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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9/13

A醫師夢遊仙境_01道別


「你走了,總要給鄉親一個交代吧?」學長堅定地說著。
「喔⋯⋯好⋯⋯。不然,你幫我說。」我含糊回應。宇宙一片混沌,抖音在腦海裡以十倍速,不,以光速跳針播放。

「當然不行,要說,你自己說。」學長堅定地拒絕。
「喔⋯⋯好⋯⋯。」咕噥,一個小氣泡浮出水面破滅。
脖子扭曲癱在沙發海,我向地心下沉⋯⋯。

A 醫師明白,她壓根兒不會向大家說什麼,因為這會兒,連呼吸力氣都沒了。
如果已經沒有明天,今天還需要,道別嗎?

二零一八年・伍月

第一週,請假返家第五天。

一大早,天色微亮,拖著沈重步伐,一整夜沒闔眼,不,已經許多夜都沒睡的我,走到昏暗廚房倒了一杯水移到餐桌旁,在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對面坐下。
「爸,對不起。」我沈重開口,「我覺得不行了,我想,我需要去看一下醫生。」

父親領著女兒前往C大醫學中心。

喬伊大夫(Dr. Joy),C大醫學中心精神科主治醫師,年約五十歲,一頭灰色短髮夾著少許銀絲,白色醫師長袍下是一件藍色棉質襯衫打著領帶,講話慢條斯理,當笑起來眼旁浮起淡淡的魚尾紋,典型的紳士風格。曾赴英國攻讀心理精神疾病團體復健,專長是精神復健、創傷壓力症、憂鬱症。

頂著狂亂大腦,我試著以淡定口吻像菜鳥實習醫師向主治醫師回報病情一般,快速地交待「病史」。「我原本一直工作,三月底曾經清晨心痛驚醒,四月繼續工作、趕車,雖然人很累,但沒辦法好好休息。後來好像累垮了,躺在床上呼吸困難想睡卻睡不著已經很多天⋯⋯不,應該是一個月沒有睡好了。」

這就是我和喬大夫的初次見面。

喬大夫溫柔地點點頭,然後以慢吞吞的龜速「釐清案情」。
「所以,現在有上班嗎?」
「沒有,累到沒法工作,目前請假中。」我遲疑了一下,決定「配合辦案」說出實話。「其實,這陣子,我在思考人生……。」關於,離家千里好孤單、考慮搬家卻捨不得花東濃濃人情、如果離開舒適圈好惶恐還有四月初辭祖之後心悸。衡量醫師看診很忙碌,我試著濃縮劇情講重點。

「你的工作是?」
身為醫護專業還把自己搞成這樣,「⋯⋯中醫師。」我低下頭,不好意思地回答。

「一直忙碌工作,你根本沒有停下來欣賞花東好山好水?」
聊病人的生活型態?精神科醫師切話角度令我詫異。
「⋯⋯對。」心虛。雖然,我也溯溪衝浪浮潛泡湯跑豐年祭趕市集,但實際上趕車比較多。

「你打算回來台中工作,可是捨不得東部親朋好友?」
眼淚突然在眼眶吵鬧。

喬大夫默默從抽屜取出一大包衛生紙推了過來,我豪不客氣地抽起幾張。
「之前,因為工作,我和太太小孩也是分隔兩地,……。」出乎意料,他緩緩道出過來人經驗。原來他也曾經獨自一人在英國念書,後來選擇回家重新找工作,最終分離兩地的家人終於團聚。

再次詫異,眼前的紳士居然坦誠私事,就在初次見面?好開放的心胸。

「我想,你現在選擇回家是很好的。」他微笑,對著我身旁的老人輕輕頷首。「不然,再過十年你才後悔沒早點回家,也來不及了。」接著他轉頭面向電腦螢幕敲起鍵盤,「這樣吧,從最低劑量開始,這週,我先開一顆安眠藥和預防性的半顆血清素。」

「呃,」病患支吾起來「醫師,可是,我怕吃安眠藥就不能斷。」腦中浮現各個有在服安眠藥的病人臉孔。經驗中,治療效果再好,頂多是減藥量,根本無法完全擺脫。「那個⋯⋯我聽人都說藥一吃就上癮,沒聽說不用再吃的。」

喬大夫肯定回答:「一定可以停藥。不能停安眠藥是因為他們沒有遇見對的醫師。」瞬間雷劈悲喜參半。喜的是,眼前這位是胸有成竹的明醫;憂的是,過去的我豈不是庸醫?

