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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9/28

A醫師夢遊仙境_08#我也是


承受痛苦,比死亡更需要勇氣,拿破崙說。

清晨天亮瞬間,「糟糕又醒過來了。」今天晚上將要睡不著的念頭隨著一睜開眼閃入腦中。
當一天的開始不再美好不再想著早餐要吃什麼,心中只剩下對夜晚來臨的恐懼,我好害怕。


有時我會想起《後山怪咖醫師》書中前段篇章的一則小故事。
女主角是一位認真優秀精通外語部落之光的泰雅族少女,她畢業後到外商公司上班與德國小開陷入熱戀。一年半之後,小開在即將回國之際告訴少女他在國外早有妻小,那晚他們相約在酒吧共飲最後一杯。當少女再度恢復意識,她明白自己被戀人設計遭受多人侵害。
所以怪咖醫師第一次見到她時,只看到一個戒不掉酒癮伴有多重慢性病的癡肥女人。

那一天,我感受到少女的心碎了。讀完這篇沈重故事,我把書本闔上沒再打開過。

糟糕,我的心該不會也碎了,然後也要變成一位去看醫師的瘋子?可是,我只是失戀,或者更精準地說只是「暗戀失敗」,下場怎如此淒涼?每次抬頭看到樹梢紫薇花開滿枝枒,總覺得內心有好多糾結想對巨蟹男說。

然後隔一會兒,「喂,A醫師,專心做事,不要評價。」此時瘋帽子總會衝出來制止我的思緒繼續紛飛。夏天太陽很大,我躲在公園紫薇樹下,一邊做著正念伸展操1,一邊努力不要分心亂想。

從公園回家,我一個人撐著傘走在滾燙的柏油路上,有時也會想起笑臉貓學長。
「嗚⋯⋯我好想要有人陪。」
「為什麼要有人陪?」
「我需要人家照顧。」
「照—顧—?」電話那頭,學長拉長尾音。「待醫院這麼久,這句話我只聽兩種人說過。」

話筒這頭,我拉長耳朵。
「 trauma 或 CVA。」trauma 或 CVA 就是頭部外傷或腦中風的病人。
我的耳朵聽得見語調中隱忍的竊笑。
「好吧⋯⋯那算了,不用了。」我悻悻然回答。
一直想要被照顧的確有礙身心發展,不過我瞇起眼,怎樣啦,人家現在就是腦殘需要被照顧。

每次說到腦殘就會想起在公園裡坐在輪椅上的兩位白髮老人,看上去身型瘦弱表情木然四肢僵硬,八成不是頭部外傷就是腦中風。媽呀,老人困在殘疾身軀裡一定很痛苦,我好害怕變成那樣。

然後隔一會兒,「喂,A醫師,所謂的未來是當下每一刻累積出來的結果,改變未來的關鍵是現在,唯一能做的是把握當下。」此時瘋帽子總會衝出來叫我停止煩惱過去未來。一步一步再一步,我一邊正念步行,一邊努力不要分心亂想。

有次迎面走來一位穿著輕便短褲T恤身形纖細的阿姨,我下意識低下頭不想和路人有眼神交會,她的手卻突然吸引了我的目光。

她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而彎曲繃緊的手指頭快要掐入肘關節。我把視線拉到她緊皺的雙眉和閃爍眼神,看上去五官標緻想必年輕時也是美人一名,但她雙唇抖動的頻率和雜亂紮起的馬尾讓我明白她正承受某種煎熬。

以前的我看到「社會邊緣人」大概會急忙閃邊去,但現在的我卻感到難過。在兩人跨步向前走短暫交會的片刻,我默默在心中獻上正念祝福,「祝你快樂。」

「祝你快樂。」就是無論何時何地遇到任何陌生人都在心中獻上祝福。不管對方知不知道,自己卻會愈來愈開心,這是暢銷書《搜尋你內心的關鍵字》作者的親身體驗。

這天在路邊等公車去醫院,站牌前有個少年擋住我的視線,我只好站在他的後方等待,他一回頭卻讓人大吃一驚。憨厚表情無神雙眼,脖子掛了一個吊牌寫著姓名電話住址,或許年紀比我大,但穿著卻像十五歲國中生。

