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公平的。 在死亡面前，最偉大的人也會變得平凡。
＊
二零一八年・陸月中旬
坐以待斃不是辦法。回喬大夫診間的那天早晨，媽媽陪著我先到家醫科報到。
雖然腦中浮現那位在各科轉診徒勞無功的外商公司病友，我還是硬著頭皮去做基本檢查及諮詢第二意見。
「醫師你好，我睡不著⋯⋯。」我儘量「客觀平實」描述身體症狀。
年輕男醫師一直埋頭在小卡上記錄病史，直到我提起「精神科」喬大夫建議要看太陽調整生理時鐘，他突然放下筆抬起頭十分謹慎地盯著我，直到我繼續說完。
「請問，我要怎麼幫你。」年輕男醫師開口。
雖然他很客氣，我卻覺得他乾脆放下筆的動作令我感到一陣難過。他戴起聽診器，把目光轉向手錶秒針一會兒，然後把聽診器從我胸口移開，「心臟沒事。」我又開始難過，光這樣簡單計算心跳速度，就回答沒事，顯然在暗示病人太神經質了。他把視線轉到電腦螢幕開了多項血液常規檢查，預約下週回診，突然問起職業。
「你是同行，太好了，」他快速轉頭面向我，「你可以上醫院網站直接看報告，如果沒問題就不用回診。」把預約單取消之後，原本繃在他臉上的緊張線條明顯鬆了下來，彷彿是在說著好險不會再相見。
那一刻，病人脆弱的心碎了，我有一種直覺自己是「麻煩病人」的錯覺。
起身向診間護士領好單子，步履蹣跚走出診間，當然，我再也不想回去。
離開家醫科，走到另一棟大樓進到喬大夫診間前，有種背著他暗地裡去尋求第三方協助的罪惡感。看醫師是病人的權益，沒關係，我企圖壓下內心不安。
「這禮拜呼吸很喘。」每次呼吸明顯可以看見胸廓起伏，得費很大力氣才能吸到氧氣。我想起病房裡因肺功能衰竭只能戴著氧氣罩掙扎的住院病人。
「喘是焦慮的一種症狀。你可以試著把呼吸頻率調整成每走兩步、呼吸一次。」
我跟著重複一次，每走兩步、呼吸一次可以減低焦慮。「還有其他緩解焦慮的方法嗎？」
「你可以上網查『正念』，現在流行以正念減壓來緩解焦慮。」
正念？如果很紅為什麼我沒聽過。不過，依喬大夫所描述的減壓內容聽起來很像禪修方法。
「我怕將死。」
對喬大夫可以坦白一切憂愁，因為他值得信賴
「生死有命。」喬大夫舉了幾位優秀醫院同仁不幸過勞死的案例。
醫師因工作過頭戕害自身。聽完只有更加懊悔，沒有一絲安慰。出眾的靈魂如此早逝⋯⋯。
「所以，已經看最好醫師、依目前科技做最好處置；人事已盡只能聽天命，生是命死也是命。」喬大夫的眼神顯露一種豁達。
「我懂。」道理懂內心卻難接受。
如果這是我的人生結局，豈不太悲慘了？唉，醫師不懂病人的心，健康人不明白殘疾者的心。就在點頭幾秒之後還是忍不住訴苦，「可是身體諸般症狀太痛苦，好像不定時炸彈隨時引爆，從早上就開始害怕萬一中午又發作。」
「你太焦慮，鎮靜藥 Ativan®白天要再加半顆。」喬大夫嚴肅說。
加藥？我才不想加藥，白天也吃藥昏睡還能有生活品質嗎，豈不變傻子。一聽到要加藥量，我突然不怕痛死。現實裡，跟死亡比起來，沒想到我更怕睡過頭錯過人生。
我內心澎湃表面鎮定地從椅子上緩緩起身，雙手合十恭敬告退：「感恩大夫開示。」然後出於反射我在心中默念一句，阿彌陀佛。
從此，Ａ醫師不再抱怨病痛，只回答「好多了。」
喊痛沒用只會加藥，我怕吃藥。
訴苦只會淪為詛咒，我怕瘋子。
＊
人不應當害怕死亡，他所應害怕的是未曾真正地活著。
事有蹊蹺，我的臨床表現和長期服安眠藥的人不同，不是單純失眠。
晝夜顛倒。「時差，晚上七點清醒白天七點想睡，⋯⋯如果住在美國就沒問題。」笑臉貓學長推論。
哎去美國行不通，我的人生在台灣。
「而且⋯⋯如果要解除焦慮，白天應該睡一下。」我推論。
「而且⋯⋯如果要解除焦慮，白天應該睡一下。」我推論。
「有人不讓你睡？」笑臉貓問。
當然有，紅心撲克牌專砍人頭，我好怕。
掛上電話，想起成功病人七大策略其中一條「和健康專業人員建立具有建設性的合作關係」。看來，關於時差，我得尋求睡眠專家意見。走到書房，翻開Ｃ大醫院門診手冊研究起各科醫師專長，然後Ａ醫師做了一件全天下病人都會做的事，臨陣換醫師。
當然有，紅心撲克牌專砍人頭，我好怕。
掛上電話，想起成功病人七大策略其中一條「和健康專業人員建立具有建設性的合作關係」。看來，關於時差，我得尋求睡眠專家意見。走到書房，翻開Ｃ大醫院門診手冊研究起各科醫師專長，然後Ａ醫師做了一件全天下病人都會做的事，臨陣換醫師。
幾天後週末早上一如往常，父親先帶我去看德醫師。
「有勞叔叔費心關照，好多了。」天知道好多了。
恭敬告退驅車趕赴下一攤。
婉君醫師，精神科、睡眠中心門診雙科皆有看診的女醫師。
幾天前臨時掛到的號碼是123。雖有心理準備，但早上十一點半候診區萬頭攢動黑壓壓一片，心頭不免一驚，這下不知要等多久，好不容易找到空位坐了下來。嘎，緊閉的門突然開了，瞥見一位戴眼鏡綁馬尾穿白袍的年輕女人手腳俐落衝去洗手間又衝回診間，突然覺得這人群這女醫這場景十分眼熟，恍若隔世。
「婉君醫師您好，我⋯⋯。」我提綱挈領快速回顧病史，重點摘要越趨嫻熟。
「在這之前好睡嗎？」醫師發問。
「很好睡。」從離婚之後就高枕無憂。
醫師下了診斷，「睡眠時相延遲，得依照廿四小時重新計算調整時差。」她從抽屜抽出一張廿四小時活動記錄表遞過來。「我們得詳細記錄再加以分析評估用藥。」看著婉君醫師專業又充滿自信的眼神，病人信心大增。
「醫師，白天能睡嗎？」病人老愛問同樣問題。「我會好嗎？」
「白天不能睡，繼續運動。你算年輕松果體功能正常，大多會好。」婉君醫師朝我微笑，「還好是現在發作，再晚十年就不敢保證。」
「對⋯⋯還好是現在。」這句話雖不是第一次聽見，病人心情還是略顯複雜。
醫師誠心安慰，不過，病人聽來難過，不管是現在還是十年發作，都難過。
「至於用藥，劑量不太夠，先把Ativan® (安定文)換成 Xanax®（贊安諾）一顆半，血清素不變，另外再自費加一顆褪黑激素Rozerem®（柔速瑞）。」醫師立即增加藥物劑量。
我起身微笑慎重道別。「醫師看診辛苦了，不好意思耽誤您用餐，謝謝您。」牆上時鐘指著下午兩點，想來專心工作埋頭苦幹的女醫還沒吃午餐。她收起原本銳利的眼神從電腦螢幕後方抬頭回以我一抹淡淡微笑，我看這個苦中作樂的笑容似曾相識。
一走出診間我低頭迫不急待研究手中表格，要確實登記就寢和起床時間？喬大夫說過別看鬧鐘要放輕鬆。哇，看來兩位治法大不同，不過，我就依照睡眠專家的計畫執行吧。
又走幾步然後⋯⋯病人在心裡嘀咕，放輕鬆不是比較好？
離開醫院總算回到家已經三點多，我拿起碗筷隨意扒了幾口母親特意留在餐桌上已經涼掉的飯菜當作午餐，接著走到客廳沙發坐下來喘口氣。
「Ａ醫師，賈太太從北部來看你。」母親之前在東岸見過賈太太。「她想問你方便見面嗎？」我照了照鏡子整頓妝容匆忙下樓。
