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這就是我多采多姿的人生遭遇⋯⋯遭遇,躁鬱。
身體怎麼會變成這樣?試圖病史回顧找尋蛛絲馬跡。
還記得,開心地準備迎接新生活。然後,傷心地發現,在不知不覺中竟與幸福擦肩而過,拋棄了無限機會卡,選擇了愚蠢命運卡。
人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傷心加懊悔。
「沒關係,盡情地哭吧。」《公主向前走》好像有這句話。
既然公主都這麼說了,就使勁用力地傷心加懊悔吧。
那,該不會⋯⋯把淚水哭過頭了吧?
*二零一八年・貳月
太陽歐巴的預言。
趁著 228 連續假期趕回西部,我穿上水藍色細紗裙,今天和一位重要人士有約。
「哈囉!太陽學長。」他才大老遠剛現身,我就興奮地連忙揮手呼喊。歐巴一身簡單襯衫配上深色牛仔褲,熟悉的笑容遠遠望去和從前一樣爽朗,下巴線條雖微微發福,卻多了一絲沉穩老闆貌。
闊別十多年,命運女神催促兩人重逢。
就約在我家附近一所大學的校門口,H大。
「以前唸書時,我和飛哥常來附近閒晃,先去指南宮,再來H大散步。」
校園裡種滿松樹,溫暖的陽光穿透樹梢輕撫行人,兩人在林中小徑並肩漫步。
我淺淺笑著回答:「是喔?我從小就常來這裡玩。」是喔?原來我們曾經,各自,留下足跡。
「你聽過指南宮嗎?」
我搖頭。
「指南宮,香火鼎盛信徒眾多,很是靈驗。」歐巴說他常來請求指點迷津。
「喔。」我盡量保持中立回應他,因為本人向來鐵齒。
我們邊晃邊閒聊。
「還跟老同學聯絡嗎?」歐巴轉過頭來看我。
「唔,太忙了,幾乎都沒有⋯⋯。」大概六、七年沒聯絡了,我心虛低下頭。
雖說從東部回家一趟路途遙遠很難擠出時間和老友會面;不過,我現在明暸,其實是無法面對失敗婚姻人生,才下意識地選擇和「過去」失聯。
聽到許多老友近況。
「飛哥還是跟以前一樣孩子氣,你知道嗎,他拍胸脯跟他媽說要生一個孫子給她當母親節禮物,結果老婆一直都沒懷孕,害他老母空歡喜一場。」歐巴笑著說。
「噗!」我也噗嗤笑了出來,沒錯,這就像他幹的好事。我認識的飛哥就是個衝動大男孩,雖然他在人前堪稱是一位事業成功的大老闆。
「英愛好像要跟他的醫師老公移民到國外了。」歐巴接著說。
「⋯⋯我不知道。」英愛是我大學時期手帕交,我們斷斷續續都有聯絡,直到這三年她生了寶寶,才漸漸失去音訊,沒想到她「突然」就要遠走他鄉,我還有好多話沒跟她說呢,真捨不得。
另外還有小佛、凱蒂絲、杜芬舒斯、鴨嘴獸⋯⋯看來歐巴跟老友一直保持聯絡。
過去的死黨現在正在做什麼呢,再度低頭,我到底錯過什麼?
「多瞭解別人如何工作、生活、過日子⋯⋯對自己會有幫助喔。」他貼心叮嚀。
「好,我會再找他們聚聚。」我也好想念大家。
走累了,我們在小徑旁一塊灰色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你的腳,到底怎麼了?」他關心地問。
一言難盡,抿嘴偷笑。「沒有啦,現在好了。」放心,我已經從陰霾走出來了。
「那⋯⋯可以問你,未來的路要怎麼走嗎?」我一股腦地傾吐煩惱;受夠了緊軋的日子、生活圈沒有同溫層、小孩教育要向西還是東,或乾脆留在原地等待轉機?
著急回頭望向人生來時路,無聲無息逝去了年華如冷水煮青蛙,不能再這樣下去,一定要有所改變。
「不要想太多。」歐巴說起他的人生哲學。「人生劇本,一出生已寫好,每個人只是照著劇本扮演自己的角色。此生際遇,命中早註定。」
什麼?!我在心中偷偷翻了白眼,這樣會不會太消極,不是有句話說「人定勝天」?
「蓮霧樹一出生就註定是蓮霧,不會結出梨來;蓮霧不會變成梨,不過,好好努力卻可以長成『黑珍珠』。」他舉例說。
嗯,聽來有理。
「所以,你只能順著命運安排好的潮流走,水到渠成,不用急、也辦法急著做什麼。」歐巴看著我殷殷期盼的眼神,給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唔,這段話像九把刀的「慢慢來,比較快」。
等等,以上有說不是等於白說嗎?你還是沒說清楚要走哪條路。
「不然,問指南宮。」我需要一個答案。
「呵呵,」歐巴笑了,「指南宮不會告訴你該做哪個決定,很抱歉,你得自己做決定。」他低頭看了看手錶,「走吧,我請你吃午飯。」
阿德勒說,雙人共舞沒有要跳到哪個目的地,現在是一切,剎那即永恆。遠距離相處的朋友,請好好把握見面每一刻,也請別惦記著下次何時會再見,因為,你能做的,只有專注在當下。
一朝一會。
我們在校園裡的文學咖啡館坐了下來。
「我看過你的文章,寫得好深刻,不簡單,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此清晰地描摹思緒。」歐巴喝了一口果汁之後開口。
回想起那時邊打字邊拭淚,我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訕笑。
「不過,我覺得,你過得很⋯⋯壓抑。」歐巴邊說邊拿起總匯三明治。
「啥?」我假裝喝下一口熱紅茶來掩飾內心詫異。自以為活潑開朗樂觀外向積極進取認真負責刻苦耐勞。壓抑?!是在說牧羊被海扁的蘇武還是延禧的攻略和我八竿子打不著吧。
「對,你太壓抑,你把情緒都壓下去了。」歐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我平淡地回答「喔。」生平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講我,壓抑,這什麼鬼?!看來得好好想想。
一時語塞接不下去,只好轉移話題。「不是說要易經卜卦嗎?幫我看一下嘛⋯⋯ 10 月 23 號,農曆生日剛好就在中秋過後一個月,一個深秋的月圓之日。」
歐巴拿出手機點開專用 App 一邊輸入資料一邊說:「這些年來,我鑽研易經已練得爐火純青,練到可以從卦象看出一個人一輩子的輪廓樣貌。連我的小孩長大幾歲會進手術房開刀都算得出來。」一席話聽來功力深厚。
歐巴盯著手機螢幕若有所思,我則屏息以待。
「嗯,你的個性看來就像,一個—小—孩。」大師終於開了金口。
吸了一口紅茶,差點嗆到。「啥?」白眼白眼。 說是少女還可以接受,怎麼可以說人家是幼稚鬼?
