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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9/2

龍門客棧老闆娘的獨白


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一部電影,「新龍門客棧」,年代太久遠了,故事情節是甚麼有點模糊...只記得有個很酷的女主角,名字非常的詩意,「莫愁」,好像有種跳脫俗世的瀟灑,可以冷眼看待凡間一切。

但我印象更深刻的是由張曼玉所詮釋的客棧老闆娘,人前看似嘻笑玩鬧,放蕩不羈,但她卻可以一眼望穿每個人的心機,在驛馬來來去去的客棧中運籌帷幄;雖然現實逼她得八面玲瓏穿梭於各路人馬之間,但對於傾心的知己卻有顆最傻、最真誠的心。

有一陣子,同學「尊稱」我為關姊,關山一姊,因為我是萬年總醫師,同學要來關山跟診都要跟我聯絡。經絡磐石的針法,擅用古典《內經》思路,獨樹一幟的風格,有別於其他派別,因此吸引眾多同學慕名而來,每年寒暑假都有花蓮慈大後中醫系的學生來見習,一次有四個人,每次來兩周;另外花蓮慈濟中醫科的住院醫師、實習醫師們會來輪訓一個月、還有其他醫院的醫師透過種種管道來跟診,海內外也有人醫會或非慈濟體系的醫師,如巴西、馬來西亞、澳洲、瑞士、日本、大陸...都有來過。

所以我就像是一間旅社櫃檯的「總機小姐」,接到跟診同學的申請,向老闆回報得到首肯後,安排同學在這裡的一切大小事,比如向醫院報備跟診,申請宿舍、訂餐,宿舍名額很少,就要轉介到附近的民宿。在學習方面,安排環境介紹 (orientation)、跟診時間安排 (course) 、傳授私人跟診撇步、另外還有在小鎮休閒娛樂的眉角,反正從 check in 到 check out 都服務到家。因此一年下來,大概會認識四、五十位新朋友。

在關山,因為工作人口外移,整個鎮上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我沒有幾個同溫層的朋友,工作上更不像在大醫院有學長姊可以依靠,有一次花蓮慈濟中醫科的 C 醫師來外訓一個月,我跟她在宿舍客廳聊著為什麼我會來關山,還對著她說,好開心喔,好久沒有看到「少年家」了!

剛開始有朋友來或是認識新朋友,總是感到很新鮮,帶著他們四處玩和吃美食。台北慈濟 Pei 醫師待的那兩個月之間,她開車,我負責報路,把握周末時間,把台東的海線加山線,順時針、逆時針玩了兩圈。

不過,日子久了,就發現,我一天到晚總是在記新的名字,然後這些人都再也不會回來了。

C 醫師和 Pei 醫師很重義氣,還來支援了一年,但是隨著出國進修和生子,我們現在只能當隔空喊話的臉友。我也依稀記得,歡送會時鄉親的滿滿祝福,和約定要再相見的期望,而習慣「歡送」醫師離開的關山鄉親們,也很熟練地把垮下的嘴角往上揚,掩飾心中的無奈。他們常說:「這裡這麼偏僻,留不住醫師,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把我從哪裡來及為什麼會來關山的緣由講了一百次之後,就再也不想講了。

來來去去的過客,在我掏心掏肺地接待了很短的時間之後,從此,不會再次出現在我的人生中。跟診兩周後,一切都歸零,何必要再拿出感情呢?人總是會累的。偏鄉要留住醫護人員或吸引人才的確不容易,這裡大部分都不是醫療人員的家鄉,而在同一個地方待得越久,就會看到身旁的人一直在洗牌。洗牌越多次,心情越複雜。

就像龍門客棧的老闆娘,世人看得見她的笑臉送往迎來,看不見她眼底的滄桑...


山海關關主的宿命


老闆笑說我們這裡是「山海關」,總管關山和海端的隘口,負責守住這裡鄉親的健康。能在這裡守住工作崗位的人,真的很了不起。山海關聽起來應該是出現在長城的盡頭,一個國都最偏遠的角落,來往的旅人不會久留的地方。關姊有時也會興起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悠悠之情,只差沒有潸然淚下。

今年暑假,我把這個心境告訴同學,他們倒是很會安慰人,告訴我「出外靠朋友」,同學們遍布全國各地,只要出發前在 FB 放話撂人即可,走到哪裡都吃得開。認真的同學還有向下一組傳承,一定要多陪我這個孤單老人聊天。呵呵,人間還是處處有溫暖。

回顧生命中的小災小難,常常覺得老天爺是在教導我,讓我成為一個更能貼近疾苦的醫師;或許就是要自己先不斷地練習離別數千百次,體會無常,當病人及家屬面對疾病當前的生離死別時,足夠讓醫師能提起勇氣及悲智,陪伴他們度過難關。不過,有時也很想問老天爺,到底我上輩子是發了多大的心願,讓這輩子的日子過得這麼充滿挑戰和變化?

從山海關五樓望出去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