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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12

A醫師夢遊仙境_14家


「今天是 Leo 的生日。」


二零一九年・叁月
叮咚。清早,手機螢幕跳出一則通知。
Well, Leo,...好久不見。盯著名字一會兒,猶豫,畫面暗了,把手機擱回床頭。
翻個身拉起棉被蓋住頭躲回夢中,⋯⋯猶欠他一個約。

去年五月,兩人最後一次聯絡,正值兵慌馬亂時。
「A醫師,聽說,你離婚了。」
「想請教婚姻議題,方便嗎。」

Leo,李奧,一名優秀的動物醫師,主修動物心理學。離開西部之前,兩人曾短暫合作「以不同針灸療法治療動物關節炎」的臨床實驗計劃,這些年偶爾會在雲端巧遇。

去年那一天下午天氣炎熱,讀完 line,腦海瞬間轉過「愛自己、傾聽內心的聲音、放手」。不過誰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該怎麼說?我全身無力斜倚沙發一角,瞇著眼以微抖的手輸入「請善待自己,一起加油。抱歉,等方便再聯絡。」到時再聯絡,如果,我還活著的話⋯⋯。

早安,看來今天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趁著週末帶寶貝出門踏青。
坐在公車上,輕吐一口氣,望著窗外街景飛逝。真好,還有呼吸。
車程還有點遠,於是伸手從包包裡掏出手機,履行一年前的約定。

不過,要怎麼向一個陌生老友解釋這段消失在地表的日子?
用 line 實在很難啟齒,這樣吧,「病倒。」一種簡明扼要的說詞。

在沒把握對方是否還願意聯絡之時,傳來回音。
原來,這一年,好友也歷經風霜,努力突破層層難關。

「聽過『正念』嗎?」既然正念改變了我的人生,一定也可以幫得上朋友的忙,乾脆列出一長串書單附上滔滔不絕經驗談。呼,簡直可以毛遂自薦去當「正念代言人」了。
他早讀過正念的書,還反推幾本不錯的心理學過來。
囧。

「艱難的36歲?」上有高堂,下有妻小,夾心派的年齡層,連我都不支倒地。
「土星回歸?」不然用另一種超然的角度分享心路歷程,即便我對星球排列也一知半解。
他表示頗有同感。
吁。

「一起加油,彼此祝福。」最後,傳送老友的誠意。
耶!待聯絡清單上又劃掉一個名字。


二零一九年・肆月
新風土,新民情。
海洋島嶼被萬年高山分隔之下,東西半部的人分別使用兩種不同的語言溝通。這些年來習慣「沒酒沒捧油」直來直往的第二外語,今日一下要把腦筋轉回「溫良恭儉讓」進退得宜的母語腔調,大腦語言區有些適應不良。

緊張,如何快速切入市場?
對了,趕緊打開好友清單,名單上還有一位地頭蛇可以求救,艾力克斯學長。
深耕在地多年的艾力克斯學長,熱心公益,佳評如潮,賓客滿座。

就在學長看診忙碌之餘,進行一場短暫的午餐約會。
多年不見,彼此簡短問候。
基於時間有限,趕緊開門見山。「學長,自從離開西部以後,我就離婚了。」
「我知道,我有看到你的文章。」學長柔軟回應。

糗,那是少女 α 寫給某人的一封信。
連忙舉起右手併攏四指擱在眉尾向學長敬禮致歉,「學長不好意思,荼毒您的眼。」我們四目相視,咧嘴而笑。

學長用一貫溫文儒雅的語調說著,「一個人,長期在外地打拼,辛苦了。」
一提及小鎮又難掩思念之情,「不,鄉親人超好,」我有熱血的管家、褓姆、園丁、司機、導遊、廚師,那六年的鄉村生活簡直可用好命女王來形容。「⋯⋯其實,中間只有一點點辛苦。」比方說,偶爾還是會為了想換燈泡卻搆不著天花板而坐在地上發呆、盯著壞掉的水龍頭和漏水的馬桶不知所措。

學長又含蓄地開口,「工作環境壓力不小吧?」
哈,我故意乾咳兩聲,「被發現了,果然還是學長了解我。」二話不說立刻在熟人面前換上事跡敗露的臉孔。「不過,我終於懂了,原來這些磨練才造就今日的我,過往的工作經驗老闆同事病人都是我的根、我的養分。」我滿懷感激述說。

「對了學長,聽過『正念』嗎?」好東西一定要和好朋友分享。
「當然,」正念的方法和許多宗教大師所提倡的自我覺察概念相通,⋯⋯。「其實,真理只有一個,只是表達方式不同。」學長發表看法。
天。學長都知道。我在心中哭哭⋯⋯,到底要扮演野人獻曝到何時?

「學長,我終於明白,如果覺得一個人很孤單就想要找人陪,是不會解決問題的。必須先學會跟自己獨處,才能快樂。」我吞下一口飯,然後高舉筷子大聲說出身經百戰的心得。
「夫此謂『失戀不能找備胎』之理。」學長輕鬆一言以蔽之。
暈。難不成,這又是另一個簡單的原理,人人早知道了?

把握短暫的時光,趕緊請教如何從新醫師變成老醫師。
「萬事起頭難,一步一腳印。」那天,獲得實戰手冊。
跨出舒適圈。
面對新旅程,出發!


二零一九年・伍月
瞄一眼桌上的行事曆,時間又來到五月。想起去年今日踉蹌地離開後山,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明月中。吁,幸好今年有望度過一個快樂母親節,不再難過。快放暑假了,打開願望清單,再次確認行程,這回要去找尋月光海⋯⋯。

趁著睡前空檔,到雲端逛逛,四處閒晃,眼前飄過幾張強力吸引目光的圖片。玫瑰,盛開的玫瑰,在那熟悉的花園裡。瞅著那玫瑰,離不開視線。
巨蟹男,花園的主人,回來了。
少女 α ,卻走遠。

一時千言萬語湧上心頭,緊緊抱住那悸動的心,最後,糾結的心化做無聲祝福。
按讚,放手。
滑開,放下。
人生,總會遇見美麗的錯誤,或許孤獨,卻也浪漫。
我笑了,這回,沒有哭。時間,果然是最好的解藥。


與 Leo 重逢,一場遲到一年的下午茶茶會。

日正當中,陽光強得有些超過想像,穿著海軍藍百摺裙站在馬路邊的我撐起手掌擱在額前抵擋烈日,開心大喊,「Hi,李醫師,好久不見!」
Leo,一頭微捲褐髮,身上搭著一件棕色皮革的飛行員夾克,舉手投足帶著古老的貴族氣息,全身散發金光,看起來就跟記憶中一樣風度翩翩。

他領著我,循著草地上的腳印,穿越一處茂密草叢,來到草原深處,進到一間魔法咖啡館坐了下來。他點了一杯漂浮撲克牌咖啡,我點了鴿子抹茶拿鐵。

我說,當我「決定躺下」時,終於獨立成人,雖然爭取躺下睡覺聽來十分荒誕。
他說,當兩性婚姻法爭執不休時,他突然領悟,每人都得「捍衛自己的愛情」。
我笑了,原來,每個人都會長大,遲早。

他問,如果私事遭受外人指點。
我答,換作是我,才不會在乎別人的看法。流言?充其量也不過是餐桌上茶餘飯後聊天八卦的小菜一碟。

他問身陷風暴如何平息,婆媳妯娌兩性親子,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沒料到話鋒一轉馬上切進嚴肅話題⋯⋯。不過,換作是我也很難解開這道習題。

他問,如果對方生氣。
我答,如果當初所嫁良人和善,所過生活順遂,我不改千金大小姐脾氣,今日肯定也是目中無人的嬌嬌女。

他問,如何幫助伴侶前進。
我答,從心理學的角度,全世界能改變的人只有「自己」。
他微笑。
看來,他早就知曉這個道理。

他問,監護權。
我答,我也看不開,尤其小孩很小。
不過,我的行徑在長輩眼中的評價卻是「太傻」、「小孩當然給對方,女人能有多少青春。」我也常想著,父母監護權利又是什麼?我無權控制她的人生。

他問,小孩沒有爸媽怎麼辦。
我答,沒有幸福爸媽,不會有幸福小孩。
如果,媽媽為了維持一個看似完整的家,選擇委曲求全,小孩成年後,也只學到犧牲和忍耐。說不定,小孩還會問年老色衰的媽媽,為什麼當年不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孩子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擁有自己的人生。也或許,「生長在一個單親家庭」是他在投胎轉世前的選擇,他要在一個不一樣的環境長大。

低下頭,想起曾經一度懊悔沒有替女兒選擇一個好爸爸。
前幾天夜裡,我把右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聲說,「寶貝啊,媽媽以前好笨哦,媽媽一直覺得很抱歉,沒有幫你找一個好爸爸。」寶貝的背脊突然變得僵硬起來,或許,她以為媽媽要找新對象。我繼續溫柔地說,「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的爸爸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你的媽咪是最棒的媽咪,你呢,是最棒的小孩。」她偷偷笑了,後背瞬間放鬆下沉。

終於體悟,假使沒有歷經這一切苦樂,也不會有今天的寶貝和我;那一刻在黑暗中真正鬆掉的,或許是,我的手⋯⋯。

他問要不要再給對方,一次機會。
我答贊成,「不過要設定底線,幾次就幾次,千萬別像我,給了一千零一次機會。」講到這語氣微慍,也不知道是氣自己還是誰。

他問若不改變,人生是否停滯。
我答當然,人生只有一次。

他指著胸口說,有一口氣卡住。
我答,我也是。
一時分心,想著要是某天與親愛的相遇,終其一生,都要用崇拜的眼神望著他。

他問離婚,到底好不好。
我答唯有離了,謎底才揭曉。
模糊印象裡,兩人走到最後,已失去共同目標與夢想,可是我不想放棄,沒有一個家,小孩怎麼長大⋯⋯?

「為什麼要跟我結婚?」試著找回初衷。
「我怕不結婚,你會生氣。」男子唯唯諾諾地應著。
傻眼貓咪。果真,我是母夜叉?
「為什麼我要結婚?」夜深人靜,想理出頭緒。
「好想要有一個家和小孩。」天真無邪的美夢。
難瘦香菇。天啊,到底多幼稚。

日子一日拖過一日,延宕許久,一直熬到某日上山禪修在年輕僧侶中瞥見熟人,一位在大學時代共同為青年佛教社團打拼的盟友。多年不見,我只能遠眺他的背影,一身青衫,莊嚴如山。佛法難聞今已聞,人身難得今已得。他在修行路上,精進不懈;我在人生路上,深陷火海。一個向上提升,一個向下沈淪;不禁自問,何苦來哉?下山,我應了對方請求,簽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百般放不下,痛苦掙扎,卻在放下後,豁然開朗。
再也不用努力承擔對方的卡債人生,全世界,唯一能改變的只有自己。
「因為誤會而在一起,因為了解而分開。」這是回答旁人好奇追問的官方說法。回首,我是幸運的,僥倖從兩個幼稚鬼的牢籠掙脫⋯⋯。

他問,錢。
我知道有多傷,幸福無法以金錢來衡量,因此我也沒拿到半毛錢。年代已然久遠,講著講著卻不小心脫口而出在婚姻中也曾拿錢供養男人拖娘家下水的不堪往事。

他問是否相信,緣份。
我答深信不疑。緣份,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強求也是徒勞無功。

他一直問。
突然有些害怕我那隱藏不住的同情就快從眼眸中洩漏,只好捧起咖啡杯啜一口拿鐵,偷偷把目光飄向窗外,默默撇開臉。無法再盯著他的眼,那無比浪漫的努力之下承載太多委屈。

隔了一會,他從夾克口袋掏出一張籤詩。
我伸出雙手,接過那張粉紅色小小宣紙。

讀著那充滿歷史感的印刷字體,不禁想起大一那年在北港,也曾為了星星王子虔誠地求過一張籤一個平安符⋯⋯。當時,我親手把小小心意繫在他的銀色野狼左側把手上,一邊在心中默念媽祖娘娘的交代,「君爾寬心且自由,門庭清吉家無憂,財寶自然終吉利,凡事無傷不用求。」即便在當下也瞄到,那個位置上早就綁了一個舊的平安符。

低著頭,猛盯著籤詩。點個頭,下註解,吉。抬起頭,淡淡笑著把籤紙遞回去。

他說,生活裡彷彿埋藏著不定時炸彈。
此時,四周萬物突然靜了下來,有一頭英勇獅子默默低著頭。我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瞄到一道傷疤,他的左足前掌,卡了一根細荊棘。

獅子座(Leo)。
一個明亮的星座,他的地盤位在南方天空,在春季星空中很容易辨認,清晰易見的「鐮刀」代表了獅子的頭、頸及鬃毛。每年 3 月 1 日子夜,獅子座中心會走過上中天。β Leo,一顆亮眼的星,位於獅子身軀的尾巴,是著名的「春季大三角」等邊三角形其中的一個頂點;同時也被中國古代的天文學家認為是帝王座位的五顆恆星之一。

萬獸之王的獅子,堅強、可靠、驕傲、寬大。他的一切做為都很誠實,對於依賴他的人,即使犧牲自己,也會妥善照顧對方。因為天生的王者氣質,所以能了解別人的痛苦。在古老文化中,獅子被認為是一種具有魔力的生物,常被當作神靈供奉。

沈默半晌,頂著深褐色濃密鬃毛的獅子緩緩抬起頭,或許,就在此刻,他看見了我眼底的滄桑。也或許,心中早有明確的答案和方向,他說了一段關於「愛的定義」,愛是愛人不是被愛,即便歷經苦難,也要繼續愛人。

「什麼?!」就在這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宇宙蒼穹出現某種時空裂縫。
耳朵清楚聽到「繼續愛人」這四個字,但是我的心只聽到「轟———」一聲巨大聲響。耳聾的心想要確認剛剛發生什麼事,「你要繼續愛人?!」嚥下口水鎮定地問。

一下子無法計算,一個人有多少「愛」可以拿出來丟到無底洞,不累嗎?難道不需要停下來,休息一下充個電?不怕再一次摔得粉身碎骨?腦海頓時浮出太多問號,不過,基於禮貌,我仍舊故作鎮定地提出疑問。

沈思片刻,獅子彎身從懷裡拿出一頂金銅色王冠,王冠頂端分別鑲有紅寶石、藍寶石、綠寶石,共三顆寶石。他說,在獅子王朝裡,流傳著一則古老教條,揭露了人們窮其一生所追尋的真理,也是這三顆寶石所代表的信念,分別是「知識」、「愛」、「對同胞苦難無可遏抑的憐憫」。

回首人生渾渾噩噩,我從來沒擁有過什麼信仰。「哇,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珠寶。」陽光下,寶石折射出璀璨光輝,令人震懾。
「不過,」獅子望著我的眼深具威儀地說:「真正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口好乾,我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在王者面前,突然感到卑微及渺小。

不知不覺,光影漸暗,夕陽餘暉從窗戶溜了進來。
「A 醫師,關於『愛』,有一首充滿能量的歌,晚點再分享給你。」Leo 邊說邊拿出手機瞄了一下時間。
我想起擱在包包裡的手工皂,趕緊取出,雙手奉上,「祝福您有個好兆頭。」
Leo 接過祝福。這次,他低頭想了想,再度伸手從夾克口袋拿出一個小小紅色護身符遞了過來,「媽祖繞境限量版,保平安。」我趕緊張開掌心恭敬收下。

「 謝謝你,今天收穫很大。」 Leo 慎重道謝,最後不忘補上,「因為我認識的朋友裡沒人離婚的。」
正得意地準備起身離開時,突然,病人脆弱玻璃心又中箭。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喔?不過沒問題,柔軟的心超堅強。「嘿,別客氣,咳,⋯⋯很開心能跟你聊天。」我以豪爽的笑聲回答。


那夜,天氣悶熱,輾轉難眠,躺在床上睜大眼,望著窗簾縫隙的光影,⋯⋯大概是鴿子拿鐵吧,新口味的咖啡會令我無法一下入睡。閉上眼,翻身向右側臥。除了悶熱,空氣中還有一股令人困惑的氣息,「繼續愛人」?⋯⋯這一切太匪夷所思。理性上,當然要繼續愛人,不過,就在心靈受創之後,怎麼可以「就這樣」理所當然地感性下去?