他側身從抽屜取出 ipad 播放了一段影片,「這是我的病人花兩年時間停掉安眠藥的心得記錄。」畫面中一位七十歲面容乾癟的老公公歡喜述說他如何配合「放鬆吐納呼吸法」從慢慢減藥到現在停藥成功。

「我現在就教你如何配合呼吸。」喬大夫把椅子往後滑靠緊牆壁,雙手交疊放在小腹閉眼剩八分目,「吸—吐—。」
在示範吐納之後,他從抽屜拿出一張印著吐納法的單子擱在我面前。

「或許,這也是一個學習的機會,你以後可以用在病人身上。」他依舊溫和。
百感交集緊張混亂,身兼病患醫師雙重身分我匆忙點頭故作鎮定:「嗯,我也是這樣覺得。」

「那就下週見。」喬大夫把健保卡遞過來。
的確佔用很久時間,我急忙起身鞠躬道別。

走出診間,跟隨父親蹣跚腳步,望著老態龍鍾背影。喬大夫所言甚是,要是再過十年才發作就慘了⋯⋯到時,「誰」能帶我來醫院?


我不知道,我的身體怎麼了?

清早,藥效一過,睜開眼,天色朦朧,疲勞疲倦倦怠。離開床鋪,飄進廚房,喝水,勉強吞下麵包。馬桶上蜷著身軀,左肘彎曲撐住右手,右手握拳撐住額頭,面露掙扎,沈思久久。
天啊便秘!安眠藥常見副作用就是抑制腸胃肌肉蠕動,看來等一下要加胃腸中藥。我有藥師和中醫師雙執照。

雖說在休假,但人不舒服,也沒力氣做些什麼。不如這樣吧,出門散步,去找姊姊。姊姊夫婦是專業藥師,在我家附近經營一間社區藥局「好神藥局」。
姊姊家的後院有一塊小草地,桂花梔子七里香長滿圍籬,紅色小番茄爬上棚架,栗子南瓜在地上發亮。

「姊,怎麼辦,我最近才發現沒有休閒娛樂喜好興趣。」這幾個月一直試著找出人生該怎麼重新開始⋯⋯卻赫然驚覺,生活日常除了上班工作陪小孩玩耍,然後⋯⋯想破了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畫面泛黃遲暮老嫗枯坐發呆。

不想白白過一輩子,但是,我到底能幹嘛?

「姊,你有什麼興趣嗎?」焦急地打探別人的生涯。
「或許,就蒔花弄草吧。」姊笑著說。
「那⋯⋯什麼嗜好都沒有,怎麼辦?」我下意識地舉起左手搔頭。

姊姊打開玻璃櫃,拿出了一個由許多小積木組裝而成的綠色女神招牌咖啡店。「請看,這是我最近和小孩一起玩的遊戲。」

哇,她的休閒興趣充滿變化,真會安排人生,羨慕。小巧積木層層疊疊,變成一個悠閒時光的休閒小店。看來得耗不少時間和耐性才能拼湊成一方天地。

「要不要試試?」她坐下來拆開一個全新包裝的紙盒,示意我在桌子對面坐下。
「給你,這一盒是美女與野獸。」她一邊遞過來一邊解說。「先把積木分類放好,然後照著說明書一步一步來。」教學完畢,她拿起一個未完成的你家便利商店模型繼續趕工。