「祝你快樂。」在那短暫交會的片刻,我放空眼神克制自己不要像過往那樣露出可憐或不屑,然後邁步退向後方讓他迴旋轉身離開。

下雨了,在公車上我想起多愁善感的大學同學小胖,每次跟他開玩笑看著他露出緊張兮兮膽小怕事的表情我總是在心中暗自偷笑。老天爺我錯了,不應該捉弄同學。小胖對不起。

全身濕淋淋走進白色冰冷巨塔,要是可以,我真不想再回到精神科門診。

走進電梯一伸手按下 5 樓,背後立即掃來一束束雷射眼光從地上影子打量來者大腦正常異常程度。5 樓到了電梯門一開,刷白牆壁前多名衣冠楚楚的白衣天使站在白色櫃檯恭候客人報到,每位旅人好像都趕著去哪,神色慌張匆忙。

慘白氣氛瀰漫在花白大廳裡,所有人排排坐在藍色塑膠椅上盯著座位前方一個個藍色大門等著號碼燈一個個亮起,大氣壓力下有股隱形的超強死白張力,彷彿下一秒就要讓所有窩藏在旅客手提包裡的心事炸開。

「媽,我等下要告訴醫師是撒旦不准我睡覺。」
什麼?! 我不動聲色瞄一眼坐在右手邊的母女檔,嗯,兩人外觀看來毫無異狀。

「嗚⋯⋯。」
我又偷瞄向左手邊,一名少年屈身坐在椅子中間的空地上從喉嚨發出低鳴。

接著是一位胖胖的小姐背著手在白色走道來回踱步發出巨大拖鞋聲響,我好奇抬頭張望卻看見座位斜前方剛剛坐下的人頭纏著一圈圈白色紗布,右腦殼凹陷明顯。

這下目光不知要擺哪,我輕輕閉上眼。
「啊我明明就躁鬱症,結果前一個醫生開成憂鬱症的藥,難怪我吃了二十年都沒效⋯⋯。」一群阿伯在後方交流情報。嘎,前方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啊,就是這一個啦,就是這個神醫開藥最有效。」阿伯再次小聲地向眾人介紹自己的救命恩人。「不過,他掛號都滿了,很少接新病人。」

睜開眼,站在門旁的醫師看來年輕有為。
然候我就像一般絕望的病患家屬一樣,有股衝動想要衝向前下跪請神醫加號。不過我只有乖乖在腦海中模擬這個畫面三次,因爲我知道要是真在精神科門診這麼做,一定會被白衣天使當成神經病拖出去。

中午十二點,一群搭著白色短袍的年輕醫師像旋風一般穿過走道,遠遠看著他們一臉意氣風發,心中不禁有點落寞,這輩子還有機會穿回白袍嗎?人總在失去後才懂得珍惜。

「你們號碼到底是怎麼排的,我已經等很久了!」有位穿著貴氣的女士在白色櫃檯前咆哮打斷了我的哀傷迴旋。

此刻叮咚聲突然響起,終於輪到我。
快步向前開門進去開門出來,速戰速決。

一整個早上泡在詭譎氣氛裡快窒息,我站在走道迫不急待想拿到藥單逃離巨塔。
「A小姐。」白衣天使呼喚。
我急忙衝進白色櫃檯靠在白衣天使旁邊。
「小姐,」白衣天使皺眉拿起原子筆指著櫃檯邊邊不客氣地點了兩下,「站外面。」
「噢,抱歉。」我急忙退到櫃檯外。

抱歉,我忘了自己沒穿白袍不再是醫師。

從醫院回來那天晚上大家坐在客廳看電視,我起身想去廚房倒一杯開水,坐在身旁的阿弟卻突然伸出他那肥短小腳橫跨在沙發和小茶几之間阻擋我的去路。
向左向右擋左擋右動彈不得,「阿—弟—!」我面露兇光生氣尖叫。
可惡,這下連小孩都敢捉弄大人,你以為我是阿呆好欺負嗎。