「像飛哥的卦象也是小孩子。」歐巴馬上補充說明。
不過,你說飛哥是小鬼頭,倒非常精準⋯⋯難不成,我真的很幼稚。換句話說,是一個又壓抑又還沒長大的小孩?天啊,從來沒想過自己是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這樣。
人家好歹也是醫院的主治醫師加母親身份的一位專業人士。「那個⋯⋯咳,咳。」不知該從何處反駁,女士只好舉起手優雅地撥開額前瀏海,不服氣地挺胸坐直。
歐巴又低頭滑起螢幕,「你很有文采。」。
女士這次露出滿意的微笑。對,很準。
「今年是變動的一年,全盤劇烈變化。」接著他抬起頭解釋一年當中有兩個運勢轉變的時機點,一是過年、二是生日的前半年。
過年之後,人事異動;而年長一歲的運勢會從生日前半年開始變動。
「農曆正月十五之後才是真正過完年,因此國曆三月運盤才會開始啟動。你的生日前半年,大約在四月清明節後,不是清明節是落在清明節之後的半個月,從那個時候開始算,直到生日前長達半年時間將遭逢巨變,等到十月底生日塵埃方能落定⋯⋯看來,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待時機,就等吧。」歐巴堅定地下結論。
又是等,什麼都不能做,失望。「可是,我好累。」直挺的雙肩突然垂下。
「怎麽了?」歐巴關切的眼神掃過來。
「呃因為這陣子⋯⋯搭乘時光機於時空中忙碌穿梭。」少女 α 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歐巴放下水杯,「你看過『星際效應』嗎?一部電影。」
我搖頭。當然沒聽過,過去這些年,我住在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與世隔絕的桃花源,那裡沒有麥當當,更遑論電影院。
歐巴講解劇情大綱。
一個小女孩,她的爸爸是一位太空科學家。爸爸和隊員們被國家計劃派遣到外太空,為了人類未來的生存,他們搭乘太空梭在宇宙中找尋可以替代地球提供居住環境的另一個星球。
不過,父親再也沒回過家,她變成沒有爸爸的小孩。
小女孩長大也成為科學家,為了找尋父親展開一連串的搜尋計畫。她回想起,自小,家中書櫃裡的某些書會莫名其妙地掉落在地上,經過重重挑戰,她解開了書本掉落之謎。原來,爸爸在宇宙旅行進入時空黑洞回到家中,把書本從櫃子推出,留下文字線索,讓女兒找到他。
「你知道時空黑洞嗎?」歐巴問。
不確定,我搖頭。
「時空黑洞就是蟲洞,@#$%^&*!~@#$%^&*!~~@#$%^&*!~~~」坐在對面的學者大費周章地解說。不過,剛剛那段長達十五分鐘的教學內容對我的腦細胞而言,就像只經過了一秒的空白。
時間隔了一秒,我點頭。
鍥而不捨地努力下,父女終於相會。不過,此時,女兒已經成為滿面皺紋,白髮蒼蒼,躺在床上的老奶奶;父親的樣貌卻停留在當年分別那一刻,女兒還小時。
英俊挺拔的帥哥爸爸對上年邁體衰的奶奶女兒,相思多年好不容易見面,但已逝的空白回憶已來不及填補。
時日不多的女兒只剩下最後一段可以和父親相處的時間。
等了一輩子終於相遇,她卻讓他走。老奶奶要帥哥和另一位閃亮女隊友一起回到外太空,找尋屬於他們人生的幸福。
蝦咪,書本會平白從書櫃裡掉下來?
我一邊咀嚼漢堡排一邊聚精會神地聽著,不過,明明字字是中文怎麼通篇聽不大懂。「哦好深奧的一部電影,發人深省。」我趕緊附上不懂裝懂的影評。
緩緩吸一口氣,思緒從外太空回到地球。
「學長,對於我下一步的人生你有沒有什麼意見?如果是你,你會怎麼抉擇。」又回到我的煩惱。
「回家吧。」歐巴說出看法。「一個人帶小孩太辛苦,對你而言,西部不論是小孩教育資源或家人朋友支持都比較好。爸媽老了,多陪伴他們吧。」
辛苦?爸媽老了?我不覺得。怎麼今天歐巴口中的我和「我以為的自己」完全不相同?