我沒有拼過這種小積木,或者,沒有拼過積木;拼積木有什麼好玩的?我一直不感興趣。不過,或許可以試試看,說不定可以發展為終生職志,反正,現在的我剛好很欠缺「嗜好」。

按圖索驥拼拼拆拆全神貫注地工作一會兒,好不容易完成底盤的一小角,突然全身沒力。「姊,我累了,先去沙發躺一下。」起身時瞄了一眼牆上的古董掛鐘,早上十點。

躺下來沒有比較好,這是怎麼回事?左手掌內側開始發熱,前臂肘上臂,肩胸喉嚨,一股熱麻沿著第四五指向內向上直衝向腦門越演越烈,腦中警鈴大作,我在心中吶喊,「糟了,心經!」這條路線就是中醫經絡標準的心經走向,我的職業病馬上下判斷,不,直覺告訴我,「這下心臟出問題了。」

躺在沙發上,微張眼,舉起左手反覆端詳,外觀看不出有任何異樣,閉上眼,彷彿火燒。這幾天都這樣,只是火越燒越大,發作頻率越來越高。
距離上次進入香甜夢鄉到現在一個月了,我的身體一直發出求救信號,「已經一個月沒睡,好累,不行,快抓狂了!」

安眠藥雖然能讓人看起來像「睡著了」,卻不能讓大腦進入深層放鬆階段,身體無法得到修復,因此醒來後沒有熟睡滿足感而疲勞仍在。它的作用機轉最後會使得體內與睡眠有關的神經傳導物質作用減弱變成不好睡,所以越吃藥反而會越來越難自行入睡,病人才會抱怨一直增加劑量越吃越重或出現突然停藥就絕對睡不著的戒斷症狀,無異於飲鴆止渴。

既然不能得到真正的好處,深度睡眠,又會上癮,不吃藥反而睡不著; 此藥看來弊多於利,長期服用乃不智之舉。

一定要做些什麼。
快!一定要做些什麼。
一定有辦法解決。

打坐、走路、走操場、赤腳踩草地、每天固定運動一到兩小時。
翻開書,重練穴道導引1氣功、破繭重生2能量操。

一個月前,打一開始,諸多「對策」就在我的腦海中狂轉,但是「失眠」海嘯席捲而來,巨大囂張,打得我毫無招架能力,終至滅頂。一個月後,緊湊的生活步調持續快馬加鞭,每當將近入睡就瞬間驚醒,躺下就窒息。

《靈樞・大惑論》:「衛氣不得入於陰,常留於陽,留於陽則陽氣滿,陽氣滿則陽蹻盛,不得入於陰則陰氣虛,故目不瞑矣。」這段文字是中醫古書《內經》裡講解失眠的原理。大意是說,天黑了,在經脈循行的「衛氣」要從白天的陽經通道進入夜晚的陰經通道,如果途中不能順利切換成夜間模式就會造成失眠。

傍晚,到小學操場走路。大家都說,走一走可以幫助睡眠。
越走越發胸悶手刺麻,抬頭望去四周灰色水泥叢林讓人目眩,緊握拳頭,壓抑搥胸衝動,呃,好不真實的感覺,全身發燙,腦中一直繞著「陽不入於陰,陰不入於陽,陰陽不相交。」天呀,陰陽離決,這下要怎麼治療?怎麼針灸?怎麼開藥?

天熱,到游泳池泡水。大家都說,游一游可以放鬆身體。
天呀,水怎麼這麼冰?中醫不喜歡「冰」,心臟恐怕無法負荷,對末梢循環不好,病情會更嚴重。「不然在泳池裡走一走,也算運動。」改變方針。
一邊走腦子也沒閒著,在資料庫裡掃過一遍又一遍,「還可以找哪位醫師?」。
泡進SPA 池,溫熱水氣氤氳裊裊,模糊了視線,看不清前方,剩下熱烘烘霧氣肆無忌憚喧譁:「就這樣離開小鎮嗎?該怎麼給一個交代?」水又太燙,害人心跳加速。