「Ａ醫師好久不見，我來找小玉一起看世足賽轉播，順道過來看你好不好。」小玉是我國中同學，因為曾在北部工作認識而賈太太，她們保持往來已將近廿年。
我奔上前擁抱老友，千里相會，百感交集。忍不住把這段日子的血淚一股腦兒向她傾訴。「我也不知道藥還要吃多久，搞不好要吃一輩子。」烏雲罩頂看不見未來。
「沒關係，慢慢來，過去就當過去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從今以後小心照顧自己就好。」賈太太聽我說好多了，不禁鬆口氣放下心。
「那，月光海怎麼辦，不是說好今年暑假要一起去找月光海。」賈太太想起兩人約定。
「今年暑假，我沒把握，恐怕不行⋯⋯。」月光海，我的月光海，兩人並肩而坐為愛重生的月光海，那昏暗的海突然好遙遠⋯⋯。「不過，我答應你，不管還要多久，等我好起來，我們就一起去看月光海。」我再度許下誓言，此生一定要去看月光海。
聊了一會之後，我陪她散步回小玉家。
「Ａ醫師，是我不好，是我贊成你去見面的。」賈太太很是苦惱。
「沒有，這不關妳的事，是我自己決定的。」我一臉堅定地看著她。
「要是巨蟹男知道你現在這樣，一定會很難過。」賈太太嘆一口氣說。
糟糕，他一定會很難過。「喂，你不要告訴他。」我正眼盯著賈太太再三叮嚀別錯怪他。「這不關他的事，所有的選擇都是我自己決定的。」我可是成年人。
「Ａ醫師，那你這樣，我可以告訴別人嗎？」賈太太小聲試探地問。
「當然可以，我是生病，又不是做壞事。」哼，我大聲回答。
又不是殺人犯火姦淫擄掠裝瘋賣傻不可告人，只是過勞而已。
話說回來，好吧，我的確不太想讓人家知道。號稱養生的中醫師還把自己搞成這樣，要是被病人發現，實在有夠丟臉⋯⋯專業形象毀於一旦。
才過了一會兒就走到小玉住的公寓樓下。
「Ａ醫師，其實今天本來也沒把握能見上你一面，聽他們說你還在休養⋯⋯不過你看，我說的緣份就是這樣，只要兩人有緣，不管距離多遠東岸西岸都會再見面。」賈太太開心笑起來，我也跟著笑了。
珍重再見，不用刻意聯絡，保持關心即可。雙方達成遠距離友情的協定。
＊
Xanax®和Ativan®屬於同一類藥物（BZD），只是Xanax®鎮靜安眠的藥效比較強。「姊，這幾天我改吃Xanax®，一起床肩頸僵硬頭昏更嚴重。」
藥物問題還是要諮詢專業藥師。
臨床藥師答覆，「你可以先換回Ativan®，下次門診再與醫師溝通服用情況。我知道很多長期服用安眠藥的病人都自行調整配方和藥量，他們比醫師更暸解自己的身體狀況。」姊姊邊說邊匆忙趕去上班，「Ａ醫師，你可以相信自己。」
的確，身體當然是我自己最熟悉，另外一個人就算是醫師怎麼可能更暸解。
二零一八年・陸月下旬
87號。我越來越習慣在診間外的候診椅上發呆；母親越來越不習慣浪費一個早上枯坐。
「我改成吃原本的Ativan®，其他症狀程度差不多。」病人平淡地說。
「這次把安眠藥 Xanax® 一顆半換成Ativan®兩顆，血清素Zapline®從一顆半再加到兩顆，褪黑激素維持一顆不變。」醫師看完廿四小時作息記錄表之後調整處方拉高劑量。
「藥要開多久？」醫師抬起頭問。
「開兩週，我們在外面等太久太辛苦快受不了。」病人還沒回應，家屬氣急敗壞先發制人。我轉向右手邊看了坐在一旁的母親一眼，雖然在家就先講好這回西藥要開久一點，只是沒想到原來母親內心壓力這麼大。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心想拜託快點好起來，至少能讓我獨自回診，不用再勞動老人家活受罪。
告辭起身。我突然打開緊閉的門，看見早上十一點半候診區仍萬頭攢動黑壓壓一片，心頭有些不捨，這下他們不知要等多久。原來，在門外排隊伸長脖子盯著燈號是焦急，病人及家屬辛苦了。
隔天依舊按表操課，早上媽媽陪我到公園運動曬太陽。
母女並肩坐在白色長椅上。「媽，顱薦治療要約什麼時候？」
「我問過你爸了，他說病急切忌亂投醫，按照正規治療不要四處看病。」媽平淡回答。
不能妥協，成功病人七大策略積極尋求幫助。「媽，我查過顱薦治療對於腦神經系統恢復很有幫助，拜託你再問爸一次，或者我們先去一次看看。」這次我沒有輕易放棄。
不過，笑臉貓學長打聽到的Ｓ老師已經預約額滿要再一週才排得到⋯⋯。
我上網瀏覽研究每位治療師的專長，三個老師到底哪一位最合適？
Ａ醫師太焦慮，於是做了一件全天下病人都會做的事，她決定三個都要親身體驗。
那天早晨，父親看起來臉色凝重沒有說半句話，我假裝沒看見他的臉，拿起背包匆忙道別。趕緊拉著母親溜出門。
那是一棟位在市中心看起來一般般的灰色水泥辦公大樓，大約有七層樓高，而「森心林治療所」在三樓。一出電梯，迎面而來一整排綠樹盆栽，我在木頭長凳上坐下來脫下鞋子換成室內拖鞋，伸手按了咖啡色木紋門旁的電鈴。
打開門走進去，陽光自菱格窗往屋內流瀉，窗外看得見行道樹鳳凰木的樹梢，音響正播放著小鳥啁啾及小溪潺潺流水聲，女人誤以為闖入一間森林小木屋。
「請問怎麼幫你。」眉清目秀的Ｌ老師問。
我拿出準備好的大字報，一路從三四五六月快速回顧病歷摘要。
「現在最困擾你的問題是什麼？」Ｌ老師想要集中焦點。
叫我怎麼說，少年書生能體會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大嬸心嗎？
「⋯⋯」一言難盡，我吞吞吐吐，「西醫說自律神經失調。」
「不要告訴我自律神經失調，那只是一個說詞，對於診斷治療沒有幫助。」Ｌ老師語調平穩卻毫不客氣地說。
啪，左臉頰就像被呼了一巴掌，這我知道。西醫的ＸＸ症候群、ＸＸ功能失調基本上就是找不出原因檢查不出毛病時塘塞病人的一個藉口。Ａ醫師想起自己在聽到病人埋怨他的ＸＸ功能失調時，也曾翻過白眼。哎現世報。
詳細檢查及評估之後，Ｌ老師在我的頭部為主施以手法，時間總長大約一小時。
「好囉，可以起來了。」Ｌ老師輕聲呼喚躺在治療床上的女人，接著說明情況。「你十二對腦神經之中的動眼神經和迷走神經太緊繃了。」
「Ｌ老師，我有個問題。」這兩個月看西醫吃西藥運動太陽香蕉皮所有能配合都照做了但沒改善。「到底該怎麼辦？還要相信專家嗎？還要吃西藥嗎？」
我以為將會聽到「是」或「不是」兩種答案其中之一。
等待回覆同時我從床上緩緩坐起，Ｌ老師背對窗戶逆光，令人看不清楚他的臉。
「你的身體是你的，你得自己決定，你可以聆聽身體的聲音。」他的低沈嗓音彷彿從遙遠天邊傳來。
一進家門，我一邊脫下鞋子塞入鞋櫃，一邊試著傾聽身體的聲音。
瘋帽子：「身體你在哪裡快出來，出來說話呀，你想怎麼辦你倒是說說看。」
DoDo鳥：「聽不見聽不見，什麼都聽不見，怎麼辦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安靜！你們兩個安靜一點！這麼吵，我怎麼聽得到身體的聲音。」我厲聲訓斥。