等沒禮貌的阿弟一離開客廳回他家,我忍不住向女兒抱怨。
「媽咪,可是你以前常常這樣跟我們小孩玩啊。」
「有嗎?」
「對呀,你都會故意搞笑。」
「噢,那大概是我忘了。」
可好,巨大自卑感盤據病人小腦袋瓜,再也笑不出來。

說著說著,學長夫人來電。
「還好嗎?」學長夫人的溫柔問候令人想哭。
好久不見,我們一口氣聊了滿腹思念。

「還吃安眠藥嗎?」
「嗯。」我點頭。
「你知道嗎,我媽從年輕就安眠藥吃過頭⋯⋯。」話筒那頭傳來一則淡淡哀傷的故事。她媽忘記吃過藥造成服藥過量,半夜迷路暴走,報警送醫,全家雞飛狗跳,三不五時發作。

「最後一次,我慎重警告我媽,她不可以再這樣下去⋯⋯。」
聽著聽著不免訝異她走過這段心路而且還願意坦白歷程。
掛上電話,明白老友擔憂,怕我安眠藥吃過頭。

「誰打電話來?」媽媽從廚房走進客廳問道。「喔,上回和她碰面,就是我回小鎮幫你打包行李帶寶貝回來那次,有聽她說過小時候⋯⋯。」同一則淡淡哀傷的故事。家住偏遠求學不便,學長夫人從小就被送到都市舅舅家,她總會主動洗碗做家事,因為寄人籬下得看人臉色。

我想起母親節那次她問的問題,「A 醫師你這樣子,全世界有一個很愛你的人會難過, 你知道嗎?」也想起她剛剛在電話裡的宣示,「有時我也會失眠,不過就算再怎麼難睡,我都決不碰安眠藥。」原來,那溫柔語氣透露著為人母的堅強和為人子女的心酸。


二零一八年・柒月中旬
漸漸地,我越來越聽得見身體的聲音。
早上從公園回來累死了,直接靠近床邊躺下去。
吃完飯的午休通常是症狀發作最難過時,乾脆一路躺下去。
早上七點過後眼皮下垂全身無力,晚上七點一到眼皮張開腦筋清醒⋯⋯我的身體說她活在一個極度「日夜顛倒」的世界。

白天出門活動對我太殘忍,豈不是大半夜叫一個想睡的人拖著疲累身軀出門逛街買東西,沈重的眼皮根本睜不開,難怪會受不了滿街快車和聒噪店員。有時我也會在晚上九點盯著藍色小藥丸發呆,再過一個小時就該吃藥了,可是我今天才剛醒來!

晚上七點漸漸清醒,夜晚十點神清氣爽卻要吞藥昏睡,隔天早上七點又開始頭昏腦脹直到黑夜降臨。

宇宙的白天是我的夜,夢中眾人皆睡我獨醒,一天二十四小時我只剩一小時,時間對每個人不再公平,我掉入永無天日的輪迴。大白天正中午熱氣薰蒸柏油路,行屍拖著一具走肉穿過熙來車陣攘往人群,眨眼間一條白影大喇喇飄過,沒半個路人查覺異樣。

當「活死人」這三個字第一次在腦中浮現,我下意識咬緊雙唇。噓,千萬別讓任何生靈發現,否則,詛咒會把我打入永不超生地獄。

四度空間裡,A醫師費力挪移軀殼緩緩向前,成了一個活死人。

人們在傷心的時候特別喜歡看落日,有一回小王子坐在小行星上連續看了四十四次落日。學他坐在地球上連續看了四十四天落日之後,A醫師好想問小王子,看太陽真的有用嗎。

書上說,可以反覆自問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據說當時間一久,答案自然顯現。
A醫師想不出來,活死人的人生有何意義?