有了,找寶醫師。
「我知道,我有過類似的經驗。」寶醫師把完脈,語氣之淡定,著實嚇我一大跳。

他說起故事。
雖說自家是三代中醫,但他年輕氣盛喜愛漂泊,受青山浮雲吸引,於是在後山成家立業。病患絡繹不絕天天上門求診,從早到晚,時光不知不覺消逝,轉眼間,二十寒暑已過。某個秋日午後,接到無預警家書,年邁母親心臟病發,撒手人寰,連最後一面都沒見,慟。

毅然,揮別榮華,帶著妻小橫越高山回到西部老家。

少小離家老大回,山前山後,陌生鄉土,陌生人文,彷彿熟悉卻陌生,只好從零開始。真的是零,剛開店兩個月的病人只有小貓三隻,突然,巨人倒下。
胸悶心悸,暈,起站坐臥皆暈,無法出門,無法開車。
那是年輕時候的事了。

我定神看了對方一眼,體格健壯,談笑風生,看診人數眾多,一點也不像病貓。
「直到現在,一坐上駕駛座開車加速就暈,我再也沒開過高速公路。」寶醫師誠懇地說,不像玩笑。「西醫友人說現在很多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都這樣,在事業如火如荼時倒下。」

「那,我要回家還是回到工作崗位?」熊熊離開,好嗎?上一秒還站在台上載歌載舞,下一秒就熄燈謝幕⋯⋯情節編排突兀,戛然而止⋯⋯台下觀眾不會傻眼?怎麼辦,要怎麼跟大家解釋憑空消失在人生舞台。

我猜我的眼神透露出重重擔憂。
「你的意思是,說走就走太激烈?」寶醫師抬頭對上我的眼。
對呀,病人同事朋友沒有交接善後道別,某日人間蒸發,這往後要怎麼做人。

「說走就走吧,專心休養比較要緊。」寶醫師低頭繼續針灸。
就走吧,但為何我的內心忐忑?

「醫師,我的病會好嗎?」語調顫抖。
咦,這句話聽起來好耳熟。平常都是我拍著胸脯向對方保證一定會好,只不過今天角色互換。
不一會兒又開始發熱冒汗,神色慌張。病人又開口「醫師,一切拜託你。」神啊,請救救我吧。

回程路上,人似乎輕鬆,倒臥高鐵座位奮力睜眼盯著跑馬燈下一站,當一路等到下車才發現獨自撐著身體回家好吃力。虛弱,連自己一個人坐大眾交通工具,都沒辦法。


週末假期,吸一口冷冽空氣,山水躲在薄霧後方依舊朦朧。藍色青山皚皚白雲金黃稻浪無邊大海彷彿觸手可及。跳上你的車,出發。

這天下午,你又大老遠驅車來看我,不忘帶上自家後院的酪梨洛神火龍果紅烏龍,對了,還被你發現我鍾情台 9 線上良心酒店限定抹茶泡芙。

光線昏黃,古董時鐘好像忘了上發條,三根指針賴皮不走。
從你家落地窗望出去,夕陽西下,月娘剛從東方山脈探頭。
餐桌上,農家菜剛炒好端上,香味四溢,挑動嗅覺味蕾,你催促我趕快坐下。
不過,那桌邊熱氣太蒸騰,我假裝若無其事眨眨眼,豈料視線越來越模糊,原來下起雨。
雨中,看不清你的髮絲細紋,彷彿只見你盈盈微笑。

我也想知道,你最近還頭疼嗎?腳痛好多了吧?
就讓光陰定格在六年前我們相遇的那一刻吧,在你的青春回憶裡,我明豔動人,依然嫵媚。

不告而別,或許,是最好的道別。


參考書目:
1. 蔡璧名:穴道導引—融合莊子、中醫、太極拳、瑜珈的身心放鬆術,天下雜誌,臺北,2016。
2. 許瑞云:走出傷痛 破繭重生—哈佛醫師心能量 啟動內在療癒力,健康人生,臺北市,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