不過,情感上實在捨不得踏出桃花源。「或者,待在原地不動,也是一個選擇。」我試探地問。
換作歐巴搖頭。「你不會待在原地,卦象上『動』的趨勢已成,留不住了。」
哇有問必答這麼神。
「學長,那,請問⋯⋯我親愛的在世界哪個角落?」忍不住拋出心中最大疑惑。
「這可以算出來,不過需要花一點時間卜卦。」大師答應要給我一個答覆。然後他再次低頭看了一下手錶。「走吧,我送你回家。」
兩人相識以來唯一一次午餐約會,默默劃下句點。
臨下車前,我緩緩轉頭對他笑著說:「謝謝,請保重,祝福你。」
再一次,我慎重盯著那熟悉的臉龐,把太陽輪廓深深刻畫在腦海裡。
如阿德勒所言,我沒問你何時可以再見,因為,我想不出,可以約你的說辭。
隔天黃昏。
「叮咚~」Line 來了,大師果然守信。
點開畫面,歐巴先再次重點複習「人生劇本」、「蓮霧、梨與黑珍珠」的故事。
接著說,「以下是卜卦結果,我想你有足夠智慧成熟面對,所以直接告訴你。」
快速掃過內容大意,我是一個重義氣的好朋友卻不是容易相處的好伴侶。
我的口舌之快會把對方殺得片甲不留,除非對方也是伶牙俐齒的「師」字輩,不然兩敗俱傷。
老是喜歡金錢觀念不佳的男人,結婚就等著破財。
桃花來來去去,就到了更年期⋯⋯再用力看一次,什麼⋯⋯「更年期」?!
總結建議,顧好自己和小孩。
啊~跌進深淵,重力加速度讓我忘記本來多鐵齒。
字字唸起來很沈重,卻又說得一點也沒錯。
腦海畫面是兇惡婆娘咄咄逼人得理不饒人的刻薄嘴臉。瞬間慚愧。
(跪)法官大人,小的知道錯了,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哭)
會破財?可是,我才決定丟掉婚前協議書。
時間不夠用,老,死,GG!
大腦試圖扭轉情勢。鎮靜,對,歐巴有強調,劇本早已注定,不須強求,努力當「黑珍珠」就好。
定睛往下瞧。
太陽歐巴說他曾去指南宮請示感情,拿出寫著我的名字的紙條,只得到兩個字,「沒有」。
對於這輩子有機會和解,他由衷感恩,畫面傳來最後一句,「誠摯地謝謝,請保重,祝福你。」
天搖地動,崩塌潰堤。
忍不住自問,到底怎麼把人生過成這樣?若說人生是由一個個「抉擇」堆疊而成的,那在每個選擇的當下,到底做出了怎樣的決定,得到這般結局。
眨眨眼,再確認一次內容,意思是說劇本裡沒有寫到「和親愛的相遇」這一章節嗎?親愛的,我以為你在前方路上等我,但如果不是呢?你在別條路上,不管我再如何奮力都追不上。
在那一刻,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失守,喪失對於人生選擇權的信心,因為那個腳本讀起來就像「無法天長地久」,腳軟。天啊,誰能告訴我,到底,下一步要「選擇」哪一條「正確的路」才能找到你?
「怦怦,怦怦⋯⋯」監視器螢幕上剛恢復跳動的少女心再度成為安靜的一直線「嗶⋯⋯」。
*
二零一八年・叁月
再會巨蟹男。
賈太太難得回小鎮,一起在大池邊散步。
「好孤獨,我不想再這樣,是不是該走了。」我面露哀傷。
「如果你覺得自己一個人很孤單,那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孤單,不會改變的。」賈太太搖頭接著說:「就算你回家,身旁多了家人環繞,只會更孤單。」
是嗎,就算跟很多人在一起,還是會孤單,不論去到哪裡都一樣,不就沒救了?
「怎麼辦,該往東還是往西,該向左還是向右,因為,我不知道親愛的到底在哪裡。」
「不管東南西北,只要有緣一定再相會。」賈太太斬釘截鐵地說。
意思是順著緣分,往哪兒走都沒關係嗎?
往前循著蓮花池畔繼續走幾步,我提出第二個「沒救了」的問題。
「其實,我們一直有聯絡。怎麼辦,真的很想再見他一面。」沒時間了,既然不知何時會走,必須趕快完成願望清單。
我決定,這輩子一定要向巨蟹男當面道謝,還有,道別。
「他對你⋯⋯有意思嗎?」賈太太輕聲問。
怎麼賈太太的眼神暗示著相反的意思。「嘿⋯⋯我不知道。」我不想得到失望的答案。
「你連別人喜不喜歡你都分辨不出來哦?」賈太太斜眼瞟過來,講起科學分析推論,「嘖,老天爺是公平的,一定是我在少女時代練習談戀愛的時候,你在埋頭練習測驗卷。」
急忙點頭,對呀,我的頭上沒有裝設感情雷達,從小就書呆子一枚。
「要不要幫你鑑定一下?我看人可是神準。」賈太太露出得意的表情。
好啊,真是救命恩人,我急忙雙手恭敬奉上 Line 和他的 FB。
時間又過了長達一世紀之久⋯⋯。
「嘖嘖嘖⋯⋯沒救了,對話都在討論玫瑰,看不出任何曖昧,只是普通朋友。」賈太太嘆氣搖搖頭,把手機遞回來。
暈。這可是煞費苦心多次找谷歌大神商討才編出來的最新台詞,玫瑰種植扦插嫁接高壓播種法⋯⋯唉,豈不白白浪費了,沒想到書呆子搭訕技巧這麼弱。
「他是一個多情、溫暖、不會直接拒絕別人、感情豐沛的人⋯⋯不過,對你沒意思。」賈太太怕講不清楚似地再捅一刀。
嗚⋯⋯內心傳來哀嚎。
不過,別小看天蠍的決心,聰明的腦袋此時早就另有盤算。
因為,這回,老天爺又幫我看好見面的日子了!就在月底,打算參加手帕交婚宴的那個週末假期,喜酒的地點恰好就在巨蟹男工作的城市。
他在市郊投資了一間小咖啡館,請來專業達人沖煮手工咖啡,我想,去哪裡坐一坐,碰碰運氣,或許可以「巧遇」不定時出沒的咖啡館老闆。
我老實供出「秘密作戰計畫」。
「去朋友開的咖啡館喝咖啡,很正常,想去就去啊。」賈太太一派輕鬆地回答。
「可是,我一個人帶小孩去好嗎?」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賈太太想了想,從包包拿出手機,低頭確認行事曆,「唔,那週很巧我剛好也要搭火車到那個城市聽演講,第二天有空,不如,就陪你一起去吧!」
耶,太棒了,抬頭望向大池周遭的蓊鬱青山,厚厚雲層剛散,天空中透出金色耶穌光。
「既然,你這麼想衝就衝吧,人生難得遇到幾次想衝的機會。不過,我覺得你們只是朋友,沒—什—麼好特別提起的。」賈太太擔心有人會惹禍似地再三提醒。
嗯,我開心點頭。
老天爺、星星、宇宙愛與幸福的能量,請幫幫忙,讓我再見他一面吧!