不想再出門虐待自己,於是花更多時間練習正念的「無為」存在模式,穴道導引2身體掃描靜坐。雖然對身體而言「不動」比「動」更難熬,但弔詭的是,我整天看來就像或躺或坐無所事事。

每次撲克牌士兵從身旁經過,正在打坐的我就算闔著眼也感受得到他們頻頻搖頭。哎不管他們沒時間了,我握著勇氣鑽石沒再解釋。


週六下午,難得笑臉貓學長一家人來西部找朋友,我們相約在美學公園微笑市集。下了車,往市集方向恰巧路過一間門口佈滿大片綠葉的店家,讓人有彷彿置身叢林的錯覺,抬頭一望是一塊古老招牌「非洲咖啡」。我放慢腳步經過窗戶隔著半掀的米色蕾絲布簾往內瞧,木頭桌上的巴洛克花磚檯燈透著暗光。

市區裡有家歷史悠久的店?我怎麼都不知道,噢,真想坐著來杯貴夫人咖啡。
我左右張望依依不捨地往前走,嗯,有天等我好了一定要來光顧。

以前在東岸最喜歡逛假日市集。看著學長一家逗留在皮革攤子前和老闆朋友談天,我帶著女兒四處逛逛。兩旁攤位擺著琳瑯滿目手工藝品,沒想到西岸現在也開始流行手工市集,嗯,看來以後日子不會無聊,放假還可以趕市集。

哇,前方的木頭櫥櫃餐車擠滿人潮,我靠近一看還真有趣,原來是一位日本女孩現磨抹茶粉調配日式抹茶拿鐵。

我端著一杯冰抹茶在皮革攤再度現身。
「你敢喝茶,」笑臉貓學長挑眉問。「不怕睡不著?」
氣質正妹手作抹茶拿鐵太好喝了,我又用力啜了一口,「反正我有藥吃,怕什麼?」哈哈,我拍著胸脯回答。其實當下我也不太確定那種矛盾的心情,不過總覺得身為活死人哪還怕東怕西怕藥丸。

週六隔天和爸媽一起參加預先報名的老人登山活動,瞬間從平地來到海拔兩千多公尺的寒冷大雪山。寶貝一直囔著要過夜,爸媽看來也興致勃勃,我好想狠下心拒絕;要是以前我一定舉雙手雙腳贊成,可是現在我害怕外宿,萬一症狀發作如何是好。我在心中默默祈禱今日住宿山莊不要有空房。

事與願違,還有一間房。高山下午,雲霧開始籠罩空氣漸漸稀薄,當三點一刻衝進房門準備倒下時,我的頭已經瀕臨爆炸邊緣。或許躺一下就好,我安慰自己。
事與願違,隨著時間流逝痛覺越演越烈,就在垂涎口水要從張開的下巴滴到枕頭上前一刻,「我要回家!」頭痛逼著我驚醒從床上彈起來夢吼。「不該勉強自己的,我要回家!」

全家護送我爬上一個小山坡來到醫護室。「這裡很容易發生高山症」,山莊人員一邊讓我在治療床躺下一邊幫我接上氧氣管。
什麼高山症,我的身體有這麼虛嗎?我躺在床上想著,不過不知道是因為吸了氧氣還是終於吶喊出內心聲音,頭痛似乎緩和下來。

半小時之後全家老少打開門靠過來問,「還好嗎,要回家嗎?」
「算了,不用回家了。」我揮揮手從床上坐起來問道,「幾點可以吃晚餐?」

山上的晚餐很簡單,我們坐在山莊餐廳窗戶邊用餐,爸媽說起小時候我們全家有來玩過一次。我拉長脖子四周張望,的確,這附近的景象有些眼熟。再轉回頭看著爸媽和寶貝開心吃飯的臉,吁,我也大口吞下一塊菜,全家一起出遊的感覺真好。

天色昏黃,我一個人走到山莊外的空地,這兒的視野剛剛好,可以遠眺群山彩霞變幻萬千。日落,天空轉成深藍色畫布,有兩顆小星星眨眨眼跳了出來,我猜是金木火土星吧。一雙眼睛和掛在樹梢的金色月牙排在一起就像一個笑臉。

你在對我笑嗎?某個短暫光影幻化片刻,那顆慌亂的心安歇了。感謝老天爺,讓我留下來。

暑假週末就該塞滿親子活動。
「媽咪,拜託你和我一起去嘛,我不想要一個人。」寶貝哭喪著臉雙手抱住我的腰。
媽咪也是玩咖怎會不想去,可這回是要去太遠太久太魯閣三天,萬一症狀發作如何是好。我害怕被送進花蓮醫院,醫院裡面全是熟人這下太丟臉。

