氣太蒸騰,我假裝若無其事眨眨眼,豈料視線越來越模糊,原來下起雨。
雨中,看不清你的髮絲細紋,彷彿只見你盈盈微笑。

我也想知道,你最近還頭疼嗎?腳痛好多了吧?
就讓光陰定格在六年前我們相遇的那一刻吧,在你的青春回憶裡,我明豔動人,依然嫵媚。

不告而別,或許,是最好的道別。


參考書目:
1. 蔡璧名:穴道導引—融合莊子、中醫、太極拳、瑜珈的身心放鬆術,天下雜誌,臺北,2016。
2. 許瑞云:走出傷痛 破繭重生—哈佛醫師心能量 啟動內在療癒力,健康人生,臺北市,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