「⋯⋯」可是，當我們三個都屏氣不出聲之後，「身體」依舊沒有現身，空氣一片死寂，連雪花飄落土地的聲音都沒有。
「哇⋯⋯嗚⋯⋯。」過了三分鐘，我蹲在鞋櫃前的地上抱頭痛哭。
糟，我和我的身體已經失聯。
晚餐，紅心七向紅心八彙報情況。
「依我看，根本只是心理治療。」
「騙人手法，還要去嗎？」
顱薦治療的手法很輕巧，治療師接觸病人身體加以施力的力道只有五克鎳幣重，因此若非受試者本人親身體驗，旁人很難感受有任何治療手法。
但我確實感受到脊椎第四五節，大約是中醫心俞穴，原本緊繃的位置鬆開，呼吸較輕鬆。「無論如何，人有輕鬆。一定要去。」從小鮮少反抗父親旨意的我堅決要繼續。對的事不能放棄，尤其攸關生死存亡，尤其賭上的是人生，我的。
三天後，第二次來到森林小屋。
這回，身材魁梧的Ｍ老師替我開了門。
進門後，我再度拿出大字報，火速回顧病歷摘要。
Ｍ老師親切溫和，不過老實說，要一個三十多歲女人對壯碩的陌生暖男推心置腹抱怨訴苦實在有點難為情。躺在治療床上，我問：「Ｍ老師，你聽過正念嗎？」
「我沒聽過。你所謂正念的定義是什麼？」Ｍ老師坦白回答。
「我也不清楚，最近聽西醫介紹的。」我誠實以對。
「雖然我不知道正念是什麼，不過，情緒沒有分好壞。」Ｍ老師認真地說，「情緒就是情緒，不需要分好、壞、正面、負面。」
情緒沒有分好壞？好奇怪，我第一次聽到。當我們遇到困難挫折時，不是要「正向解讀逆向思考」嗎？大人老是叫我不要生氣、不要難過、不要哭，要開心、要堅強、要笑；明明有分正負好壞。究竟情緒有沒有分好壞？看來我要再想想。
「小關節錯位了。」Ｍ老師粗厚的手指指腹抵住我後腦勺右側接近脖子的地方。
「噢，痛。」我低聲驚呼。
「這條肌肉太緊繃會導致睡不好，你看，我才輕壓就感到疼痛。」
我知道，後腦勺這區塊是中醫安眠穴。
「我幫你喬一下，等一下放鬆吐氣就好。」Ｍ老師說明接下來進行的治療方法。
我的腦袋快速閃過喬頸椎導致癱瘓的駭人新聞，等等別再想了，放鬆，Ｍ老師可是值得信賴的專業物理治療師。就在我還來不及吐氣放鬆時，耳邊突然傳來喀嚓一聲巨響。
「好了你看，現在壓就不痛了吧。」Ｍ老師再次以手指按壓檢查。
「吁。」舒服。
回家在公車上，我左右伸展脖子又伸出雙手按壓後腦勺檢查，痠痛感的確立即消失，太好了。期待三天後與Ｓ老師會面。
鈴鈴。「好，沒關係，我等。」掛上電話，我和母親在屋外冷板凳上又坐了三十分鐘。
電梯門開，「抱歉讓您久等，我昨天晚上才從澎湖玩回來。」留著一頭俏麗短髮的Ｓ老師連忙從電梯走出來拿出鑰匙一邊開門一邊解釋。
「沒關係，我了解。」放假就要好好玩，我也常這樣。上班總是趕在最後一刻打卡，我也常這樣。熟悉感，是Ｓ老師給我的第一印象。
「你怎麼了？」Ｓ老師問。
這道題目經過數次反覆練習，我對於答案已經滾瓜爛熟倒背如流。「故事是這樣的，⋯⋯。」我侃侃而談。
「這裡，發生過什麼事？」Ｓ老師在做檢查評估時指著我的小腹問。
躺在治療床上經過千分之一秒掙扎，我突然打算對她敞開胸懷。「我曾經失去一個小孩。」吁，這是生平第一次鬆口提起小熊。
Ｓ老師望向我的臉，嗯，然後微微點頭當作回應。
在治療結束後，我故作淡定地問Ｓ老師關於預後評估。會好嗎，要多久。
「有些人好，有些人不太好」Ｓ老師分享了某個時好時壞的案例。
「你的症狀我可以體會，像我自己也曾發生過類似情況，不過時間比較短，大概兩週就好了。」Ｓ老師也發作過？耶，除了寶醫師之外，在現實生活中又找到一個具有痊癒經驗的病友。
「原本想早點來治療，可是之前頭腦太混亂，我怕被當成精神病。」
雖然在說這句話的同時頭腦還是混亂。
「哦，我可以理解，你別擔心，我們復健師看很多這種病人。」
吁，大大鬆一口氣。還好她沒問說不然要等好了才來嗎。
終於到了關鍵時刻，三個老師要選誰？黑髮女人轉頭瞟向森林小屋窗外樹影。
小我幾歲的Ｌ老師？Oh no, too Little…! 不，太小了。皺眉搖頭。
大我幾歲的Ｍ老師？Oh no, too Man…! 不，太壯了。羞怯搖頭，爆裂喀嚓聲言猶在耳。
年齡相仿的Ｓ老師？Oh yes, So match. 噢對，不大不小剛剛好。點頭歡呼。
謎底揭曉就是Ｓ老師，Miss Soul（心靈小姐）。
我把頭轉回來，「Ｓ老師，請問什麼時候可以再來？」
「一週後。」
「可以三天就來嗎？像中醫針灸一週進行三次。」
積極的病人又開始焦慮。
「治療之後，身體需要一段時間自行調整，通常是七天。身體若還沒自行修復又繼續施以下一個治療，事半功倍效果差。」Ｓ老師堅定地回答，「顱薦治療的療程不需要太密集，普通病人兩週回來一次，特別需要的人頂多一週一次。」
不無道理。在修行者眼中，人體細胞在七天之後凋亡，所以七天是身體循環一個再生變化的時程。
看來，乾著急也沒用，又只能等了。
「唔，那好吧，下週見。」病人悻悻然道別。
不過很奇怪，Ｓ老師有錢賺還不賺，這是什麼道理。看來，我得好好想一想。
＊
此時日子彷彿掉入某種黑白糾纏深淵。就像白色奶泡不小心混入燙口黑咖啡裡，而木質攪拌棒的高速離心力揪著我無法抽離，繼續日夜顛倒。
揮舞手腳掙扎著想從怕死的焦慮裡逃脫，但原始的逃生本能只讓人越陷越深。
死亡，意味著人生不再體驗美好事物，小孩的人生將失去支柱。
怕死，意味著不是憂鬱症，聽說憂鬱症一天到晚想死。
所以我，充其量只是飄在人間的膽小鬼。
從溪頭回家，車子馳騁在高速公路上，疲累地倒向右側把頭靠在車子窗戶旁邊，閉上眼想著人世。眼前有時飄過討厭的人，有時是喜歡的人。
那些被我深深討厭的人此刻在做什麼呢？中午一點，應該吃過午餐了，就像往常一樣，還在宇宙的另一個世界裡繼續忙碌，上班工作或實踐理想。他們會想起我嗎？不會。他們這麼忙，而我的消失，並不會改變他們在宇宙間運行的軌道。
固定角度好酸，我移了姿勢，瞄到眼前兩頭半遮掩的蒼蒼白髮。那些深深愛著我的人又能做什麼？不能。他們多想拔除我的病魔，多想替我受苦，卻束手無策，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人生，不能替對方承受不能互換。
人間光線刺眼，我拉了拉球帽邊緣，想把臉藏在陰影下，卻怎麼喬都喬不好。啊我的臉，才剛打完雷射不久又要曬黑了嗎？想著想著有些煩躁。哎算了不喬了，一輩子遮遮掩掩防曬美白是有什麼用，反正終將難逃一死。我又閉上眼直接歪頭倒在車窗玻璃上，來吧陽光。
恨人無用，仇家害不了我，只有我能傷害自己。
愛人無用，親友救不了我，只有我能救我自己。
世上沒人可倚靠，人生劇本早寫好，唉命運終究難逃。
不用回診的晴天早上，我坐在公園樹蔭下的白色鐵椅，拿出那本已經看一個月還沒看完的雜誌。此時在公園出沒的都是老人和小孫子，有時我會瞄一眼四周的人在做哪種運動，然後暗自祈禱希望不要被誤認為遊手好閒的無業遊民。雖然，我的確待業中。