「不好」,我斷然拒絕。
「好嘛」,大夥天天遊說。
「好吧」,半夜三更只剩一個人獨自在家也是怪可怕的。

清早出門翻山越嶺,好不容易三點一到,其他人出發前往古道步道瀑布洞口穿梭冒險,我直接倒在太魯閣酒店柔軟床舖睜大眼乾巴巴望著窗外高山層疊,耳邊還不時傳來走廊旅客談笑聲,好一個無福消受的度假天堂。

頭又有點痛了,我起身從背包拿出手機點開正念「身體掃描」,然後再度倒回床上跟著語音檔一起練習。

「身體掃描」是一種藉由從頭到腳分段感覺人體各個部位皮膚肌肉骨骼,使散亂的心回到身體「身心合一」的方法。我越來越喜歡這個練習了。每天睡前聽連續聽了幾週之後,在那長達 40 分鐘的練習之間我好像有 3 分鐘會不小心睡著,症狀獲得短暫緩解。

在做完身體掃描感到暫時緩解的時候,我會想到「叩鐘偈」。寺廟裡一天活動結束時,僧侶會為仍在地獄輪迴的鬼魂誦經;夜深,整日飄蕩折磨的鬼魂終於在短促鐘響間止步獲得安歇。

可是今天一個下午過去了,練習做完頭還是很痛,睜開眼,窗外天色已近黃昏。門突然打開,小鬼們興沖沖衝進來翻出泳裝準備下一步攻佔飯店泳池。

人家也好想去!沒有享樂沒有風景沒有美食只剩分崩離析,脆弱的靈魂忍不住悲從中來,我從墳場坐起落淚。
「媽,我會好嗎?」
「會啦,會好。」最後這句抖音聽來滿是疑慮。
「媽,等我好了再帶你來度假一次。」
我忍住啜泣張開雙臂用力緊抱母親,即便看不見天明。

太魯閣之旅的第三天早上。呼,終於要回家了,既然今天不趕著上路那就慢慢享用早餐吧。我端著盤子來到餐廳煎蛋台前張望。
「小姐您好,請問,要全熟還是半熟?」
「半熟。」
我不假思索回答。

右邊身旁冒出一個排隊的人影。
「太太您好,請問,要全熟還是半熟?」
「蛋白全熟不要焦,蛋黃半熟不要流汁。」
人影劈哩啪啦流利地訴說她的需求。

咳,生平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點菜,是來亂的嗎?斜眼瞄了一下身旁套著紫色運動衫卡其短褲捲捲短髮的人影,一名中年婦女,穿著打扮看不出來是貴婦人家,居然光點個早餐荷包蛋都可以這麼有派頭。

「好的,太太,為您準備九分熟的蛋。」
沒想到,站在煎台後方,戴著白色廚師帽身著白色廚師袍的師傅專業地回答。
「太太請稍等,再三十秒就好了。」
隔了一會,廚師又再度報告進度。

看著廚師一邊煎著我這顆「平凡的」半熟蛋,一邊不時掀開小鐵蓋來確認「那顆蛋」熟成程度。突然有股衝動好想要開口點一客特製蛋。

瘋帽子:「A醫師,千萬不能學她,你滿口譫語萬一點錯就糗大了。」
DoDo鳥:「A醫師,可是人家也好想吃看看九分熟的。」
也對,瘋帽子講得有理,我始終默默站在一旁。但一領到荷包蛋端著盤子轉身離開同時我不禁在心中暗自發誓,等老娘身體好了,一定要點一份「那種蛋」來嚐嚐。

稍晚,車子終於發動載我離開這段心靈苦旅,車頭由西轉東再由東轉西。
我把頭靠在車窗旁,望著那再熟悉不過的翠綠山脈和裊裊嵐霧,天一樣藍雲一樣白,世間一切就跟我三個月前離開東部時沒兩樣。可我不同了,這一趟大老遠來錯過游泳池畔晚會表演星級美食異國料理和鬼斧神工最美風景,活死人的人生不再有慾望樂趣。