每逢夜晚降臨,我就抬頭仰望浩瀚夜空,高舉雙臂,在心中虔誠祈願。
*
一大早,穿著黑藍色寬擺裙的我、小孩和賈太太就出現在鄉間莊園「人生咖啡」的大門口。
從木頭柵欄望進去是一座典雅的日式庭院。走進去,紅粉美人梅站在門口笑得燦爛,深奧的枯山水在前院一隅張望,嶙峋老松盤結身軀屹立在後院。
整棟小館透露出一種寧靜美好,看得出主人獨到眼光和細膩心思,風兒要是恰好飄過也會想在此安眠。
時間還很早,我坐在前院小水池邊看著紫色鳶尾花,思考人生到底該何去何從。
正發呆,眼角突然瞄到一位穿著白色汗衫的路人朝柵欄靠近。
「早安!」阿伯隔著柵欄大聲地向我打招呼。
我抬起頭來,看來是一位一大早出門運動的老人家,「早!」我回話。
「這附近風景很漂亮,可以散步逛逛。」阿伯親切地推薦觀光景點。
嗯,我只是點頭。
不過阿伯親切的笑容看起來好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一面,讓我想想。畢竟身為中醫師,望診可是我的專業。
啊,對了⋯⋯來幫巨蟹男搬家的阿伯!我倏地連忙起身立正鞠躬,「伯父您好,我是A醫師,您兒子的朋友。」
阿伯也愣了一下,突然伸手拍了拍後腦勺好不容易想起來似的,穿過大門邊靠近邊笑著招呼「啊,你是A醫師吼,稀客稀客,歡迎貴客,大駕光臨。」
「你點餐了嗎?」阿伯問。
「還沒有。」我搖頭。
阿伯大聲吆喝,「那好,咱們走,我先帶你們去附近的腳踏車步道繞一繞!」語畢,快步走去牽來停在莊園裡的三台鐵馬。
盛情難卻。
阿伯在前方領軍,不時伸出手比劃著路邊的景物,就像高舉小旗的導遊拿著大聲公做著專業解說。「咔噠⋯⋯咔噠⋯⋯」我跟寶貝騎在後面。
望著老人背影。
就是這一刻!天呀,願望實現了。偷偷假想一幅祖孫三人享受天倫之樂的畫面,女人帶著小孩陪著心愛男子的老父親一起在田邊小徑散步⋯⋯真希望自行車步道沒有盡頭。剎那即永恆,我在心中默念「呼—吸—」,恨不得把清新的空氣和這幅美麗的風景烙印腦海裡。
隨著車道繞一個大彎,眼見咖啡館就在不遠處,阿伯突然在路邊一棟白色小屋門前緊急煞車,他指著那間前院種著玫瑰的屋子說:「這我家,要不要進來坐?」阿伯的老家在南部,想來這是巨蟹男上班地點附近的房子。
「不好意思,那就打擾了。」我抿嘴笑答。
阿伯拉開紗門,他人還站在門邊就扯開嗓子大喊:「老伴,快出來,有客人來了。」
老婦人急忙從後方廚房走了出來,身形和我印象中的一樣。不等阿伯介紹,我就主動開口:「伯母您好,我是 A 醫師,您兒子的朋友,我們曾經在花園見過,那次您還教我把凋謝的花蒂拔掉,玫瑰才會長得好。」
光一面之緣伯母會想得起來嗎?