天氣炎熱，我一手拿手帕擦汗一手握著雜誌，大概過了四十五分鐘還盯著同一頁，今天的內容是介紹歐洲多款啤酒產地風味，有數十種品牌，眼花撩亂，大腦更亂。不過沒關係，彩色瓶瓶罐罐不具任何意義，我低頭看一下手錶確定現在時刻，十點半。
放下雜誌低頭從包包裡拿出水壺，奮力扭開蓋子一口氣灌完中藥湯，依規定的出門運動時間結束。吁，終於可以拖著疲累的身子回家了。
下雨天早上，我坐在書房的桌前畫畫，拿素描鉛筆隨意塗鴉，等女兒回來可以送她一幅畫並且告訴她我今天做了哪些事。
小雨滴答，我瞪大眼努力畫出二十種不同圖案造型的雨傘，瞄一眼時鐘，十點半，瞌睡蟲不知從哪面濕透的牆壁冒出來。躺下來，躺下來⋯⋯瞌睡蟲一直發出催眠唧唧聲。可是我不敢，紅心七和紅心八還在附近巡邏。不知不覺，兩隻腳漸漸縮到椅子上，我伸出雙手抱著腿慢慢彎下脖子把頭靠在膝蓋上想要打個盹。
咚咚，突然傳來一陣樓梯腳步聲。屋內有人走動，我趕緊放下大腿拿起畫本和鉛筆，張開眼認真研究第二十一把雨傘怎麼歪七扭八。
那天下午雨停了，從不可來書城寄來包裹，我迫不急待拆封打開來，是一本厚薄適中的書《正念減壓的訓練》1。從雲端買書來治病，瘋了嗎？我掙扎數週。不過《自癒力》說不要放棄任何機會，而且試這張機會卡只要花兩百多元，值得一試。
為什麼是這本？因為他的的封面廣告十分厲害「風行全球，哈佛醫學院、Google、麥肯錫、蘋果都在用」。 書本背面還寫著醫學界用正念幫助病人改善：慢性疼痛、焦慮、憂鬱、睡眠障礙，並增強免疫系統。我又讀了本書功效一遍⋯⋯治療焦慮憂鬱睡眠障礙，嗯看來很需要。
我窩在沙發上火速攤開書，正式進入正念世界。
“長期失眠的護理長上完正念課之後，重拾睽違已久的安穩睡眠，開心極了。”才讀到前言，就有痊癒病友現身，我的信心指數增加不少。不過，我能像她一樣成功嗎？我懷疑。
每本書都會提到的「戰與逃」又再次出現，解釋人為什麼會失眠。
處於壓力情境時，交感神經系統作用增強，讓全身處於緊繃狀態，以快速因應危險。不過，如果身體長期處於危險訊號中，交感神經過度活躍，而讓人放鬆的副交感神經無法適時發揮踩煞車功效使身體鬆弛；當交感與副交感神經的作用無法協調，即一般所謂自主神經失調，不僅無法休息，免疫系統功能也會下降。
「戰與逃」是人類面對危險求生存演化而來的反應機制，讓原始人面對老虎時能啟動交感神經系統抑制副交感神經系統而快速逃跑。今日，我們不用直接面對毒蛇猛獸，但外在的老虎已轉化成一頭「內心之虎」，讓我們想逃也逃不了。「內心之虎」就是生活壓力，如工作經濟或人際關係。
敵人，可能是討厭的老虎，也可能和我們人類沒有不同。老虎和人，尋找獵物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尋求下一餐溫飽。
敵人，可能是敵軍，也可能和我軍沒有不同。敵方和我方，打戰的出發點都是為了捍衛國土保護家園。
老闆嫌員工偷懶，員工嫌老闆壓榨。我和我討厭的人，該不會也沒什麼不同？以他的角度是做該做的事。換句話說，人家也是盡本分，我幹嘛生氣？
這裡舉了一個例子。
假設今天下午四點半老闆發飆大罵十分鐘，下班回家，你一想起這件事感到忿恨不平煩悶委屈，到了現在，晚上八點半，這四個小時中間又是誰在罵你？老闆早就下班吃喝玩樂去了，你卻不停回想著歷史畫面感到揪心。這其實是「用記憶在修理自己」，你心中浮現的老闆，只是「你心中的老闆」，它其實只是「念頭、想法與記憶」，而不是真正的老闆，不是外面那個人。
好像也對，我抱著書攤在沙發上想起了那些年的前老闆同事前夫公婆姑嫂⋯⋯，我好討厭「心中的前老闆同事前夫公婆姑嫂⋯⋯」，一想起他們就感傷，所以，大腦又開始混亂了，難不成這些年白白受傷了⋯⋯因為，我只是不停用想法在修理自己，顯然他們都還好端端活在人世盡本分。回憶不會傷人，但是情緒會。
接下來這段內容我從小到大都沒學過。
“念頭（想法）和情緒（感受）兩者會共同影響人的行為”。
“念頭只是念頭，不一定等於事實。”
有慮病症的人，非常怕生病，他拿起一杯水之前得把手洗乾淨，不然他會覺得杯子上都是細菌。「杯子都是細菌」就只是一個念頭，不等於事實，其實手和杯子一點也不髒。
“讓人不舒服的，往往只是念頭與情緒的交互作用。”
大部分人總把腦中念頭想法當真，以為它們就等於外在世界的真實情況。老闆小氣偏心專制蠻橫，這些百分之百代表外在事實嗎？或者，它們只是腦海裡的念頭與想法？
“如果周遭的任何事物讓你覺得不舒服，那是你的感受造成的，而非事物本身如此。”
“很多人都知道要改變信念或認知，甚至當朋友失戀或工作受挫折時，你也會用各種道理來勸他們，但往往效果不彰，為什麼呢？因為人還有一個面向，就是情緒與感受。”
「情緒與感受」？啊，我忍不住在心中尖叫，從小到大學校家裡我都沒學過處理情緒與感受，難怪上百本勵志書都沒有辦法攔住我墜落人生懸崖；勵志書只有勸人「改變念頭」沒有顧到「情緒」。所以我從小正向思考積極改變念頭想法認知，卻沒有學到⋯⋯擁抱情緒照顧情緒。
「念頭」一直鞭策「行為」忘記一切努力向前，「情緒」卻孤獨地留在原地哀傷；當「念頭、行為」離「情緒」越來越遠，終將導致身心分離人生解體⋯⋯下場就如我這樣。
那，怎麼做才能「擁抱」情緒？我趕快往下讀。
直接感覺「軀體感受」。在面對事件當下，暫時先把自己從故事情節移開，回到身體感受，因為所有的情緒都會反映在軀體上。像生氣時的「臉紅脖子粗」、「怒火中燒」的胃痛、憂鬱的無力胸悶往下沉、焦慮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腸胃緊縮；開心高興則會有愉悅快感。無論哪種情緒，一定會體現在軀體感受上。
直接感受身體的不舒服，不要急著把這些感覺和「我」畫上等號；不是「我」好痛苦（念頭），是胸口不舒服、胸悶。這段談到「我」、「非我」的概念。關於這個深奧議題，多年來「我」都沒搞懂過。反覆讀了內文多次還是不懂，哎別想那麼多，反正，只管感覺身體就是了。
「正念」是什麼？
“有意識且不帶批判地，保持當下留心的覺察。”（Kabat-Zinn,1994）
“平靜、不評價、時時刻刻持續的，針對身體感覺、感知、情意狀態、想法和想像的一種覺察。”（Grossman, Niemann, Schmidt & Walach, 2004）
正念的英文是Mindfulness，拆開來看是形容詞「mindful」留意用心，加上「ness」變成一個新單字。因此mindfulness就是一種「保持留心的狀態」，而非正確念頭、正向積極或價值判斷。正念是覺察，因此並非不要有念頭或想法，而是要「覺察到」自己有什麼念頭或情緒。