獅子看起來如此堅定的寬恕一切,好像這是一個愛與和平的世界。

為什麼有人甘願冒著揮淚的風險,再次交出一顆心?腦子裡塞滿疑惑的問號,再度不安地翻身向左側躺,瞬間,原本有著微弱光線的房間完全變暗了。A醫師突然滾落掉進無底黑洞,一個全然無聲的闇黑世界。

那是一個遙遠的國度,彷彿陌生又熟悉,睜大眼也看不見光,十面埋伏的黑道討債炸彈即將不定時引爆,緊張焦慮憂鬱恐懼令人窒息。她死命抱住棉被用力蜷縮身體,全身緊繃擔心害怕。時間在此是靜止的,無限長的,死寂。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終於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無止盡的淚珠從面頰不停滾落。噓,不要出聲,小孩睡了。該死,女人認出了這個地方。在這裡,早已被遺忘的黑白畫面充斥著混亂雜訊。

一千零一次祈求。女人抱著小孩,央求男子回家。
一千零一間銀行。女人牽著小孩,苦情協商,一旁男子冷眼。
一千零一回心碎。小孩睡了,女人獨自蜷縮在床邊一角。
一千零一場夢魘,伴隨永無休止的孤獨,在婚姻童話裡的一千零一夜。

畫面不停閃過,埋在心中深處的黑盒子再度開啟,深刻的「絕望」與濃厚的「背叛」頓時瀰漫在空氣中。電光石火瞬間,女人恍然大悟。

為什麼這些年在老闆同事朋友病人所有人際關係中,擺脫不了輪迴,最終總是感到「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因為絕望和背叛的邪惡力量一直蟄伏在暗黑潛意識伺機而動,只要稍不留神,就會伸出令人備感孤立的觸角,將心糾結。

還以為再也不用回來這個鬼地方。
突然明白那個午後為什麼不敢看著他的眼,因為她怕會看到當年瑟縮在角落的可憐女人。怎麼會這樣?日常生活中早想不起來,七年前在婚姻中的她,是如此絕望。的確,為了生存,必須選擇遺忘,就在簽字的那一天,完全忘掉這段連呼吸都痛的過去。但是,除了大腦自我意識記憶被刪除以外,女人所有的全身細胞都記得。

繼續蜷縮著身體,就像回到當初一樣,我一邊落淚一邊緊緊抱住那個傻女人。⋯⋯頭好脹,呼吸好喘,喉嚨好卡,胸口好悶,心好酸,左下腹深層繃緊僵硬,實實感受身體的反應。好一陣子,哭累了,我緩緩轉過身躺平,將右手輕輕放在左下腹,左手從後方繞到尾薦椎旁,用雙手溫柔包覆痠痛的左髖骨⋯⋯,這下我知道要如何擁抱這些情緒了,毋需怪誰⋯⋯,是我當初有求必應寵壞他,是我當時不知道要愛自己。

品嚐人生苦樂原來是一件浪漫的事,怨懟徹底消散。
心頭荊棘瞬間拔起,猛抬頭,北極星在黑暗中閃爍。

跟著北極星就不會迷路,我想回家。匆忙朝著星星的方向出發,閃入一條又黑又長的隧道,一直跑,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在風中搖擺,劈劈啪啪在空中發出撞擊聲響。隱微地,某段悠揚古老鋼琴旋律從黑暗中飄來,跑著跑著,琴聲越來越清晰,遠方隧道口,終於出現光。

亮光中,有一個聲音從內心深處傳來,「噓,沒事了,寶貝,快睡吧。」我挪了一下骨盆再度躺平,緊繃的身體突然鬆開⋯⋯噢,好睏。

人生的美好,常藏在「無法掌握」之中。就在那個向日葵笑得燦爛的午後,A醫師不小心,完成了心理治療,一場遲到七年的心理諮商。

隔天剛好就是母親節週末,行程滿檔。
一早,趁著母親大人不在,先買了粉紅色和紅色的康乃馨,接著和女兒繼續趕工母親節卡片。我在卡片上由衷寫下「親愛的媽媽,謝謝您把美好的青春都花在小孩身上。」本來想更貼切地描述「都浪費在我們身上」,斟酌一會,想來這樣措詞太見外,還是算了。伸長脖子偷瞄隔壁那位的卡片,「希望奶奶永遠陪伴我。」我又想哭了,永遠能有多遠,傻小孩。

黃昏,趕著帶小孩到戶外園區欣賞晚會表演。
坐在樓梯口等著大家一起出門,等著等著,手機傳來通知。是老友允諾分享的一首歌,來自丹麥歌手克里斯多夫的心跳瞬間(Christopher, Heartbeat),和一封短箋。點開音樂快速掃過文字,「生命總是充滿困難與挑戰,不過,我們卻因此獲得無比勇氣,得以擁抱自己及擁抱所愛之人。要幸福哦。」

讀三遍,這段心得看起來好眼熟,一時想不起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在哪看過。過三秒,眼前飛過少女 α 一年多前的文章,全想起來了,人生跑馬燈,一閃一閃亮晶晶。頃刻之間,從地心深處傳來一股沈重哀傷,串起星星月亮太陽的淚,有點鼻酸,我迅速張開雙臂卻來不及擁抱他們,那股哀傷,又瞬間化為一縷青煙全部蒸發。

原來,這廿年來的考驗,是為了使我變得強大,才能在兩人相遇的那一刻,緊擁愛人的靈魂。當下,挺起胸膛,敞開心胸,欣然領受一路苦難,張開雙臂,擁抱自己。只是接受,終於接受,完全接受。

「咚!」牛仔短裙的口袋突然變沉,A 醫師伸手從口袋摸出一顆發光的粉紅水滴形鑽石,咦,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愛人的勇氣」?!哇,鑽石好美,她露出燦爛無比的可愛笑容。呆立一旁的紅心皇后還來不及出聲就被宇宙蟲洞吞噬傳送至無窮遠的外太空荒地,「時間凍結」的魔咒解除。

古老的神諭上畫著,在榮耀之日,一名擁有「被討厭的勇氣」、「追求幸福的勇氣」、「愛人的勇氣」這三顆寶石的戰士,將一舉打敗紅心皇后的噴火惡龍,幸福即刻降臨。回家的路在前方倏忽展開。

A 醫師,緊握三顆寶石拔腿狂奔終於離開,夢遊仙境。

微微察覺到有一雙溫暖的大手分別由前胸後背包覆著我的心。「怦怦,怦怦⋯⋯」耳朵傳來少女心恢復跳動的聲音。小小心臟跳動得如此平穩順暢,那是一顆完好如初的心。

我坐在樓梯口抬頭四處張望,瞥見掛在牆壁上的大紅日曆印著 1999 年五月。
當時,在這一間屋子裡,有一個穿著綠色制服、頂著俏麗短髮的的高三女生,為了大學聯考,正坐在同一張桌前埋頭苦讀物理學,完全沒預料到在人生時間軸上往後再過幾個月,就會與星星王子相遇,然後展開充滿無限可能的人生。

一回神,我驚呼「糟糕!」又吐了吐舌頭,「來不及了,這下真的回到18歲了。」那個傳說中會被騙的年紀。猛然想起學長姊一邊搖頭嘆氣,一邊大力攔阻女人 α 回到18歲的認真表情。

還來不及多想,耳邊突然傳來大門外的宏亮呼聲,「媽咪,走了,快點啦,你每次都最慢。」
「等我!」急忙關掉手機音樂,將寶石塞回裙子口袋,匆匆追上大家。

來到目的地。咦,怎麼會忘記戶外園區種了這麼多玫瑰。
五月,是玫瑰盛開的季節。環繞廣場及周邊建築物的長長花圃裡,開了滿滿一大片各式顏色的玫瑰。趁著天色昏暗,四下無人,我微傾上身湊近一朵含苞待放的紅玫瑰用力吸一口氣,嗯⋯⋯,就是這個淡淡香味,和童年回憶裡的一樣香甜。

五月天的夜裡炎熱悶燒,熱鬧的節目正上演「非洲土著舞」。
舞台正前方擺放了一整排造型奇異的非洲鼓,熱帶風情的咚咚鼓聲隨著韻律傳來,臺上的黝黑皮膚、滿頭辮子、原始服飾,讓人彷彿置身非洲大草原。此時,全身充滿舞蹈細胞的黑人朋友奔放地扭動身軀,散發熱情,活力四射,渾然天成。氣氛漸漸高漲,在場的島國人民紛紛悸動的跳躍。

最後一首舞曲是由穿著貼身豹紋勁裝、不時甩起尾巴的「花豹姊姊」帶領觀眾熱舞,DJ 音樂一下 (Waka Waka, This Time For Africa),群眾立即被施了魔法高舉雙手,隨著旋律扭腰擺臀熱情尖叫。從小生長在都市叢林裡,沒機會親眼見識花豹發威,不過依我看整支舞跳起來比較像狂野貓咪撒嬌。

太好玩了,在熱浪中一邊扭腰一邊想著,聽說A麗絲也有一首「龍蝦方塊舞」,不知道跟「花豹舞」比起來,誰比較厲害?

舞曲在歡呼中結束。跳得激烈,我全身冒汗,皮膚發燙,不管下一場魔術表演即將開始,一人逕自走到廣場角落的玫瑰花圃旁透氣。這裡月光朦朧,微風徐徐,呼吸間飄散著一縷暗香,我輕輕闔上雙眼。

隱約之間,有一股衝動,令人好想向上伸直頸椎、向前挺直胸椎、向後縮起腰椎、向下擺正尾椎;位在身體深處的脊髓,好像也想隨之搖擺跳起波浪舞。從腦部沿著大腦脊髓液直達尾薦骨,有一股令人放鬆的波動傳來,如海潮般一波接著一波,大腦好鬆,身體好輕,我猜,這就是神奇的顱薦骨韻律1(CranioSacral Rhythm)。

不知不覺,好想要往後仰躺,正在此時,一股相反向前推的力量在背後出現撐住我。一時好奇心起,好想知道能向後倚靠到什麼程度?於是,我繼續放鬆後仰,而那股力量變得更柔和及強大,就像一道光從後方擴大範圍往前環繞包緊我的全身。那是一種,安心的感覺。測試完畢,我站在原地睜開雙眼。好吧,很可靠,雖然我還搞不清楚這是什麼。

台下掌聲響起,人群漸漸散去,結束了精彩刺激的夜晚。回到家,呼,忙碌了一天終於可以休息。走進浴室,扭開水龍頭,一邊等著放水一邊脫掉衣服,站在氤氳繚繞的鏡子前,A 醫師擠了牙膏拿起牙刷開始刷牙。然後,就像平常那樣,緩緩抬頭望了鏡子一眼。

熱氣蒸騰,光影產生微妙變化,鏡中的女人跟平常不太一樣?吐掉含在嘴巴裡的漱口水,拿毛巾擦了臉,開始認真地打量起鏡中人。她側身,伸出手摸了摸後頸,位置大約在第七節頸椎到第一節胸椎之間,即中醫的大椎穴。咦,卡緊多年的筋結怎麼解開了?

「噢,脖子可以輕鬆伸展。」她試探性地轉動頸項。
A醫師想起了大約一年多前,在玫瑰花園低頭拔草的那段期間,曾為了後項緊腫諮詢物理治療師,當時評估為長年姿勢不當引起,就算配合復健治療,進步空間也有限,很難復原,怎麼轉眼好了。

鏡中後背也直了?她伸手沿著脊椎繼續往下摸索,原本卡住的第五、六、七節胸椎也鬆了。此處相對應的穴位,分別是位於督脈的神道穴和靈台穴,這兩個穴位光聽名字就知道和「心」息息相關;分別是神氣所行的通道和心靈所居住的高臺。嗯,從今以後可以抬頭挺胸做人。

擦掉鏡子上的霧氣,向後退了一步,這下看的更清楚。她試著把兩隻手搭在小腹上卻滑了下來,咦,小腹怎麼不見了?此時她漸漸憶起每當柔弱雙手抱不動小孩的時候,會習慣性地將骨盆前推以托住小孩屁股來分擔重量。這下移動雙手來回撫摸平坦下腹,呃,該不會是滿腹苦水消失?

「發生什麼事?」A醫師不解地斜倚著頭。
霧氣迷濛,鏡子裡出現了另一個煙視媚行的人影。女人先是左手扠腰顯出一派輕鬆,又舉起另一隻手撥開額前瀏海,然後抬高下巴微瞇著眼吐一口氣,慵懶地嘟起嘴唇開口,“Oh Dear, it’s SomatoEmotional Release.”

”SomatoEmotional Release?”,A醫師喃喃自語,「身體情緒釋放術2」?!
她在書上讀過,那是一種高階的顱薦治療術。當病人對治療師產生信賴安心時,治療師只要依手法將雙手輕搭在病人身上,就能喚醒病人的內在醫師,而身體組織將會依記憶自動擺位呈現受傷時的姿勢(Tissue Memory),釋放掉負面的傷害能量,同時無意識地伴隨神經系統變化,常見的反應有哭、晃動、冒汗、發熱、笑⋯⋯等。

經過身體情緒釋放術之後,病人的生命常會產生巨大變化。
在治療中,病人常會憶起某些經驗、創傷或意外;而這些事件通常在「有意識時」已經被遺忘或不知不覺被壓抑,長達數年之久。當「經歷事件」浮出檯面,就是「原因根源」顯現之時,此時,問題就可以被處理及解決。否則這些「經歷事件的回憶」會一直懸浮在潛意識裡暗中製造「麻煩」,而且,你永遠不會知道造成各種身體症狀的「病因」到底是什麼。

身體在釋放掉情緒的同時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人們可以客觀地看清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連串故事,從而做出有益的選擇,改變人生。

她想起第一次讀到這段章節那時曾經發自內心流露的狐疑眼神,啥?天方夜譚。
不過,A 醫師也想起了昨夜的哭泣今日的發燙。「你是誰?」
「我是你的,內在醫師。」女人用一種勾人的眼直直瞧了過來。
好閃的眼。A 醫師問她,「你怎麼在這裡?」
「有人召喚我。」女人悄悄眨了右眼。

誰?還沒來得及問她,嘩啦啦,耳邊傳來流水聲。
水滿了,急忙轉身低頭關掉水龍頭,蹲下用手試了試水溫,嗯,溫度剛好。當我再次挺腰站直用手擦掉鏡面霧氣時,方才鏡中女人已經不見蹤影。
這回眼前只看見,我自己。

算了,別管她。伸手從架上挑了兩個深色精油瓶子,扭開瓶蓋,在泡澡水中滴入兩滴玫瑰(Rosa damascena)、三滴檸檬香茅(Cymbopogon flexuosus),淡淡香味在浴室內渲染開。

弄濕掌心,拿起圓形嬉野溫泉香皂搓揉出白色蓬鬆泡泡,嗯,今天就用「希臘乾刷法」來洗澡好了。先抬起右腳踩在矮凳上,以畫圓圈的方式朝著心臟的方向開始塗抹泡泡,從腳底、腳尖、小腿、大腿,再換另一隻腳重複一次;然後雙腳伸直站立,再從後臀開始,下背、腹部、胸口,接著手指、前臂、上臂,最後來到頸項。吁,按摩完成,皮膚變得柔軟光滑。

打開牆壁上方的蓮蓬頭開始淋浴,隨著溫水從頭到腳流洩,全身彷彿被幸福感沖刷。我不自覺伸出左手撐著牆壁,輕輕闔起雙眼,屈起右手搭在胸口感受起伏。
此刻,火紅的天蠍心悄悄細語,「謝謝你,讓我成為我自己。」

關掉蓮蓬頭,慢慢潛入浴缸向後仰躺,雲霧中,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喟。那一夜,禁錮千年的某個靈魂,被釋放。


天色微亮,陽光從窗簾細縫悄悄走近。按掉鬧鐘,睜不開眼賴著床,耳邊卻隱約傳來某個旋律,於是伸手摸到床頭上的手機,翻身側臥,點開克里斯多夫的歌,盯著螢幕想認真仔細聽一遍。聽著聽著,手機突然冒出一陣白煙,我不禁慘叫一聲,“Oh...Ouch...What’s the matter ?” 時間軸大概就在2分27秒的地方,畫面裡帥氣的男主角一回眸,居然是李奧的身影。

「 瞎?!」突然口乾舌燥呼吸困難,掙扎數秒回神,嚥下口水用力眨眼坐直身子,睜開惺忪睡眼再次緊盯螢幕,幸好煙散了,這回看見的是歌手本人⋯⋯,鬆一口氣,「呼,真是充滿魔力的一首歌。」

下床走進浴室洗臉,抬頭望了鏡子,「嚇!」原本眉心間的兩條細紋在這一刻憑空消失,仔細端詳,不敢置信變不見了。忍不住開心地對鏡子眨眨眼,「哇!」炯炯目光眼底出現了銀河系。

喝下一杯溫檸檬水,在「九點冥想」的部位擦上檸檬精油(Citrus limon)。
那天一如往常,坐在診療桌前從白袍口袋拿出護身符小心翼翼放在掌心,默默合掌祈願,希望今天也能和相遇的人,互相療癒彼此的靈魂。

下班後買了一大束玫瑰。抽掉瓶裡枯萎的康乃馨換上鮮花,空氣頓時飄散芬芳。
從臥房衣櫃裡拿出珠寶盒,清點本趟仙境歷險所獲得的寶物,分別有「被討厭的勇氣」、「追求幸福的勇氣」、「愛人的勇氣」。

仰望,這三顆被擦亮的寶石,正高掛在天空,發出熠熠星光。
低頭,盯著嬌嫩欲滴美豔動人的紅玫瑰,嘴角不自覺微上揚。
忍不住,想要,傻,笑。

突然想學學A麗絲,數一數在仙境中發生的六件不可思議之事。
於是拿起鉛筆,在清單上寫下:
  1. 真的死了。
  2. 又重生了。
  3. 失去「仇恨」的能力。
  4. 學會「等待」的功夫。
  5. 找到人生意義。
  6. 獲得三項勇氣。
放下筆,腦海浮現這些日子以來陪伴我的一段話,原文出自於1960年代新世紀心靈風潮導師,賽斯。
無論遇見誰,都是該出現的人。
無論會發生什麼事,都是該發生的事。
不管事情發生在什麼時刻,都是最對的時刻。
已經結束的,就已經結束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今夜月色迷人,星星悄悄眨了眼,A 醫師一個人,躺上柔軟床鋪,調好枕頭,舒服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晚安安,親愛的,無論你在世界哪一個角落,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請容我獻上誠摯祝福,祝你平安幸福。
而我,將安住在無限剎那裡,等你。


參考書目:
1. John E. Upledger, DO, OMM : CranioSacral Therapy, North Atlantic Books, Berkeley California, 2008, 29-33
2. John E. Upledger, DO, OMM : Your Inner Physician And You, North Atlantic Books, Berkeley California, 1997, 63-92

2019/10/11

A醫師夢遊仙境_13土星回歸


你的第二人生始於你明白,人生只有一次。


二零一八年・拾壹月
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悠閒地過每一天,就算工作再忙也要保持一顆放鬆的心。游完泳回家,坐在沙發上,慵懶地伸出手拿起茶几上溫熱的馬克杯湊到鼻下嗅了香氣,低頭啜一口清新薄荷茶,想著如何解開人生的意義。

哎,那大哉問光憑這顆小腦袋瓜是想不出結果的,放下杯子,我起身走到房間拆開包裹,抽出一本印有淺粉吉野櫻的書《死前會後悔的25件事》1,封面介紹說明本書歸納上千名臨終病患內心的25件人生憾事,作者是一位來自日本的安寧緩和專科醫師。

怎樣才算過得幸福不虛度此生?即將有一千個人告訴我什麼最重要,這下可夠科學了吧。走回客廳,我趕緊打開書本翻到目錄那頁,從第一條開始一條一條審視,嗯,還好以下這些心願都達成了:沒有結婚、沒有生子、沒見到想見的人、未能及時對所愛的人說「謝謝」⋯⋯。快速掃完25條,看來想要擁有一個沒有後悔的人生不致太難,不過,我的目光又回到第18條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就有點難,「18、未曾談過刻骨銘心的戀愛」。

唔,這件事看來一時半晌很難達成,只好把書擱下繼續享受放鬆花茶。好悠閒,不知道我的老友是否安好,於是拿起手機來到雲端閒晃,晃著晃著腦海卻閃過不祥預感,趕緊點開messenger傳送關心。
「小蘭,你休診一個月喔?」
「什麼時候方便去找你?」
話甫問完,A醫師一個華麗轉身隨即跳上火車。

「別來無恙。」兩個女人在大街上互相緊緊擁抱。
「沒事,好多了。」小蘭以平靜溫柔的口吻說著,一如往常。

兩個女人悄聲鑽進小巷弄的地下室咖啡館。
「A醫師,你相信算命嗎?」小蘭一臉困惑地望向我。
她的雙眼散發著悲傷失望與無助,那是一種我很熟悉的表情。「算命喔,我的情況很難解釋,⋯⋯有點複雜。」空氣中飄散的咖啡香味卻突然令人感傷起來,我打起精神問她,「有人去算命嗎?」
「我媽,她找到一位很會算命的師姐,她說我會沒小孩是因為⋯⋯。」小蘭難過地轉述梗要,累世輪迴因果業障。