不過,她還是笑著點頭,親切地招呼我和小孩。
「 A 醫師,妳嚐嚐看,我新學會的手沖咖啡。」她遞了一杯咖啡過來。
她又看向女兒,「小妹妹應該不喜歡咖啡,阿嬤幫你熱牛奶,好不好?」
「不好意思,麻煩您老人家。」Yes ! 我趕緊點頭。
就是這一刻!天呀,願望實現了。偷偷假想一幅祖孫三人享受天倫之樂的畫面,女人帶著小孩陪著心愛男子的老媽媽在客廳聊是非⋯⋯真希望這杯咖啡沒有盡頭。剎那即永恆,我在心中默念「呼—吸—」,恨不得把咖啡的香氣和窗戶外清晨的陽光烙印腦海裡。
坐了一會,想起賈太太還在咖啡館等著,我起身彎腰向兩位長輩告辭。
望著老人慈祥面容,突然惦記高山那一頭的年邁雙親,唉,已經很久沒有好好陪伴他們兩老了。
回到咖啡館,此時賈太太早已和咖啡達人小美聊開了。
小美,綁著一頭捲髮馬尾,看上去和我年齡相仿,多年來卻已經在東西兩岸多處咖啡館工作過。她藉著轉換不同的工作地點,學習不同咖啡沖調法、認識各種社會階層朋友、體驗當地人文風俗民情。
哇,多采多姿的人生;反觀我的生活圈這麼狹隘,像井底之蛙。
當我們正享受台東電光產地限定的淺焙咖啡和現烤貝果時,阿伯提著一袋香蕉過來了。
「你們吃吃看,自己種的,特別好吃喔。我兒子最喜歡吃這種黃胖胖的芭蕉。」阿伯邊坐下來邊招呼我們。
我介紹賈太太給阿伯認識。賈太太見識廣博,十分能聊,大夥很快就熱絡起來。
「阿伯,聽了這麼多你兒子的故事,怎麼都沒看到他本人?」不知賈太太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露痕跡地戳了話題。
「喔這樣,好,我來處理一下。」阿伯馬上從長褲口袋掏出手機,低頭暗自打字。
大家繼續閒聊,經過廿分鐘,門開了,巨蟹男從我背後默默走過來,毫不猶豫地拉開椅子在我的對面坐下。
「早安。」他以主人之姿向大家打招呼。
我默默起身,幫他擺了餐具碗盤,他對上我的眼,輕輕點頭致謝。
全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兩人,一場共進早餐的約會。
就是這一刻!天呀,願望實現了,剎那即永恆。
我介紹賈太太給巨蟹男認識。賈太太見識廣博,十分能聊,大夥很快就熱絡起來。
「你喜歡攝影嗎?牆壁上這張月光海的相片好美,哪裡照的啊?」不知賈太太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露痕跡地戳了話題。
「貓公,台 11 線上有名的拍照景點。」這回巨蟹男直爽報出地名,我急忙低頭拿出手機搜尋地圖。
原本還以為心中秘密已石沈大海,這輩子直到老死終將不會得到所在地點的答案。啊⋯⋯月光海,我的月光海,在魔法光輝裡撒下骨灰重生的月光海,那個魂牽夢縈令人糾結的秘境。就是這一刻!天呀,願望實現了,剎那即永恆。
咖啡館裡擺放許多攝影作品,張張精彩,驚鴻一瞥瞬間透散出光影溫度,我老是覺得從他的視角看世界,萬物都上了濃厚色彩,感動人心。
賈太太聊起她的老公也熱衷攝影,聊起他們夫妻的夢想就是開一間咖啡館,聊著聊著十分投緣,最後居然聊到要和巨蟹男合夥開分店。
在一旁默默聽著,天啊,原來有太多話題好聊,難怪「玫瑰」議題當場示弱。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推移,賈太太看著時鐘說:「我先生的火車快到了,要不我請他租摩托車過來。」賈先生一下班就依計畫趕火車來會合。
「要不我開車去接他,順便買午餐回來。 」聊得很起勁的巨蟹男提議。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了。」我抿嘴笑答。
就是這一刻!我坐在心愛男子車上副駕駛的位置。
就是這一刻!午餐約會,我再次幫他擺了碗筷。Bravo ! 一天約會兩次, 老天爺,謝謝您。
沒想到他們三人一見如故,相逢恨晚,天南地北聊了開來。
他們拿起單眼徠卡底片膠卷,原來巨蟹男的攝影老師就是在藝文界頗負盛名的張大師。
誰?我白目。
他們逛到伊萬里有田燒古董陶瓷名店,「拜託,那很貴耶。」「當然貴呀,我哪買得起。」
什麼燒?我耳背。
他們走進瀨戶內海豐島美術館,「建物本身意象強烈,內心強大衝擊。」「那個地點很難找。」
在哪裡?我迷路。
在一旁默默聽著沒出聲,井底蛙卻默默難過起來,自慚形穢。
過去到底是怎麼白白過日子的?一點興趣嗜好或旅遊探險都沒有,好討厭人生虛度,好討厭一無所知,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聽說你換了工作地點。」不知賈太太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露痕跡地戳了話題。
「其實,我也不想被調走。」巨蟹男有點失落地談起因調職中斷的夢想計畫,原來,他也不願意離開。
就是這一刻!突然釋懷,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為了他的走感到傷心,他本人更加痛苦。
不知怎麼聊的,他們突然聊起了前院那兩棵相互依靠的苦楝樹,「看那兩棵苦楝的枝椏糾結成那樣,哇,真是好一段苦戀。」不知賈太太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露痕跡地戳了話題。
「唉,這就是人生。」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們一直喝著咖啡抬槓,已經聊到一種默契了。巨蟹男搭腔,「人生,其實比咖啡苦。」
我突然感傷地接話,「我到去年才明白,人生有些東西比讀書還重要。」
「這點道理,你這麼大才知道?」巨蟹男的眼神轉了過來,「你一定是太好命。」
我默默拉起嘴角上揚裝笑沒吭聲。好命?才不,我只是反應遲鈍罷了,一口氣花了好多年時間才體會。