透過「覺察」，以如實、客觀、不批判的角度，分別看待情緒與念頭。當區分出情緒（身體不舒服的感受，胃痛、胸悶）與念頭（我真命苦、老天爺不公平、我是受害者）時，我們和痛苦之間可以產生一種位移，就不會一直陷在埋怨、沮喪、無力、憤怒（情緒）的受害者角色裡（念頭），然後有機會選擇表現出不同的行為。
內心又一驚，受害者，該不會是在說我？
書上寫著歷經納粹大屠殺後僥倖存活的猶太裔奧地利精神心理學家維克多・弗蘭克不僅沒被苦難擊潰，反而更明白活著的意義與快樂的真諦。他說，「成長與自由就存在我們對苦難的回應之中。」身陷沙發的我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脆弱了，連心理學大師都能度過非人煎熬，我是不是也該拿出一點Guts 回應肉體煎熬，擺脫苦難受害者的角色。
因為大師說，人在最不堪的絕望時刻，都能擁有喜悅的權利。
正念的效益有科學研究證明。
正念源自於一九七九年美國麻州大學醫學院喬・卡巴金博士所帶領的八週減壓課程內容，迄今將近四十年，研究論文累積了數千筆，而這些資料顯示，正念訓練確實有效。
回顧文獻，正念對人類健康有八個正向影響：
一、改善大腦結構與功能。
二、改善免疫系統。
三、提升整體幸福感。
四、改善職業倦怠。
五、提升注意力。
六、增進人際關係與同理心。
七、基因調節。
八、染色體的端粒品質提升。
正念是美國醫院的減壓門診專業課程且行之多年，不是沒有科學證據的假說。我再回過頭讀一遍八種功效，忍不住在內心直呼我的大腦杏仁核海馬迴腦前額葉還有救，當下決定加入會員。
總而言之，正念聽起來就是“專心、不批評、一次一件事。”
平時我在廚房煮菜很喜歡一次開三個瓦斯爐分別煮三道菜，還自以為很節省時間，原來分心一次多事很傷腦力，噢難怪我的腦殼這麼快就燒掉。
天黑了，書念得好累，我從沙發站起走進房間到床邊倒下拿出手機上網逛逛，查到正念工坊的八週課程在台北。我翻身趴在床上，評估目前體力是無法大老遠去上課的，看來，只能依照書本後面的五個「正式練習」在家用功。
在手機上下載好第186頁的引導音檔，我從床上爬起，在床邊開始練習「正念伸展」。時間過了十幾分鐘，接下來就在做一個大伸展時，從手機音檔傳來聲音，「動作不用勉強，⋯⋯我們用慈悲對待自己的身體，用智慧覺察身體的極限⋯⋯。」
把手腳伸到極限，突然悲從中來。我的內心沒有慈悲，回想起早在多個耳根發燙的傍晚時分，我都沒有理會身體症狀繼續工作；遑論用內心智慧覺察極限，數次頭痛重感冒車禍外傷腳痛最後到失眠都不請假⋯⋯天啊，多年來我根本沒有好好愛自己，我不愛自己。面對殘酷事實內心大受打擊，工作是照顧人群的醫師，卻在照顧自己的份內工作失職。
這天，Ａ醫師來到仙境紅心皇后玫瑰花園旁的槌球場。
公爵夫人說，這局比賽的教訓就是「愛是推動世界的動力。」
Ａ醫師嘀咕，可是我聽到有人說「自私是推動世界的動力。」
公爵夫人再次開口，當然，如果你聽得懂話中道理，這兩者是一樣的意思。
原來在這世上，我得先對一個人友善那就是，我自己。我得先學會「愛自己」，否則，「慈悲」只剩一個空泛的名詞。
此時媽媽突然開門走進房間，我趕緊戴上眼鏡拿起書本想遮住泛紅雙眼。
「媽，」我清了清喉嚨，「書上說，不要訂定計畫來幫助睡眠，這種『作為模式』一定會失敗，而是要開啟『存在模式』，讓睡眠來找我。」接下來，我又對母親發表長篇大論希望她能支持我的最新策略，就是要「拋棄所有策略。」
所謂作為模式（Doing），是人類大部分的行為模式，包括想要得到什麼、不想要什麼，例如上班要達成多少業績、下班要買什麼。關於睡覺則是，我要吃安眠藥才睡得著、我要怎麼做才有好的睡眠品質。
相較於作為模式的奮力向前衝，存在模式（Being）則是一種當下的經驗。以睡眠來說，愈想睡就愈睡不著，因為當睡眠成為某種需要努力爭取的目標時，反而進入「戰或逃」模式，開始緊張更難放鬆入眠。
努力與無為看似矛盾，兩者之間關係卻很微妙。
「所以過去兩個月一直使用策略『對付失眠』沒效，是不是該停止所有表定計畫？」不要每天追著香蕉太陽運動體重血清素褪黑激素。尤其今天量的體重已經掉到 40.1 公斤，KPI 顯示糟透了，如果依照原訂策略增胖成功等於健康恢復，真不敢想像要是明天跌破 40 還能活嗎。我越講越有自信，母親卻面無表情，像不笑不哭的撲克牌。
「這⋯⋯這，我不知道，你不要問我。」她急忙轉身離開。
想來這難題令家庭主婦感到困擾，哎真是難為她老人家了。
＊
二零一八年・柒月上旬
回到森林小屋，繼續與心靈小姐（Miss Soul）討論「白天能不能睡」的議題。
「你覺得呢？」Ｓ老師挑右眉。
「好累，我想躺下來。」我頭一次聽到身體小聲地說。「而且，感覺已經兩個月沒睡了。」不用怕說出真心話，跟Ｓ老師在一起令人感到好放鬆。
「所以，你很難拒絕別人？」Ｓ老師一邊把手輕輕放在我的右踝一邊問。
「對。」躺在治療床上的我大聲回答。
「你有自己的房間嗎？」
嗯。點頭。
「你房間的門可以鎖嗎？」
嗯。點頭。
「你可以把門鎖起來，做自己的事嗎？」
嗯⋯⋯哼⋯⋯，我艱難地前後移動七節頸椎想要完成點頭的動作。
「那，還有問題嗎？」Ｓ老師又挑眉。
嗯⋯⋯哼⋯⋯，我艱難地左右擺動七節頸椎想要完成搖頭的動作。
那天稍晚在仙境森林裡，Ａ醫師遠遠望見青蛙僕人從公爵夫人屋子走出來接過魚僕人送來的女王邀請函。她慢慢走近房子的大門敲門。
「你敲門也沒用的。」青蛙僕人說。
「原因有二：第一，我人在門外。第二，裡面又吵又鬧，誰也聽不見你敲門。」
Ａ醫師以哀求的口吻問，「請問，要如何才能進去呢？」
「那要一個人在裡面、一個人在外面，例如你在裡面、我在外面，我就可以開門讓你出來⋯⋯。」青蛙僕人似乎自言自語。
「我是問你如何才能進去！」Ａ醫師忍不住大吼。
「你真的想進去，需要先經過誰的允許嗎？」青蛙僕人沒有理會Ａ醫師的感受，繼續自顧自的說，「我要待在這裡。」
「那我該怎麼辦？」Ａ醫師一臉無辜地問。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啊。」青蛙僕人直接了當地回答。
然後，Ａ醫師自己伸手推開門，走進屋裡⋯⋯。
離開森林回到家走進自己房間裡，Ａ醫師轉身望向門把。
瘋帽子：「關門上鎖躺下睡覺。」
Ａ醫師：「可是，撲克牌士兵不准我躺在床上。」
DoDo鳥：「Ａ醫師，我知道你的心情，你怕他們會生氣難過。」
瘋帽子：「Ａ醫師別傻了，現在是你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的關鍵時刻，而且搞不好就快死了，世界上還有什麼好怕的。」
Ａ醫師低頭在心中盤算，如果死了，就算我是一個聽話的小孩，結局終究哀傷。「所以，不能怕被罵，我要勇敢，就算全世界討厭我，我還是要救自己，這是我的人生。」躺下來才能活下去，Ａ醫師下了結論。
瘋帽子和 DoDo鳥異口同聲大喊：「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啊。」