陽光好強,我閉上眼隨路面顛簸搖擺,烈日曝曬活脫脫一尾鹹魚乾屍。
回首人生,這輩子有清醒過嗎?如果當真清醒又怎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我不想死,不過⋯⋯半夢半醒的人生跟死沒兩樣。

老天爺啊,我把生死主宰權交還於您,生死有命,我不過是一顆卒子。
穿著斗篷的死神啊,如果您此刻就要把我帶走,我不會再做無謂掙扎。

命運瞎了眼,我有太多後悔太多遺憾太多話沒說出口。是的,我有罪。


二零一八年・柒月下旬
故作鎮定回到婉君醫師診間。
「醫師,我的症狀越來越嚴重,手腳抽動變明顯,有次站在超市門口脖子突然緊繃,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感覺⋯⋯。」
「嗯,沒關係,你描述的症狀可能是藥物初期的副作用。」
醫師抬頭眨了眨眼,語氣平淡地說著。

只是藥物副作用?從醫院返家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發呆,剛才診間對話猶言在耳。
的確上次七月初婉君醫師也這麼說,只是我馬耳東風不以為意,話說回來,難道一切的一切只是藥物副作用?

頭腦在昏亂三個月之後於此刻瞬間清醒,我迅速從口袋抽出手機上網搜尋藥物仿單。統合三顆藥物副作用有:思想異常、行為改變、情緒狂躁、頭痛心悸耳鳴、發汗潮熱、睡眠障礙、失憶憂鬱焦慮及其他神經精神症狀、運動失調、錐體外症候群(典型表現為靜坐不能、類帕金森症候群、肌肉持續孿縮—常發生在頸背舌眼症狀如臉部扭曲歪嘴歪頭、角弓反張四肢如青蛙般往軀幹的反方向伸張、震顫、發音困難、語意不清。)、食慾降低、體重減輕、尿失禁或滯留⋯⋯。

沒錯,這些藥物本來就作用在大腦,當然會干擾大腦原本的功能。

什麼鬼?!這些副作用不就恰好是我現在的症狀。
老人痴呆轉頭就忘記有沒有吃過藥、寫遺書手抖字型怪異像教科書的帕金森筆跡、耳邊一直傳來綠度母心咒的旋律關不掉、早上起床照鏡子多了法令紋抬頭紋、發汗潮熱虛弱暴瘦頭痛頻尿左耳鳴、最近三天瘋狂洗手⋯⋯。

搞什麼鬼?!我還以為自己得了偽阿茲海默帕金森、偽強迫恐慌幻聽、偽心臟病膀胱過動更年期障礙,再加上被詛咒⋯⋯,難道一場鬧劇只是副作用?

不,身為藥師我搖搖頭。
對藥廠研究人員而言副作用發生的機率只有千分之三,一千人只有三個人有症狀,簡直微乎其微。對病人而言副作用發生機率卻是一或零,百分之百或百分之零,有或沒有,這麼簡單。Oh, No... 不可能這麼倒霉,誰會相信。

不過萬一,萬一就是我呢?
怎麼辦?放下手機閉上眼,耳朵傳來心臟怦怦劇烈跳動聲。
「這是我的身體,我必須下決定。」耳朵傳來一個聲音。
依照標準作業流程,當藥物的副作用比作用還強時就考慮停藥。

瘋帽子:「A醫師,你覺得藥物有幫助嗎?」
左腳大趾彈了一下,「當然沒有,吃藥後從來沒有一刻經驗到所謂輕鬆愉悅或飄飄欲仙。」
DoDo鳥:「你相信人生的快樂是靠這顆血清素製造出來的嗎?」
嘴角接著抽搐兩下,「當然不信,那白色藥丸只是一堆有毒化學粉末。」

瘋帽子和DoDo鳥異口同聲:「那這一切到底是不是藥物副作用?」
「呃⋯⋯,這得停藥才知道答案。」心跳聲漸漸緩和下來,我張開眼。
很明顯,下一步只剩一條路。三分鐘之後,我做出重大決定,我得停藥,這是唯一能得救的路。