「對呀,像我老公,也是太好命。」賈太太急忙打圓場附和。
也不知怎麼了,我突然又抬頭對上巨蟹男的眼悠悠說道,「在《斷捨離》書中寫著,人會停下來不再向前有三個原因,逃避現實、執著過去和擔憂未來。」然後接著說,「我打算離開原本的工作了。」巨蟹男默默地看著我,不發一言。
滴答滴答,光陰流逝,已經黃昏。
心中忐忑不安,此行最大目的還沒辦成,我是來道謝和道別的。
眼見時鐘指到下午四點五十五分,已經遠遠超出預計停留時間。不行,再不說,此生就要錯過。
我鼓起勇氣開口:「謝謝你,你的文章讓我重生。」其實,我想說的是「你」,謝謝你,謝謝你的溫暖美好,讓我宛若新生。不過,我想起了賈太太的耳提面命,千萬不要惹事生非。
「顯然你誤會了,那些文章充滿哀傷,應該會讓人想死。」巨蟹男故作輕鬆地說。
我知道,但我不能說是因為你本人的關係。「不,還是謝謝你的文章,如此觸人心弦,讓我學會珍惜當下並且與過去和解。」
我再度鼓足勇氣提起月光前夫和老闆,一邊卻瞄到他低下頭滑手機。
「拒絕」,我在他身上讀到「拒絕」的訊息,好哀傷。
看著他低頭不發一語,我只好鄭重地在內心獻上祝福。
好的,就此「道別」了。
有幸擁有這一整天難得的回憶,我再次感謝老天爺。
就這一刻,終結心願。
大家起身收拾杯盤,恰好聽到一旁的小美正跟她的老闆巨蟹男討論預備離職前往下一個鄉鎮的計畫。
「如果你一個月後離職,我的咖啡店就要關門大吉了。」巨蟹男苦笑回應。
我不免感慨人如萍水相逢。
不過,豎起耳朵,聽得見離職原因和巨蟹男的母親過度干涉店內運作有關。
「你這樣不行,還是要和你媽溝通,不然以後你太太怎麼辦?」熱血心腸的賈太太突然不由分說地衝向前加入戰局,快狠準踩住巨蟹的痛點,殺得我措手不及。
我驚嚇,交淺言深。
在巨蟹男的文章裡,他的雙親觀念傳統管教嚴格,媽媽一生為子女犧牲卻強力拆散他和初戀情人的戀情,想來母子親情萬分糾葛非為人道。
果然,巨蟹男當場垮下臉。「你走吧。」主人下了逐客令。
接著,我也不知道中了斷捨離什麼毒,從懷裡取出主人稍早送給一人一本的張大師攝影集,「謝謝你,不過,還是還給你,我不知道何時就要打包搬家,不方便拿走。」
「你若不喜歡就把它丟掉,不用解釋。」他的語調冷漠,好似以生氣來掩飾受傷的心。
我錯愕,退還禮物是不是太傷人。
空氣凍結氣氛尷尬,客人正打算默默離開。
「等一下,我採一朵花給你。」他對著女兒喊著。
巨蟹男的臉部線條突然鬆懈回過神,以主人身份送客。
他到前院剪下一朵紅玫瑰走回來,然後蹲下來符合女兒的視線,「來,送給你,希望你今天玩得開心,這是小女生限定版的喔。」他故意提高語調搞笑。
我也忍不住在他身邊蹲下來小聲打趣說道:「你這樣⋯⋯,她媽,會誤會。」
啐,她媽的已經誤會。
天色微暗,我發動引擎開車送賈氏夫婦去趕火車。
賈太太聽了我的解釋,不由得皺眉說:「A醫師,糟糕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和他媽的關係這麼複雜,我是不是太多話了?」
我握著方向盤聳了聳肩,「沒關係,事情既然都發生了,也只好這樣。 」我八成也是垮著臉面露傷心。「聽說,巨蟹男已經離婚,有一個小孩,離婚理由是他太太屢勸不聽刷爆卡。」
我知道,卡債人生有多慘。
「謝謝兩位今天來陪我。」我在車站和賈氏夫婦珍重道別。
天色已暗,繼續趕路。天色太暗,不敢抄小路,只能沿著彎彎曲曲公路在深山蜿蜒。
保持警覺瞪大眼緊盯馬路前方,好累。漆黑中錯過快速道路岔路只好緩慢行駛,這下不知要走多遠,馬路中突然出現反光路障,疾速打方向盤靠右,驚險。 我瞄了後座一眼,女兒一路睡倒。
總算回到家門,天上星星好亮,夜已深。
那天清晨,在睡夢中驚醒卻無法再入眠。好睏,我坐起身子在床上想著,平常很難在鬧鐘大響之前醒來,或許是咖啡因,人生咖啡喝太多。
沒想到從那一夜開始,我再也沒辦法安穩進入夢鄉。
早上,打起精神認真工作。
傍晚,到小學運動場跑步。
一邊跑步,心裡卻煩惱著,明天還有美樂蒂老師的邀請,一場難得的咖啡講座,要不要赴約?
美樂蒂老師,一位音樂老師,是我新「認識」的朋友,我常覺得我們兩人的巧遇是出於某種特殊安排。
不久前的一個下午,火車到站,我們兩人正要前後走出普悠瑪的車廂,車門卻像故障似的,隔了十秒才打開,而就在那十秒,我們突然對話。
走過月台地下道要上樓梯時,我告訴她:「很高興認識你,我的名字叫 A 醫師。」
「 A 醫師⋯⋯喔,你就是A 醫師?!我有看過你寫的文章。」她眼睛睜亮地說著。「我有朋友在你的文章按讚,然後我就看到你的 FB 。」
呵呵,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用自創的五感音樂幫助小朋友平衡協調身心發展,我說那聽起來和中醫的五感治療相似。
音樂班的小朋友今日臨時請假,多出一小時空檔,因此我們又走入車站旁的小咖啡館。
聽起來,大我十歲的美樂蒂老師也有許多生命愛情故事,不過,她落落大方散發出亮麗光彩,人生的苦難彷彿沒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和她談天有一種心胸豁達的感覺。
哇,這輩子從沒這樣和「路人」馬上變朋友的,少女 α 太想擁有一個無限可能的開放人生。
在小學運動場跑步,一股厭惡感油然升起,討厭被工作塞滿的日常,沒有休閒嗜好、沒有從容優雅、沒有辦法改變,這不是我要的人生,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掙扎許久,傳了 Line 回覆。「明天若有空檔,我會盡量參加。」
太討厭了,於是隔日我死命擠出空檔赴約。拿起車鑰匙,兩日來懸著的心卻一直放不下,出門前,硬著頭皮傳了 messenger「不好意思,那天帶朋友喝咖啡叨擾了。」
駕車來到約定地點,又一個饒富禪意的清水模建築,雅緻庭院外掛著小小不醒目的招牌,「天邊」,我在心中暗忖,哇,當代咖啡館的店名都這麼寫意嗎?