什麼,有沒有搞錯?越聽越令人聽不下去,如果世人眼中的靈魂伴侶淪為師姐口中的冤親債主,那單身的人豈不解脫三界苦皆發菩提心了。勉強聽完事情經過,我正義凜然地表明立場,「我完全不相信。」拜託你也醒一醒,身為高等知識份子這種毫無根據的話也信,身為朋友的我才不在乎你上輩子有沒有犯戒,況且你在我的眼中簡直是善心菩薩化身,哎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算命的話能信嗎?我在心裡犯嘀咕,不過,怎麼越講好像越心虛⋯⋯。

「你是人太虛弱才會一時擔心亂想,辛苦了。」我試圖安撫那顆疲累的心。
「一聽到我媽說『業障』的時候,我好難過。」小蘭好生委屈地說著。
「我知道,我姐還說我是『被詛咒』。」關於這樣淒慘的經驗我可多得是。
「是喔。」小蘭點點頭,鬆開緊皺的雙眉。

「可是,師姐說,」小蘭把頭撇向牆壁角落哀傷地說「如果沒生小孩,我們的緣份只有十年。」
看到好友眼裡打轉的淚珠簡直用光我所有耐性,孰可忍孰不可忍,未來的事哪能這樣說了算,世間本無常,我忍不住開口,「拜託那不算什麼,我也算過命,而且我的易經老師才厲害⋯⋯。」安慰人心最好的一種方法,就是聽到別人的遭遇更悲慘。「⋯⋯別說十年,我連三年都不敢奢求。」其實老師沒有講幾年,不過反正依大意推敲就那意思。

哀兵策略當場奏效,這下換對方開始同情我,「不,A醫師,你別這樣想⋯⋯。」她絞盡腦汁想方設法說服我別盡信命運之說。
「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我偏著頭眨眼裝無辜瞅著她。
過了很久,傳來一個低聲嘆息,「唉⋯⋯。」終於,她露出難得的笑容。
我們舉起杯子又喝一口咖啡,然後四目相對,一起笑了。

回程路上天色全黑,隨著火車搖擺,窗外遠處燈火明滅,途中還出現幾個閃亮亮的旋轉摩天輪,大抵是在夜間歡笑的兒童遊樂園吧。一天的光陰不知不覺流逝,望著天空漆黑一片,白晝與黑夜的界線變得模糊,不免感慨,時間,還真是「相對的」很,我把頭輕輕向後靠在椅背上算起最不擅長的數學。

假設平均壽命八十歲,如果以我為例從現在的生命開始算起,能與愛人攜手到老的時間還剩四十年;四十年和十年一比,四十年相對很長,十年相對很短,短到令人唏噓。但是十年和三年一比,三年相對很短,十年相對很長,長到令人欣羨;坐在桌子那頭捨不得摯愛的老友為了僅剩十年垂淚,坐在這頭一無所有的我卻偷偷幻想,要是人生有這浪漫十年,夫復何求。


二零一八年・拾貳月
假期所剩時日不多,得趕緊把握時間。伸手從包包拿出筆記本翻到好友清單那頁,不過我又盯著名字思索半天,才拿出手機略顯遲疑地點開line,畫面顯示最後一則通話是數年前,⋯⋯看來,四處流浪的我早被列入失蹤協尋名單了吧。

小本子上面,下一位用紅筆圈起來的二十年好友,喵大師(Master Muia),一名來自喵星球的喵星人,專長為地球人生物行為研究。

一個天氣晴朗的週五早晨,轉了兩班公車繞了大半圈市區,終於風塵僕僕來到喵大師的移動帳篷外。
「嗨喵,你看起來一點也沒變。」當老友從街道那頭步入眼簾,我馬上認出他。
「嗨A,你看起來也沒變。」老友一邊從公事包掏出鑰匙開門一邊和我打招呼。

走入篷內,他點起蠟燭照亮黑暗倒了兩杯熱茶,邀我依著圓型矮桌席地而坐。
「最後一次見面是我的婚禮嗎?算起來大概十年了吧。」我低下頭數起手指頭。「不好意思,消失多時,其實我早就⋯⋯離婚了。」然後頭又更低了。
「放心,我都知道。」喵大師喝了一口熱茶緩緩開口,「月光男子曾經來帳篷找過我,主要是諮詢一些事業相關運勢,是他告訴我,你們已經離婚了。」

抬頭望向老友,看他一副泰然自若了然於胸的模樣。我一動也不動地坐著,張口想說話卻一下說不上來,只見兩片嘴唇微微發抖。
瞄了我一眼,他低下頭瞧著地板然後慢慢開口,「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睜大雙眼死命盯著他,可是隨著他的話飄進耳裡,前方的視線不自主開始模糊,臉頰兩旁立即有些濕潤,我在心裡想著沒關係或許不明顯,於是繼續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他沒抬起頭,雙眼仍直視前方淡淡說著,「以後,不要搞失蹤這麼久才聯絡,其實你身旁還有很多朋友,像我,隨時都在。」我依舊動也沒動,沒有人想要在朋友面前看來如此脆弱不堪,畢竟,都過去這麼久了。

不知又經過多少沈默,當他一起身轉過頭去倒茶,我迅速別過頭抹掉眼淚。
倒好熱茶,喵大師一邊端著茶杯走近桌子又一邊悠悠說起,「不過,這也不能怪你,因為你們地球人的天蠍女算是一種⋯⋯超真空吸塵器。」
啊?這是什麼厲害的大掃除工具,我有點吃力地眨著雙眼等待答案。
他露出慧黠雙眼笑著說,「 專門吸引太空垃圾,宇宙渣男。」

大師所言甚是,一聽差點沒暈倒,無限悲傷突然止住,眼下只覺得前途堪憂,「請問小女子的未來,該如何是好?」我屏氣凝神緊張地望著大師。
大師突然瞇起眼就像貓咪在黑暗中看見亮光一般,他以瞬間變得細小的綠色瞳孔向我的臉照過來,「很簡單,」他先停頓一會又繼續說下去,「以後不要再當吸塵器就好了。」

什麼,這麼簡單?不禁懷疑剛才是不是頭腦恍神耳朵沒有聽清楚。「喔⋯⋯。」我似懂非懂地應著,然後低頭喝茶,輕聲感慨,「其實,過去這一年發生好多事,令人不堪煎熬,還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觀。」

「放心,我都知道。」喵大師放下茶杯,輕鬆回答。「這一切都是,土星回歸。」大師看我先是吃驚又滿頭霧水,於是饒富興味地解釋起來。

土星(Saturn),他的名字來自羅馬神話中失去權力的天神薩圖恩(Saturnus),希臘人也叫他柯羅諾斯(Chronos),是古希臘最原始的神祇之一;薩圖恩除了身為農業之神,同時還是時間之神,後世往往把他畫成計時的老人。

土星具有收縮的特質,象徵著冷漠、限制、壓力、困難等,他所負責掌管的時間代表著人生得面對的嚴肅課題。土星環繞太陽運行一圈的時間是三十年,當太陽、地球、土星三個星體在各自的運行軌道上恰好排列成一直線時,就是土星回歸。

「最近一次回歸的時間剛好就從去年底開始,不過一般從回歸的前半年就會帶來轉變,回想一下,這一切是不是從前去年夏天開始⋯⋯。」⋯⋯二零一七年,一年半前的夏日玫瑰園,巨蟹男在我的世界現身又突然消失。
「嗯。」我趕緊點頭。

「說到土星的收縮性質,譬如就像一部壓路機一樣,當他一輾過去,任何剛鋪好的柏油路都會被壓成緊實扁平。」大師邊講解邊用手勢比出一台壓路機輾過馬路的示意圖。「所以他會強力逼迫你面對內心世界,輾碎任何壓抑在你心中的脆弱、虛偽、不安,使你無所遁逃。不過另一方面,源自內心原始純真的理想、信念、想望都將通過一切淬煉,更顯出堅貞不渝。」

斜倚著頭半張開口聽得入神,腦海突然浮出一幅畫面,某個人大白天站在馬路中央,平白被一台駛過的千斤坦克輾成肉片,最後還拍拍灰塵自己爬起來。聽完我癡癡回答,「⋯⋯原來是這樣。」難怪,我的凡人肉身在前幾個月一直有某種被壓成肉醬的錯覺。

「聽過三十拉警報吧?」喵大師繼續解釋,這句話的三十就是指土星回歸的週期,三十年。「回想一下,在三十年前,是不是發生過某項重大事件改變你的一生?」⋯⋯三十年前,念小學二年級的女孩搬家離開鄉村玫瑰和星星,突然來到都市叢林。
「嗯。」彷彿一切都在大師的預料之中,我趕緊點頭。

「這還沒結束,重要的是,他老人家走很慢你明白吧,⋯⋯」喵大師又露出得意笑容,「你想,從進入回歸區域開始一直到結束,土星要花多久時間才會離開三星一線?」
搖頭。這題困難的天文加數學我哪算得出來,不過,從他的語氣倒是可以聽出一些端倪,「該不會,有點久?」

「對,總共三年。」喵大師鄭重下了結論,「所以,還有兩年的時間,地球上的人類將會為了找尋人生意義繼續接受嚴格磨練。」喔這題簡單,我快速心算一下,意思是還要等到2020年,這回合的人生考驗才會結束。沒關係,偷偷安慰自己,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過了。

聊完土星煎熬,望著大師睿智的眼神,想必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能解答所有問題,於是我提出內心疑惑。「大師,沒有小孩的人一天到晚煩惱沒有小孩,有小孩的人每天煩惱小孩,請問您如何看待這件事?」

「小孩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不屬於任何人,他只是在某個時刻藉著母體的子宮降生在地球上,當你看透這點,就不會煩惱沒有『自己的』孩子。」大師繼續輕鬆回答,「至於會有煩惱,是因為目光狹隘的地球人看不見『五度空間』,就拿這顆水晶球為例,⋯⋯」他邊說邊伸出雙手作勢觸摸桌上的水晶球,「你的肉眼是不是只看到它在桌上,而且認定它永不改變?」
「是。」我趕快點頭。

「可是,從我的眼裡卻看到它在未來的五種可能性,它在原地發光、被移開、被打破、被塗鴉、被遮蔽。萬物瞬息變化無常,人不需要執著於眼前的某種狀態而感到一時煩惱或悲傷。」大師一番話說得豁達。
「哇,真有趣,我沒聽過五度空間。」地球人於是低頭盯著水晶球想瞧個明白。

「其實,物理是最好的人生指南,⋯⋯」大師開始滔滔不絕講授物理學在人生哲學的應用;所有人不論是來到或離開這世界,都是一種結構性能量的短暫聚集,也就是一切隨緣。而某一件「事情」,可以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甚至看似互斥的物理特性,例如一個電子同時以波狀或粒子呈現,至於會觀察到什麼特質,取決於你所採用的觀察方法;也就是說「過去」根本不存在,直到你在腦中想起。

「你知道嗎,霍金是我心目中最喜歡的科學家,可惜他今年初過世了。」說到最後,大師不禁感慨萬分,抬頭望著天空緬懷起英雄。

上完這一堂深奧的物理課,頓時心有戚戚焉,「哦我知道。」沒想到折騰大半年之後,居然聽得懂了,我激動地回應,「像愛因斯坦也說,」大師轉過頭睜大眼睛,期待我即將發表驚人之語,「呃⋯⋯愛因斯坦曾說,」天才愚蠢相對原子彈第四次世界大戰⋯⋯種種關於慈祥阿伯的想像在頭頂亂竄,媽呀,誰來救我⋯⋯過了漫長難耐的幾秒,小女生終於努動嘴唇勉強擠出以下幾個字。 「那個愛因斯坦⋯⋯也說過類似的話。」

聽到結論,對方的眼神瞬間呆滯數秒,我看氣氛陷入尷尬,趕緊岔開話題裝可愛,「不瞞你說,人家此生的夢想,就是好好談一場戀愛。」
「當然一定要,你值得。」大師如夢初醒,讚許地點頭。「那,你想知道我的夢想嗎?」當然想,我點頭。

「從小,我的目標即十分明確,就是長大以後,每天在家陪老婆,幫她準備三餐。」大師以豪邁口氣聊起幼年在喵星球就讀小學的時光,「那天,作文課的題目是『我的夢想』。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在改好文章以後,一向溫柔的凱蒂老師氣得提高八度娃娃音嗲聲大罵,你這沒出息的傢伙!」

凱蒂老師說得對,這算哪門子的志願,「在家」幹嘛?望著這傢伙得意洋洋描述事發經過的面孔,內心詫異百思不解。同時卻忍不住在腦中檢閱我的願望清單,狂搜相似關鍵字「在家」。
前十名:找不到。
前五十名:找不到。
前一百名:找不到。
唉,放棄,就算搜一千條也搜不到的,因為這種「沒志氣」的夢想,壓根兒不在我的心頭出現過。

不過,依我暗自盤算,眼前的喵大師在一間大型跨國企業(World Wide Web)上班,有一份正職、二份兼差,另外還有多筆不動產及被動收入,他的確有條件在家準備三餐。
媽呀,他童年願望真的實現了。

「噢,難怪⋯⋯。」這下瞬間秒懂。
依據 ATT 吸引力法則,心中必須先有渴望(desire),美夢才會成真。
既然連想都沒想過,怎麼可能有一天會出現另外一個地球人和我一同待在家裡?

二話不說,趕快低頭從包包翻出手機新增備忘錄,微抿雙唇蹙眉認真,筆記。
#心願:每天在家陪親愛的,幫他準備三餐。
#重點:定期花時間思考些「不正經」的事。

寫好重大啟示擱下手機,一抬起頭又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你以為心靈伴侶好找嗎?不要抱有期望,不然你會很傷心。我感到十分困惑地開口,「你認為,有一天,我真的可以與靈魂伴侶相遇嗎,如果,我們是兩條永無交集的平行線怎麼辦?」萬一兩人各自活在平行宇宙裡沒有接觸,不就永不見面?

聽完問題,大師氣定神閒侃侃而談,「共振效應,知道吧?」共振效應是一種能量傳遞的方式,不同能量會以不同的頻率振動,此振動的頻率會與其它相同頻率的對象產生「共振」而獲得能量。「所以,你會吸引頻率和你相似的人;當你的能量低,就會吸引能量越低的人,當你的能量提升,就會吸引能量越高的人。」

鐘擺共振我聽過 ,可是課堂理論與實際臨床總是有些距離,兩者該如何結合?「那我能做什麼?」眨著迷濛眼神好困惑。
「咳,咳,」大師先是咳嗽兩聲才說,「 一般而言,會來諮詢這種問題的對象通常是小女生,」他的雙眼閃過淘氣,裝模作樣把我從頭到腳上下打量一番。什麼,這話是嫌人家心靈幼稚還是外表老氣?我仰起頭表示抗議地微微斜瞪一眼。

「不過沒問題,您當然也適用。」見我使出眼色之後,他才趕緊回答,「想要讓兩條線接近的方法,就是不斷充實學識及內在,當你的能量位階提升之後,就有機會碰面了。記住,他待在一個能量比你還高的地方。」大師鄭重地宣布解題技巧。
不停充實自己,我慎重地記下。

「推薦兩部電影,啟發人心。」說到休閒嗜好,大師又露出興奮的目光。「第一部,MIB星際戰警第一集(Men In Black),電影裡的所有人種包括外星人,不是都在找尋銀河系嗎?」對,我還記得『銀河系』亮珠藏身在一隻綠眼貓咪的頸項吊飾裡。「可是,我們地球就位在銀河系裡從沒離開過,為什麼還要找呢?」大師攤平雙手睜亮雙眼發問。
喔,我若有所思點了頭,對,已經身在其中,為什麼還要向外四處尋找?

「第二部更精彩,星際效應。你聽過時空黑洞吧,時空黑洞就是蟲洞,⋯⋯。」坐在對面的學者又大費周章地講解了十五分鐘。
「雖然電影沒看過,可是劇情我知道。」很確定,我微笑。

鈴。正當聊得起勁,大師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關掉鬧鐘「A抱歉,中午送便當時間到了,要回家幫親愛的準備三餐。」
再次感到心願力量之強大,「喵沒關係,替我向夫人請安。」
就在約定要保持聯絡之後,兩人起身互道珍重。

離開帳篷,徒步前往不太近的公車站牌。獨自一人在街道悠哉閒晃,途中偶爾駐足店家前張望,我笑了,一不注意日子過得還真快,望著玻璃櫥窗內紅紅綠綠的擺設,再兩個禮拜又是聖誕節呢。片刻回過神繼續向前走,快到了,穿過這座公園森林山水小橋,站牌就在不遠處。冬日陽光好溫暖,抬頭樹葉縫隙光影迤邐,低頭路邊花叢笑得燦爛。

咦,有一大片酢漿草霸佔了出口旁的小角落,我邁開步伐一個箭步向前來到草叢邊蹲下,想起《自癒力》說的,只要願意「相信」幸運草的存在,一定可以找得到它。我低下頭伸出手撥弄草叢,喃喃低語, 「在哪裡呢?親愛的,我一定會在茫茫人海找到你。」小女生就這樣停在路邊又逗留好一會兒,最後總算心滿意足地起身去搭公車。

坐在公車最後一排左邊靠窗的座位,依著馬路大搖大擺晃過半個市區,不禁回想起這一年半的種種,⋯⋯隨著土星回歸,歷經死亡與新生,置之死地而後生⋯⋯,唉呀,我突然搖頭在心中慘叫一聲。

少女 α 打一開始就向老天爺嗆聲要求「發考卷」還一直大聲囔囔要「重生」是不是?可沒有死去怎麼活來,這下可好,難怪會難受得要命⋯⋯,我翻白眼緩緩伸出右手撐住額頭自問,「吼,你到底做哪件事有先想到後果?」良久,才放下右手聳起雙肩轉身對著車窗吐舌頭,自作孽⋯⋯,真是沒救了。


放假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日子已經悄悄來到二零一八年最後一天深夜,喧囂煙火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市區四處充滿熱鬧氣氛,街上人群正摩拳擦掌倒數等待跨年。家中老少都睡了,我一人獨坐書桌前享受最後片刻悠閒。

叮咚。這時候會有誰。
「A醫師,原來我是一個圓滿完整的人。」小蘭興奮傳來messenger。
「之前只要有人提及生小孩或秀自家小孩照片,就覺得被刺傷。」她繼續說著。
「其實那只是我的念頭想法,沒人是出於惡意,我現在好輕鬆。」笑臉貼圖。

看著對話一句一句從螢幕跑出來,不知為何,眼前漸漸浮現仙境笑臉貓只露出一顆頭的嘴臉。
紅心王后:「砍下笑臉貓的頭。」
撲克牌士兵:「他沒有身體怎麼砍頭?」
紅心國王:「他有頭就可以砍頭。」
正當三人爭辯不休,笑臉貓的頭卻開始慢慢消失,直至完全失去蹤影⋯⋯。
因為他沒有身體,士兵失去著力點,再也沒有人可以砍掉笑臉貓的頭。

「我知道,當我把過去當成『醜聞』,就覺得被人家刺探。」我興奮回傳。
「但當我可以接受自己、坦然面對過往,非但不介意,還想要詔告天下。」笑臉貼圖。那個夜裡,我們在雲端緊緊擁抱彼此。