我伸手往前推，碰，門關上。
不用鎖了。我再也不用害怕。
拉上窗簾走到床邊「一、二、三」，我閉上眼張開手臂全身放鬆往柔軟床鋪倒下。吁，管他的我就是要躺在床上，我伸手拉了拉棉被準備挪出一個舒服姿勢，「哐噹」，突然有硬物滾落地板的聲音。我立刻睜開雙眼就著屋內昏暗光線在地上搜尋，咦，有一道藍色光芒在床邊閃爍。於是我翻身趴在床上伸長右手撿起它拿近仔細一看，是一顆璀璨的方形鑽石。
哇，真漂亮，不過這是打哪來的呢？我前後左右仔細端詳，好像在哪裡看過一模一樣的圖片，這是⋯⋯拼命努力回想。噢對了，我在阿德勒的一本藍皮書裡有看過關於它的詳細記載，那個鑽石就是⋯⋯，就是「被討厭的勇氣」。
Ａ醫師像小女孩一樣笑了，她開心地把鑽石揣在胸懷，翻過身拉起棉被蓋住頭和耳朵。
房門外，傳來紅心撲克牌七嘴八舌討論大事的吵雜聲音。不過，Ａ醫師什麼都沒聽見。
此刻她忙著在腦中想著，奇怪，撲克牌不過是一堆紙牌，幹嘛怕成這樣？
＊
週六早晨做完禮拜，父女兩人從德神父的教堂驅車離開。
雖然症狀一樣難過，卻感到心情不錯。
「爸，前面有麥當當，你從那個車道轉進去好不好。」
好險，雖然司機向來討厭麥當當，幸好他這次沒有拒絕。
最近的這兩個月每天到了早上十點鐘肚子都會爆餓，真不知道生理時鐘是走到哪個美國時間。從窗口接過牛皮紙袋搖上車窗，我坐在車內不自覺開心地說，「謝謝爸爸。兩個蘋果派，我要帶回家和寶貝一起吃。」我在心裡想著，寶貝看到喜歡的點心一定很高興。
車子往前開到第一個路口的紅綠燈停下來。「嘖，」父親突然開口。「為了你自己或為了小孩也好，你一定要站起來。安眠藥要戒掉，白天不要再睡，運動不要偷懶。」我的心都涼了，那句話一開頭發出的氣音，嘖，很明顯。戒掉？拜託，我也不想吃安眠藥，別這樣，我已經很認真想辦法活下去。
小時候，父親只要一生氣我就不敢出聲；不過，這次我選擇勇敢回答。「嗯，我知道。」
「不是知不知道的問題。」父親開始拿出機關槍掃射，「像你這樣的我看多了，比你慘的人多得是，你再這樣下去不行⋯⋯。」
「可是，我是⋯⋯，因為⋯⋯，所以⋯⋯。」我再度鼓起勇氣為自己辯白。
「我知道你一定會頂嘴，上禮拜有一個病人也是這樣，還在診間就和他媽吵了起來，你知道嗎，他吃很多西藥還上班比你更慘⋯⋯你一定要靠自己走出來，我們其他人都幫不了你。」這回抽出烏茲衝鋒槍。
是嗎？不，我跟他鐵定不一樣。我張開嘴巴，動動嘴唇好像要講一個字，但沒有聲音。我又再試一遍，喉嚨卻突然卡住只發出微弱氣音「我，我⋯⋯。」我不是這樣的人。
我沒再說什麼，只有默默把手伸進淺藍色牛仔褲口袋緊握鑽石，隨著車子加速向前奔馳我不知不覺漸漸倒向黑皮椅墊，微微抬頭斜眼瞄著窗外從快速道路兩旁飛逝的摩登高樓，一路忍著鼻酸。
神啊，可不可以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證明我不是這樣的人。
＊
時針指著晚上七點，又過一天了，此刻，我再度清醒。
「媽，你來陪我玩。」寶貝靠過來撒嬌。
「不行，媽在打坐。」我按下手機暫停鍵停止播放正念靜坐練習，鐵下心來搖頭。「這很重要，媽媽想快點好，請尊重我，別來吵我。」
「討厭。」 小孩哭喪著臉轉身跑走。
傻小孩，媽咪倒了誰能保護你。
不過這個艱深道理我也才剛懂，要怎麼跟你解釋呢？
再晚，笑臉貓學長來電關切。
「能不能睡的關鍵就在於『心』，只要心力夠強一定可以睡著。」笑臉貓平靜說著。
「是喔，我試試看。」
可是，要怎麼叫我的心出力？
「Ａ醫師我問你，你當初去東岸是不是想逃避？」
我感到一陣突兀。「逃避什麼？」
「我不知道，婚姻或其他⋯⋯，你想想看。」
「沒有，我本來就想搬到東岸，當時恰巧有難得的進修機會和工作。至於婚姻我本來還想繼續努力重新開始不放手⋯⋯，我是到東岸不久以後才離婚的。」
「哦喔。」笑臉貓又發出了一聲，喵嗚。
掛上電話。那個喵卻令我難以釋懷，有一點不置可否，有一點惹人厭煩。
夜深，我和寶貝躺在床上。
「媽，全世界你最愛誰？」
「我最愛自己，然後第二個愛你。」
「不要，」寶貝拖著尾音抗議，「你以前都說妳最愛我。」
「抱歉，那是媽媽以前搞錯了。」我平靜地說，「你也要最愛你自己，才愛媽媽。」
「我不要我不要。」寶貝躺在床上用力蹬腳。
夜更深，我輕輕吻了寶貝額頭。
「晚安，媽要回去房間睡了。」
「不行，你以前都會陪我。」
「我知道，等我身體好了就陪你睡覺。」我拍拍她的胸口，「秀秀，你要乖哦。」我給她一個大大擁抱然後閉上眼堅決轉身離開。
放鬆平躺，觀想意念，虔誠祈禱。手腳刺麻。
心，一切都是心，相信心力夠強一定可以睡。
滴答一分一秒流逝，正當一切進行順利就要成功催眠自己時，突然「轟」一聲巨響，一架噴射機剛剛在我的右耳邊起飛，就在劇烈爆炸聲響後，我的後腦勺瞬間被向後拉直無法動彈。
瘋帽子：「太搞笑了，Ａ醫師，你讓我想起藥學實驗課桌上那隻被固定的青蛙在注射藥物之後呈現角弓反張的模樣。」
DoDo鳥：「嗚⋯⋯明天過後世界末日完了。」
我從床上奮力跳起來，夠了，與其在這瘋狂世界繼續受虐，不如暈死過去。
好的，時間到了，「我該吃藥了。」我拿起水杯毫不猶豫灌下藍色小藥丸。
誠心誠意感謝老天我的病還有藥吃，這對一位長期抗拒西藥的中醫師而言是一件困難的事。但我決定棄械投降欣然接受一切，半夜裡，我終於臣服於宇宙間更高力量。
隔天早上十點半，從公園回來累死人，直接癱在沙發上。
母親走過來問，「已經兩個多月超過預期的一個月了，怎麼還沒好，要不要再去問師姑看看。」
姊姊也靠過來說，「對呀，像上回我也是問了第二次才得到更詳細的解答。」
「不用再算了。」我繼續歪著下巴趴在沙發上睜開一隻眼隨意揮了揮手。
眼前只剩下一條很明顯的路可以走，別無選擇。
就是我一定要相信我會好，管它要不要二十年。
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活下去的機會將等於零，這般簡單道理我懂。
參考書目：
1. 陳德中：正念減壓的訓練—風行全球，哈佛醫學院、Google、麥肯錫、蘋果都在用，方智，臺北市，2017。
直接感受身體的不舒服，不要急著把這些感覺和「我」畫上等號；不是「我」好痛苦（念頭），是胸口不舒服、胸悶。這段談到「我」、「非我」的概念。關於這個深奧議題，多年來「我」都沒搞懂過。反覆讀了內文多次還是不懂，哎別想那麼多，反正，只管感覺身體就是了。
「正念」是什麼？
“有意識且不帶批判地，保持當下留心的覺察。”（Kabat-Zinn,1994）
“平靜、不評價、時時刻刻持續的，針對身體感覺、感知、情意狀態、想法和想像的一種覺察。”（Grossman, Niemann, Schmidt & Walach, 2004）