但此事需從長計議,不能貿然停藥,我可是專業藥師。
精神科用藥尤其是影響大腦神經傳導物質的藥物不能隨意停用,斷然停藥會引發戒斷症狀造成身體不適反彈更難受,如:噁心頭痛暈眩胃痙攣精疲力竭焦慮憂鬱加重腦袋出現閃光。以上這些症狀,我的病友史考特都有在他的焦慮歲月中提醒過。

基本上要漸進式減藥,看來得想想如何停藥。不過現在還是先上床躺下,一番折騰,好累。


過兩天又將暑假週末。
「媽,你帶我回東岸嘛,我已經答應老師同學七月底要返校幫忙。」
女兒抱著我的腰撒嬌。
「我請奶奶帶你去好嗎?」
媽咪知道你答應人家了,可是我的體力真的沒辦法應付自助旅行。

「媽,可是你說過放暑假要帶我去綠島和日本玩,都沒有。」
「我上個月是說,“可能可以”去玩,要是媽咪身體好了的話就去玩。」
「都是你要回來西岸的,我才不想回來,我討厭這裡,我要回去東岸住。」
期待落空,女兒耍脾氣。

埋藏的心酸委屈終於爆開,我忍不住閉眼放聲尖叫。
「長大了能不能懂事一點,你看不出來你媽不能出門嗎?」
寶貝啊,媽咪盡力了,媽咪一個人撐了好多年才回來,你知道嗎?

「你騙人,是你叫大腦把自己變成這樣的。」小孩振振有詞。
啊⋯⋯沒想到女兒小小年紀儼然是心理分析學派專家。
怎麼對話變這樣,「不是啦,真的不是。」媽咪要哭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叫大腦把我變回來。大人,冤枉啊。

週末夜少了媽和女兒兩人,家裡變安靜了。
不受控的大腦又蹦出一張鮮明卡片,一張用好多顆紅豆排成愛心形狀的卡片。小學二年級在玫瑰花園老家,小女孩上學校美勞課時親手做給媽媽的母親節卡片。卡片早就被丟了,那個愛卻一直藏在心裡。

今年還沒送媽媽卡片,要不,想做就做吧,乾脆做一個愛心給媽兩個愛心給女兒,等她們回家收到驚喜一定很開心。我興奮起身張羅材料工具,沒想過這輩子還會再花美國時間黏紅豆。

吁,好不容易大功告成,輪到寫內容了。嗯,要找幾枝特別的金銀色筆和黑筆才搭,可是我已經很久沒寫字了,上哪找筆?只好又拉開書桌一格一格抽屜翻箱倒櫃。就在拉開最下面那格抽屜時,終於找到一盒日本牌子的色鉛筆。賓果,我伸手拿起盒子卻發現下面壓了一坨皺皺的紙。

「這是什麼?」突然想起剛搬回家某天,我一進房門,女兒神色慌張關上抽屜警告我不能打開這一格。
呿,無聊的小鬼。「好。」媽咪那時無力地回答。
嗯,事隔這麼久,可以開了吧?好奇心驅使手再度伸出。

攤開皺皺的紙中間畫著一個被打了大叉叉的女人,扭曲歪斜的小孩筆跡在旁邊寫著「我最討厭媽媽,我不喜歡母親節。」
真不敢相信我的眼,一種突如其來難以言喻的打擊,原來媽咪在女兒心中的形象是如此不堪,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我傷了她的心。
我好傷心。

瘋帽子:「A醫師,感覺軀體⋯⋯是胸悶鼻酸不是你難過委屈。」
DoDo鳥:「A醫師,感覺呼吸⋯⋯是情緒糟不是你很糟。」
愣了一會,我雙手微抖把紙按照原本痕跡捏皺擺回原位,神色慌張闔上抽屜假裝沒打開過。


如果,眼淚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而悲傷則會告訴人們「我是誰」。
A醫師有時會想起藍色毛蟲,假如我不再是原來的我,那我到底是誰?


參考書目:
1. 陳德中:正念減壓的訓練—風行全球,哈佛醫學院、Google、麥肯錫、蘋果都在用,方智,臺北,2017。
2. 蔡璧名:穴道導引—融合莊子、中醫、太極拳、瑜珈的身心放鬆術,天下雜誌,臺北,2016。