3、2、1、咻蹦!午夜十二點一到,鞭炮煙火滿天流竄。
經過三個月游泳跑步喝茶逛街洗衣燒飯之悠閒貴婦生活後,深深感到,家庭主婦,是全天下最偉大又最低成就感的一種職業。摸摸鼻子認真想想,這種生活實在不適合我這款天生勞碌命,一輩子能有一段時光過過乾癮就好,還是得趕緊出門找一份主婦兼差的工作。


二零一九年・貳月
內心一直惦記答應女兒的日本行,趁著農曆過年休假,兌現承諾,出發。
太宅府天滿宮,遠遠望去各色梅花開滿枝枒,曉風一吹,飄起陣陣白色粉色桃紅色花雨,好不浪漫。站在百年粉紅梅樹下,一手牽著小孩,另一手緊握剛入手的竈門神社御守;據說這間千年神社的結緣御守能夠幫助兩縷靈魂彼此靠近,更是博多女孩談戀愛的必備法寶。

低頭看著女兒開心賞花的笑容,半晌,才想起這輩子未曾採買過愛情幸運符,於是默默祈禱它最好真的有如傳說中這麼神⋯⋯。不過當微風輕輕拂過臉頰,女人卻忍不住笑了,話說哪有當媽的人還大老遠帶小孩來買愛情御守,會不會⋯⋯太不正經。

過完年,是時候該洽談寫作計畫了。獨自來到心靈出版社大樓3樓,少女 α 在背後揹著雙手來回踱步,踟躕在總編輯的辦公室門外。她的腦中再次浮現最後一次和巨蟹男待在玫瑰園的畫面;一年半前,就在暑假快結束的某個傍晚黃昏,那時,要是抬頭還可遠眺群山餘暉⋯⋯,花園一角,巨蟹男汗流浹背地高舉鋤頭鬆土,她則假裝認真地蹲在一旁徒手拔草。

「喂,我們團隊預計明年要出一本有關中醫失眠的書。」她邊說邊把一根雜草丟到身旁土堆故意裝作一副獻寶的眼神。「而且題材還很特別,有易經八卦、星座、算命⋯⋯,反正就是會跟一般市場做出區隔。」
「是喔,可得好好寫。」他立起鋤頭站直身體喘一口氣,用手擦汗。
「可是,人家其實想要寫成像你那樣。」像你那樣專寫一些浪漫愛情故事,她邊想邊在心裡偷笑。
「像我一樣有什麼好,你要認真寫,最後還要記得放到網路上才有用,知道嗎。」他笑著叮嚀。
「喔。」口頭上說好,但她低下頭還是繼續忙著在心中織羅那片風花雪月。

回想完過去,少女 α 停下不安腳步,伸手從包包翻出皮夾拿出一張燙金的駕駛執照。翻到駕照背面,造型典雅的金色卡片上印有幾行字。
時光機的駕駛準則:
  • 睡覺的時候專心睡覺。
  • 吃飯的時候專心吃飯。
  • 寫作的時候專心寫作。

再三確認擁有穿梭時光的能力,於是深呼吸一口氣舉手敲門。
篤篤篤,門開了。「嗨,心靈老編,保歉讓你久等了。」我向她揮手。
「好久不見,請進。」那個看起來一點也沒變的老女人歡喜招待來者。

「⋯⋯不過,這次您老人家可千萬別給我訂下截稿死亡期限(dead line),」聊著聊著,我把身體往後仰靠在沙發上向對方要求,「人家愛什麼時候寫就什麼時候寫,也不知道何時寫完,反正就等老天爺看好日子我就交稿。」
坐在茶几對面的老女人點了頭沒表示意見,然後朝我伸出右手過來。「好,一言為定。」

我趕快傾身向前伸出雙手跨過茶几要握手,說時遲那時快,當我一起立,啪,戴在左腕的鍍金項鍊因為小吊飾卡在玻璃與桌子之間縫隙而迅速應聲扯斷。痛,我在心中哀嚎⋯⋯,一時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只能忍痛彎下腰拾起卡在縫隙裡的手鍊,睜大眼瞧瞧。

盯著壞掉的手鍊,沒想到這麼堅硬的材質都可以斷成兩截,真是太強了,⋯⋯下一刻少女 α 忍不住驚呼,「這是Sign!」不過就整起事件快速發生的幾秒間,我又坐下來覺得好笑,不過是手鏈斷了。Sign,哪來這麼多Sign?那段日子到底是怎麼得了失心瘋?我搖搖頭。

與老編商量好企劃大綱,一步出心靈大樓,我馬上從包包抽出手機查看連續不停的震動聲是怎麼回事。
「我再也受不了。」
「你有認識的律師還是諮商師嗎。」
「我要離婚。」

一看大事不妙,想起他們最近吵得兇,趕緊關切。
「安娜,寶貝。你還好吧。」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乾脆先分居。」
這下事情大條,我只好提出關鍵問題,「你覺得,他是你的心靈伴侶嗎?」
「我不知道⋯⋯應該⋯⋯不是。」

「寶貝,不管是留下還是離開,再做出任何決定前,請先傾聽內心的聲音。」
「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痛苦下去,先找律師好了⋯⋯。」
看她受苦我也急了,「你這樣子,全世界有一個很愛你的人會躲在角落難過,你知道嗎?」我沒等她回話就直接傳送答案。「你的心靈伴侶。」

滿懷擔憂地放下手機,不免在腦中想像著兩人激烈爭執的畫面。他們就像一對平凡夫妻活在平凡的世界,彼此互相依戀,互相需索,互相仇視,互相咒罵,卻又互相離不開彼此。天作不合的兩人不是心靈伴侶?坦白說我實在,不確定。


那天夜裡,躺在床上,命運預言又在耳邊響起,⋯⋯伶牙俐齒痛罵對方、桃花來去無法長久⋯⋯。
我估量著,絕對不能再亂生氣,改變自己,簡單。如何擺脫「無法天長地久」的時間束縛?改變命運,有點難。

轉身,想起阿納絲塔夏。她說,如果扼殺自己的思想,臣服於他人的意志,成敗將交由他人決定,罪魁禍首就是自己,因為所有的命運都是由自己選擇的路決定。又想起卡巴金博士所言,當下,把握每個當下,就能超越思緒洪流,存在於不受時間影響之境地。

到底要怎麼破解時間魔咒?再次翻過身,試著理出一個頭緒。活在每一個當下,珍惜每一次交會,就能掌握時間,成為時間的主人。自此,鐘錶日曆上的時刻,將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即便共度的光陰短暫,在那月亮曆法裡你眼中的數月,卻會是我腦海裡的一輩子,永遠。

思緒及此,一股無名哀傷突然湧上心頭,我溫柔地擁抱它,深刻體驗椎心刺痛,「噓,寶貝,沒關係,你很棒了⋯⋯。」
闔眼,輕輕拭去滑落臉龐的淚滴。或許,這就是黑珍珠的終極策略。

有人說,時間,是小偷,轉眼偷走人生寶貴的東西。
我卻相信,時間,是禮物,送給了戀人相擁的機會。


參考書目:
1. 大津秀一:死前會後悔的25件事—一千個臨終病患告訴你人生什麼最重要,遠見天下文化,臺北市,2017。


2019/10/6

A醫師夢遊仙境_12閉關


聽說,每個人在時間之前的永恆裡,就已經立下誓言,要在複雜世界活出自己。


二零一八年・拾月初
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我坐在馬桶上蜷縮身軀,左肘彎曲撐住右手,右手握拳撐住額頭,面露掙扎沈思良久。腳麻,麻過頭失去知覺,好像在宇宙漂浮,人是在宇宙漂浮,沒有重力牽絆只有祥和寧靜,「當下」用力吸了一口氧氣,活著真好。

當下,能擁有的只有當下。急忙從馬桶上跳下,媽呀,找到人生第一個答案了。我決定往後人生要長這樣:每個當下都開心,每天都像在度假。

讓「心」放假的最好方式,依卡巴金博士建議就是參加密集禪修營,閉關。
耶,我的心要放假了,揹起行囊,跳上火車,出發。

下一站,台北。
此行有兩項任務,會晤好友與閉關七日。
打開好友名單,下一位小蘭,德術兼具才貌兼備的兒科醫師,她親愛的丈夫也是兒科醫師,兩人過著神仙眷侶的日子。小蘭在我休假第一時刻來電關切,還教我聽音樂助眠和使用護身符。

「好久不見!」兩個女人在大街上開心尖叫。
「走吧,帶你去吃比十八摺還厲害的小籠包。」小蘭醫師也是熟門熟路的老饕。

酒足飯飽,我又佈道。「你聽過正念嗎?」
「我知道,很久以前有買過一本很厚的書。」
沒錯,就是心靈聖經。小蘭果然是虔誠佛教徒,認真修行。
「所以,你也知道海馬迴杏仁核和腦前額葉他們在幹嘛?」我提高音調挑眉。
「對呀。」小蘭一副理所當然地點頭。
「看來是我早就忘記學校教過的課。」我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聳肩。
然後我們熱切分享許多關於行醫者角色和醫病關係的臨床經驗,果然,找朋友交流心得有助於人生成長。

聊得正起勁,小蘭突然低頭瞄了一眼手錶然後抬頭望著我問道,「A醫師,我等一下有約婦產科,要陪我一起去嗎?」小蘭說得一派輕鬆但眼神卻閃過一絲不安。

裝潢氣派的私人婦產科診所,兩個女人並肩坐在豪華沙發椅上等待。
坐在身旁的小蘭輕輕開了口,「A醫師,」我把頭往右轉望向她的眼。「你是第一次懷孕就生下女兒嗎?」小蘭講得很小聲,我卻字字聽得很清楚。
「嗯。」我盯著她後方桌上的水晶擺飾吃力地點頭,再緩緩把頭轉回前方。
小蘭又輕輕開口,「這不是我第一次懷孕失敗。」我吃驚的瞪大雙眼迅速轉頭朝向她的臉。對了,我想起來去年曾經聽說過她休假的事⋯⋯醫界小,消息流通迅速。那她休假該不會就是因為⋯⋯小產。哎,不禁懊惱我這個朋友怎麼當的,居然忙著自怨自艾對老友不聞不問。

「今天是來看兩個月有沒有心跳,」小蘭望著前方,那堅定卻略顯不安的神情就好像是一位將赴沙場的戰士,「我們夫妻這回沒打算告訴老人家,免得他們瞎操心⋯⋯。」她繼續輕輕地說著。

她身後背負著眾人的希望與期許⋯⋯沈重的壓力與負擔。這下完全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我故作輕鬆勉強擠出幾個字,「別想那麼多,今天還沒有檢查。」當下,人擁有的只有當下,別煩惱過去和未來。

「38號。」護士開門呼喚。
「這裡。」小蘭舉手回應然後從沙發上站起,「走吧,輪到我們了。」

做完檢查,兩人表面維持鎮定地坐著等待醫師宣判結果,時間變得很難熬。桌子那一邊,頂著英國博士光環的婦科權威醫師忙著翻閱病歷資料,診間氣氛十分嚴肅,我連呼吸都不敢大意。
放下手邊病歷,博士醫師終於出聲,「目前看來很好。」
「你是說,寶寶有心跳?」小蘭克制住激動的情緒再次確認。
「對。」博士醫師簡單明確回答。
呼,在場其他三人包括護理師都鬆一口氣。

不過,博士醫師又接著說,「懷孕前期胚胎還不穩定,要再密切觀察。」
桌子這邊的兩人點點頭。就在小蘭諮詢完孕婦生活飲食宜忌之後,我們恭敬地退出診間。
「A醫師,謝謝你陪我。」小蘭輕鬆開心地說,「走吧,晚餐想要吃什麼?」
「太好了,我們去大吃特吃一番!」我也難掩興奮之情。
未來的還沒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當下,人擁有的只有當下。

來到一間燈光昏黃的西班牙小餐館,兩個女人在吧台邊坐下。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你的婚禮嗎?」昏黃燈光讓人想起我們以前常常一起吃飯。
「應該是。」小蘭點點頭。「算起來有三、四年沒見面了吧。」
「以前的時光真是美好。」我如老人一般陷入懷舊情懷。

「小蘭,正念有一招『慈愛練習』1超好用,我每晚都靠這個儀式入睡。」我一邊啃著油炸薯片一邊認真說著,「可是,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他叫我不要恨人、要原諒那些傷害我的人,還要祝福他2。」

慈愛練習的步驟如下:
  • 首先,放鬆身體,體驗一下呼吸,感受與接納現在的自己。
  • 再來,祝福自己。
  • 其次,祝福從小到大幫助過你的人。
  • 接著,祝福父母。
  • 然後是你最親的家人,包括伴侶、孩子、手足、好友等。
  • 接下來,想想周遭的朋友、鄰居、同事、同學等。
  • 最後,對世上所有人、所有生命獻上祝福。
如果願意的話,在心中召喚一個曾經傷害過你的人,這麼做並不表示要求你必須原諒他,只是單純地承認他也是人,不論他為你帶來多少傷害,他跟你一樣也有想望、也受苦、也渴望安全與快樂。刻意地原諒對方,將少量的仁慈送給他。

「記得美雅嗎?我們一起參加過學校社團活動,後來她變成我的同事。」幾番猶豫,我終於提起那個人的名字。
「我知道她。」小蘭也拿起薯片沾了蕃茄醬往嘴裡送。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我鼓起勇氣提起陳年往事。「有一次為了工作分配,她居然私下跑去向上司告我的狀,虧我一直把她當成很要好的朋友。」這起友誼背叛傷透我的心卻一直沒說出來,怕一說出來傷了大家和氣。
小蘭點頭默默不發一語。

「反正這件事已過去多年,也不是了不得的大事,說出來也沒關係吧。」我神色黯淡,「不過,為什麼不要恨她?」隱微的傷心仍發作著。
「嗯,這真的很難,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比較好。」小蘭試圖安慰我。
吸一口冰涼果汁抬起頭,我打起精神。「沒想到跟你說完以後,原本心中沈悶的感覺好多了。」不過,我又低頭在心中想著,如果慈愛祝福最後一項是送給全世界的人,那其中有包括我討厭的人嗎?

「A醫師,我也有一個問題,有小孩比較好嗎?」小蘭的眼神依舊閃著不安。
這結局不該由她一個人承擔,不忍心看她難過,於是我掙扎地開了口,「小孩最後不來這個家,不是因為媽媽的關係,是因為爸爸。在家族樹的概念裡,是小孩和爸爸之間的協議起了變化,小孩才決定不來的。」
「是這樣嗎?」鬆一口氣的小蘭連眼睛都亮了,接著她問「為什麼?」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反正那個理論就是這麼說的⋯⋯。」看著小蘭又洩了氣,我急忙脫口而出,「因為,世界上沒有媽媽不要小孩的。」⋯⋯沒有媽媽不要小孩的,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低下頭。
「喔,原來是這樣。」小蘭一邊思索一邊認同地點了頭。

兩人陷入一陣沈默,我清了清喉嚨,「咳,其實我也有相似的問題,有伴侶比較好嗎?」
「嗯⋯⋯這很難說。」小蘭意有所指眨眨眼。
哈哈,昏黃燈光下我們兩個都笑了。


隔天一早從捷運站下車,我循著地圖指示一路步行來到山腳下水田旁的禪修道場。從繁華都市大馬路一個右轉切進小巷,令人有走入時光隧道的錯覺,狹窄小巷兩旁是古色古香的老房子,彷彿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小路底,水月禪寺靜靜矗立著,莊嚴地等候我的到來。

呼,終於到了,我提著行李加入排隊行列。報到隊伍前方黑壓壓一片人群,沒想到禪修活動在當代如此盛行。邊等待邊感到十分幸運,因為臨時起意要參加,網路報名早已額滿,幸好還候補上。不過有時候我也懷疑,會走到這裡,是出於菩薩的安排。

七日禪修活動,皆過著嚴謹的寺廟生活,清晨四點起板,夜晚十點安板,一板一眼規規矩矩。雖然課程緊密,法師在第一天開示時卻要我們帶著一顆「度假的心」來修行。我一聽不得了,是我以前都沒仔細聽嗎,怎會從來不曾聽聞法師說要度假呢?不管了,要度假是吧,太好了,我正是來度假的。

打坐時,悠哉地坐在蒲團上;下課時,晃到禪堂旁的蓮花池邊待著,浸淫於鏡中花水中月的光影;肚子餓,慢慢享用美味齋飯。日子重複著賞花打坐吃飯睡覺,待在這兒,一點也感覺不到時光流逝,這才發覺此生從沒擁有過這般悠閒的心境。等等,從沒這麼悠閒過,那我是怎麼過的?不能再浪費生命,人生的意義就是往後要一路悠閒下去。

正當沈浸在無比放鬆氛圍的蒲團上,那夜裡,法師講了一個故事。
阿難尊者,長年跟隨在佛佗身旁的弟子,他的記憶力過人,對佛佗講解過的經典皆能一字一句毫無差錯地覆誦一遍。不過在佛陀圓寂之後,當五百名阿羅漢齊聚一堂要編寫佛經時才發現,阿難雖竭盡心力跟隨佛佗卻還沒證悟得阿羅漢。即便編寫佛經需要阿難口述、其他阿羅漢再怎麼替他求情,大師兄摩訶迦葉還是堅持把沒開悟的阿難趕出大堂。

回到寮房,阿難心想「這輩子我付出這麼多,可是到了最後,佛佗不幫我,大師兄也不幫我。」他走到蒲團旁邊又想,「既然沒人幫我就算了,靠我自己總行吧。」於是當下立誓要發奮用功。接著就在身體一坐下當屁股接觸到蒲團時,他開悟了。因為他捨掉「依賴心」,法師悠悠下了結尾。

聽到這,禪堂燈光暗了下來,打坐時間到了,我稍微挪動上半身再一屁股往蒲團坐下。說時遲那時快,在那暗夜裡,猛地有千萬支帶著劇烈恨意的利箭從四面八方朝我心射來,不過就在屁股接觸到蒲團瞬間,我明白了,世界上的確沒有人可以依靠,但我不用再依賴任何人,我可以靠自己。四周的光又亮了起來,那千萬個狠毒恨意在接近我的胸口前,突然變成滿天櫻花花瓣灑落。

啪,沒想到A醫師整個人鬆懈下來,就在失去恨意那一瞬間。從此刻開始,已成過往雲煙的老闆同事朋友前夫,我沒辦法再恨你們,我沒辦法再討厭你們⋯⋯我沒辦法再為了「為什麼沒人幫我」感到生氣,你們根本沒有錯,你們是對的⋯⋯。喪失了恨人的能力,我全身軟綿綿就這樣靜靜坐著,只覺得,櫻花很美。