正念的英文是Mindfulness，拆開來看是形容詞「mindful」留意用心，加上「ness」變成一個新單字。因此mindfulness就是一種「保持留心的狀態」，而非正確念頭、正向積極或價值判斷。正念是覺察，因此並非不要有念頭或想法，而是要「覺察到」自己有什麼念頭或情緒。
透過「覺察」，以如實、客觀、不批判的角度，分別看待情緒與念頭。當區分出情緒（身體不舒服的感受，胃痛、胸悶）與念頭（我真命苦、老天爺不公平、我是受害者）時，我們和痛苦之間可以產生一種位移，就不會一直陷在埋怨、沮喪、無力、憤怒（情緒）的受害者角色裡（念頭），然後有機會選擇表現出不同的行為。
內心又一驚，受害者，該不會是在說我？
書上寫著歷經納粹大屠殺後僥倖存活的猶太裔奧地利精神心理學家維克多・弗蘭克不僅沒被苦難擊潰，反而更明白活著的意義與快樂的真諦。他說，「成長與自由就存在我們對苦難的回應之中。」身陷沙發的我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脆弱了，連心理學大師都能度過非人煎熬，我是不是也該拿出一點Guts 回應肉體煎熬，擺脫苦難受害者的角色。
因為大師說，人在最不堪的絕望時刻，都能擁有喜悅的權利。
正念的效益有科學研究證明。
正念源自於一九七九年美國麻州大學醫學院喬・卡巴金博士所帶領的八週減壓課程內容，迄今將近四十年，研究論文累積了數千筆，而這些資料顯示，正念訓練確實有效。
回顧文獻，正念對人類健康有八個正向影響：
一、改善大腦結構與功能。
二、改善免疫系統。
三、提升整體幸福感。
四、改善職業倦怠。
五、提升注意力。
六、增進人際關係與同理心。
七、基因調節。
八、染色體的端粒品質提升。
正念是美國醫院的減壓門診專業課程且行之多年，不是沒有科學證據的假說。我再回過頭讀一遍八種功效，忍不住在內心直呼我的大腦杏仁核海馬迴腦前額葉還有救，當下決定加入會員。
總而言之，正念聽起來就是“專心、不批評、一次一件事。”
平時我在廚房煮菜很喜歡一次開三個瓦斯爐分別煮三道菜，還自以為很節省時間，原來分心一次多事很傷腦力，噢難怪我的腦殼這麼快就燒掉。
天黑了，書念得好累，我從沙發站起走進房間到床邊倒下拿出手機上網逛逛，查到正念工坊的八週課程在台北。我翻身趴在床上，評估目前體力是無法大老遠去上課的，看來，只能依照書本後面的五個「正式練習」在家用功。
在手機上下載好第186頁的引導音檔，我從床上爬起，在床邊開始練習「正念伸展」。時間過了十幾分鐘，接下來就在做一個大伸展時，從手機音檔傳來聲音，「動作不用勉強，⋯⋯我們用慈悲對待自己的身體，用智慧覺察身體的極限⋯⋯。」
把手腳伸到極限，突然悲從中來。我的內心沒有慈悲，回想起早在多個耳根發燙的傍晚時分，我都沒有理會身體症狀繼續工作；遑論用內心智慧覺察極限，數次頭痛重感冒車禍外傷腳痛最後到失眠都不請假⋯⋯天啊，多年來我根本沒有好好愛自己，我不愛自己。面對殘酷事實內心大受打擊，工作是照顧人群的醫師，卻在照顧自己的份內工作失職。
這天，Ａ醫師來到仙境紅心皇后玫瑰花園旁的槌球場。
公爵夫人說，這局比賽的教訓就是「愛是推動世界的動力。」
Ａ醫師嘀咕，可是我聽到有人說「自私是推動世界的動力。」
公爵夫人再次開口，當然，如果你聽得懂話中道理，這兩者是一樣的意思。
原來在這世上，我得先對一個人友善那就是，我自己。我得先學會「愛自己」，否則，「慈悲」只剩一個空泛的名詞。
此時媽媽突然開門走進房間，我趕緊戴上眼鏡拿起書本想遮住泛紅雙眼。
「媽，」我清了清喉嚨，「書上說，不要訂定計畫來幫助睡眠，這種『作為模式』一定會失敗，而是要開啟『存在模式』，讓睡眠來找我。」接下來，我又對母親發表長篇大論希望她能支持我的最新策略，就是要「拋棄所有策略。」
所謂作為模式（Doing），是人類大部分的行為模式，包括想要得到什麼、不想要什麼，例如上班要達成多少業績、下班要買什麼。關於睡覺則是，我要吃安眠藥才睡得著、我要怎麼做才有好的睡眠品質。
相較於作為模式的奮力向前衝，存在模式（Being）則是一種當下的經驗。以睡眠來說，愈想睡就愈睡不著，因為當睡眠成為某種需要努力爭取的目標時，反而進入「戰或逃」模式，開始緊張更難放鬆入眠。
努力與無為看似矛盾，兩者之間關係卻很微妙。
「所以過去兩個月一直使用策略『對付失眠』沒效，是不是該停止所有表定計畫？」不要每天追著香蕉太陽運動體重血清素褪黑激素。尤其今天量的體重已經掉到 40.1 公斤，KPI 顯示糟透了，如果依照原訂策略增胖成功等於健康恢復，真不敢想像要是明天跌破 40 還能活嗎。我越講越有自信，母親卻面無表情，像不笑不哭的撲克牌。
「這⋯⋯這，我不知道，你不要問我。」她急忙轉身離開。
想來這難題令家庭主婦感到困擾，哎真是難為她老人家了。
＊
二零一八年・柒月上旬
回到森林小屋，繼續與心靈小姐（Miss Soul）討論「白天能不能睡」的議題。
「你覺得呢？」Ｓ老師挑右眉。
「好累，我想躺下來。」我頭一次聽到身體小聲地說。「而且，感覺已經兩個月沒睡了。」不用怕說出真心話，跟Ｓ老師在一起令人感到好放鬆。
「所以，你很難拒絕別人？」Ｓ老師一邊把手輕輕放在我的右踝一邊問。
「對。」躺在治療床上的我大聲回答。
「你有自己的房間嗎？」
嗯。點頭。
「你房間的門可以鎖嗎？」
嗯。點頭。
「你可以把門鎖起來，做自己的事嗎？」
嗯⋯⋯哼⋯⋯，我艱難地前後移動七節頸椎想要完成點頭的動作。
「那，還有問題嗎？」Ｓ老師又挑眉。
嗯⋯⋯哼⋯⋯，我艱難地左右擺動七節頸椎想要完成搖頭的動作。
那天稍晚在仙境森林裡，Ａ醫師遠遠望見青蛙僕人從公爵夫人屋子走出來接過魚僕人送來的女王邀請函。她慢慢走近房子的大門敲門。
「你敲門也沒用的。」青蛙僕人說。
「原因有二：第一，我人在門外。第二，裡面又吵又鬧，誰也聽不見你敲門。」
Ａ醫師以哀求的口吻問，「請問，要如何才能進去呢？」
「那要一個人在裡面、一個人在外面，例如你在裡面、我在外面，我就可以開門讓你出來⋯⋯。」青蛙僕人似乎自言自語。
「我是問你如何才能進去！」Ａ醫師忍不住大吼。
「你真的想進去，需要先經過誰的允許嗎？」青蛙僕人沒有理會Ａ醫師的感受，繼續自顧自的說，「我要待在這裡。」
「那我該怎麼辦？」Ａ醫師一臉無辜地問。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啊。」青蛙僕人直接了當地回答。
然後，Ａ醫師自己伸手推開門，走進屋裡⋯⋯。
離開森林回到家走進自己房間裡，Ａ醫師轉身望向門把。
瘋帽子：「關門上鎖躺下睡覺。」
Ａ醫師：「可是，撲克牌士兵不准我躺在床上。」
DoDo鳥：「Ａ醫師，我知道你的心情，你怕他們會生氣難過。」