此處戒備森嚴門禁隱密,一時不得其門而入,好不容易才闖入另一個空間,「抱歉,我遲到了。」我坐下來,美樂蒂老師把我介紹給大家。空氣中飄散著咖啡香,另有四名女客在場,氣氛輕鬆溫馨,品嚐大會已開始。
一頭俏麗短髮的老闆娘,人生資歷匪淺,舉手投足風韻十足,甫一開口妙語如珠。「來,這是特別為你留的。」老闆娘在杯裡注入剛沖好的藝伎,然後遞上一組杯碟過來,杯子外畫著小王子,狐狸則伏臥在碟子裡望向我。我斜眼張望,每個人的杯子都不相同。
嗨,狐狸,好久不見。我在心中默默向老友打了一聲招呼。
我們嚐了各式風味的咖啡,肯亞衣索比亞義大利日本的豆子彷彿在舌尖上跳舞。
喝得太開心彷彿醉了。最後,女人聊天的話題,又繞回愛情上打轉。
「愛情,不是靠追求得來的。」老闆娘語重心長地說。
我不解。幸福會在某一刻從天而降?那我苦苦追求的又是什麼?
時間過得很快,下一組預約的客人陸續抵達。
這一桌有人先離開了,只剩下我、美樂蒂老師和戴著蔚藍色貝雷帽的葛瑞絲。
「葛瑞絲是一位文字工作者、攝影記者,她有豐富的閱歷及採訪經驗。或許,你有問題也可以向她請教。」美樂蒂老師向我介紹眼前這位小我十歲、氣質出眾的慧黠女子。
這次我豪不猶豫地向初次見面的智者開口,少女 α 太想過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開放人生。
葛瑞絲優雅回答,外在的表象只是個人內心世界的投影。
我震驚。的確,或許,我不是真的喜歡巨蟹男,我們真的不熟,我只是喜歡他「看起來的樣子」。我只是渴望變成那樣的人,隨性率真,無拘無束,大膽做自己。
葛瑞絲優雅回答,不要再主動聯絡。
美樂蒂老師在一旁點頭,「如果他有意思,一定會主動聯絡;如果他沒主動聯絡,就代表那不是愛情,不需強求。」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A 醫師,送你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最後,美樂蒂老師分享了她的祝福,「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在天邊歡笑聲中,女仕們飲盡最後一口咖啡。
回到家,我打開手機一看,這次 messenger 倒是很快就有了回音。
總共只有兩句,依舊簡潔俐落。
「沒關係。」
「沒有下次了。」
我心慌。這就是用文字聊天的壞處,完全讀不到語調和表情。
生氣憤怒哀傷失望調皮玩笑,隨意選一個配上去會得到截然不同的解讀。
我意亂。這下完全不知要從何回覆,身為女人的第六感直覺卻暗示我,「他生氣了」。
不要,不要連朋友都當不成!心中浮現星星王子的淘氣笑臉。
我的心竭力納喊,拜託,不要到最後連「當朋友」的心願都破滅,我知道,我們會是很好的朋友⋯⋯。握著手機,左手無法克制地微微顫抖,耳邊響起美女智囊團的叮嚀,「不要再聯絡不要再聯絡不要再聯絡」,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襲來,我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坐下來發愣,最終,只好默默放下手機,沒出聲。
隔天,巧遇學長夫人。
我避重就輕地描述難題。
她意有所指地開示,放下。
「可是,友誼怎能戛然中止。」我真的不想停在一個莫名的休止符上,我不想這樣。
「沒有,沒有就沒有啦。」她開口大笑:「你的戀愛經驗值是不是太低了?」咦,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
接著她又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堅定地看著我說:「放下,放下就放下了。」
放下?我坐在餐桌前發呆一會,緩緩放下手中的馬克杯,細細嚐一嚐舌尖的苦味,忍不住自嘲了起來。「愛情,其實比咖啡苦。」
那天,久別重逢的老友陪我一起喝著,我一吐心中困惑:「親愛的狐狸,我想請問你,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被豢養嗎?」
再會,巨蟹男。
*
二零一八年・肆月
該死清明節。
光陰虛擲,轉眼成空。
我奮力轉身,想要甩開魯蛇,一尾自我感覺良好的魯蛇,他卻緊緊巴著我不放。
還有許多事要做,快,片刻不容蹉跎,從東岸飛奔回家。
「滴答滴答,來不及了。」到底有多久沒陪爸媽?久到想不起來。
連假第二天,訂好旅館,殺上清境莊園,記得小時候全家歡樂出遊常一起來看羊咩咩。
出發前,心中有個聲音響起:「清明雨,欲斷魂,諸事不宜。好累,在家休息吧。」
我捂住耳朵。
到底有多久沒來?久到想不起來。腦中記憶一片空白,站在櫻花樹下卻感到淡淡哀傷。
「你最後一次是不是和月光男子來的?」母親表情複雜地站在一旁推理。
好像是,可是為什麼我想不起來?