禪七最後一日,用餐時間又到了,我依然滿心期待品嚐美食。眾人端碗排隊依序挾菜,每道料理看來皆可口,挾著挾著,眼前突然出現一盤灑滿紅褐小米的義式生菜沙拉,我在心中尖叫,是紅藜。紅藜,台東特有農作物,原為原住民部落常見糧食,近年因被發現其穀米成分富含多種營養素,而成為養生料理界新寵兒。叮咚叮咚開心答對了,我會認出它,是因為我在東岸親手種過。

端著滿滿一碗齋飯走回座位,慢慢吃了起來。咦,這是什麼?不起眼的海苔壽司卻包著極為可疑的粉紅色米飯,米粒怎麼會帶有像櫻花的粉紅色?滿腦疑惑的我有如偵探般抽絲剝繭研究起來,壽司中間的料很簡單,深褐色一小截漬物是花蓮鳳林剝皮辣椒,一小段黃配綠是玉子燒蛋捲和小黃瓜。那粉紅色到底是什麼?不可能是櫻花,櫻花汁液不能大量染色,嘖,舌尖上的味蕾倒有股說不上來的熟悉,⋯⋯而且還配上花蓮特產。

喀嚓,就在咬到一小口果肉後,我又在心中尖叫,是洛神花蜜餞。洛神,台東特有農作物,新鮮果實顏色豔紅,每年十月前後為產季,其功效為紓壓、降血脂,常曬乾做成養生花茶或加糖醃漬為蜜餞。叮咚叮咚開心答對了,我會認出它,是因為我在東岸親手種過。

所以,這整個漂亮絕美的粉色壽司可說是花東限定口味,限慧眼識英雄的老饕享用,限花東在地人品嚐。我一口接一口細細咀嚼,彷彿在慢慢品嚐過往的花東時光⋯⋯。叮咚叮咚,我明白了,我之所以能連對兩題成為今日的我,是因為過去六年在東岸生活踏實⋯⋯開心答對。啪,人生的路不會白走,我不需要再為過往後悔,我滿臉喜洋洋就這樣靜靜吃著,只覺得,回味無窮。

最後一天打完七要下山了,大殿裡,我靜靜地站在菩薩面前待了一會。
有時候我也懷疑,會去到東岸,是出於菩薩的安排。

打自大學年代結束花東醫院見習,就忘不了那自然美景田園風光,為此我在佛前求了數百年,有一天能再度回到那個鄉下地方,再度回到孩提時代的夢鄉。某日,在小鎮醫院下了診,天色昏暗夜深了,眾人收拾環境拖著疲憊身軀準備回家,老闆突然說起數年前在剛啟業時的軼事,他每次出門搭捷運路過山腳下水田旁的一間寺廟,就在心中虔誠向佛祈求,請菩薩指派一位合適的醫師來到小鎮。

聽完故事以後,我偷偷以為,這段緣一定是菩薩暗中牽的線。站了一會,仙姑的話又在耳邊迴盪,「你和小鎮緣分已盡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望著佛像,在心中默默說著,「親愛的菩薩,我的偏鄉任務已完成,今日,我特地前來向祢還願及告辭,謝謝祢。」

有時候我也懷疑,會走到這步,是出於菩薩的安排。
大殿裡,我靜靜地站在菩薩面前眨著眼,就像一般人矗立在莊嚴佛像前,莫名落淚。

下山隔天,那個昏黃燈光下令人疑惑的問題,在我心中有了答案。打開 messenger,「小蘭,這幾天我一直思索你的問題,有小孩到底有沒有比較好⋯⋯。」兩人相處若能專心與對方互動,快樂就多,反之亦然。結論是,有小孩有伴侶不一定好或不好,端看兩人相處的品質。

「A醫師,看來你這次上山頗有收穫。」笑臉貼圖。「這幾天我打了安胎針,不過實在太痛,痛好久⋯⋯,我想起你說要愛自己,我決定不再打針了。」另一張笑臉貼圖。

我枯坐在電腦前看著笑臉發呆,笑不出來。日出然後日落,時光不知流逝多少,三天三夜,或大約一輩子的時間,我終於舉起手,提起勇氣,緩緩敲下鍵盤,「有一個小男孩在我的夢中,他叫小熊⋯⋯。」我知道那很痛,會痛很久,最終我不捨地送走了他,原諒了自己。「你是一位良善美好的人,上天一定有他的安排。」好希望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媽媽為了失去小孩,暗自哭泣。


二零一八年・拾月底
日子以緩慢的腳步超越A醫師三十八歲生日那天,1023,飛揚大半年的塵埃終於落定。耶,我的心又要放假,揹起行囊,跳上火車,出發。

下一站,台東。
此行有兩項任務,會晤好友與閉關七日。

火車從枋寮熱浪切入南迴青山,隨著車廂搖擺,我從背包拿出一張紙和鉛筆,寫下一長串待聯絡清單,橘貓媽、美樂蒂老師、鄰居阿姨大哥、還有中間透過層層關係找到我的病人葉先生夫婦⋯⋯。隨著鐵軌搖擺,車窗外景色漸漸熟悉,或是近鄉情怯,內心不禁悸動起來,彷彿時光又回到過去,眼前即將面對的是我不告而別。

一進家門放好行李,悄聲安慰自己沒關係,此行正是來告別的,我拿起名單出門。叩叩叩,我既緊張又興奮地敲了門。門開了,「嗨,阿姨阿伯!」我開心打招呼。大夥熱情上前,「A醫師,你回來了!進來一起吃飯。」一與鄉親碰面,馬上把擔憂拋諸九霄雲外,眾人如往常般閒話家常,彷彿未曾離開這片桃花源。

隔天,從千里來相會的有緣人自然是,賈太太夫婦。
一年一度的金色稻穗音樂會將於本日下午兩點開始,我們約在田邊小酒館共進午餐。一大口嚥下瑪格麗特披薩,我開始大聲說話,「話說從頭,這一切故事好像是從⋯⋯去年秋天你鼓勵我勇於追求愛情才開始的。」
賈太太在喝了一口店家自釀梅酒之後俏皮地回答,「嘿,好像是。」

「我想謝謝你鼓勵我勇於追尋人生。」我鄭重道謝。「嘿,不過⋯⋯」我壓低音量傾身向前往桌子中央靠過去,再比手勢叫賈太太把耳朵靠過來,神秘兮兮地說,「如果被人家知道迫使我離開小鎮的始作俑者是你,你應該會被鄉親包圍吧?」賈太太歪著頭裝出一副闖禍的模樣掐著鼻子躡聲答道,「一定會哦。」我又更小聲地說,「所以,這件事我們千萬不能說出去。」賈太太也趕緊配合點頭,「對,這是不能說的秘密。」然後我們四目對望相視大笑,哈哈。

「也多謝有你,我們夫妻倆人正在追尋開咖啡館的人生夢。」賈太太神采飛揚。
是在說半年前的人生咖啡館分店嗎,「你們,」我吞吞吐吐地問,「還有再聯絡?」
「當然有。」賈太太興奮地問,「你要看我們討論開店構想的內容嗎?」
從她的手中接過平板滑開她和巨蟹男的messenger,一直滑一直滑,那長串的對話彷彿沒有盡頭,相形之下,我那單調的「栽種玫瑰」話題的確早該枯萎了。

「不知道,他現在好嗎?」抬起頭,我遲疑地開了口。
賈太太讀出我的弦外之音,「他的咖啡館早恢復營業了,上次我們還遇到他媽媽、前妻和小孩。」賈太太停頓一會又說,「他光是處理自己的家庭人際關係就很困擾了,哪來的心思談情說愛,簡直完全在狀況外。」話一說完,她伸出兩隻食指舉在頭頂上比出天線的動作,「他根本不會接收到你的任何訊息。」
巨蟹男收不到我的訊息就像當年我收不到太陽歐巴的訊息一樣,我懂,唉現世報。

坐在一旁的賈先生難得說話了,「依我看別再聯絡了。有時候,兩人停在一個最恰當的距離就好了。」一抬頭剛好瞥見賈先生的眼神閃過一絲擔憂,不禁心想,奇怪我行事作風有這麼令人不放心嗎?哼,跟他太太一樣又是一個害怕惹事生非的傢伙。

從此,我和那個男人就停在一個最浪漫的距離,30公分,拿手機按讚的距離。

算了,別再聊他了,我轉移話題。「嘿,終於明白你說『要是一個人獨處感到孤單,就算跟再多人在一起還是孤單』的意思了。」我滿心歡喜地說著,「如同你說的,只要有緣一定會再見。」接著又迫不及待發表宇宙最新結論,「我不用再四處找尋親愛的,我只要乖乖在這裡等他,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再相遇的。」

賈太太皺了眉頭,清了清喉嚨拉高音調。「A醫師,我覺得你不要有期待,萬一這輩子沒遇到他,你會很失望的。」她搖了搖頭,「你以為心靈伴侶很好找嗎?」什麼?我又沒有說要等他一輩子。不是說心靈伴侶有時候會兩三輩子都不相見嗎,所以,我打算一口氣等他三輩子也沒關係。

「不過,心靈伴侶不好找?」孤陋寡聞的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賈太太盯著我的臉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當然不好找,你以為那麼容易呀?」對呀,相愛的兩個人不是會在咖啡館的轉角相遇嗎?不過,看她都瞪大了雙眼,我不好意思再說出心內話,於是轉頭瞄了一眼牆壁上的時鐘,「時間差不多了,走吧,出發前往音樂會。」

一到會場,「A醫師,我們好擔心你,好想你!」朋友們相約在音樂會碰頭。
「A醫師,我們每天都向笑臉貓打聽最新消息,」老友見面格外激動。「可是他每次都隨便敷衍唬弄一句,『放心,A醫師人還沒死。』」
呃⋯⋯,話這麼說也沒錯,「噢,我也好想大家,謝謝你們的關心。」我捧起手裝可愛嘟嘴回應,然後在心中偷偷翻了白眼,真想隔空揍笑臉貓一拳。
那天下午,一群人共度一個溫馨的田野音樂會。

夜晚來臨,工作忙碌的學姊終於現身。
兩人衝上前互擁,「A醫師你還好嗎,當初到底發生什麼事。」學姊關切地問。
「學姊,有一件事只有你會懂,我一定要第一個告訴你。」我開始興奮地描述起與巨蟹男的相遇;陪他父母閒話家常、共進午餐約會、得知月光海地點、當面道謝及道別⋯⋯「當時我只覺得人生心願都實現了,沒有遺憾。」 我搖晃著腦門清點美好回憶。

學姊邊聽邊睜大眼驚呼,「所以,你坐上那台寶藍色敞篷車?」
「沒有,哈哈,」學姊果然懂我,「我只坐到他那台載貨的白色小車。」反正我也分不清楚Maserati和Mitsubishi,只要能坐在他身旁就好。

「A醫師,難怪你『心很累』。」學姊用一種謎題解開的口吻說著,「你動用太大念力改變因果業力迫使願望實現。你不知道這樣做會耗散全身能量嗎?」
對,《阿納斯塔夏》書上有這段,可是我完全沒把它放在心上。「喔⋯⋯沒想到會這樣。」怎麼這麼蠢?我尷尬地閉上眼。不過願望成功的意思是我的心力超強?思及此又開心睜開眼。

「學姊,還有一件事⋯⋯。」我故作神秘說著,「你記得去年我農曆生日約他去看月光海失敗的那次嗎?就在中秋節過後的一個月 ,其實我們有碰面⋯⋯。」那天,先在一個紅綠燈口停下之後,我穿過馬路繼續向前,就在巨蟹男辦公大樓的綠女神咖啡館,他剛好提著公事包迎面而來,然後,命運女神就安排倆人在轉角相遇。

「我不懂老天爺的用意,不過就在那場會面之後,我突然動起念頭決定寫下少女 α 的故事。」親愛的,很抱歉,每個節日我都沒有在你身邊,你一定很孤單。「從那天起還剩不到兩個月,我壓縮行程瘋狂趕稿,想要準備一個聖誕禮物偷偷送給親愛的。」我還記得那份喜悅的心情。

「不過回想起來,其中最慘的是,」我裝出委屈哭腔訴苦,「我姐居然說我被詛咒。」
「對呀。」學姊十分贊成地回答,「清明諸事不宜,我也認為你是被詛咒。」
聽到這頓時洩了氣,唉,沒想到學姊臨陣倒戈。不過我還是努力辯駁,「清明節當然不適合,可是再不處理,等下次連休假就是中秋節,一拖又大半年,不能再等了。況且聽說⋯⋯要是沒辭祖,會妨礙姻緣。」得努力清空牛郎織女星之間所有可疑的路障,我以壯士斷腕的表情宣示著。
「原來是這樣。」學姊表示瞭解地點點頭。

好了,別淨聊這些,該聊一點正經的。
「學姊,聽過正念嗎?」看學姊露出遲疑的眼神,於是我又霹哩啪啦講解半天。
「我沒聽過,不過,依你的說法,正念的觀念倒是和某本書一模一樣。」學姊聽完後說出心得。「那本書就是《當下的力量》3。」

「當下的力量?」我呆呆重複一遍,歪著頭陷入回憶。當下的力量⋯⋯,今年年初時太陽歐巴曾經傳來這本書的電子檔案,我只匆忙掃過兩頁。不久之後某天,當我想再點開時,那個連結已經反白顯示「超過下載期限」無法開啟。當下的力量⋯⋯,其實書櫃上早有一本書,從黑洞傳來⋯⋯。

「那本書還不錯,你有空可以看。」學姊的熱情推薦把我從沈思中拉回現實。
我甩甩頭,言歸正傳,「學姊,經過這場大病洗禮,我終於找到中醫生涯的目標。」我眨著雙眼望向學姊。
「喔,是什麼?」她也露出期盼的眼神。

我偏著頭害羞地說起,「星星王子的老婆是精神科醫師、巨蟹男的初戀情人也是精神科醫師,然後星星王子是外科醫師、巨蟹男是麻醉疼痛科醫師 ,再加上中醫的針灸本來就專治疼痛。」我正襟危坐卻難掩笑意宣告,「那疼痛和精神之間的關係本來就互相影響密不可分,所以,人家以後要走中醫精神科和中醫疼痛科。」一說完我又忍不住露出羞赧笑容。

聽完最後一句學姊終於憋不住瘋狂爆笑,「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看她兩手扠腰笑到差一點從椅子上跌下來,我也跟著大笑起來。

小鎮裡,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人在等我,笑臉貓學長。
我們並排坐在公園長椅上。「這幾天見到鄉親還好嗎?」剛下班的學長問著。

我點頭微笑。「學長,我要老實告訴你那次會面到底發生什麼事⋯⋯。」我把實現願望的經過一五一十描述一遍。「學姊說動用心力耗能量才會累壞。」的確,心臟病的病人因為心臟沒力需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沒想到會搞成這樣。」我攤平雙手吐了吐舌頭。

「噢,如果把前面這段曲折加上去,整起事件聽來又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辛苦一天的學長張開疲累雙眼淡淡說著。「那你覺得,到底怎麼了?」
認真思索片刻,開口試著回答,「阿德勒說,只要努力,兩個人的關係『有可能』改變。所以我覺得和巨蟹男還有希望,於是拼命努力死不放棄,到最後完全不管他說的是『有可能』,不是『一定會』。」我默默地說著。

「你讀書是不是,斷章取義?」學長面無表情又問。
咳,笑臉貓還真犀利。「對,有一點⋯⋯。」毫無反駁餘地。
「那些討厭的病人又是怎麼回事?」學長再丟問題。
「不討厭了。」趕緊澄清。「大概是因為巨蟹男的文章,從他字裡行間流露出的人與人真誠關懷,令人好生羨慕一心嚮往。於是我也深入病人內心世界,結果沒抓好距離一起捲入苦痛漩渦。」A醫師深切自我反省,「每個人都是一個完整的人,就算身體有痛還是可以活出一個不苦的人生,我一心只想消滅疼痛,殊不知要去啟發病人自癒力才是王道。」

「你不知道嗎?病人在家時間比看病時間長,他們得付出行動為自己的健康負責。」學長曉以大義。
這個⋯⋯,慚愧坦言,「我以前認為醫師的治療比病人的努力還偉大。」當然,現在看來情況恰好是相反。

「還記得鋼鐵人東尼嗎?」學長突然提起一個難纏病人的名字。
當然,我點頭。
「他前兩個月過世了,你說的難纏可能是因為他在疾病後期失智退化。」學長平靜說著。
噢,乍聽消息我既吃驚又⋯⋯難過。

「起初我沒察覺你的問題不是失眠。」學長兩手交叉環抱胸前,雙眼望向遠方幽幽說著,「也沒看出來你已經陷入慢性疼痛。」慢性疼痛意指疼痛發作超過六個月以上。
「嗯⋯⋯。」我也抬頭望向遠方。

學長把臉面向我輕輕開口,「你說孤獨,可是你擁有很多朋友。」我把視線從遠方天空拉回轉頭望向身旁學長。「A醫師你知道嗎,我每天都很忙,可是他們會輪流來催促我打電話給你。」他隨即裝出一副深受其害好像被瘋狂騷擾的樣子。
什麼,這是指回覆我還活著那段嗎?你還好意思說。不過算了,看在他一臉無辜的份上,再怎麼說也不好揍他一拳,只好撇一撇嘴淡淡回答,「⋯⋯我知道。」

學長又把頭轉向前方闔上沈重眼皮緩緩說著,「坦白說,你的故事還蠻精彩的,要是改天寫下來一定很有趣。」
我佯裝成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打趣地說,「有趣?應該是很扯吧。」這什麼評語嘛,真是令人哭笑不得。話甫說完,我又把視線飄向遠方思忖,這主意不錯,但得想清楚要為什麼而寫、為誰而寫。


信心寺的深秋夜晚,有著鄉下地方特有的寧靜。趁著晚餐後自由活動的空檔,我獨自一人晃到庭院,靜靜坐在榕樹旁一塊大石頭上,想著禪修第一天在禪堂發的願。

那天,法師要我們先站在蒲團邊發一個願,才開始打坐。
發願,我在心裡嘀咕,一向渾渾噩噩度日連半點興趣嗜好都沒有,這下可好要發什麼願?正當腸枯思竭不知該如何是好,「噹⋯⋯。」引磬聲響起,來不及多想趕緊跟著大家在佛前跪下一拜,當雙膝一接觸到冰涼地板時,心中突然有個聲音響起,「我要成為一位啟發別人自癒力的醫師。」這也算發願嗎?管他的,就這個吧。接下來每次打坐都得重新發願,在想不出其他答案之前,我只好傻傻覆誦同一個心願。

坐著發呆一會,又想起太陽歐巴還說過一件令人無法面對的事,「你的事業運很強。」事業運很強不就是工作狂嗎?從小我最害怕的事,就是長大之後變成像父親一樣的工作狂。閉上眼在心中盤算,連放假期間許個心願都想著工作,預言果然很準。默哀片刻又睜開眼,算了,大方承認不就得了,哈哈,我就是沒救的工作狂。