瘋帽子：「Ａ醫師別傻了，現在是你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的關鍵時刻，而且搞不好就快死了，世界上還有什麼好怕的。」
Ａ醫師低頭在心中盤算，如果死了，就算我是一個聽話的小孩，結局終究哀傷。「所以，不能怕被罵，我要勇敢，就算全世界討厭我，我還是要救自己，這是我的人生。」躺下來才能活下去，Ａ醫師下了結論。
瘋帽子和 DoDo鳥異口同聲大喊：「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啊。」
我伸手往前推，碰，門關上。
不用鎖了。我再也不用害怕。
拉上窗簾走到床邊「一、二、三」，我閉上眼張開手臂全身放鬆往柔軟床鋪倒下。吁，管他的我就是要躺在床上，我伸手拉了拉棉被準備挪出一個舒服姿勢，「哐噹」，突然有硬物滾落地板的聲音。我立刻睜開雙眼就著屋內昏暗光線在地上搜尋，咦，有一道藍色光芒在床邊閃爍。於是我翻身趴在床上伸長右手撿起它拿近仔細一看，是一顆璀璨的方形鑽石。
哇，真漂亮，不過這是打哪來的呢？我前後左右仔細端詳，好像在哪裡看過一模一樣的圖片，這是⋯⋯拼命努力回想。噢對了，我在阿德勒的一本藍皮書裡有看過關於它的詳細記載，那個鑽石就是⋯⋯，就是「被討厭的勇氣」。
Ａ醫師像小女孩一樣笑了，她開心地把鑽石揣在胸懷，翻過身拉起棉被蓋住頭和耳朵。
房門外，傳來紅心撲克牌七嘴八舌討論大事的吵雜聲音。不過，Ａ醫師什麼都沒聽見。
此刻她忙著在腦中想著，奇怪，撲克牌不過是一堆紙牌，幹嘛怕成這樣？
＊
週六早晨做完禮拜，父女兩人從德神父的教堂驅車離開。
雖然症狀一樣難過，卻感到心情不錯。
「爸，前面有麥當當，你從那個車道轉進去好不好。」
好險，雖然司機向來討厭麥當當，幸好他這次沒有拒絕。
最近的這兩個月每天到了早上十點鐘肚子都會爆餓，真不知道生理時鐘是走到哪個美國時間。從窗口接過牛皮紙袋搖上車窗，我坐在車內不自覺開心地說，「謝謝爸爸。兩個蘋果派，我要帶回家和寶貝一起吃。」我在心裡想著，寶貝看到喜歡的點心一定很高興。
車子往前開到第一個路口的紅綠燈停下來。「嘖，」父親突然開口。「為了你自己或為了小孩也好，你一定要站起來。安眠藥要戒掉，白天不要再睡，運動不要偷懶。」我的心都涼了，那句話一開頭發出的氣音，嘖，很明顯。戒掉？拜託，我也不想吃安眠藥，別這樣，我已經很認真想辦法活下去。
小時候，父親只要一生氣我就不敢出聲；不過，這次我選擇勇敢回答。「嗯，我知道。」
「不是知不知道的問題。」父親開始拿出機關槍掃射，「像你這樣的我看多了，比你慘的人多得是，你再這樣下去不行⋯⋯。」
「可是，我是⋯⋯，因為⋯⋯，所以⋯⋯。」我再度鼓起勇氣為自己辯白。
「我知道你一定會頂嘴，上禮拜有一個病人也是這樣，還在診間就和他媽吵了起來，你知道嗎，他吃很多西藥還上班比你更慘⋯⋯你一定要靠自己走出來，我們其他人都幫不了你。」這回抽出烏茲衝鋒槍。
是嗎？不，我跟他鐵定不一樣。我張開嘴巴，動動嘴唇好像要講一個字，但沒有聲音。我又再試一遍，喉嚨卻突然卡住只發出微弱氣音「我，我⋯⋯。」我不是這樣的人。
我沒再說什麼，只有默默把手伸進淺藍色牛仔褲口袋緊握鑽石，隨著車子加速向前奔馳我不知不覺漸漸倒向黑皮椅墊，微微抬頭斜眼瞄著窗外從快速道路兩旁飛逝的摩登高樓，一路忍著鼻酸。
神啊，可不可以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證明我不是這樣的人。
＊
時針指著晚上七點，又過一天了，此刻，我再度清醒。
「媽，你來陪我玩。」寶貝靠過來撒嬌。
「不行，媽在打坐。」我按下手機暫停鍵停止播放正念靜坐練習，鐵下心來搖頭。「這很重要，媽媽想快點好，請尊重我，別來吵我。」
「討厭。」 小孩哭喪著臉轉身跑走。
傻小孩，媽咪倒了誰能保護你。
不過這個艱深道理我也才剛懂，要怎麼跟你解釋呢？
再晚，笑臉貓學長來電關切。
「能不能睡的關鍵就在於『心』，只要心力夠強一定可以睡著。」笑臉貓平靜說著。
「是喔，我試試看。」
可是，要怎麼叫我的心出力？
「Ａ醫師我問你，你當初去東岸是不是想逃避？」
我感到一陣突兀。「逃避什麼？」
「我不知道，婚姻或其他⋯⋯，你想想看。」
「沒有，我本來就想搬到東岸，當時恰巧有難得的進修機會和工作。至於婚姻我本來還想繼續努力重新開始不放手⋯⋯，我是到東岸不久以後才離婚的。」
「哦喔。」笑臉貓又發出了一聲，喵嗚。
掛上電話。那個喵卻令我難以釋懷，有一點不置可否，有一點惹人厭煩。
夜深，我和寶貝躺在床上。
「媽，全世界你最愛誰？」
「我最愛自己，然後第二個愛你。」
「不要，」寶貝拖著尾音抗議，「你以前都說妳最愛我。」
「抱歉，那是媽媽以前搞錯了。」我平靜地說，「你也要最愛你自己，才愛媽媽。」
「我不要我不要。」寶貝躺在床上用力蹬腳。
夜更深，我輕輕吻了寶貝額頭。
「晚安，媽要回去房間睡了。」
「不行，你以前都會陪我。」
「我知道，等我身體好了就陪你睡覺。」我拍拍她的胸口，「秀秀，你要乖哦。」我給她一個大大擁抱然後閉上眼堅決轉身離開。
放鬆平躺，觀想意念，虔誠祈禱。手腳刺麻。
心，一切都是心，相信心力夠強一定可以睡。
滴答一分一秒流逝，正當一切進行順利就要成功催眠自己時，突然「轟」一聲巨響，一架噴射機剛剛在我的右耳邊起飛，就在劇烈爆炸聲響後，我的後腦勺瞬間被向後拉直無法動彈。
瘋帽子：「太搞笑了，Ａ醫師，你讓我想起藥學實驗課桌上那隻被固定的青蛙在注射藥物之後呈現角弓反張的模樣。」
DoDo鳥：「嗚⋯⋯明天過後世界末日完了。」
我從床上奮力跳起來，夠了，與其在這瘋狂世界繼續受虐，不如暈死過去。
好的，時間到了，「我該吃藥了。」我拿起水杯毫不猶豫灌下藍色小藥丸。
誠心誠意感謝老天我的病還有藥吃，這對一位長期抗拒西藥的中醫師而言是一件困難的事。但我決定棄械投降欣然接受一切，半夜裡，我終於臣服於宇宙間更高力量。
隔天早上十點半，從公園回來累死人，直接癱在沙發上。
母親走過來問，「已經兩個多月超過預期的一個月了，怎麼還沒好，要不要再去問師姑看看。」
姊姊也靠過來說，「對呀，像上回我也是問了第二次才得到更詳細的解答。」
「不用再算了。」我繼續歪著下巴趴在沙發上睜開一隻眼隨意揮了揮手。
眼前只剩下一條很明顯的路可以走，別無選擇。
就是我一定要相信我會好，管它要不要二十年。
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活下去的機會將等於零，這般簡單道理我懂。
參考書目：
1. 陳德中：正念減壓的訓練—風行全球，哈佛醫學院、Google、麥肯錫、蘋果都在用，方智，臺北市，20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