少婦懷裡抱著粉紅襁褓娃娃,空氣稀薄,除了冷,還有一些爭執哀傷懊惱勉強。
我難過地想起來,的確是。
舊地重遊,打算重溫童年舊夢,卻變成惡夢再現。
「滴答滴答,來不及了。」辭祖,不能再拖。
出發前,心中有個聲音響起:「清明雨,欲斷魂,諸事不宜。好累,在家休息吧。」
我捂住耳朵。
父親駕車在鄉間田野曲折拐彎,其實不用 GPS,我認出了路。
景物依舊,人事已非。
坐在客廳等候客人的兩老看來十分硬朗,眾人言談間客氣有禮,彼此身份卻尷尬突兀。
客套寒暄中,終於找到插話縫隙,正式向生者道謝及道別,心跳快。
走進神明廳,拿著香的手顫抖,低聲背誦台詞,正式向亡者道謝及道別,心跳亂。
最後只剩一件事。
「延宕六年的債務,是否能算清?」父親低調開口。
拜託,把帳了結,紅包也行,了無恩怨,互不相欠。這半年來,多次向月光男子誠懇請求。
「唉呀呀,這不好算。」兩老迂迴回答。
父親向我點頭示意,父女兩人迅速交換眼色,恭敬起身告辭,心意冷。
「滴答滴答,來不及了。」
連假結束,斜倚在火車座位上,遙遠長路漫漫,胸口發悶心臟刺痛,呼吸急促全身無力,眉頭緊蹙。好累,我好想休息。
斷捨離1。有人在大掃除之後,結婚;有人在大掃除之後,離婚。
動手瘋狂整理。櫃子裡擱著的這些物品難道平常都視而不見?自責,怎麼可以容忍這些「過去」佔據「現在」?痛哭清掉前夫一切「遺物」。
轉念,與自己和解2。小孩與父母親之間的能量流動會影響未來的家庭事業。
寶貝與父親的關係也很重要。雖然,我尊重他們的相處時光,但是書上說,媽媽不能由衷善待孩子父親時,寶貝還是會受苦。
糟糕,來得及嗎?如果媽媽失去發自內心的溫柔喜悅,小孩會感到受傷。可是,叫我要怎麼跟前夫談笑風生,太傷人。
當下的力量3。錯誤結合的不幸福父母造成小孩心靈偏執。
不幸福家庭所養育的小孩也不會幸福。心亂如麻,這段已經讀不太懂。我闔上書,只活在懊悔。
清明節該死。
*
黃昏,到橘貓家溜噠。
橘貓家位於山坡地勢高處,視野極佳,小鎮風光,一覽無遺。
有時夜裡,我也喜歡待在這裡看月亮和星星。
那天,一如往常,我又在他家廚房出沒,橘貓太太一邊洗菜一邊陪我抬槓。
「負責三餐就是我的工作。」橘貓太太邊說邊挑著高麗菜葉。
「人家也好想待在家裡煮飯。」懊悔,我到底何時變成工作狂?
「可是,我只能刷我先生的副卡。」這下,我不確定她是在抱怨還是在炫耀。
「嗚,人家也好想有一張無限卡。」懊悔,我確定這是在羨慕。
回家打開衣櫃,藍色襯衫藍色裙子。
藍色,我一度以為是大海的顏色;書上卻寫著那是男性的顏色,工作力量的顏色。
工作工作工作,為了工作,我錯過了每一年仲夏夜月光海。
我不想當醫師。
討厭,我不要當「先生」,太傻;為什麼不立定志願當「先生娘」,懺悔。
黑夜中,我高舉雙手向老天爺懺悔,「老天爺,對不起,我錯了,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改變心意了,請讓我嫁給醫師吧。可是,滴答滴答,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從混沌時空冒出來的魯蛇纏得人無法呼吸束手無策,要不就這樣靜靜等待天崩地裂。
拯救不了的遺世孤獨,漫漫長夜,心痛驚醒。
「學長,我好累,我好想休息。」我撐著眼皮,有氣無力地說著,胸悶心悸吸不到氧氣,已經好多天睡不安穩了。
「請假啊。」學長說得簡單。
「我沒辦法請假。」臨時提出休假對我而言很困難。
「聽說你去找過巨蟹男,那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搖頭,沒有。想到他低頭拒絕的那一幕,最慘的事,就是沒有事情發生。
「你有沒有想做卻還沒有做的事,一直懸在心裡?」學長淡定地說:「不管那是什麼,想做就去做,想說就說出來。」
點頭,好,我再想想。不過,我已經沒力了。
「下週要不要再去喝人生咖啡?」賈太太來訊。「聽巨蟹男說,他只做到四月底就要歇業。」
「所以,他沒有生我們的氣?」懸著的心,等到答案。
「你們夫婦去吧,我沒有要再去了。」
這下,我知道如何回覆。
坐在餐桌前拿起手機點開 messenger。
「很遺憾。」
「沒有下次了。」
他接話,「這就是人生。」
我想,他在笑。
終究,保住心願,還是朋友。
「我的人生也好想放長假。」我說出了懸在心裡的話。
「你可以的。」
我可以放假?什麼嘛,居然敢慫恿別人怠工,我也笑了。
*
「滴答滴答。」
清明節過後又兩週,一個四月底的黃昏,我一個人沿著藍色山脈的環鎮小徑散步,據說,運動可以幫助睡眠。雖然,兩條腿一直走著,但大腦卻不受控制不停思考著,人生。
路上忽然蹦出一隻兔子,穿著黑色西裝背心,右手拿著金色懷錶,就在前方一公尺遠。「來不及了。」他一邊跳躍一邊大喊。
這就是我和白兔先生的初次相遇。
出於一時好奇於是開口出聲喊他。「嘿,等等我⋯⋯。」
他卻頭也不回一路瘋狂躍進,正當我跨出右腳想向前追趕時,突然踩了一個空,地面不知何時出現一個大裂縫,我來不及煞車整個人往前仆倒向地心墜落。
A 醫師掉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她無助呼喊,親愛的,到底有什麼誤會?到底有哪些未完成的課題?
她閉上眼睛,灑落的淚珠往天空漂浮。
星星,請指引方向吧。
黑洞裡,只剩漆黑一片,如真空般,安靜地令人窒息。
沒有人回答。
參考書目:
1.山下英子:斷捨離,平安,臺北市,2011。
2.許瑞云:轉念,與自己和解—哈佛醫師心能量 2,皇冠文化,臺北市,2016。
3.艾克哈特・托勒:當下的力量,橡實,臺北市,2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