微風吹來些許涼意,抬頭望向夜空,一個獵人、兩條狗、兩隻熊、一根杓子。
喂,狐狸,你聽過跟著北極星走就不會迷路吧,只要把杓子的開口延長五倍距離就能找到它,讓我們一起數一數,「一、二、三、四、五。」那顆最亮的星就是了,哎⋯⋯人家也好想知道我的北極星在哪。

對了狐狸,你還願意被豢養嗎?
他跟著抬頭望向星空,一臉茫然。


參考書目:
1. 陳德中:正念減壓的訓練—風行全球,哈佛醫學院、Google、麥肯錫、蘋果都在用,方智,臺北市,2017。
2. 喬・卡巴金:正念療癒力—八週找回平靜、自信與智慧的自己,野人文化,新北市,2013。
3.艾克哈特‧托勒:當下的力量,橡實,臺北市,2015。


2019/10/5

A醫師夢遊仙境_11疼痛是最好的心理醫師


身體不說謊。當你痛的時候,無法躲藏。
自癒力,只可能在你有勇氣面對的時候,開始。


清早,當我一個翻身從床上欲起身時,糾纏不清的左腳髖關節疼痛再度發作,「噢,不。」那股尖銳刺痛的感覺提醒著我它的存在,而我如往常一般慣性地低聲驚呼。

沒有慢性疼痛的人,很難想像疼痛對生活造成的影響有多大。許多人背部受傷無法工作,尤其是需要長時間站著、開車或搬重物的工作,這些人尋求中醫或復健科治療多年,只是希望能回到職場工作。因為疼痛被困在家裡數天、數週、數月,甚至是數年,以前能做的事現在都不能做了,實在會讓人感到生氣、沮喪、無助,最後連家人朋友生活圈都受影響。

慢性疼痛在三年前意外跌落受傷之後開始困擾我,雖然最近一年好轉很多,不過偶爾施力不當還是會發作。我的疼痛屬於只要稍加留意姿勢就能減緩,還不至於到成天什麼都不能做的地步,但疼痛真的會削弱一個人的力量,讓人暗地裡害怕失去掌控生活的能力。有時身體不痛了,但那種不穩定與受人擺佈的脆弱感覺不會消失,生活充滿不安,戰戰兢兢。

回想最嚴重的時候,任何持續性固定姿勢的動作一不小心都可以觸發劇烈疼動。比如,工作久站掃地拖地散步慢跑。而且影響一個人過正常生活的不只是疼痛,還有那動不動就會痛起來左右你生活的威脅感。在這種情況下,你做每一件事情都必須小心緩慢,沒有任何一個動作是理所當然,別說提重,連提輕物都可能導致嚴重後果。

日子就好像墊腳尖踩在雞蛋上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深怕把蛋殼踩破。我很有紀律的控管飲食,所有可能危害生命健康導致痠痛惡化的食物,如香菇香蕉竹筍南瓜芋頭咖哩紅白黃啤酒烤炸辣冰淇淋我都不碰,然後還虔誠地全身扎針貼滿藥膏奮力拉筋跑步。結果越是嚴格逼迫疼痛消失就像越是向地面壓緊皮球一樣,它的反彈力更大,如猛虎般反噬我的人生。

二零一八年・拾月中
清早,剛醒來,我躺在床上跟隨語音檔做著正念瑜珈。「嗨,早安,美好的一天。」現在每日練瑜珈對我而言是再稀鬆平常不過,不過想起兩個月前還手腳發軟四肢顫抖「我辦不到,我不行」,真是令人想發笑。賴在床上,我自由靈活地伸展雙腳,發現腳早就不痛了,咦,是什麼時候好的呢?⋯⋯回想最後一次疼痛是在一個月前清早,我突然改變心意試著專心感受身體,只是接受,就在「噢,不。」低聲驚呼後,我打破慣性不再加油添醋胡思亂想,如死定了不會好了。

那次,我只輕聲說了「噢,不⋯⋯沒關係,秀秀。」沒想到當心情一放鬆,全身肌肉也跟著不知不覺鬆懈下來,從那一刻起,疼痛再也不能干擾我的人生向前。後來,疼痛雖然偶爾還發作,但很快就過去了。當然,我也是隔了很久才明白,疼痛不會殺死人。

一般人只想快速消滅痛。曾經,我也自詡是一位除「痛」而後快的針灸師,是專門「修理」疼痛的醫師。我的眼中只有「一針見效」,績效指標只求痛點消失。針灸當然速效,不過痛會一直再來,最後只能陪著對方在「日復一日」的職業病裡打轉。因為慢性疼痛是結果,不是原因;就像失眠是結果,有心事才是原因。如果光只處理結果,只好得了一時;要解決原因,才好得了一世。自此,A醫師的眼中不再只有「病」,而是以「人」為中心。

現在,我不急著消滅疼痛。我學會反問自己,身體想說什麼?疼痛想告訴我什麼?

疼痛是來自身體的聲音,是要我們做出改變的信號。身體抗議的目的是為了自己好,但是我們常常只想關閉警示系統,繼續揮霍身體。有時我也會想,是該叫身體聽我們的口令不顧一切勇往直前,還是我們應該聽身體的休息走更遠?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乖乖與身體合作,是我繳了學費之後的體悟。

吃完早餐然後不會吧,不可來書城又來了。沒錯,這回可是好萊塢明星都瘋迷的正念自癒法,《疼痛是你最好的心理醫生》1。作者薇琪,出生希臘現居美國,一名歐洲整骨治療師,治療方式除了融合顱薦手法、正念冥想、中醫針灸、精油、花草茶等,還有一些流傳已久的古希臘養生智慧。

中醫可以結合正念、顱薦、精油、花茶?這個主意,聽在一位受過中西藥學訓練且對藥用植物有興趣又接受過正念顱薦治療的中醫師耳裡,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本書有三週計劃,分別是反思、釋放、發光,只要按照步驟執行,保證獲得煥然一新的面孔,當然,這回我也照做了。

書裡再次強調,疼痛和身心密切關連,而薇琪治療師在臨床上同時兼顧兩者。回顧2006年科學研究,以核磁共振造影(MRI)掃描40個人的大腦,受試者無論是感到皮膚被熱水燙到或是看著分手對象的照片,都有完全相同的腦模式出現,你的腦完全不知道其中差異。換句話說,不管是或大或小的情緒或生理創傷而開始覺得疼痛,情緒傷痛和生理疼痛共享完全相同的腦波與荷爾蒙連鎖反應,這些痛的信號會嵌入身體與腦的組織,而且是長期性的。

沒有一個痛是源自於單一個器官或單一種神奇的神經傳導物,身體的歷史相當複雜。而且,人很容易忽視這些疼痛信號,畢竟沒有人想面對傷痛。不過,身體不說謊,你的痛代表身體正在跟你對話。當我們學會面對、接受、處理、放開它,所有的痛將幫你清出一條通往美好人生的路。

對於回顧身體歷程,薇琪治療師有三個好用的方法,適合處於慢性疼痛發作或日子乏味的人。

第一個是「身體地圖」。很多人面對醫師時無法清楚表達自己的痛在哪裡,此時可以自行畫一張卡通人體圖,分為頭軀幹四肢,在疼痛部位寫下註記。這麼做的好處是,註記本身就會促進與身體連結,而每週持續記錄會讓慢性疼痛的人覺得更有控制感。

原本醫界就廣泛使用這招書寫病歷,像我與S老師溝通也是靠一張人體圖,我會圈起左胸寫著「心跳快,上週4分本週3分」,圈起左腳寫著「左腳麻,上週4.5分本週3.5分」。不過說來好笑,當初我會這麼做的起因是在第二次回診時,S老師嫌我主訴冗長、進步程度交代不清。

第二個是「身體族譜」。就是蒐集完整家族史,包括自己、父母、手足、(外)祖父母、叔叔伯伯阿姨姑姑、遠親。許多人對於自己家族的癌症、心臟病、甲狀腺、憂鬱症等病史毫無概念,但是家族史對醫師判斷病情是一件重要的事,你甚至可以帶這一份資料去看醫師。如果某天當你發現自己的乳房有一顆囊腫,而你知道家族裡沒有人有乳癌病史,你大可放心繼續追蹤。但如果相反,你的外祖母、媽媽得過乳癌,那可就要慎重以對,像女星安潔莉納裘莉預先進行手術就是一個有名的例子。

趁這個機會,我拿著表格來到廚房問母親相關資訊。在蒐集好祖宗十八代的病之後,我們聊起了已過世的外公外婆。小孩放暑假最喜歡去基隆外婆家玩,一大早一定要去八斗子海邊抓螃蟹撈熱帶魚撿珊瑚貝殼,中午外婆會炒客家米粉和涼拌海蜇皮,還會預先把三大瓶蘋果西打冰在冰箱。到了晚上涼快了,再去夜市大啖天婦羅鼎邊銼花生搖搖冰,隔天一大早外公會去市場排隊買好吃的小籠包,然後小孩又準備好人手一根撈網和幾個塑膠瓶罐去捕魚。

但是印象中每到夜裡,外婆就像三姑六婆似的坐在客廳向母親大吐苦水,外公安坐一隅如紳士般安靜地讀報,小孩則把握良機腳底抹油出門逛夜市。小孩不懂大人的世界,只覺得一切都很美好。

「媽,你嫁給醫師真好。」我淺淺笑著說。
媽大器回答,「那時也沒多想,只覺得你爸人不錯,我不想待在家裡,不如就結婚。」原來母親小時候的家庭氣氛沒多不好,卻也不怎麼吸引人。

我突然想起在《當下的力量》裡彷彿讀過「沒有幸福的爸媽,也不會有幸福的小孩。」該不會,母親是為了逃離原生家庭而走入婚姻。會不會,我也重刻了父母印記?不過,我現在知道只為了逃離原生家庭還沒認清共同目標興趣就結婚真是瘋了,簡直是拿幸福向老天對賭,賠率一半一半看運氣,母親贏了,我輸了。

或許是看我神色哀戚,媽媽慎重發表看法,「其實,嫁醫師沒特別好,我們做人靠自己,賺錢自己花,不用看人家臉色多好。」老媽不改本行,宛如老師般義正嚴詞地說教。
我點頭牽起她的手笑著撒嬌,「您放心,人家現在也是這樣想。」當然,眼前就剩這條路了,我知道。

我拿起填好的表格回到房間,繼續第三個功課,「身體時間軸」。
方法就是回想並記錄每一年發生的重大事件,從0歲出生開始,到現今結束。每一格代表一年,每一張紙畫十格代表每十年。重大事件例如:在懷你的過程中,母親的健康和壓力程度、手足出生、你的第一次性經驗、你第一次真正墜入愛河、何時遇到你的另一半、你的婚姻、你的分居或離婚、你的第一個寶寶出生、你的父親過世、騎腳踏車發生意外或車禍⋯⋯。

隨著反思自己的身體歷史,你會領悟到自己的生命經歷了那麼多。喜悅、傷痛、悲哀,此刻這一切全都被鎖在你的人體組織裡。任何你會感到的痛,可能都跟過去特定的情緒或身體經驗有關聯。當進行這樣的挖掘,可以看見今日的痛可能從何處開始,以及每一個痛裡儲藏了多少人生,也因為如此,你可以感激從各個痛裡學到的功課、並且學會放開手、讓他們走。

整個計畫看來很特別,我從沒有研究過我的個人史,於是找來四張空白紙很認真地回顧歷史。這下,我清楚看見小時候左腳扭挫傷,十八歲遇見星星王子不再相信愛情,在婚姻裡一肩扛起前夫的人生和債務,離婚後終於喘一口氣卻成為工作和小孩的奴隸,放棄瑜伽和禪修活動,左腳受傷變成慢性疼痛,去年遇見巨蟹男拼命想重生,看似好轉卻陷入健康危機。

現在看來,或許是我的身體再也受不了卡住的環境,在發出疼痛信號無效之後,採取某種激烈手段逼我停下來。而我為了找尋自己,必須真正地感受疼痛、跌到谷底,才能釋放那些舊傷。

在做完這三項深刻的身體課題之後,我感到鬆一口氣,尤其要誠實面對第二、三項真是一大考驗,幸好最後這兩項只要認真回顧一次,不用天天紀錄。接下來這四項是輕鬆愉快的保養行程,我每天都做,推薦給所有愛自己的貴婦使用。

第一項是「喝檸檬水」。早晨起床喝一杯加入半顆檸檬汁的微溫開水,由此展開美好的一天。檸檬可以抗氧化、抗發炎、增進免疫力、富含維生素C、是一種肝臟清潔劑。他的芳療作用是刺激敏銳的思維和覺醒,同時走中醫的肝經可以舒緩壓力。

第二項是「希臘乾刷」。這是一種以按摩方式保養皮膚的方法,原本是用專為乾刷設計的刷子來梳理,但我的版本是改成洗澡抹肥皂時用手及肥皂泡泡來按摩。乾刷的動作會刺激膠原蛋白及彈性纖維生成,能幫助維持肌膚年輕。皮膚又是最大的清潔器官,與肺臟實屬同類,當我們乾刷時,可以促進血液淋巴循環、帶來營養排除廢物。

進行方法都是以畫圓的方式來刷,從腳底開始,逐步往上,朝著心臟的方向刷。從腳開始依序為:腳底、腳尖、小腿、大腿。移到背部為臀部、下背、兩側,再回到前方下腹、上腹、胸口。再從手臂開始:手指、手掌、手背、前臂、手肘、上臂。

第三項是「九點冥想」。這是一種藉由感覺呼吸來連結身心、放鬆交感神經的方法。首先,在以下九個位置滴上薰衣草精油。
  • 前額,雙眉之間
  • 頸部後方
  • 喉嚨
  • 雙手手腕內側
  • 下背/薦骨區域
  • 雙腳腳底
滴好精油後,仰躺在地,兩手平放、手掌朝上。閉上眼睛,用鼻子呼吸,以你的心之眼,將精油點過的各處連在一起:在一次呼吸中,追蹤著腳底、往上到下背,然後再往上到達頸部的點。接著在另一次呼吸中,從手腕往你的心臟、再往你的喉嚨。重複動作進行三次。

關於精油種類,我會看心情選擇其他花草。如果需要平靜放鬆,除了原本推薦的薰衣草之外,還可以用洋甘菊;若相反的想要振奮人心則可以選薄荷、檸檬。基本上,這四種成分內任選一至兩種隨性調配就很好用,也能以這四種基本款來選擇個人喜愛的花茶口味及效用。若是完全不用精油也沒問題,觀察呼吸與人體不同部位的動作本身就能放鬆身心。

第四項是「許願冥想」。對自己說一段祈禱文,可以自由創作屬於個人化的版本,內容不拘,包括釋放過去悔恨、憤怒、哀傷、痛苦或許下未來的心願都行。時間可以任選晨間、午後、傍晚、睡前⋯⋯。

每晚睡前我都虔誠祈願,先感謝天父再向親愛的溫柔喊話,然後滿懷希望進入甜美夢鄉。少女的祈禱如下:

“親愛的老天爺,感謝祢帶領我走到這裡,請讓愛與幸福能來到我的路上。”
“我已經準備好獻上我的愛,讓你時時刻刻經驗至上的愉悅與滿足;親愛的,當你準備好的時候,請進入我的生命裡。”

這段日子以來,我常自問,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如果不用管工作,現在我會在哪裡、做什麼、跟誰一起、快樂嗎?反正只要繼續問,有一天總有答案。


早上起床,走到書桌前坐下,空氣是熟悉的寧靜祥和,我抬頭看了看這個小房間,房間的小窗台曾經爬滿常春藤,我的青澀歲月就在這方天地裡度過。我走近小窗台,窗外陽台只剩一盆新來的玫瑰,不知是土太乾還是太濕,玫瑰看來萎靡不振,群醫束手無策,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繼續澆水。不過這辣手摧花的景象令人看了不禁直搖頭,哎幸好當初沒念園藝系。

澆完花突然想起一個人,我很喜歡的作家兼醫師,侯文詠。年幼拜讀《頑皮故事集》、《淘氣故事集》之際,妙語如珠的侯文詠立即成為小學生心目中的偶像。在迷惘徘徊的少女時代,尤其是準備大學聯考的深夜,我很常播放他講給青年學生聽的一套有聲書。放下澆花器,我急忙跑到書櫃翻出那本隨卡帶附贈的逐字稿《在生命轉彎的地方》2,走到床邊往地板一屁股坐下翻開書本重溫舊夢。

我一直覺得侯文詠對於工作和理想的態度實在是帥呆了,他當初選擇成為麻醉科醫師的原因之一是「時間」。麻醉科醫師一開始工作就不分二十四小時,為了要保持麻醉科醫師的警覺性,二十四小時之後會強迫他們休息。因此他常常有這樣的一天,別人一天睡八個小時,他只睡四小時。等他睡醒之後,開始從事自己想做的事,生命中該做的事。他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活得有意思;我猜他就是利用這些「多出來的時間」完成稿件,實踐夢想。

他的戀愛經驗也被我當成愛情寶典,比如說我會給對方三次機會就是跟他學的。因為他曾說「要給對方三次機會,因為一開始對方可能不明白你的好。」像他親愛的老婆就曾經拒絕過他三次。他還說失戀的時候就要裝作一副頹廢可憐貌,好像天塌下來似的,課桌椅一定要反過來坐,鬍子不能刮,只能喝啤酒。哈哈,哪有人家失戀這麼誇張的?每次讀到這都忍不住大笑三聲。

等等,失戀會這麼慘嗎?我低頭看看自己。對,失戀就是這麼慘,我忍不住又大笑。在愛情免疫學,一個人失戀就好像發一場水痘生病,還細分年齡。年紀越輕症狀越輕,通常紅疹結痂就沒事,頂多留下淺淺疤痕;但成年人得到就不一樣,年紀越大症狀越嚴重,除了激烈發燒之外,還可能併發肺炎致死。我想,我大概就是長太大才受病毒感染留下後遺症。而且失戀病毒和水痘還有一點不同,長水痘有終生免疫力,失戀,沒有。

其實,麻醉科和中醫科還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治療疼痛。不過,麻醉科醫師的故事總是驚心動魄生死交關,要是沒有三兩三,還真扛不起病人的憂鬱;中醫科的世界相對天下太平不痛不癢,幸好,我只是大醫院小醫師。

幻滅,是成長的開始。生命,有好多轉彎的地方,必須走穩每一步,才能一次又一次,看見美麗的新風景,踏上坦蕩的人生路。懵懂少女慎重地把偶像擺回書櫃。

接著,我又從包裹拿出第二本書坐下來。又是書?對,真抱歉,因為我正在放假太多閒工夫。書上寫道,「就是抗壓性太好,才容易得憂鬱症。」能力好不等於抗壓力好,能力差也不等同抗壓力差,抗壓力會隨著個人狀態與環境不同而有變化。一般而言,身心健康的人,抗壓力多半是比較好的,而能力好壞與否並不代表身心是否健康。社會大眾的常見誤解就是在於:能力好,抗壓力也會比較好;能力差,抗壓力也比較差。

這真是令人眼睛為之一亮,我趕緊拿起書本衝到廚房找媽媽。
轟隆轟隆,抽油煙機傳來震耳欲聾聲響,母親忙著備餐炒料。
「媽,」我站在火爐一旁大聲呼叫。「你看這本《心好累,抗壓力太強反而會生病》3的書。」
滿頭大汗的母親從炒菜鍋裡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緩緩轉向我。

我翻開書字正腔圓地唸了起來,「書上說,自律神經失調不是病,是身心壓力過大的警訊。若我們把能力與抗壓力歸在同一類,導致很多能力好的人,期許自己抗壓力很好,因而在與壓力對抗時失焦,把自己的身心健康擺在負擔壓力的順位之後,忽略掉紓壓的重要性,日子久了,壓力承受量越大,身心狀態越差,本來抗壓力好的人也難以負荷。」母親默默望著我。

「媽,」我熱切解釋,「就是『太努力』,人生才會失去意義,太強的人才會生病。」強者,大概像神力女超人那類的,我邊講邊伸出右手瀟灑地把頭髮撥到肩膀後方。
母親面無表情轉向前方,緩緩低頭繼續忙著把鏟子埋進鍋裡。
滿頭大汗備餐炒料,抽油煙機傳來震耳欲聾聲響,轟隆轟隆。

半晌,沒人吭聲,女超人的笑僵在空中。自討沒趣。
好吧,我默默轉身回房。老人可能不懂這個新觀念。

回到房間,把書擱回桌上,算了不看了。
叮咚。我翻出手機打開Line,自家後院一欉紅玫瑰,圖片下方有編輯幾個大字,「早安,生意興隆!」一張老人圖。
我笑了,趕緊到客廳拍下剛買的一束白玫瑰回傳,「早安,天天開心!」

中秋節過後多了一位老人朋友,巨蟹阿伯,就在我坦承離開東岸回到西部以後。
「恭喜,你有個好爸爸。」那天聽我說回家了,阿伯很高興。
不過,這句恭喜聽在耳裡,有一刻卻覺得唐突,事情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發愣一會,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我突然對著陌生阿伯開口說出內心話。「其實我們父女溝通不良,我很少跟別人提他。一直到這次回家重新相處,才知道要珍惜感恩。謝謝伯父關心。」
又隔了一會,阿伯回我「感恩,我都沒有機會當孝子了。」充滿隔閡的父子相處模式,在每一代上演;雖然讀不到表情,Line 還是忠實地傳來淡淡遺憾。
那天我們沒再聊下去。

開心傳完長輩圖,我瞄一眼時鐘,距離午餐還有時間。走吧,去游泳。

游泳是最輕鬆的一種復健,增強心肺功能同時放鬆身心,還不用怕曬太陽或流汗,最適合我這種懶人。下水儀式從暖身拉筋開始,拖著沈重步伐從陸地走入水中,在泳池裡盡情伸展四肢,划個不停但沒有急著去哪,一直向前卻仍原地打轉,有時靠在岸邊漂浮。我彷彿一個人在秘密進行一場神聖的水陸法會,在苦海來回沖刷洗淨軀殼,再帶著離苦得樂的靈魂回到陸地。

上岸前,一定要去泡熱水SPA,捱著水柱把全身上下前後左右按摩一遍,痛意全消。週間上午時段的泳池沒什麼客人,想必國人正在上班打拼。藉著水池浮力,我抓住欄杆趴在池上,把頭擱在岸邊磁磚上,吁,這真是夢幻的貴夫人生活。熱氣蒸騰,我側著臉龐瞄了一眼身旁唯一一位跟我一樣遊手好閒的歐巴桑,沒想到我也會在大白天四處閒晃,這空蕩無人的池子顯得我的存在宛如無業遊民一般,咳,真不好意思。

游完泳回家,好餓喔,我一邊大口吃飯一邊按著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

我現在已經不會為了預防肌肉痠痛給自己嚴格的飲食限制了,因為正念飲食就是盡情享受每一口美味。根據科學研究顯示,正念飲食還能減重,所以只要開心地吃,根本沒什麼好擔心。

除了固定游泳訓練體力,每天準時收看「我的維納斯」也在貴婦生活的日程表裡。維納斯是一部韓劇,男主角是一名訓練國家選手的專業教練,女主角則是一位患有新陳代謝症候群導致身形臃腫的女律師。劇情內容是帥哥教練幫助肥肥女鍛鍊肌肉減肥成功,重獲身體健康及曼妙身材的愛情故事。

看著節目裡女主角為了達成目標做各式各樣的身體檢查,我又想起了我那可笑的體重KPI績效指標。現實生活中,如果一個人過度注重檢查指數高低,除了帶來心情起伏以外,對健康根本一點幫助也沒有。

我又低頭看看自己,嗯一身瘦排骨不用減重,不過很明顯地我的心靈肌肉太軟弱,需要一名心靈教練(Soul Coach)。不過,要是有教練陪我健身,那我要跟他說什麼呢?「S教練,人家靈魂的胸大肌、腹直肌、股四頭肌也好需要鍛鍊喔~」有專屬教練好好喔,我常常一邊大口吃飯一邊癡癡盯著螢幕帥哥發笑。

吃飽飯關掉電視,走回房間到書桌前坐下。如果,真的有教練陪我,那我的S教練會長什麼樣呢?記得少女 α 一年前回答這個問題時,除了「短髮、挺拔背影和一襲西裝」之外就答不出來。

今天再度拿出一張紙和一支鉛筆試著塗鴉,先畫一張圓臉,一雙淘氣眼神和大男孩的笑容,或許,背著相機騎著野狼,然後⋯⋯,然後拿起鉛筆又一口氣塗黑,不行,不能以貌取人,我太白目,可能會認錯人。最後我閉上眼默默發誓,即便輪迴轉世記憶塵封不復,這次一定要認出你的靈魂。

放下鉛筆,偏著頭,我伸出右手無奈地托住下巴發呆。
哎,上輩子,是不是忘了⋯⋯把你的容顏刺在我心上。


參考書目:
1. 薇琪・維拉柯尼斯:疼痛是你最好的心理醫生—好萊塢明星都瘋迷的正念自癒法,天下生活,臺北市,2015。
2. 侯文詠:在生命轉彎的地方,皇冠,臺北市,1994。
3. 陳嬿伊:心好累—抗壓力太強反而會生病,精神科醫師教你不再被壓力擊垮的30個練習,三采文化,臺北市,2018。


2019/10/4

A醫師夢遊仙境_10我想療癒的,其實是自己


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臥房窗簾透著道路街燈微光,天未亮。
忍不住偷瞄時鐘一眼,凌晨兩點。
Oh, No…太早醒,才凌晨兩點。

睡不著是停安眠藥的戒斷現象,坦白說,第一個衝進心中的感覺是恐慌。
不安地翻了身,輕輕呼吸一口氣,「沒關係」,清醒的時候就保持清醒。

我轉身朝向右側臥,睜開眼,想起了瘋帽子。

如果他的時間在過去六年前被按下「暫停鍵」,要回到現在得再度按下「快轉鍵」,如果從五月開始快轉到八月,相當於只花四個月就要跑完長達六年的時間。 心算一下快轉速度,六年除以四個月的天數,(365X6) ÷ (365X4/12) =18⋯⋯等於地球自轉一日就要過完生命裡的十八天,哇,太扯了,豈不是沒日沒夜光速狂飆,難怪一路頭暈想吐。

嗚,可憐的瘋帽子⋯⋯。

算完數學,頭腦卻還清醒,只好又轉身朝向左側臥,我告訴自己,喂不要在床上亂想。 該怎麼辦,要不,學一下卡巴金博士做一些床上瑜珈,我再度翻身躺平。

三更半夜,A 醫師一個人抬高雙腳在空中發呆。不知過了多久⋯⋯,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噢,這招還真無聊。稍不留神一放腿,她的大腦就與外在世界失聯。

二零一八年・玖月初 
清晨天色剛亮,麻雀啁啾和街道熱鬧引擎喇叭聲從窗外傳來,我從床上坐起高舉雙手向後伸了一個大大懶腰再左右轉動脖子。「嗯⋯⋯,」除了肩頸痠痛身體虛弱有如大病初癒一般,其他詭異症狀全消失了。「吁⋯⋯,」果然,讓我好好睡上一覺再醒來,世界立即恢復原狀。

到底是怎麼生病又怎麼好的呢,難道一切真的是藥物副作用?

管他的,真正的答案或許只有老天知道吧,我決定再也不要把生命浪費在擔憂過去和未來。身為病人,A醫師學到一個教訓,千萬不要把精力花在「悔恨為什麼會生病」、「煩惱何時才會好」和「忽視自我只想被救」,否則對病情非但沒幫助還會耗損心力,簡直是謀殺時間。

不過,難道真的就這樣私自停下血清素?

一大早,我開燈坐在書桌前攤開書仔細研究。書上說雖然憂鬱症的治療通常會加開三至六個月預防性用藥,但是經臨床實證研究證實,正念認知行為治療法1(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 for Depression, MBCT),也就是八週正念練習2,這種「參與式醫學」對人體的作用和保健型的抗憂鬱劑有一樣的效果,連英國國家健康與照顧卓越研究院(NICE)也將此法認為是預防憂鬱症復發具經濟效益的治療方法。

停藥,或是不停藥,真是個問題。
這次我直接閉上眼,聆聽身體的聲音。沒想到很快就得到答案,「既然停藥就別再吃了,只要持續進行正念練習,況且不過是XX神經失調,又不是真憂鬱。」我滿意地睜開眼,呵呵,看來我和身體已達成共識。

依照約定回到婉君醫師的診間,雖已停藥,不過我一定要來道謝及道別。
「醫師,我好很多而且不用吃安眠藥了。」病人眼光透露感激。
「那很好。」醫師看起來也很滿意。「你打算何時回去工作?」
工作?我不好意思地開了口,「那個⋯⋯,我不會這麼快就回去工作,我想把握這段期間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耶,我的人生終於放長假。

「好,我再幫你開三個月預防性用藥。」醫師明確宣告。
什麼,我剛才不是表明病情已經獲得全面控制。「還要吃藥?」病人小聲地問。
「對,依照精神科治療用藥方法指示,⋯⋯。」醫師開始背誦法律條文。
果然和我預期相同,敬業醫師會按照標準作業流程開藥。不過,我停藥的心意已決。 醫師講解結束,病人依舊沒有勇氣說出內心話,只心虛地點頭說「好。」

最後一次,病人鄭重起身道謝「婉君醫師,謝謝您!」九十度恭敬鞠躬。
戴眼鏡綁馬尾的年輕女醫師旋即點頭露出開心笑容。
挺直身子,病人沒再開口只在心中默默道別,「醫師,感恩您,再見了。」

頭也沒回,我有如旋風一般快步走出診間離開這座白色巨塔。才上公車就從包包掏出手機查詢三個月後的預約掛號,難得好前面的號碼,13號,真可惜也沒辦法,A醫師難掩微笑伸出右手食指按下「確定取消」。

為了慶祝告別精神科,公車停在一中街站牌前甫一開門我就跳下了車。
好久沒來了,最後一次來大概是出發前往東岸的餞行。豔陽下看著店家攤位覺得有些變化卻又有些熟悉,高中時代我們一群小女生都在這棟大樓補習。挑好午餐,穿著白襯衫藍色牛仔褲的我拎著好大雞排和DoDo珍奶,用手壓低球帽帽緣在大樓前找了個椅子小角坐了下來。

大口嗑著雞排吸著珍奶一邊巡視周邊景物,當視線搜尋到牆壁上補習班廣告看板寫著「4F Richie’s English」心情突然雀躍,啊,英文老師不是去當導演拍電影了,何時又回來教書?幽默風趣的李察老師是我少女時代的偶像。

用力吸光最後一顆珍珠,我站起身走到大樓門前左邊的第二個黑色石柱旁捱了一會。那十多年前的夜裡,就是站在這兒和太陽歐巴聊了一會,幽暗人影彷彿還悄聲說著,「走吧,送你回家」。走吧,我伸出手不露痕跡輕輕碰了石柱一下。

去年秋夜月光海夢中,女人在巷弄裡奔跑喘息卻擺脫不了月光男子的如影隨形。我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天空,陽光刺眼,大白天在這真實小巷小店間鑽來鑽去,一個人倒也悠遊自在,再回頭已無半個陰森鬼魅跟隨。一路隨意晃晃,腳痠了口好渴,不如去買一碗瘋人冰就回家吧。

坐在公車亭候車椅上邊等車邊吃冰,動態時刻表顯示公車快到站,我只好大口大口吞下去,不過這次吃起來跟少女印象不太一樣,酸甜的梅子滋味變得比較⋯⋯比較有味道。公車來了,我趕緊嚥下最後一小口舉手,公車開門,我放下手臂然後用手背抹嘴,滿足地笑了。

回到家,我開心地告訴媽媽再也不用回診這個好消息。
「醫師有說你不用再去囉?」老媽一臉開心驚呼。
「沒有,我自己決定畢業的。」我攤平雙手聳肩露出一副好得很的樣子。
「這個醫師加藥自費沒療效只是浪費錢,還是喬大夫比較好,藥量輕又會諮商。」家屬事後諸葛。

我趕緊替醫師澄清,「媽,兩位醫師已經盡最大努力了。」再好言相勸,「病人太多當然不能陪我聊天,而且西醫除了開藥還能幹嘛,她也是為我好才盡力開藥。」況且,《自癒力》有說過,失眠本來就不是西藥強項,不能期待太高。

週末,最後一次做禮拜,我一個人來向德醫師道謝及道別。
「德叔,謝謝您悉心調藥,人好多了。」九十度恭敬鞠躬。
德叔露出欣慰表情,看來也很是替我高興。
「這是東岸限定紅烏龍茶,中秋節快到了,祝您和師母佳節愉快。」
我開心呈上特地準備的禮物,聊表心意。

回到森林小屋。
「S老師,我的骨盆超—和—諧,很難解釋,一種寧靜喜悅的感覺。」
一見面,我迫不及待告訴她上次治療之後在公車上的奇妙領悟。
「喔,合理。」她向我解釋骨盆子宮通常代表母愛、大地之愛,在脈輪裡代表安全感、親密感與自我連結力。

「S老師,我現在只有左腳、左胸、左手大指會痠痛,其他好多了。」我在治療床上躺下。
「痛點都在左側?」S老師坐在圓形治療椅上往我左手邊床沿滑了過來。
「對。」這些年來都是左側痠痛。
在中醫裡左半身跟「心」有關、右半身與「肝」有關。
「你爸還好嗎?」S老師傾身靠近我的臉,杏眼圓睜。

沒頭沒尾這麼突然,叫我怎麼接話?「他?還⋯⋯還好啦。」唉,一言難盡⋯⋯。等一下,這句話什麼意思,「問他的身體健康嗎?」
「我是說,你們父女關係好嗎?」S老師挑眉。
「以前不太好,好久一陣子都不太好,不過⋯⋯現在比較好。」真的好多了。
「因為左邊代表威權,通常是父親或老闆的角色,左邊出問題代表你自覺身處高壓統治下無法自我調適。」S老師一邊用雙手包覆我的左髖關節一邊正色說道。

喔,我有點明白了。「喔,我爸很嚴格。」我是一個壓抑的小孩。在面對威權時,我常選擇迴避衝突、順從讓步、自責、掩飾自己的情感或動機,用盡方法維持表面和諧避免戰爭。

其實,父親出發點良善總是為了小孩著想,老闆們理想遠大總是為了團隊發展著想,無不都是關心愛護後輩;只是,我在每次溝通時總是犧牲自己想法,完全妥協遵從對方旨意。那小小委屈和受傷的感覺被我的理智當成垃圾往心靈深處挖洞埋下,久而久之,被遺忘的小小垃圾堆積發酵終致引發不滿爆炸。

我現在知道當心情受傷生氣時要感受軀體擁抱心中的小小孩,片刻情緒就會消散;如果不理它、壓抑它,它不會消失反而會撐到某天來個絕地大反攻。看來,這是我的人生課題。「S老師,我知道怎麼做了。」我得練習表達自我,學會真誠溝通,尤其是面對我所愛的人。

「對了,我忘記說我的腸胃最近也不太好。」我下意識以兩手摀著左腹。
「胃腸的問題也是來自人際關係的壓力。」S老師又挑眉。
不自覺深深吸一口氣翻白眼,是有這麼膽小怯弱不敢出聲嗎?「喔。」
沒關係,我接著翹嘴笑了,這題一定辦得到,因為如今我手裡握有「被討厭的勇氣」。

回家,不可來書城又捎來包裹。《自我療癒正念書》3,作者薩奇醫師,是卡巴金博士的同事、麻州醫學大學醫院減壓門診主任、正念中心執行長。

「《正念療癒力》與《自我療癒正念書》並列正念減壓修習兩大必讀經典」,因為卡巴金博士書本封面有這則廣告才決定要買這一本,可不是壓力大亂花錢瞎拼購物。不過,我抬頭瞄一眼擺在書桌上的數本正念書,不免有點懷疑,又哪來那麼多時間居然光一個月就全部讀完。

在這本必讀經典裡有一則希臘故事,「凱隆的神話」。
很久以前,古希臘偉大英勇的天神海克力斯受邀至半人半馬獸福洛斯的洞穴參加宴會。為了感謝主人款待,海克力斯帶了一瓶烈酒與大家共興。宴會進行到一半,許多不諳酒性的半人馬漸漸喝醉並開始打鬥。在一片混亂互毆中,海克利斯的箭射中了「偉大療癒者」凱隆的膝蓋。

那箭上的劇毒是由幾乎殺不死的九頭蛇怪海德拉所製,因此凱隆的傷口將永遠無法完全癒合。智慧仁慈偉大的療癒者凱隆可以治癒所有人,卻無法療癒自己。長生不死的他永恆帶著傷口,成為「負傷療癒者(wounded healer)」。

伴隨著持續的傷痛,凱隆在位於珀里安山的洞穴裡教導數以千計的學生,傳授關於植物的知識、毒蛇的力量以及負傷療癒者的智慧。據說,其中一名學生阿斯克勒庇厄斯(Asclepius)將凱隆的教導傳承給現今受人景仰的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

我沒有聽過負傷療癒者的名字,卻感到淡淡哀傷。喔,他的膝蓋受了傷,忍著痛卻依然致力於救人;既是傷患也是治療者。

回想這趟旅程,我從醫師變為病人,再從病人變成自己的醫師,像機長終於駕駛著這架身體飛機有驚無險地平安降落。如果真的是我療癒了自己,那相對的,醫師能做的不就有限?

喀,堅硬的一層外殼上出現一個細小裂縫,裂縫漸漸擴大蔓延全身,啪,硬殼碎裂散開。

我感到羞愧無地自容。過去身為「醫師」的我居然膽大妄為,自以為有神力拔除病人苦痛。病人症狀改善來道謝,我就引以為傲;病人抱怨痠痛持續,我就頭痛苦惱。卻忽略了病情好轉有部分來自於「病人」自癒力。

醫師不是權威,病人不是弱者。醫師跟病人沒有不同,我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我們都是負傷者,同時也都是完好且圓滿的整體。

好想知道,負傷的凱隆有繼續尋找治療方法嗎?身為醫師的我,整天忙碌又在追尋什麼?支離破碎的我一直尋尋覓覓,會不會只是為了找到那讓我回復為完好整體的方法?該不會,助人工作只是呼應了我渴望追求完好整體的一種外在顯現。

醫療專業的核心,是一種實現與完成,實現我想要服務、想要給予,以及想要復原的渴望。表面看來,我致力於復原他人,但在某個層面,我終於了解,根本沒有所謂的他人。而那大聲召喚我的,是我內在的傷口,我的孤單傷痛,只不過我以口罩白袍偽裝掩飾自己,讓人覺得,醫師跟病人有所不同。

在西部,繁忙都市人與人之間距離遙遠;而東部,純樸小鎮卻是充滿人情味。我從一個對病人保持距離、冷淡、不涉入病人生活世界、不用去感受對方痛苦的醫師,漸漸轉變為同情、深入關心對方的醫師,而在那個轉化過程中,我迷失於自己的憐憫中,與病人一起陷入苦痛的漩渦無法自拔。

我想起了每天都上醫院求助的鋼鐵人安東尼、索爾。原來,他們卡在病痛中失去人生意義不自知,而當時身為醫師的我,一心想挽救他們的身體一人獨攬痊癒的責任,卻不知道要啟發他們的自癒力開心過活。終究任務失敗,孤臣無力可回天,於是我們互相耗損彼此生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醫師倒下先陣亡。

記得有次寶醫師曾說過,當醫師以「慈悲與智慧」的態度對待患者,對方也會受到感應。
「你剛才說用什麼對待病人,再說一次。」我躺在治療床上太放鬆一下聽不清楚。
「慈悲與智慧。」寶醫師大聲慎重重複一次。
這件事令我印象深刻很訝異。因為寶醫師的診間總是充滿嘻笑聲,他無厘頭的接話總把病人逗得哈哈大笑。沒想到他居然有著寧靜的心智和開放的心靈。

「慢性疼痛,尤其是酸痛超過兩年以上好不了的病人,或多或少都會憂鬱。」寶醫師分享多年臨床經驗。
「會這樣喔?」我記得他還叮囑我要照顧病人的心。
「其實我不會稱呼患者為『病人』,我都稱他們為『客人』。」寶醫師一邊幫我針灸一邊說,「你不用把自己當成病人,以為來診所一定要治病,你可以把來這裡當作是出門散心找朋友聊天。」
許久以前寶醫師就想告訴我的道理,好不容易,似乎明白。

我抱著書斜靠在沙發上想著,未來如何妥善地照顧陪伴那些尋求協助的人,他的身、他的心?幫助他走過陰暗之處,走過令人苦惱的感覺以及身體的不適?

只有一個方法:我自己也必須先沈下去。我明白,往後每當我與他人的苦痛、磨難或破碎相遇時,我將會再遇到自己。我得保持正念面對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與我相遇的人。直到我們的內心深處終於體會到,原來,即便身處艱難環境,每個人都可以保持心靈開放。

而那些尋求醫師協助的人,那些被稱為「病人」的人,都是醫師的老師,持續地讓醫師回歸到自己的內心。當我願意停下來、靜止下來,直接面對抱怨訴苦,我將與眼前這個人同在。如此一來,這條深層連結反而成為膏藥,溫柔地敷在兩個人內心孤立的傷口上。於是,我們都是彼此的醫師,也是彼此的病人。

闔上書本,黃昏了。我到公園散步,先在紫薇樹下做操再到涼椅坐下。

放學了,四處傳來嘻笑喧鬧聲,一群小學生攀爬遊樂器材,一團幼兒滿地亂跑。
或許,當醫師也蠻好的。我想起從小到讀高中以前的作文課,我的志願,「我長大想要當老師。」或許只是想要放暑假、天天有便當吃、或是模仿雙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想當老師。呵呵,看來我還真是從小就漫無目的走在人生路上。

醫師這項工作倒是很像我最初的志願「老師」,傳道授業解惑。每天有顧客上門來串門子,在診察桌邊天花亂墜口若懸河,只是把場景從大教室換成一對一家教班。太好了,不用擔心剩下來的人生會無聊。

不過思緒至此,不免有點煩惱,要怎麼挽回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你會怎麼想我?就在我向你傾訴那瘋狂的焦慮歲月愛恨情仇之後,你會對我下什麼定論?我如何向你證明我是一個沉著冷靜又真誠和善的人,一位稱職的醫師?

我抬起頭將視線盯著紫薇樹葉縫隙的光影,心中突然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投影⋯⋯。」我一邊晃著雙腳一邊想起人間四月天喝咖啡時葛瑞絲說的話,「外在的表象只是個人內心世界的投影。」我不是真的喜歡巨蟹男,我只是喜歡他「看起來的樣子」;所以,⋯⋯噢我不是真的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其實,那些話是「我想跟自己說」⋯⋯。

巨蟹男,一個看起來率性自在但內心十分壓抑的孩子。
他與嚴父,互相關心卻互不談心。他愛母親,母親卻強硬拆散他與愛人。他與初戀情人,心靈伴侶無法再見。他與老闆,話不投機不相為謀。他與客人,人人在他面前生老病死。
他的心,受了傷。

外在的世界,是內心投影。原來,我想療癒的,其實是自己。

沒想到,那個大聲呼救渴望被愛的小孩是在我心裡,我有點吃驚地拍了拍胸脯。可是繼續盯著樹梢一會兒之後又想起,奇怪老覺得巨蟹男好像⋯⋯,好像還缺了一點什麼。對了,他缺少勇氣,我搔了搔頭嘆一口氣。他的文章充滿對世間萬物的關愛,卻沒有愛人的勇氣。我聳了聳肩,真可惜,看來此趟任務失敗,沒有成功帶給他勇氣。 

殼,巨蟹的殼好硬。我搖了搖頭,終究沒找到那把鑰匙,開啟他內心那道門鎖。

天色漸黑,樹葉縫隙已看不見光影,我從長椅上站起拉了拉裙子踏上回家的路。
我又想起凱隆的膝蓋,還是令人淡淡哀傷,彷彿我也受了傷,只是說不出在哪。

二零一八年・玖月中
呼,終於回到西部真實世界。我迫不及待實現答應太陽歐巴「找朋友」的諾言。

名單上第一位死黨:安娜。家醫科醫師,與耳鼻喉科醫師丈夫共同經營社區診所。就約在美學公園市集旁叢林裡的「非洲咖啡」,依照願望清單,點了一杯菜單上耐人尋味的「貴夫人咖啡」。貴夫人?名字也太夢幻,我忍不住偷偷拿出手機上網一查,嘖,咖啡界裡還真有這個也稱作歐雷咖啡(cafe au lait)的配方,只不過內容是普通咖啡加一般鮮奶。

「安娜—寶貝—,」我拉高音調,「你一定不會相信分開的這半年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今年三月,手帕交婚禮,在巨蟹男工作的城市。我霹哩啪啦講起荒野奇談,「⋯⋯雖然我知道我姐也有小孩公婆人生煩惱,她可能也壓力大情緒糟,不過當我聽到詛咒二字還是很傷心。你知道嗎?很難想像的一種奇異感覺,全身分解好像快被吸入外太空⋯⋯。」怕老友聽不懂,我只好比手畫腳加以生動描述。

「喔⋯⋯。」安娜一邊聽一邊皺眉緊閉雙唇強忍笑意,但我明顯看到她那克制不住的雙肩一直抖動,然後她緩緩伸手摀住下腹像是因為憋笑導致肚子痛。

討厭,我發誓絕對再也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我拉高音調抗議「喂⋯⋯。」好吧,雖然是我演得些微誇張許多,可一旦被取笑還是難過。哼,沒想到病人的心還很脆弱。

換話題,講點正經的。「你聽過正念嗎?」我興致勃勃。
安娜搖頭,「沒有」。
我開始佈道。「⋯⋯每個人的體內都有內在智慧和自我修復能力。以後,我想要幫助病人啟發他們的自癒力,不用依靠醫師或藥物。」我的眼神發著光。
診所老闆娘的眼神卻暗淡,「A醫師,我勸你一開始最好不要這麼做。」

為什麼?是因為剛才聊的診所員工店舖租金水電房貸車貸雙語幼兒園學費貴嗎。不過我沒開口問為什麼,我心意已決。

再切話題,關心對方。「你最近還好嗎?」
老友搖頭,「唉,老樣子⋯⋯。」
我靜靜啜了一口咖啡,有點不解,要是我可沒辦法過這種日子。
安娜在我眼中是一名才女,善良體貼秀外慧中,琴棋書畫俱佳。她的丈夫在我眼中有些微言語和肢體暴力傾向,這些年來,她常面露哀傷。
不過,婚姻裡冷暖自知,局外人只能獻上祝福。

「對了,祝福您好兆頭。」我拿出手工皂雙手奉上。
在東岸,送禮,是好友會面基本配備,彼此分享一份人情味。小鎮鄉親常製作精油手工皂,我拿來洗滌身心總是通體舒暢,也因此養成愛用習慣。

聊著聊著,兩位媽媽接小孩的時間快到了,我們再次鄭重望著對方加油打氣。
我拿起杯子飲盡最後一口咖啡再深深吸一口氣,嗯,貴夫人咖啡喝來真是愜意。

離開咖啡廳,我走了好遠一段路去搭公車,途中經過我的青春年代高中母校,走在學校圍牆外紅磚道上一邊想著,安娜為什麼建議不要馬上當一個啟發別人自癒力的醫師呢?是因為怕我走這條路太辛苦嗎?

當病人處於疾病混亂之中,醫師就得生活在他人的病痛之中。不過我已經學會,只要保持正念活在每一個接觸的當下,就能對彼此起最好的療癒作用。或許,極度的傷痛不可能、也不需要被修復,就接受它、讓他如其所是存在吧;這些傷痛本身沒有好或壞,就是傷痛。我抬頭望向前方天空,不管怎麼說,既然身為一個療癒者,接觸苦難悲傷本是我的使命。

上了公車才剛坐下。叮咚。我拿出手機點開 message,是另一名老友。
金醫師,韓國人,目前在家經營中醫診所,祖傳三代漢醫,大學時代來台灣就讀中醫系。

「A醫師,聽說你離開花東了。」呃,我的頭猛地向後彈到椅背。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回還飄洋過海傳到太平洋另一個島嶼。
我低頭看看自己,這下妾身不明,要怎麼解釋?我閉起眼睛開始打字。
「對呀我回家了,」照實回答。 「學你囉。」拜託,不要問我發生什麼事。
「順利嗎?」老友只提出重點。
「還可以,」還好你沒問什麼。 「有空再去首爾找你。」吁,過關。

把手機塞回包包,又叮咚。我趕緊再抽出來,這回是現實層面不算熟的朋友。
阿姆斯壯,月球人,三年前在中醫研討會認識,我們一直保持聯絡,在雲端。
一離開東岸這半年來,每個月都會定期收到不知情的他來自星星的關心。
「A醫師,最近好嗎?」「A醫師,最近忙嗎?」「A醫師,還在忙嗎?」
「還好,我想重整人生。」「很忙,我在重整人生。」「不忙,還在重整人生。」蒼茫宇宙裡還被某人記得真好,不過叫人怎麼說啦?暗自祈禱月球人聽得懂。

我把手機再次塞回包包最裡層。
回想起來,這段苦澀時光最常收到的問候是來自鄰居阿姨,七十歲,企業家。
她的打氣用字精簡千篇一律,「A醫師,命運掌握在你手裡。」
這句話每每鼓舞了我在黑暗裡繼續向前。但是當看不到光的時候,不免令人感到挫敗,好像在鞭策我不夠努力。看來,病人的心不但脆弱又自卑,我笑了。

算起來,最喜歡收到的祝福是來自於鄰居大哥,四十歲,上班族。
Line 記事簿裡,塞滿了他下班之後默默在小鎮周圍慢跑的風景照。
夏末水田、深秋稻浪、熱氣球飄過天空、雲霧繚繞、青山疊翠,一解相思。

二零一八年・玖月底
這四週每一天,依然按照進度練習正念、覺察當下。回顧內容是:
第五週課程:容讓事物如其所是;從需要將事情變得不同,轉變到容讓事情就只是他們的樣子。
第六週課程:視念頭為念頭;將念頭視為可能不會與真實相對應的心理事件。
第七週課程:行動中的仁慈;從嚴厲對待自己,轉變到帶著仁慈與悲憫照顧自己。
第八週課程:擘畫正念的未來。

吁,再三確認通篇沒有提到業障輪迴詛咒中邪,令人鬆一口氣。
書中倒是有提到,雖然統計數字顯示疾病與負面情緒有關,但是如果直接告訴一位癌症患者他的疾病是源於心理壓力、未解決的衝突或未表達的情緒,這就非常不恰當了,因為這似乎在暗示對方得病是活該。

雖然,我們可能只是想合理化所承受的痛苦或找出原因來解釋,因為當我們這麼做才會覺得自己確實「暸解」對方為何會「得病」。但這種猜測性的說法只會干擾對方的心靈,把他的思緒從現在綁架回過去,製造更多痛苦,無法引領病人邁入療癒。在面臨死亡危急關頭或焦慮憂鬱情緒壓力時,最需要的是把精力專注於現在而非過去。

我慚愧地想起肺癌病人周先生,六十八歲,公司老闆。我也曾語重心長「勸告」他要把握所剩的時間與自己及家人和解,「周老闆,有空可以想想看過去還有什麼事,是你一直擱在心裡的遺憾。」現在看來,我這麼做無異於是把他推入過去火坑裡,即便當初身為醫師的我出發點良善。

終於完成八周正念練習,我闔上書本,由衷感激卡巴金博士的心靈聖經。廣告果然沒有誇大,八週後,正念真的改變我的人生。我翻開行事曆在三個月之後的格子裡畫星星做上記號「回顧正念練習」。在第八週的課程有一個持續正念練習的計畫,未來每三個月都可以自行檢視練習成果,確定身心一切正常,就像車子定期入廠保養維修。

放下日誌本和紅筆,我伸手把頭髮撥到右耳後,此時耳邊響起DoDo鳥的叮嚀,「A醫師,走路看路千萬別再摔到洞裡。」我忍不住揚起嘴角微笑,請放心,我一定會時刻保持正念覺醒。

最後一次走入森心林小屋,我來道謝及道別。

如同往常躺上治療床。「你相信算命嗎?」S老師輕輕擺動我的左手肘關節若無其事地問。
沒頭沒尾這麼突然,叫我怎麼接話?「算命?還⋯⋯還好啦。」唉,一言難盡⋯⋯。我原本死不相信,一直到今年初突然相信死了。等一下,這句話什麼意思,「有誰算命嗎?」
「我同學,算命仙曾經說她36歲會死,說完又不教她解法,明年她就36⋯⋯。」S老師無奈地說。

躺在治療床上的我直接閉起眼睛說道,「她是不是正逢人生低潮期、孤立無援、工作小孩兩頭燒?」這題我很熟,不用算也知道。
「對!」一位優秀的物理治療師嫁給醫師,婚後夫家要她辭去工作在家專心帶三歲小孩,每月固定向婆婆領取零用金,最近半年來天天以淚洗面。
我很瞭解她的處境,「我用『正念』走出低潮期,這時候別再管算命。」經驗分享。

S老師點頭認可。「對了,我同學她專精水療。水療可以安定神經讓人放鬆,有如回到母親子宮;或許你可以嘗試水療或游泳。」
游泳,最近不常去。水太冷會著涼生病頭痛,「我怕水太冷⋯⋯。」我小聲回答。
「你游溫水的嗎?」S老師問。
「對⋯⋯。」我點頭。
「溫水,怕冷?」S老師挑眉。
我怯生生地答「有一點怕⋯⋯。」好吧,聽來有一點可笑,看來還是認命乖乖游。

那天,我站在門邊向她道別。
「S老師,我接下來會去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下次,就等有需要再回來了。」
S老師在問完我的計劃之後露出笑容回答,「那很好。」
「S老師,謝謝你。」我開心揮手道別,「我們下次見。」
S老師也開心揮手。
那次,我很想說卻始終提不起勇氣,下次,可能是很久以後了。

二零一八年・中秋節
叮咚。半年前見過一面的小美,人生咖啡館前任吧檯手,傳來問候。別來無恙?
「我找到我的路,回西部了。」
「恭喜你,勇敢努力的媽咪。」
我笑了。四月底離開咖啡館的小美也前進旅途下一站了吧。「你的新工作呢?」
「還不錯喔。」我想,她也笑了。
萍水相逢的友誼化為遠距離的祝福。開放的人生,真是充滿無限可能。

叮咚。半年沒見的還有另一位。
我邊參加烤肉大會邊拿起手機查看Line,「A醫師您好,祝福闔家中秋快樂,感恩。我是XXX的父親。」咳⋯⋯,剛灌入喉嚨的十八生差點要往上從嘴巴噴出來。我十分清楚來者何人,正是巨蟹男的爸爸。那個跟兒子有鴻溝的孤單老人;那個我好想撫平的父子裂痕。

怎麼辦,還記得曾答應要幫他針灸腳踝舊傷,這下如何交代我臨時搬走了,⋯⋯算了,別想那麼多,就坦然以對吧。我放下啤酒罐正襟危坐,「玫瑰專家X伯父您好,我回西部了,有空歡迎來玩,讓我充當導遊。祝福您和伯母全家幸福快樂。A醫師敬上。」話說回來,阿伯還會怕我認不出他嗎?認真回覆完放下手機,我抿嘴偷笑。

今夜月色迷人,我一人獨自漫步到公園。嗯,月光下,玫瑰花香氣芬芳。
一條曲折小徑在前方開展,我明白,這是前往下一個旅程所要踏上的路。
不是我選擇了這條路,而是這條路選擇了我;我將成為一位負傷療癒者。

於是乎在你眼前,我緩緩卸下心防褪去白袍向你坦露,我的傷口及弱點。
因為在疾病苦厄面前,我決定與你,同在。


參考書目:
1. 辛德・西格爾、馬克・威廉斯、約翰・蒂斯岱:找回內心的寧靜—憂鬱症的正念認知療法,心靈工坊文化,臺北市,2015。
2. 約翰・蒂斯岱、馬克・威廉斯、辛德・西格爾:八週正念練習—走出憂鬱與情緒風暴,張老師文化,臺北市,2016。
3.薩奇・聖多瑞里:自我療癒正念書—如詩般優美又真實深刻的內在自療旅程,野人文化,新北市,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